开车向宝信会计师事务所去,当下,我要做的是消除一切和贾作章有关的证据。那辆黑色的e250绝对不能再开了,太扎眼,得还给他,同时要将他面临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消息告诉他。他有护照,有港澳通行证,只要他跑了,我就会安全。
车开进门前的小院,我发现只有一个值班的,宝信会计的牌子还挂着,但早已人去楼空,值班的人说,公司搬家了。自从张平砸了场子后,贾作章已经换了地方,至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把车钥匙递给他,说:“贾总的车我放这了,我和他提前说好了。”值班的人“哦”了一声,就收下了钥匙。
总算把这个包袱扔掉了。
没有车开,从中山公园出去,有一两里的路,平时人少,出租车也很少进来,我只能步行了。深秋时节,山上的树叶变得发黄发红,公园里空气清新,我信步走着,山间的公路上很幽静,偶尔有一两个健身人经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待在办公室和汽车里的我们,早已远离了大自然,相比金钱洋房,只有自然的美丽才是永恒的。
就这样走着,我突然想起了杨晓玲,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些难过,以前都是和她一起出来办案,我们也常常吵架,可有她的日子,我不孤单,现在她去了北京,只有我一个人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想起我。
突然觉得后面一辆车远远地跟着我,有七八十米远的样子。一开始我想可能是那些没事瞎逛的有钱人,说不定情人约会呢。后来发现,我走得快,它跟得快;我走得慢,它也放慢速度。这让我非常紧张,会是谁呢?难道是张平?他守在贾作章的办公室附近也有可能。
我装做在路边点烟,让那辆车从我身边经过,我看是一辆丰田霸道越野车,没看清车里的什么人。车走到我前面停下来。看来它真是冲我来的。我向四周看了一下,往哪跑呢?树林里绝对不能进去,那是自投罗网。只能走大路,再有五六百米就到了山下的公路了。
我头脑中闪过“跑”的念头,但我能跑过汽车吗?瞬间,我变得冷静下来,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不能自乱方寸。
我慢悠悠提上裤子向那辆车走去,车上果然下来两个男子。
他们客气地说:“李律师,上车吧!”
“上车行,但你得告诉我是上谁的车吧!”
“去了就知道了。”
去就去,我充其量就是写写合同,出谋划策,张平会把我怎么样?我没有占有他的财产,永庆玻璃破产的钱、天世海贸易公司都不在我的名下。
汽车冲出山间公路进了市里,转来转去。我仔细记着经过的每条道路、每栋大楼。一小时后,汽车过了城阳,又开进了灯光黑暗的乡村,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一会后,进了一个工厂。不知道那是生产什么的工厂,但早已停产了,厂内听不见机器的声音,也看不见工人。随车上的人走进一栋楼,有人迎上来。“呵呵,李律师,好久不见!”
我一看,怎么是贾作章?然后长出一口气。他与以前所见大不相同,头发几乎掉完了,可能很少晒太阳,脸看上去鬼一样惨白。
进了屋,他开始着手沏茶叶。我说:“他们联合起来了,要公安立案,也通过银行查了你的钱。”
“我知道了,下一步怎么办?所以今天把你请来,可能方式有点欠缺,你不要见外。我也没办法,张平自从砸了宝信会计被抓进去后,他不明着干了,来暗的,找我的人很多,妈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估计现在想走也走不了,我有几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但是我不甘心。天世海已经完成了变更登记,转到另一家公司,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家有实力的公司接手,那地太值钱了,永庆玻璃都拍那么高,天世海贸易在海边码头,好几亿啊!”
真是抱着金元宝跳井,要钱不要命!
贾作章给我把茶倒上,说:“你再想想,我感觉还是法律上的事。事成之后,我们一起走,都是我们自己的。”
我摇摇头:“我没法帮你,我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贾作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一生能吃多少?能喝多少?他现在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再看看过的是什么日子?东躲西藏,被人追杀,连电话都不敢打,晚上三点之前没睡过觉。他的内心是不安宁的,我曾经想带他去教堂。
贾作章从茶桌前站起来,坐到他的转椅上,说道:“李正,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贾主任,我们之间没有委托合同,我不是你的律师。”
贾作章哈哈大笑:“李正,那别墅是白送你的?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那些欠我钱的最后都还了,要么用房子顶。想不干?告诉你吧,你的行动我随时掌握,e250上有定位仪,手机被监听。你儿子在育才小学五年级三班,我都知道。”
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我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原来早被他监视了。他送我车、手机都是有目的的。他连李子在哪上学都知道。如果说我是聪明的孙猴子,但始终没逃出贾作章这个如来佛的手心。
贾作章原是市税务局的稽查科长,但后来“出事了”,检察院调查他。差一点被逮捕起诉,他上下活动,单位也出面保,总算没有进去,却也永远失去了工作。他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我总觉得他的一生好像和谁赌着气,别人或是他自己?他比我整整大十岁,他曾说,所谓事业就是学会和人打交道。虽人各不同,但人性的弱点相同,比如贪婪。
“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吗?李正。”有一次他问我。我摇摇头,他说:“你也贪,小富即安,农民。但你也有个优点,知足。时学举的案子,上千万元,而你其实只要了个律师费,那时我就觉得你是个可以共事的人,业务又非常不错。”我心想我就是律师,收的也只能是律师费。中国人官本位思想,对公检法都怕,但贾作章不怕。“对付他们就两个字,一个送字,另一个狠字。送字你明白,狠字你未必懂。不怕他们——因为屁股都不干净。”“你知道王树国吗?原来是长安路派出所的,现在好像是经侦队的。三天两头找我的事,前年春节我给他送了二十张卡。你猜每张卡多少钱?只一百元。给小孩发压岁钱,逗他玩。然后,我给这小子录像录音。有次他找我事,我说你收了我二十张卡,妈的,找我!老子先送你进去!以后这家伙见我称兄道弟。”
想起贾作章的为人,我感到额头有汗水下来。我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贾作章口气缓和下来,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啊?天世海贸易财产过亿啊!现在我们两个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个人不保,另一个完蛋。唯有齐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
或许只能这样了,对天世海贸易我想都没想,只要能从这件事中脱身。眼下只能像贾作章说的,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我说:“还有一个办法,留下来和他斗,法律在这一块规定本来模糊,《刑法》上更没有一个明确的罪名,以前都是按民事纠纷处理的,只要想办法让公安那边不立案,和他们打民事案件,旷日持久,我们就有机会。”
“知道你会有办法的!”贾作章重重地把手中的紫砂壶磕在桌子上,壶的柄掉了下来。他说他的那些壶价值都上万元,他看没看就扔进垃圾筐里。
“坚持是民事纠纷,不刑事立案,从什么地方做工作呢?”
我说:“当然是公安!但你就别在市一级做工作了,张平这些人联合起来,还是有些关系的,至少省厅级吧!”
贾作章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