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
本人唐鸣祖,生于一九三一年农历八月二十一日,祖籍山东青城,早年求学日本,后在台湾三十余载,不意晚年重返回故土,实为人生之幸事。此生,无所遗憾也。唯觉对不住于燕母女,使她们饱受苦难。对于后事,安排如下:我之书稿收藏,皆由诗音处置,学校所分房子也为她所有,方便工作。崂山小院为于燕母女所有。所有后事,一应从简。
二八年十二月二日
唐鸣祖字
注:于燕为唐鸣祖和前妻的女儿。唐丽娜先改母姓于,后又改唐姓。唐丽娜以前叫于丽娜。
写完了。唐丽娜问:“是不是太简单了?”
我说:“越复杂越容易出错,你要的不是房子吗?姥爷是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
“去年下半年,有一年多了,现在基本靠呼吸机维持。我们在想是不是让他安静地离开,因为现在这样其实是对资源的浪费,也不符合姥爷的性格。等事办完,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向单位提出,这一点上,小姥姥林诗音也是同意的。”
“明白了,你尽快回去让你妈妈抄写一遍,最好多抄几份,时间得抓紧,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
“我明天一早就回市里,找我妈妈去写,估计下午就能回来,你还是在这等我。”
第二天下午,唐丽娜早早就将她母亲誊写的遗嘱送来。有好几份,我选了一个写得比较好的留下。有其父,必有其女,字迹极像,简直能以假乱真。我收起来,让她等我的电话。另外,我让她将此前给我看的手稿书信暂时由我保管,公证那边可能要看。
虽然生活在海边,我却对海鲜过敏,只要一吃就拉肚子,中午吃了几个牡蛎,说那东西对男人好,本想补补,谁想又过敏拉肚子。
蹲在马桶上,我想着如何约曾传明老婆邢红。曾传明转业到法院后,邢红被安排到了公证处。曾传明带她和我一起吃过几次饭,也找她办过几次业务——是个很贪财的女人,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唐丽娜给我三张卡,两张四十万元的,一张二十万元的,把那个二十万的给她,她绝对会办的。权力是一头顽固的熊,但金钱可以牵着它的鼻子走。
拎着裤子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杨晓玲进到了我的房间,她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看着唐丽娜母亲誊写的遗嘱和唐鸣祖的书稿。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来:“案卷你怎么能随便看?”
杨晓玲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粗鲁过。她是我带的实习律师,也做过我的助理,整理和查看案卷其实没任何不妥。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赶紧说:“这是秘密,委托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说完又觉得将遗嘱说成秘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有什么隐瞒着我?”
看来这事没法让她不知道了,我指着案卷说:“这个叫唐鸣祖的人要死了,他有一批遗产,主要是崂山那边有一个咸丰时期的院子。继承人有两个,一个是现老婆林诗音,一个是前妻的女儿,也就是我们委托人唐丽娜的母亲。据说唐鸣祖已经立了遗嘱,要把院子给林诗音,但现在唐丽娜要推翻这个遗嘱,所以必然得有一个公证过了的遗嘱。”
“这不是伪造遗嘱吗?”
“是她们自己愿意做,我只是个代理人。”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总之,你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杨晓玲失望地说。
“我研究过继承法及相关解释,伪造遗嘱不是犯罪,顶多剥夺继承人的继承权。律师的执业与伦理道德有冲突,这是个永远的矛盾。我们不做,她们也会找别人做。”
“可我觉得你已经不是代理,而是参与,不,是操作。这遗嘱的内容、形式、公证,都是你的主意吧?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我才不会那么傻,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一张草纸都没有。”
“可这都是在你的授意下完成的。中国人的观念里,死者为大,你考虑过唐鸣祖吗?还有继承人林诗音?”
我摇摇头:“没想过,我是唐丽娜的代理人,为她服务。”
“多行不义必自毙啊!那么,公证书你如何得到呢?”
“我有办法。”
杨晓玲吃惊地看着我:“将来在法庭上争起来,如果查出来公证遗嘱是假的,那将牵连进多少人?你能躲过吗?退一步说,即使不涉嫌犯罪,这也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的,你会被吊销律师工作证,从此和这一行业拜拜,这些你想过吗?”
我把烟掐灭了,说:“你可能听说了,大有房地产集团的老总死了,为了争夺财产,儿子涉嫌杀害同父异母的弟弟。与其让他们在背后斗,还不如在法庭上争辩。我们只管法律层面的事,道德上的事我们管不着。”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两人一言不发。我做律师,自认为阅人无数,和杨晓玲一起两年多,她自信、独立、漂亮,但我始终无法读懂她。
我去了一趟海信广场,买了一套进口法国欧莱雅化妆品,找到邢红的电话,给她打过去:“嫂子,晚上到你家来,想吃你做的地道川菜,最好炒个回锅肉吧,我和曾哥喝两杯。”
我此前给她介绍过几个公证业务,收费都很高。公证员的管理和我们律师差不多,收入与个人业绩有关。邢红听说我来找她,那自然是有业务来了,在那边很高兴,说:“你大律师,天天有海鲜吃,哪看得上我们老百姓家的粗茶淡饭?”
“现在流行私家菜,饭店吃的都是地沟油,只有没处吃饭的人才去酒店。”
邢红高兴了:“那你来吧,我给传明说一下,上次他妈妈从老家带的腊肉还有一块!”
晚上,我把化妆品给了邢红,她非常高兴,炒了六个我喜欢的川菜,说:“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到家里来,我做,外面又贵又不好吃。”这倒是真话。
我和曾传明喝了一瓶红花郎,微醺中我将唐鸣祖的遗嘱和那二十万元的卡拿出来说:“有人让我给她办份遗嘱,我知道这违反规定,没办法,大家都是朋友,这个卡里有二十万,我只能来求你们了。”
我说出二十万时,曾传明和邢红的眼睛都瞪大了。邢红略微犹豫了下,把卡和遗嘱收起来:“我看看再说,也不能让你为难。”
曾传明更是提也不提:“喝酒,让她给你看着办!”
其实,我应当知道,曾传明夫妇都熟悉法律,办一个这样的遗嘱应当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他们知道——只有利弊权衡,没有办与不办。
二一年,飞机制造专业的营职军官曾传明转业到区法院,开始在立案庭工作。立案是履行形式审查,有被告、有事实、有证据,属于本院管辖就行。虽然没学过法律,曾传明也能胜任工作。谁知来年换了新院长,提出个“人人学业务,人人当法官”的口号,曾传明被分配到了长安路法庭办案,偏偏他的书记员王金华也是部队义务兵转业。院里人说:“看啊,一对外行如何办案?”然而,年底总结,曾传明让全院人大吃一惊。他办理的案件调撤率百分之九十一,正确率百分之百,也就是说在他手中,案件基本上都是调解结案或撤诉,仅有的几件判决案件,当事人不服,上诉后中院也维持了原判。曾传明被评为“办案能手”,在全市法院系统作报告。我不大相信,树立起来的典型,十个有八个不靠谱。和他混熟后,有一次,我问起他的“光荣历史”,他哈哈大笑:“这有何不可?法律就是一颗公正的心,我虽然没学过法律,只要秉持公正,查清事实的前因后果,就能解决当事人的纠纷,不怕办错案。”想想也是,曾传明在长安路法庭负责民事方面的案件,离婚、继承、借贷等纠纷,确实没有过多复杂的法律问题。曾传明指导员出身,在部队做政工干部十多年,很会做人的工作。他勤奋,常常到社区和村里去调查,有时还会拉上居委会、街道办的人,共同做委托人的工作,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件调解、撤诉结案,也不是不可能。
“可后来怎么又不是呢?”我问他。
曾传明一脸无奈地说:“后来学法律,参加培训,越来越糊涂,觉得法律怎么说也有道理,当法官久了,打招呼的、说情的都来了,呵呵,你明白,我怎么会年年当办案能手?”
据说全国法院系统有二十万的军转干部,他们和曾传明一样担任着法官的角色。大部分没有法学背景,培训一下就上岗了,但并没有妨碍他们办案。
第二天中午,邢红就把公证过的遗嘱给了我,她忧虑地说:“李正,二十万,是不是有点多?”
“嫂子,人家愿意,你尽管拿就行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