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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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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准备出门,老张又来找我,说:“李律师,不是那么回事!房子肯定会建的,料都备好了,就像做饭,水已经开了,米要下锅,怎么会不建呢?房子建起,四间,就得置换两套楼房,对不对?村里都是这样办的。”

我不得不承认,老张说的有道理,要是不借给村里,房子肯定要建的。

“可事实是确实没建啊。”我不知道如何说了。

“他们借走了嘛!怎么建?房子肯定是要建的,怎么会不建呢?要建的。”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老张一脸愁容,案件研讨会上十几位律师的发言让他很有压力,初来找我时的自信与把握荡然无存,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要建的,要建的。那样子像说给我听,又像说给他自己。

我找到房峰,将案子的情况给他汇报了一下。

我说:“事情能不能这样办?我们出面找一下村里,谈谈,如果他们能给老张补偿会更好,调解一下,老张也别说两套一百四十万元,一套或七十万元也行?”

房峰说这个主意很好,他可以给老张所在的三社区的上级——王岛街道办事处说说,那是他的顾问单位,其实,我找他也是这个意思。

我给老张讲了一下我的意见,老张很乐意,他认可房子没建,那就赔一套或七十万元,也公平合理。

“咱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他说。

那是一个海风很大的春天的下午,我只身前往三社区去谈老张的事。本来约好和房峰一起去,但他临时有事,去司法局开会了。想拉上杨晓玲,她又陪刘文良去看守所会见,只好一人前往三社区,也算孤身探虎穴。

三社区是全市旧村改造的示范小区,沿海边建起一幢幢漂亮的高楼。小区内规划很好,村委会、村民活动中心、家委会、物业服务中心、幼儿园、区内超市等一应俱全,从外面看,你根本想不到它是一个农民社区。我听房峰说过,这几年开发海景房,社区的地卖得非常火,村里有的是钱,另外还有些对外投资,什么旅游酒店工程劳务,发展都非常好,在王岛街道办事处下辖的十五个社区中,三社区是实力最强的一个。

我到的时候,社区赵主任和王书记已经等在那里。在装修高档的三楼会议室里,二人给我自豪地谈起三社区的基本情况、发展现状和远景规划。那情形好像我是某级领导前来视察,在听他们汇报工作。有几次,我想打断他们,告诉他们我是受村民张民安的委托,来谈他准建证借用赔偿问题。但是我发现,我根本插不进话,他们已经习惯于以这种方式接待客人,我只好耐心地听他们讲完。“村里现有居民二千八十二位,二一年全村收入一点一亿元,人均纯收入三万七千五百八十二元,全村基本实现了全民免费医疗、幼儿免费入园,六十岁以上的居民每月都发放养老金,每年还组织村民外出旅游,对于取得的这些成绩,我们觉得……”典型的某级领导作报告,我感觉我必须要打断他们了,否则一下午听不完。

“三社区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这都是在村委的正确领导下,与在座的二位当家人的努力分不开,我代表我个人,对二位表示崇高的敬意。”

说完了,我转到老张的事上:“在发展的过程中,也产生了一些历史遗留的问题,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妥善处理,将直接影响到村里下一步的发展,也不利于和谐社区的建设。比如,村民张民安提出,当年村里曾借他的《宅基地建设许可证》,但是后来一直没有归还,致使本人没有建房,因此,得按现有政策,赔偿其七十平米房子两套或人民币一百四十万元。”

我将复印好的老张的借条和授权委托递给书记和主任。王主任一看就急了:“不行,李律师,不能开这个口子。你不了解村里的情况!现在村里类似老张这种问题的有三十多户,当年为了获得更多的补偿,拆迁消息出来后,一夜之间盖起了多少房子?都想用临时搭建的简易房换楼房,哪有那样的好事呢?村里有的是钱和房子,可不能给他们。”

“老张的情况和这些不一样,村里借了他的准建证没还。”

“借了不假,可他房子根本没建,谈什么补偿?再说,他家的老房子拆迁,已经补了,还要什么?当年区里定的统一政策,有证(农村宅基地使用证)无房,有房无证,都不补偿,必须两样同时具备,然后才签协议。”

赵书记说:“我插一句话,李律师,你不知道,村里对张民安太照顾了,知道他儿子下不了床,所有政策都对他倾斜,当年选房时,没让他抓号,看上哪套选哪套。逢年过节,米面油都给他家送,区里每年的困难户慰问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去年考虑到他儿子的特殊情况,村里除了承担医药费外,还额外拨给生活费每月一千七百元,我们觉得够可以了,人心不足,真不知道老张是怎么想的!”

我说:“这是两回事啊,照顾他和借他的准建证不是同一件事!”

王主任说:“没什么区别,老张提的补两套房或一百四十万元的条件根本不可能,他愿意告去告!”

看来谈判是谈不下去了,一点余地没有。

出了村委会,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谈判的情况。老张说:“李律师,你到家里来吧,咱们当面谈,村委会后面这栋楼的二单元301。”

我按老张说的,来到他家,进了门大吃一惊,房子里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地上摆满了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房子还是毛坯房,除装了门,没有其他装修。门后还有几样农具渔网,表明他们曾经的身份。和楼外光鲜的外表相比,里面还处于原始阶段,你不得不承认,虽然住上了高楼,他们依然是农民,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的身份并没有因为住上楼房而改变。

老张好不容易给我腾出沙发的一角。一个还穿着棉衣的女人从里屋出来,眼神痴呆地看了下我,转身进去倒了一杯水,那个杯子很久没洗了,黑乎乎的。一间卧室的门开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躺在床上打游戏,看也没看我们一眼。

我给老张说了和村里谈判的情况。我说:“村里给了你那么多的照顾,都属实吗?”

老张叹口气,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流出。他说:“是,这些都是属实的”。

大概是六年前,老张的儿子张顺刚考上大学,那年的暑假,他从学校回来。村里正在举行一场篮球赛,村民和边防哨所的官兵联谊,那场球村民赢了海防官兵。大家非常高兴,一起到村里的渔夫酒店吃饭,大家夸张顺球打得好,喝了不少啤酒,回来时坐着村里的皮卡车,人多,张顺坐边上,不知道怎么颠了一下,张顺从车厢掉了出来,伤了腰椎,北京、上海的医院都去了,最终没有站起来。

“要不你考虑一下,现实就是这样,和村里的关系僵了,以后的日子……”

“你是律师,那么我问一下,我顺子从车里摔出来,村里有没有责任?他们给生活费、护理费是不是应该的?”

“详细情况我不了解,感觉村里有责任,但也不是全部责任,主要还是顺子喝了酒,防范不足。”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事就这么处理了,我很感激村里对我的照顾,可和借我的准建证有什么关系呢?”

“是两个法律关系,我想好了,既然他们不愿意谈判,那我们就起诉,虽然有关拆迁的案件法院不立案,但我们打借用物不归还的赔偿,该立案吧?”

“好好,我等你的消息,有什么事您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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