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边“嘿嘿”笑了:“你怎么和王主任说话的?人家好歹是个主任嘛!”
“是他们的主任,又不是我的主任,别在老子面前摆谱,今天谁也别想着把我从泰山请下来,大不了这个律师不干了,还能怎么样?”
“好了,驴脾气!你什么也别说了,事情我去处理。”
站在泰山顶上,一时感到悲愤难抑,心情就像不停翻滚的云海,忽而冲起,忽而落下,忽而散开,忽而聚拢,再也没有力量支撑我向前走一步,索性坐着索道下来。
从泰山回来见到房峰,他说和办事处及社区协商,给老张的准建证赔十万元,房子没建,赔偿十万元也算可以了,但是这个钱不能直接给老张,要经过法院!
我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
他摇摇头,说:“你不知道,如果社区直接给老张十万元,村务公开,村民知道了怎么解释?其他要房子要补偿的呢?不但要通过法院,而且还要以判决书的形式,不是调解书的形式,到那时,村民一看,是法院判的,谁也没办法。”
我说:“拆迁的案子不是不立案吗?”
房峰说:“嘿嘿,这你不用管了,由办事处去协调,你到时候把材料送到立案庭就行,你给老张说一下!”
我说:“这太神奇了,原来说不赔偿,现在能赔偿了,原来说不立案,现在也能立案了,要调解书给调解书,要判决书给判决书,法院不知是谁家开的。”
房峰说:“别说风凉话,晚上一起吃个饭,你和王主任见个面,你这个性格啊,也得改改了。”
饭桌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王岛街道办的司法所主任王英,他主动上来和我握手说:“李律师,有个性,呵呵。”
我说:“还是王主任厉害,一个电话就让我从泰山飞下来。”
他哈哈大笑:“都是为了工作,可能急了点,你不要介意,以后老张的工作还离不开你。”
我和他碰了好几杯,酒下肚后,他真诚地看着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难啊!上访一次扣一分,幸亏刚到济南,这要是去了北京……”我开始有点同情他了,刚才还是那样的讨厌。
我把诉状送到立案庭,顺便到邵谨那里去了一趟,她说:“立!领导说了。”
从法院回来,我叫来老张,给他说案子立上了,但可能只赔十万元!
“那不行。”
“你那房子没建,就一个准建证本本,赔你十万元值了。”
“要建的。”
“人借你家一只老母鸡,他也只能还你一只老母鸡。你总不能说,你的鸡会生蛋,蛋生鸡,鸡生蛋,那是多少呢?合同法明确规定,违约一方的责任不能超出他的预期。当年村里也没想到宅基地审批会停止,会有旧村改造!”
老张喃喃地说:“十万太少了。”
“你好好想想,我们和法官都探讨过,就算这十万元也没有根据给你,只能是调解,但以判代调,用判决书的方式,要是调解结案,其他村民知道了会不答应,另外,你还得保证不上诉!”
“为什么我不能让诉?你们不是有个上诉不加刑吗?那是我的权利。”
“上诉意味着法官办了个错案,而且错得离谱,没有评估,没有根据,二审会改判或发回重审,不行!”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法律也有办不到的事,你还是接受吧,我是你的代理人,是站在你的立场说话的,这样的结果应该不错,另外,你给我的代理费五万元全退给你,就当帮你。”
房峰说,这个事处理好了,三社区那边会给我们一些费用,我决定把收老张的律师费全退了,他家的境况让人寒心,案子动静很大,区里局里也挂了号,又是上访,我不收费,结果好坏没我责任。
老张说:“那不行,你该收多少就是多少,你也出了不少力!”
我说:“你拿着收据到会计那里把钱领了,回去想想,法律有法律的无奈。”
老张走了,嘴里念叨着:“十万?太少。”
案子很快开庭,没想到在李劲风手里,法庭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某一类案子经常集中在某一个法官手中,这样在业务上更加熟悉。有关房产的纠纷一般在她手上。我们两个好长时间没见了,聊了很多其他话题,这个案子没有压力,李劲风也知道是调解,我开玩笑,说她比以前胖了,别的女人听见说胖生气,她听见高兴。三社区的代理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律师。
开庭时间过了十多分钟,老张才急急忙忙赶来。
李劲风开始组织开庭,她知道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一切程序免了,问我们双方:“就你们协商的那个数字,十万元?”
老张说不行,必须是七十万元或一套房子。
上次和老张分手后,我退了他的律师费,也再没有问过案件,我认为从法律上来说,给他十万元赔偿应当不错了。
事前说好的庭没法开下去,李劲风出去给庭长打电话,过了一会,她把我叫出去,说道:“领导说,做下老头的工作,十万元不错了,没有根据,准建证不是借用物,又过期了。”
“没办法,我都给他讲过多少遍了,要不你说说?你是法官,你的话他听。”
李劲风恢复了往日的风采,训起了老张:“你接不接受?从法律上来说,十万元都赔偿不了,你那个证过期了,也不能外借,你要是不接受,我就驳回你的诉讼请求或判你败诉。”
我把老张叫到外面,又给他说了很长时间,我说:“你要是不答应,判决下来谁也没办法,审理过的案,你有理也没法说。”
老张冲进法庭,说:“我撤诉,这官司我不打了,行吧?我有这个权利吧?”
没想到他来这一着,我说:“老张你要想好了,好不容易立上的案子!”
李劲风去给庭长汇报,过了一会进来说:“你写申请吧,撤就撤,那是你的权利。”
从法院出来,我第一时间把老张撤诉的事告诉了房峰,他说已经知道了,领导说让老张去折腾吧,太贪心!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直到上周五,突然传来消息,说老张在北京自焚,烧得非常严重。撤诉后的老张就去北京上访了,为了不在火车站被截,他坐汽车从河北一直到北京,也不知道汽油是怎么带进去的,听说,他是装在饮料瓶子里,当警察检查时,还喝了一口。
房峰正在外地出差,于是派新来的张辉律师连同街道办、市信访局、维稳办连夜去北京。最后就是张辉告诉我的那个结果,赔偿老张九十万元,人回青城治疗,医药费等据实结算。
听到这个消息,我坐在办公室久久未动,想起和老张打交道的经过,他和我讨论“八袋”时孩子样的神情。他没有听我的建议,接受十万元,他要回来了九十万元的赔偿,但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究竟是谁的悲剧呢?
我决定去看看他,会计说老张没有把五万元的律师费全退走,而是给我留了一万元,对他家来说,一万不是个小数目。我让会计取出来,给他送到医院去。老张伤得很严重,头上缠着绷带,无法说话,他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徐徐而下,他想对我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后悔了,还是觉得自己的付出值?
我坐了一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过几天再来看你。”他挥挥手,示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