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接了十七个工人的维权案件,那些双倍工资、经济补偿金和加班费算得我头大。本来我不想办这个案子,但区工会指定让我代理,没办法。所里吵吵闹闹,没法让人静心,我就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算一下。
我和杨晓玲来到星巴克,杨晓玲在我的对面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有一种张择香身上没有的东西。比如,轻轻搅动咖啡的这个动作,还有她身上这种穿衣的搭配。她收入不高,却可以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一双名贵的鞋子。和张择香一起的感觉就是,生活就是生活,柴米油盐吃饭睡觉出门挣钱送孩子上学照顾老人,偶尔和说得来的同事朋友一起聚聚,吃顿饭,回到家,则又回到了紧张的生活工作中。哪一天可能孩子也没给你找事,老师没有给家长打电话,在单位也没和人吵架,也没有应酬,终于可以坐下来,看一集无聊的电视剧,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几乎所有的我这个阶层的中国男人的生活写照!多少人被生活绑架啊?可杨晓玲就不一样,她会坐在这里和我喝一杯叫拿铁的咖啡,尽管这咖啡也不便宜,三十五元一杯。她会和你说起一部叫《失恋33天》的电影,那个女主角有点神经质,让你觉得在生活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你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不再为生活所累,不再想着复杂的法律,算计与被算计,也不再为孩子父母家人而活着,你只属于你自己!
音乐里放着钢琴曲kisstherain,在这个寒冷的海边冬天,喝着暖暖的咖啡,听着如此浪漫的音乐,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啊!杨晓玲轻轻地哼着“canyouhearme?”头随着音乐轻轻晃着,让我看着着迷。
我动情地说:“晓玲,我多么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平静!最近我们总是争执。”
杨晓玲说:“我也思考过,哥,我发现我们的分歧在价值观上,我们对人、对事及人生的追求,都差别很大!”
“你是瞧不起我这个唯利是图的律师?”
“我一直把你当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我终生难忘你对我的帮助及在专业上的指导。可是,我总在想,职业之外,律师是不是还应该有其他的追求呢?”
她的话让我不知如何回答,我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
电话响了,我不想接,这个时间我只希望能和她这样坐下去,可电话顽强地响个不停。
“你接啊。”
电话接起来,贾作章在那边说:“晚上有个饭局,你参加一下吧!顺便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法律上的事,我推荐了你。”
挂了电话,杨晓玲问:“又是贾作章?”
“是,他说要给我介绍业务。既然你那么讨厌他,那我今晚就不去了。”
“算了吧,你已经答应了他。”
“找个借口还不容易?等会我给他打过去,就说有个法官找我。”
“那又何必呢?我不是反对你和他来往,而是反对他要你做的那些事。”
“晓玲,谢谢你!”
“最近我特讨厌请吃和应酬,和委托人,和法官,你不情愿却还得参加。”
“没办法。中国人吃饭的学问太大了,有多少事在吃饭中谈成。这也是律师承揽案件的有效办法之一。请同学同事吃饭,请朋友亲戚吃饭,扩大你的圈子,拉近与他们的关系。他们记住你了,知道你是个律师,有案子自然会先想到你。再说,世上有白吃的吗?一顿饭值几个钱?介绍来一个案子就赚了。想想我们两个发卡片的日子。我不太主张打广告的办法,咱们俩发了那么多卡片,一个签约都没有。大多数人不信这个,国人不讲诚信,人与人之间就猜疑多,一个打广告的律师是优秀律师吗?他们会以为你是个骗子,小商小贩,假律师呢!”
“这么说,这个饭局一定得赴了?”
“是,可能不是介绍人,而是要谈个案件。”我想起昨天我们两人在永庆玻璃厂外的谈话,就说:“他想把张平的厂子和公司都吞了。”
“他这个人肚子里全是坏主意,你现在是越陷越深。”
“我可以从法律上设局,这次成功了,我就不想干了,够吃一阵子。”
“我知道说服不了你。虽然执业时间不长,但我感觉你设局的方法在法律上并非无懈可击。法谚怎么说?狐狸的办法很多,刺猬的方法只有一个。只要是非正义的,你们就逃不掉!”
我看着杨晓玲,不知道说什么。她哪里知道,贾作章要做的早已超出法律的范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已经悄悄展开,只有胜败,谈不上合法不合法!
可我无法把这些告诉她。
我开车前往宝信会计师事务所,到了楼下,贾作章并没有出来迎接我。他这个人有个长处,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捧作贵宾一样,至于心里是否重视,那是另一回事,表面上绝对让你有面子,也让你愿意与他亲近。每次到这里,从楼上看见我,他都会下来亲自迎接,可能这就是某些人说的先做人后做事吧!
这次却没有出来,我有点纳闷,当一个人突然改变了他保持已久的习惯时,往往意味有事情发生。
我锁了车,有点狐疑地进了大门。那个招待迎上来说:“贾主任刚出去,要不你和他电话联系吧?”
说好了等我,怎么又出去呢?我在门口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沿左首那个小道,往前开,转个弯,有一栋红房子,我在那等你。”原来他还狡兔三窟!
我按着他说的开车往里走,两边都是很大的树,树叶落尽,更显幽静。转过一个路口,果然有一栋红色的别墅,外面什么也没有,很老旧的样子。
在院门口,我看见了铁笼里贾作章养的藏獒,应该是这里了。
进了楼,贾作章笑呵呵地迎过来:“你不是要买新车吗?车呢?”
我边上楼边说:“别提了,妈的,我本来看上了宝马x5,但我老婆抢过支票就去还房贷了,说房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我不敢说我拿他的钱,买了一套新房。
贾作章边沏茶边说:“想不到,李大律师也是怕老婆啊!”
“不但怕,而且非常地怕。”
贾作章哈哈大笑:“怕老婆的都是好男人啊。”他给我把茶倒上,说:“老弟啊!产权证拿到了,房子还不在我手里,还是你聪明啊,不要房子要现钱。”
贾作章算是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他迟早会问起,没想到这么快。不动产有四项权能,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现在贾作章根本就没有占有房子,等于只拿了个房产证本子。那东西说重要,非常重要,是拥有房子的凭证;说不重要,一点不重要,废纸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