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哈哈大笑:“那你就试试吧,还记得常勇吗?那小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讨厌他们。”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职业人,律师为委托人服务,不论好人坏人。现在他们上门了,你又不办,虚伪!”
我勃然大怒,才干了几天律师,倒教训起我来了。我提高声音:“委托人可以选择律师,律师也可以选择委托人,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杨晓玲眼泪下来了,我们两个第一次吵得这么厉害,可她并没有退缩,反而盯着我说:“你不办,我去接待他们,就当是帮助他们,我不相信人像你说的那样,都是骗子。”
“那你试试。”说完转身进屋。
杨晓玲把眼泪一抹,转身下楼了。
回到屋子里又玩了两把牌,错误百出。刘文良在那直看我,说做律师最大的忌讳是不冷静。我渐渐觉得这事处理得有点冲动,可能杨晓玲说得有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骗子。更让我不安的是她的眼泪,自从她父亲去世后,第一次见她流泪。“算了,就算不是为那些工人,而是为杨晓玲吧。”想到这里,我扔下手中的牌下了楼。
杨晓玲在那手忙脚乱,周围全是工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快招架不住了。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又没办理过劳动争议的案件,仅凭书本上的那点知识解答工人的提问。有的工人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律师?怎么问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这里,我分开人群进去:“说什么呢?你们这样吵吵闹闹,天亮也说不完,先选五个代表进来谈,其余人都出去!”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杨晓玲充满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工人们经过酝酿,推荐了五个进到会议室。我先看了五个人的身份证:张爱国、王军、邵霞、屈婷婷、吴小丽。其中三个人有劳动合同,两人没有,其他的工人情况和他们五个人差不多。他们说在一家韩国企业打工,现在老板跑了,拖欠着工资,不知道怎么办。
一听是韩国企业,我就豪气顿生。这案子不收费也办!韩国企业在中国的投资基本都在山东,而在山东又首选青城。据我所知,信誉都非常差。二八年初,曾经有两百多家韩企老板跑路,迫使政府出面在机场和火车站围堵。他们甚至包车到北京机场出境,像当年的游击战争一样。其实,这只能怪我们自己的招商政策,厂房、水电全免,税收“减三免四”,外加各种保护政策。条件太好了,骗子自然就来了,几个韩国农民凑一点钱,到中国来投资,政府捧为宝贝,他们就肆无忌惮,到处行骗。我和房峰担任法律顾问的那家台资企业,有家客户就是韩国的,欠我们货款十万多元,起诉后很多领导打招呼说情,说是保护外资。那个叫朴天石的老总态度又非常好,见面点头哈腰。最后调解结案,双方的合同继续履行,但不到两个月又欠了我们六十万元,从此找不见人。在法院起诉后,查封财产,发现四栋厂房被三家法院查封了四次,还有银行的抵押贷款,给十万欠六十万,五十万打水漂,说起来没人信,但确有其事。以前,没接触过韩国人,从电视上看他们文质彬彬,很有教养,谁知满肚子男盗女娼。那次诉讼后,我就不再看韩剧。每当看到张择香津津有味地看着韩剧,我会走过去“啪”的一声关掉电视。有次和曾传明聊天,他说劳动争议案件最多的是韩企,其次是中国企业,日本企业几乎没有劳动争议案件。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日本产品能领先世界的原因了,不好好对待自己的员工,能生产出优秀的产品?
他们七嘴八舌,我说一句,他们能说好几句。
“我问什么,你们回答什么,一起说,听谁的呢?”
律师要学会驾驭和委托人的谈话,要学会抓重点,不能任由委托人去说。我让杨晓玲做好记录,十分钟就弄清了他们的问题。
记录是这样的:
1.维权员工:三十一人(有可能增加);
2.拖欠工资五个月左右(有的还拖欠加班费,每人根据岗位不同,大概欠款三万元);
3.签订劳动合同的十九人(合同约定的工资与实际支付不一致,合同约定八百二十元为青城市最低工资,超过部分以现金发放);
4.只有七人交纳了社保。
我给领头的张爱国和邵霞说,你们现在就像无头苍蝇,就算是打官司或者是让政府解决,你手上也得有证据,你们和宇朴玩具有无劳动关系?有无证明说明他们欠你多少钱?没有吧!
他们说那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拿到证据,你们刚才说韩国老板跑了,现在就一个中方负责人,赶紧去堵住他,让他给每个人出具欠条,盖上公章,如果没有这个,其他都是扯淡。另外,得把声势造大一点,最好拉几个横幅,上书‘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还我血汗钱’。”工人们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组织,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张爱国说:“政府不会干预吧!”
“不怕,法不责众,他欠我们的钱,正义在我们一边。只有把动静搞大,才会引起各级的重视,才会及早拿到你们的工资。”
邵霞说:“那律师费呢?”
“每人只收一百元,打回来后我们加收百分之十。”
一百元符合工人的期望,要是再多一点,他们就会不干。他们当场表示愿意,不停地对我说谢谢。我说你们要有个分工,张爱国带工人去围工厂要欠条,邵霞留下和杨律师办手续收钱。末了,我说:“如果劳动监察或政府人问起,就说这些不是我说的,千万记住了!”
张爱国拍着胸说:“绝不出卖朋友!”
看着工人们一下散去,有条不紊地去办自己的事。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当司法的正义不能实现时,律师会成为革命的领袖!
不知什么时候,杨晓玲出现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合同和印泥,悄悄地对我说:“谢谢。”然后一吐舌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