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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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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市里将遗嘱及早前拿的手稿交给唐丽娜,她说:“这个什么时候出示呢?”

我说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开始,最好在死亡后当众宣布。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唐丽娜跟我说,经过和林诗音,还有她母亲及政协学校的领导商议,她们决定拔去唐鸣祖的呼吸机,她准备在那时宣读遗嘱,最好让我也去一下。我知道这个事与我脱不开干系,但不能以律师的身份出现。在医院的门口,我告诉她,遗嘱由她母亲于燕宣布,不要对人说起我的身份,有人问起,就说:“朋友。”唐丽娜点点头。

那天在高干病房,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赶来和唐鸣祖告别,有单位的,有私人,也有他的学生。唐鸣祖已经没有任何意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就像是一具物体,无法将他与一个活人联系到一起。只有床头的监视仪器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当氧气管拔了后,于燕将那份公证了的遗嘱拿出来。她宣读后,传给政协和学校的代表看,最后到了林诗音的手中。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中。林诗音盯着遗嘱足足看了有数分钟,大家都在等她说什么。我想就算她提出反对,也是正常的;退一步说,这份遗嘱是真的,为了争夺遗产,她提出相反意见或不认可,也在情理之中。这样的事情很多。令人意外的是,她什么也没说,又还给了于燕。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看了唐丽娜一眼,她也在看着我,那意思我懂:初战告捷。

单位出面组织灵堂及追悼会的事,一切好像平静地结束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虽然林诗音没有说什么,但遗产的争夺有可能在以后提出。只要在今天的灵堂上不出现争执,以后到法院什么都好说。

唐鸣祖的遗像挂了起来,他看上去儒雅慈祥,但哪里知道,遗产的争夺早就开始了。生前精心安排,死后有几个又是按自己的意愿去做的呢?我办过好几个继承案件,都是这样。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电话突然响了,是我的那个私号,自从我办了新号后,那个业务电话我晚上基本关机。这个电话响起,一定有什么大事。

我一看是唐丽娜。“李律师,你赶紧来吧?”

我问:“什么事?”

她说:“林诗音死了。”

我大吃一惊,急忙穿衣往外走,张择香不让我去,拉着我说:“有什么事还不能明天说?”

“死人了。”

她吓得穿着睡衣从床上坐起。

我来到地下车库,将车发动起来,一看,时间是凌晨三点过一点。晚上的街道,车辆很少,昏暗的路灯使街道更加安静。我开着e250,以最高限速沿海边大道直奔崂山唐鸣祖的院子。

唐丽娜已经等在门口。我说:“别人知道吗?”

她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

唐丽娜和林诗音关系很不错,两人年纪差不多,有很多共同话题。唐鸣祖对这个孙女也很喜欢,他院子房间多,唐丽娜有时也住那里。

唐丽娜说,林诗音从医院回来后就有些反常,不怎么说话。其实,对于姥爷的去世,大家都是知道的,按说不会那么悲伤。她还是担心遗嘱的事,很晚了睡不着,看见林诗音的房间灯亮着,可能她也没睡。她想探听下林诗音的口气,所以就去她的房间。敲了很长时间门,没人开,她叫来保姆打开门,发现林诗音安静地躺在床上,但人已经冰凉,显然去世多时了。

唐丽娜说,她吓得要死,然后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随唐丽娜进到林诗音的卧室,发现林诗音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床上。她衣着整齐,神情安详,看来早有准备。床头有一个安眠药的瓶子,下面有两页用毛笔小楷书写的纸。

亲爱的音音:

我不久将离开人世,阎老大叫我了,想到要将你一人留下,我就心如刀割。认识你的时候,是三十一年前,在台大海洋系的课堂上,你穿一身蓝色的连衣裙,认真地听我讲课。

我一生漂泊,系于时局,荣也于斯,辱也于斯。所幸人到晚年,还能回到故里,回到我小时候玩耍的院落。游魂初定,却又要离开,而且是永远离开,让人实难忍心,但造物如此,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在那边等你了。

我也没有什么,浪得虚名,承蒙厚爱,那些作品书稿有出版社出就给他们,要不要钱无所谓,资料让程正高、王楠她们拿走。这个院子还是你给我看着,让丽娜陪着你。秋天后你要少穿裙子,这里和桃园不一样,湿气重,防止得关节炎。学校的房子就给于燕吧!她那边上班也方便,你们别吵架。她就那个性格,我常常觉得很对不起她们。你也不要太计较,以后能走动就走动一下,我再也没有亲人了,你也孤零零一人。我只能在下面为你祝福,也不知道有没有下面。

院子里的那两株玉兰,你一定要看好了,那是我奶奶留下来的,看不好她会生气的。书房里的那把竹椅一定要给我留着,万一我还能回来,让我在那里坐坐。后事一定要从简,别搞那些排场,我就是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死了还要被他们利用。我一生没离开过海,烧了后就撒在太清宫前的海水里。那件乾隆年间的绢绣《道德经》给玉虚道长。那副紫砂茶具给王教授,壶的盖子摔碎后,用铜箍上了。有点漏气,那里面有个故事,他看了会知道。我们俩常吵架,平生知己,他算一个。清明后,王文宣老人会送来新采的崂山绿,你多给他点钱,以后就不要送了。

鸣祖

丁亥十月五日

这才是真正的遗嘱,也就是唐丽娜说的林诗音手中的那份遗嘱。再也没有人和唐丽娜争财产了。林诗音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正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我快速将遗嘱折起来交给唐丽娜,然后叫她出来说:“报警。”

唐丽娜跟在我身后,问道:“报警?警察会发现我们的遗嘱是假的吗?”

“现在真正的遗嘱在你手中,只要你不出示,没有人会知道,就算知道,林诗音已经死了,没有人和你争了。他们只会认为,外公去世,深深打击了林诗音,她是追随外公去了,没有人会怀疑。”

我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唐丽娜,那份遗嘱留着还是不放心。“烧了。”

唐丽娜明白我说的“烧了”是什么。

她从兜里拿出那两页黄黄的纸,想点燃,但手总是颤抖着,没法完成。我过去帮了她一下,她才点着了,看着遗嘱化为灰烬,我站起来说:“打电话,报警,后面的事单位和学校会处理的,我得离开这里。”

从唐家小院出来,天已经大亮,正是上班的时间,路上车很多。开着车,我眼前总是浮现出林诗音的面容。什么使她自杀呢?是唐鸣祖的去世,让她对这个世界无所眷恋?还是医院里,那份公证了的遗嘱让她感觉人世间的险恶?她凝视于燕给的遗嘱数分钟,会认为那是唐鸣祖的字体?是唐鸣祖请公证员到医院里来做的遗嘱公证?我想林诗音绝对知道那份遗嘱是假的,她熟悉唐鸣祖的字体与为人,无论如何不会有一份公证的遗嘱,但她在医院里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林诗音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这永远成了一个谜!

以后再也没有人追究那份遗嘱真假的事,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但愿林诗音的死与我没有关系。

一八四年颁发的《法国民法典》被誉为法律王国里的王冠,这部法律现在仍在沿用,世界上很多国家以其为蓝本,编写自己国家的民法典。拿破仑本人也曾自豪地说:“我在欧洲战场上四十多场战役,会随滑铁卢一战被人忘记,但我的民法典会拯救法兰西,会使我流芳百世。”但他也曾经这样说律师,“对于脆弱的人性来说,从事法律工作是一种太痛苦的经历,使自己习惯于扭曲的事实,并为不公正的成功而狂欢,最后几乎无法辨别是非。”

我突然非常厌恶自己的律师工作。

不知道如何将车开回所里的,过阿里山路口时,我差一点和一车相撞,好像闯了红灯。那家伙把头从车窗伸出来骂:“找死啊,会不会开车?”回到办公室,我感到极度疲倦,全身发冷。

杨晓玲把写好的查封永庆玻璃的《诉前保全申请书》放我桌子上,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我,说:“怎么啦?”

“林诗音死了。”

她吃惊地张大嘴巴:“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在她住的地方服药自杀。”

我等待她对我疾风暴雨般的指责,可她什么也没说,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半天才说:“你们安全了,她的死成全了你们,你应该高兴。”

杨晓玲满脸的鄙视,我没有勇气看她,在她眼里,我感觉自己猪狗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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