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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四章 膜拜太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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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师,你变了,比从前温柔了,开朗大度了。”听到苏翠萍的话,卓卡又笑了。

“难道我以前很凶很臭,像个男人婆?”苏翠萍棱角分明的脸颊不再绷得那样紧,她说她还有许多梦想要去实现,就在前不久,她又接到全国第二次瑜伽比赛的评审委员邀请函了。

“苏老师,你也听说了肖璐的事吧。”听到瑜伽比赛的事,卓卡才忆起此行的目的。

“怎样,你也看报纸了?”苏翠萍松开卓卡的手,侧身靠在阳台的护栏上。

“我是觉得,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大家还能给她一个机会……”没等卓卡往下说,苏翠萍就打断了她。

“像她这样的人,总能给自己找到机会。她从来也不需要人们送给她,因为她向来不把机会留给任何人。卓卡,人心都是肉长的,但对肖璐,我只能保持沉默。就在几天之前,你还看到过她对我和桑贾伊做的那些事……不,她不懂得爱,也不配得到爱,从根本上来说,她不属于我们应该关心和理解的范畴。”苏翠萍一字一句地向卓卡表明着自己的态度。

“也许她已经后悔了。如果说受伤的话,我也有过。”卓卡把自己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前,看着苏翠萍,说,“我只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只是希望不再有人重复这样或那样的悲剧,恨一个人很容易,但宽恕一个人太难,不管肖璐从前都做过些什么,但我永远相信宽恕和仁慈能够化解恨所不能解决掉的问题。”

“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太简单了。如果大家都像你嘴里描摹的那样美好,怎么还会有谎言和战争?在这里,在你我脚下,斗争是不可避免的,就连蚂蚁那样微小的生物都会捍卫自己的蚁巢,何况我们面对的是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你不要再劝我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扫兴,如果你今天来是帮我参议婚礼和其他的事,我会鼓起一百分的劲头欢迎你。但如果是因为肖璐,我想大家就不必继续浪费时间了。”苏翠萍说着话,离开护栏,朝正在客厅里给她们准备水果的桑贾伊走去。

从苏翠萍的家中出来,卓卡立即在楼下给罗海珍打去电话,她想作为离肖璐最近、最亲的女人,总会在这种时候给她些许安慰。但在电话里,罗海珍的态度却比高个子女人还要淡漠,她说自己的确很想帮帮肖璐,但一个已经失去了资产,又毁掉名誉的女人还能怎么站起来?“肖璐现在这样,就连做一个普通瑜伽师恐怕也很难了。你知道大众都看到了新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我看这样吧,回头我亲自去她家一趟,看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如果她能跟永龙复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罗海珍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可在卓卡听来,这个从来都站在瑜伽边缘的女人丝毫也没有诚意,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搪塞、敷衍罢了。如今,可以给肖璐一次机会的或许还有叶氏姊妹,可就算姊妹二人同意肖璐到“国风”来任教,苏翠萍又该怎么办,肖璐本人又是否愿意?从苏翠萍的家来到自己下榻的屋子,卓卡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路。此后几天,她对此事依然毫无头绪。不过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有人敲响了卓卡的房门,此次过来找她的人不是苏翠萍也不是罗海珍,而是肖璐的私人司机。

“对不起,你是卓卡吗?”门外的人用沉着却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他的年龄看起来比她要小,个头偏高,浮肿的眼袋和他消瘦的脸颊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成比例。

“你是?”她在脑海里搜索着此人的信息,虽说有些眼熟,但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我是肖姐的私人司机。”他抿着嘴唇,眉毛蹙得更紧了。

“她有话让你捎给我?”说着话,卓卡就要请他进来。

“肖姐就在楼下,你愿意见见她吗?”男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难过的表情。

“请她也上楼来吧,就说是我邀请的。要不,我下楼叫她上来?”

“不了,真的不行。肖姐嘱咐过我,说不便在你家抛头露面……她说,自己现在这样,会影响到你……”司机固执地摇着头,因为紧张和痛苦,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拳头也攥紧了。卓卡没再多言,跟他一起来到楼下的停车场上。肖璐正在那辆豪华的黑色轿车上等她,透过幽暗的挡风玻璃,她能瞅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去吧,她在里边。”司机冲她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远了。

卓卡刚刚走到轿车旁边,门就被坐在里边的肖璐推开了。等到卓卡进去,肖璐匆忙捻灭烟,关掉音响,然后把手放在驾驶台的方向盘上,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就算你没叫人找我,我也会去看你。”借着眼角的余光,卓卡看到一旁的肖璐肩头裹了厚厚的披肩,虽说天气不算冷,但她却穿着高领毛衣,把自己的脖子藏在里边。

“是去看我,还是想要笑话我?”肖璐的鼻子里传来“咝咝”的声音,很细微,就像从排风口里吹出来一样。

“我不会笑话任何人,也不会真的怨恨某个人。”卓卡说。

“可是我伤害过你,伤害过朝向南,如果不是因为我,上次瑜伽比赛或许你还能拿冠军。卓卡,我今天想跟你聊聊,并不是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和原谅,而是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因为虚弱,肖璐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可以看得出来,此时她的头脑还是清晰的。

“我没有帮你,只是希望大家对你公正一些。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一样会这么做。”

“就像你当初帮苏翠萍一样?可是,她是提携过你的教练,而我,或许在你眼里已经分文不值。”

“你和苏翠萍不是一类人,但有样东西却是相同的。你,还有她,都是我曾经最亲近的人;你,还有她,都有着相同的感情和值得珍视的生命。在生活面前,每个人都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谁都明白,最终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死,轻如鸿毛的死?”肖璐苦笑着摇摇头。

“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没有轻重和好坏之分,也没有卑微和尊贵之别。人,终究难免一死,因为这一点,我一直在寻求怜悯……多年前,朝向南的死和父亲的死让我看到,死,会猝不及防,可一旦结束之后,逝者便不再有苦痛;而真正难的,却是活者的人,因为他们必须面对亲人和爱人的过世,必须提醒自己将来也会走向生命的终点。肖璐,我们时时听人说到永生,可谁又真正见过?在我眼里,珍视他人的生命就像珍视自己的一样,我们的皮肤、眼睛、血液和牙齿,永远是相同的。”

“可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只剩下一具臭皮囊。”肖璐说着话,扯下围在肩头上的披肩,又翻开了竖起的高领毛衣。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皮肤上的青筋纤毫可见,左侧的脖子附近,还有几个不规则排列的针眼。再看她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了进去,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睛不再焕发光彩,它们是那样的寂寥而失去生机,上面就像抹了一层灰色的油。“卓卡,你再握握我的手吧。”肖璐说着话,把藏在毛绒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刚一接触,卓卡就汗毛倒立地打了个寒噤。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手,不是那双纤柔漂亮的手,她手上的皮肤像一块冰,她的指关节又硬又细,从前覆盖肌肉的地方只剩下一层透明的皮。“你都看到了。”肖璐笑了笑,把手重新缩回袖子里,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但让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当年我们参加培训时的那段经历。我记得苏翠萍当时一说话每个人都发紧,罗海珍总会送贴心的小礼物,朝向南老是板着面孔,好像每个接触他的人都欠了他一屁股债。还有那个刚参加培训就被赶走的丫头……”肖璐抬起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坐在她身边的卓卡已经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她不高的鼻梁两侧流了下来。她看了她一眼,她的胸脯还是那样平,就像一个初中生,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卓卡是那样的美,那样的惹人怜爱。

“我也记得。记得我刚去培训的时候就像个白痴,记得每次中午吃饭你都帮我打菜,记得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聊到熄灯还不肯睡,记得你说你有一个糟糕的父亲和一个过早离世的母亲……”在眼泪的冲刷下,卓卡觉得她和肖璐再次亲近了。因为此时的肖璐又变成了那个大姐姐,她正用她的手搂着她,拍打着她,说她们有着相似的童年。她觉得肖璐并不是诚心做出那些事,如果说有的话,那她也应该帮她承担责任,毕竟作为朋友,她没有说服她早些收手。而现在,她相信她们又互相理解了。

“呵呵,别哭了。”肖璐用手指抹着卓卡的眼泪,然后用手捧着她的两颊,用充满感情的眼神看着她,说,“瞧,我在这里。”随后,她又仔细端详了她一阵子,说时间不早了,她该早些回楼上去了。

“以后,你还会来吗?”眼看肖璐已经在给司机打电话,卓卡问她说。

“当然,我们还会见面的。”肖璐把披肩围到脖子上,把举起的一只手握着拳头,然后松开,跟她说再见。

卓卡推开门,抽身从里边出来。在夜幕的笼罩之下,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已经慢慢朝这边走来,而身后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完全融入到围墙之下树叶的阴影之中。

四、坠落

告别卓卡的肖璐没有让司机驱车回家,而是驶向一家临江宾馆。沿途,她把脸藏在厚厚的披肩里,既没播放音乐,也没跟她的情人说话。抵达目的地之后,两人像过去一样开了房,洗浴,做爱。然后她把背朝向他,让他拢住自己的腰肢睡觉。接近凌晨的时候,她醒了过来,身旁的情人却还在睡梦之中。她用手指梳理他额前头发的时候,他怕痒似的翕动了一下鼻翼,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然后才起身来到床下。

肖璐光着脚丫来到宾馆的玻璃窗前,“呼啦”一声拉开窗帘,风从外面灌了进来,把她的衣服吹得紧贴皮肤。在夜幕的笼罩下,天空是那种深沉的蓝紫色,长江对岸的建筑物只留下积木一般的轮廓,沙场附近的水杉、杨柳也分不清你我了。她呆呆地凝视着空旷的江面,忆起童年时代的江鸥、风筝和垒成金字塔的运沙船。那时的她经常去江滩上玩耍,她有很多朋友的,可现在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于是她又把目光拉到江心的几条航标船那边,那些橙黄色的灯光像星星那样一闪一闪,好似黑色晚礼服上镶嵌的纽扣。在灯光打在江面的碎影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自己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一大袋酒心巧克力,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兔子,还有一条泡泡袖、收腰的地方有着许多褶子的连衣裙。当然她也不会忘记她缠着妈妈让她给自己涂指甲油,每一个指甲都要细细地涂上一遍。但故事的重点却不是这些,也不是围绕她的生日而展开的,等到邻居和她的父亲急匆匆地闯进屋,告诫她不许出门之后,她才透过窗户看到下面围了一群人,警车“呜啦呜啦”地开了过来……一夜之间,她长大了不少,一夜之间,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夺走她的东西了。

肖璐垂下睫毛,因为视线的模糊,母亲的面容也隐没在水里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夜晚的凉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了汽轮的喇叭声:呜,呜,呜;呜,呜,呜!像号角,又像演出序幕前的音乐前奏。这一次,脚底下的江面变得平滑如镜,一座宽敞的舞台出现在她面前。身着华服的她挽着孙永龙的胳膊,走上了水晶搭砌的台阶。每走一步,地灯的光都打在她的脚踝和裤腿上,而她的整个身体也因此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末。她昂起天鹅一般修长的脖子,朝每个经过她的人点头微笑,她半侧的身影是最佳的摄影角度,很上相,因而每当她面对镜头时,她都会注意摆出那样恰到好处的造型,呈现乳房、腰和臀部的线条,眼睛要灵活妩媚,大家不都说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吗?想到这里,她便用手捧住烫热的脸颊,然后开始抚摸自己的脖子,不过等到她把手继续滑下去,并捂在自己乳房上的时候,却突然像碰到刺猬那般弹跳开来。在她形销骨立的身体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炫耀的资本,那里干瘪、僵硬,失去弹性,舞台上那样娇媚的脸蛋不再属于她,此时的她只不过是一张被岁月腐蚀过的、死气沉沉的远古壁画。

肖璐回过头,再次瞥了自己的情人一眼。他睡觉时趴在床上的姿势让她想起了他还不过是一个孩子。在桑贾伊和孙永龙不再接纳她、爱她之后,陪在她身边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她从没留心、从没在意过的人。她说不出他对自己有多重要,可她明白,如果有朝一日他也离开自己的话,她一定会受不了,一定会因此而疯掉。想到这里,恐惧便再次从远方袭击了她,没有人陪伴、赞赏的生活是多么无趣,没有人怜惜、呵护的生活是多么难熬……突然间,她领悟到母亲当年的抉择,因为比死亡更让人害怕的便是这样一无是处、担惊受怕、没有希望地活着。不,她做不到这一点,也不能继续等待下去,在躺在床上的他厌倦她之前,她要把自己的影像钉子一般钉在他的脑海里!

她打开双臂,突然间笑了起来,为了往昔的荣耀和自满,为了今天的潦倒和堕落,如果她的心中还残存那么一点幸福的话,那便是从前跟卓卡相识时的那段经历。可是现在,她已经找不到再次跟她见面的理由了,因为刚才她在她眼中看到了怜悯和同情,而她却像处女捂住自己的羞处一般,努力地维护自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可笑的自尊。她把手指绞在了一起,回想起昨天去医院检查时的结果,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有权知道真相的孙永龙。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决定实施她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了。她来到洗浴间,站在镜子面前,细心地把眉毛描成淡烟色,然后一丝不苟地涂好唇线,因为颜色太深的缘故,她又用纸巾抹掉了一些。在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总算找到逝去的感觉,于是便给孙永龙发了一条短信,亦步亦趋地朝打开的窗户那边走去。起初,每一步都是那样沉,未知的恐惧像钩子一样吊住她的喉咙,脚踝上也仿佛拴了一条铁链。不过等到她临近终点的时候,窗帘背后那块神秘地带却给她带了一种柔和的、舒适的感觉。她不再害怕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她不再担心明天了,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无人知晓和察觉的世界。刹那之间,她感受到自己舒展开来的臂膀里正拥抱着人世间所有的幸福,让她感到满足的喜悦,当围在她脖子上的披肩被风吹落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只手,情不自禁地喊了:“妈妈!”

翌日,年轻的司机不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的,而是被窗外的嘈杂和聒噪扰到再难入眠。等他醒过来,触碰枕头另一旁的她时,才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心怀惴惴地站起来,看到窗户已经打开,风拂动着窗帘,就像田地里金黄色的朝一旁倾斜的麦穗一般。他吞咽着唾沫,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不过还没等他走到那扇敞开的窗户旁边,就有人闯了进来,命令他跟他们去接受调查。在路上,他不停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带他走,直到他跟他们来到审讯室之后,穿制服的人才告诉他凌晨时发生的那一幕。在他用手捧住脸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他强行抿了一口,然后才克制住自己,开始回答对方提出的种种在他看来心烦又匪夷所思的问题。

“昨天晚上,她跟我在一起。不止是昨晚,这一个多月来,每天晚上我都跟她在一起……你说男人和女人开了房,还能做什么?!”他用愤怒且鄙视的态度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直到他们认为从他嘴里再也撬不出任何东西,把他独自留在那个空空如也的房间之后,他才开始发抖,才恍然如梦地想起接下来将意味着什么。他把僵硬的手搁在坚实的桌面上,目光溃散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只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就看不到她面容了,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胃囊被人狠狠地拉扯了一把,顷刻间就把他的肚腹掏空了。这时,他才悲哀地告诉自己并没做梦,他默默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喃喃自语:她,最爱的人,已经死了!

当天下午,关于肖璐的死讯就公布出来了。报纸、电视和网络媒体频繁刷新、跟踪报道,“国风”和“梵镜”这两家瑜伽馆的网页也屡次陷入瘫痪状态。面对媒体和会员们的责难,罗海珍只急得六神无主,她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大气也不敢出,她担心人们会把肖璐的死归咎于她,担心所有喜欢肖璐的人都会刨根问底,最终把矛头对准她。在里边坐到下午六点,外面又有人敲门了。不过这次来找她的是“国风”的叶氏姊妹,罗海珍刚把门打开,姊妹二人就说要尽快安排追悼事宜,并告诉她说孙永龙也在路上。让罗海珍没想到的是,姊妹花的表现远比她要镇定和克制,她们早在见她以前,就已经协助孙永龙把讣告、会场、殡仪馆等事情联系好了。晚间七点半,孙永龙、罗海珍和叶氏姊妹等人已经聚齐在“梵镜瑜伽”的接待厅里。面对媒体递过来的话筒,孙永龙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颤抖着喉头,脸上的肌肉因恐慌和难过而积压变形。镇定下来之后,他才用无比难过的声音对大家说:“我不得不通知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早在几年前,璐璐就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从那时开始,她就经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毁坏所有她能够得着的东西……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她。”说到这里,孙永龙向媒体和大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面色阴郁、如释重负地站到了后面。总的来说,他的言论较为得体,多数人都宁愿相信面对丧妻的变故,孙永龙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孙永龙的这番话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人们对肖璐死因的追问,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她的爱人雪上加霜。不过人们的目光又很快转移到肖璐的私人司机身上,作为婚姻中出现的第三者,肖璐的情人扮演着令人唾弃的形象。但让人们感到失望和悲愤的是,大度的孙永龙没有指责不忠的妻子和她的情人,他的放任不管使得那些想围观的人们的怒气无的放矢。从派出所回来的当天晚上,年轻人家里的玻璃窗就被人砸了个碗口大的窟窿,他不得不买来透明胶带,草草把它封住。但等到他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又发现自家的大门背后被人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个大大的“×”。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用水或碘酒清洗掉,也没感到害怕。呆呆地看了几秒之后,他转身回到屋内,回手关上了大门。

关于他和肖璐之间的事,从派出所出来的年轻人只字未提,在他有限的恋爱经验里,他和肖璐的感情无疑是纯洁、充满古希腊悲剧色彩的,任何不利于他们的因素,对他们神圣的爱都是一种亵渎。他足不出户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接任何电话甚至拒绝了父母的探询,直到肖璐死后的第二周,人们才看到这个脸上丧失血色的年轻人走出了自己的屋子,迈着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的步伐朝滨江公园那边走去。当天晚上,他没有回来,此后若干天,也没人能够跟他取得任何形式上的联系。对于那些习惯编故事的人来说,这个冲动的多情种子多半是头脑发热,最终殉情了,虽说人们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宁愿相信结局如是,并给添枝加叶的故事赋予了种种离奇的色彩。现在,他的行为给了人们一个可靠的解释和原谅他的理由:“正因为他爱她,才会干出这样的傻事啊!”还有一部分人也感慨万分,他们围坐在桌前议论纷纷,这个又倔又硬的人实在是太糊涂了!

除了肖璐的私人司机之外,苏翠萍恐怕也是这段时间里言行最不寻常的一位。在给肖璐举行追悼会的那天,高个子女人没能等到事情结束就带着满腔怒火,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在门口停满花圈的会场里,她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口痰,她无法容忍有人说肖璐的轻生是国内瑜伽界最大的损失,无法容忍他们说肖璐早在几年前就有过自虐的倾向,更加无法容忍孙永龙的那套说辞:什么?她有遗传性的躁郁症?那简直就是在放屁!

回到家,苏翠萍胸脯一起一伏地坐了好几个小时,只觉得太阳穴里乱糟糟的,像是挤入一群野蜂。直到桑贾伊喊她吃饭的时候,她才倒抽了口凉气,从恍惚中拔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她已经死了,可是他们还要那样说她,我受不了,我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她拾起筷子,难以下咽。

“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法预料得到。或许,最后的那一刻,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痛苦。”尽管桑贾伊也因肖璐的事而动容,但还是拢住她的肩膀,安慰她说。

“其实我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我犯不着可怜她,这样一个让人恨、让人唾弃的人!”苏翠萍在脑海里反抗着,试图挖掘着肖璐所有的过错,试图抹去肖璐带给她的负面情绪。但几秒之后,她又抬起下巴,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印度人说,“可是我也想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昨天还在我们身边的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你并不恨她,虽然很多时候你们之间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可是坚硬外壳下的心总是柔软的,她是太要强,不肯输掉任意一局,而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又偏偏不如人意。”他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粗重的喘息平息下来。

“其实我不比她强多少。因为害怕,我才会那样仇视她,因为恐惧,我才屡次跟她针锋相对,不肯饶恕她。”苏翠萍再次抬起头,看着桑贾伊那张黝黑的脸以及里边闪烁的光亮。疏忽间,心绪难宁的她终于领会到大师傅多年前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所缺乏的勇气和不敢正视的东西。她一把搂住桑贾伊,把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支撑着自身之外的额外力量,给她适时的安慰并帮助她寻求解脱。苏翠萍逐渐平息下来,同时也有了新的认识,在她曾经的敌人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所有的缺陷和可能犯下的那些致命错误,肖璐在伤害她的同时也给予了她警醒和前进的动力,只可惜悔悟来得太迟,而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

“我想尝试着重新开始,虽然以前的我也一直认真地生活着。”苏翠萍盯着桑贾伊,说,“但我的生命却是残缺的,因为过去的我始终把不幸的遭遇都归咎于他人,归咎于我的出生、童年以及成年后的遭遇。现在,我要让它重新变得充盈起来,哪怕花上下半生的时间。”在对印度人说完这番话后的第二天,苏翠萍便去找了卓卡,向她表达了自己即将远行的意愿。

“放心吧,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站在客厅中央的苏翠萍抽动着眼角的细纹,对卓卡说,“祝愿你能始终保持现在的你,也祝愿我能早日回家。”说到这里,她像过去一样拥抱了卓卡,没有采取多余的动作就走到楼下,跟拎着行李箱的桑贾伊聚合了。

五、开始瑜伽

每一场纷争都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个站在命运之巅的人,都该明白正是因为他人的牺牲,铺垫了他抑或她脚下的道路。在肖璐死去之后,卓卡不禁想到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不仅仅代表沙场征战时的血雨腥风,也描绘了现世中的勾心斗角。哪怕在遥城这样繁荣、安定的城市里,肮脏的酵母也会滋生人们难以餍足的贪欲。目前,罗海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掌“梵镜瑜伽”了,从客观上看,她是比肖璐更加胜任统揽全局的工作的。而排除万难,向来把自己打扮得乖巧的叶氏姊妹也除掉异己,不过朝夕之间,她们就一跃成为新的领头羊。可是,逝去的人是不会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幕了,而在两座标志性的瑜伽馆内外,战争永远也不会结束。卓卡抬头望着黄昏的微光,想到了《一千零一夜》中那些迷人的故事,只要听众还在,接龙游戏就会一环接一环地继续下去,并因时代的变迁而赋予不同的、更新更广的意义。

洋楼附近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悠扬地飘荡在广场和江面的声音让她想到了桑贾伊的唱诵,那样浑厚,那样壮美。以往的一切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么的遥远,当她的视线跟随着一群灰白相杂的鸽子越飞越高,并无法继续上升的时候,离开的时刻也就到了。踏着脚下的滨江之径,她又想起了当年跟朝向南一起放飞风筝的情形,那时的她对这里曾有过太多眷恋,对肖璐也曾有过决绝之举。可是现在,她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灵已经不再会被过去所束缚,而是开始了修复和真正的愈合,她明白自己不能停下来,哪怕前途荆棘满布,她也要继续朝那座无形的丰碑前进。

卓卡拦下一辆计程车,朝火车站那边驶去的时候,途经了姊妹花的“国风瑜伽”。在松柏、梅树和樱花掩映之下的瑜伽馆是那样的耀眼,即便浓绿的树荫也无法掩盖它那一扇扇被黄昏抹得锃亮的玻璃窗。现在,“国风”和“梵镜”真是亲如一家人了,而昨天晚上,小欣和小荣还找她谈过,挽留过她。“卓卡,你一定要想清楚啊,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姊妹花对她如是说。因为在这两个长辫子的姑娘眼里,卓卡并非外表上那样纯粹,在她们的人生哲学里,每个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善举,无论在人前显得多么大度和宽容,最终都是一场因他人而上演的舞台剧。

“谢谢,但我已经决定好了。”她干脆地回绝了她们,并请她们替她向罗海珍问好。如若说从前的她对叶氏姊妹持有好感的话,那么现在的她却对她们有着跟肖璐相似的怜悯。兴许,她们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她们已经成为不可替代的、新的标杆,可是在时间面前,谁又能永远屹立不倒?当肉体一步步走向衰老,变得虚弱的时候,她们终究会感到虚空和无助: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谁输谁赢或是高低贵贱,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曾经的隔阂和二元对立的世界也会像流沙垒砌的墙壁那般在面前坍塌,只留下大风过后的一片宁静。

在夜幕的笼罩下,卓卡终于抵达了火车站。当她拎着行李,摇摇晃晃地朝候车大厅那边走去的时候,一辆车却停在了她身边。坐在里边的人摇下了车窗,用低沉的嗓音向她问好。抬眼望去,她不能相信坐在里边的人竟然是孙永龙。他挥了挥手,说想要跟她聊聊,他说如果不把那件事说出来的话,他的大脑一定会像飞向高空的氢气球那般爆炸。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受到了伤害。”孙永龙从里边走出来,用手捂住自己左边的胸口,对卓卡说。

“请说。”她正视着他那双闪烁着的躲藏的眼睛。

“璐璐做出傻事的那天,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我不敢相信她会夺走我的孩子,告诉我,她是怎么想的。她不该这样报复我,也没有权利这么做!”孙永龙脸上的肌肉痉挛着,笔挺的正装上却没有留下一个褶子。

“她不会再想报复你,也不会对任何人复仇,她只是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厌倦了,虽然很多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不敢苟同地望着他,又问,“说真的,你爱过她吗?”

“我从来也没忘记过她,我只想让她长点记性,我以为她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的。”孙永龙用手指推挤着浮肿的眼袋,因为失眠和焦虑,脸上的血管也凸显出来。

“可是你却没有再给她机会,你封冻了她所有的资产。她已经没有太多可以呼吸的空间了。”她用冷静、客观的事实告诉他说。

“不是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弥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赔上所有资产……”孙永龙怔怔地看了她几秒,攥紧拳头,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呼喊着,以至于经过的路人不时地回过头来,莫名惊诧地看着他。但无论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无辜,无论他如何痛不欲生,也不能再次挽留卓卡的脚步。因为在卓卡眼里,这个从来都精打细算的男人永远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恶的那一面,在他的世界里,无论人们给予他多少,无论有谁因他而牺牲,他都会扮演那个可怜和无辜的受害者。即便有过这样那样的悔悟,也不过一刹那罢了。

随着人群乘上拥挤的火车之后,卓卡开始往行李架上搁置行李。当她踮起脚尖,把行李箱举过头顶的时候,并让它躺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之后,才发现自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没有立即爬上车厢的上铺,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手托腮地看着铁轨路面上的那些小石子,以及那些混杂在石子里的无数砂砾和肉眼很难辨认清晰的小甲虫。直到这时,眼泪才情不自禁地淌落下来,落到了她僵硬的手背上;直到这时,肖璐从楼顶坠楼的那一幕才像慢镜头一般浮现眼帘:翻转、侧身,垂直降落,跟大地紧贴在一起,永不分离。在她滚烫的、清澈的泪水里,蕴藏着她对她的爱和更多的怜悯,为了她,也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你好吗?”这时,邻座的人走了过来,弯下腰,有些担忧地问她说。

“好多了,谢谢!”她爽朗地回答了他,冲他微微一笑。并非为了在人前掩饰自己的悲伤,而是只要想到明天,她就看到了依然存在的希望,只要度过了这一晚,她瘦弱的肩膀就能重新担负起谁也无法预料的变幻莫测的生活。眼泪对她来说,不仅代表着忧伤和惋惜。事实上,她也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天,当火车抵达成都的时候,往昔的痛楚已经得到了缓解和释放,她看到了鑫尘正在站台外面等她。他用力挥舞着胳膊,脸上的笑容融化在阳光之下。还没等她走过去,他就上前拥抱、亲吻了她,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开手,皱起眼角的细纹,满怀深情地望着她,说:“再不回来,我就老了。”

“亲爱的,你恰好把话说反了。”她抚摸着他少年白的头发,对他说起了俏皮话,她从没像今天这样需要他,虽说他就在她的身边。良久,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于是便把行李交到他手里,挽住了他闲下来的那只胳膊,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卓卡和鑫尘回去安顿好之后,卓卡一一联系上以往的学员,开始重新经营起自己的工作室。在其后的半年时间里,她没有对鑫尘或是其他人提起肖璐的死因和关于她的任何事,因为每每想到她,她就感到了太多太多的遗憾。不过等到翌年春天,当一部名叫《瑜伽女》的电影即将公映的时候,她跟鑫尘再次聊起了肖璐。

“上面说,这部电影是用来缅怀肖璐的。”鑫尘一边说,一边把报纸递给她,说明天就是公映时间。在报纸上,还记录了叶氏姊妹充当了影片艺术指导,会在试映当天跟公众见面交流的新闻。

“你想去看吗?”卓卡问鑫尘。

“你知道我的兴趣在哪里……不过有句话却一直想要问你,能告诉我吗?”鑫尘笑了笑,眼见卓卡默许,才接着说,“其实我很想知道,经历过这些事之后,你是怎么看待肖璐的。她在你心目中,又有着怎样的位置?”

“算是采访?其实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她,纪念她,但不是通过电影,也不是在微博上敲字发帖。”卓卡笑对鑫尘说。

“能多透露一点?”鑫尘逗她说。

“回头我会告诉你。现在,该上课了。”卓卡调皮地从他怀里抽脱出来,换上衣服,朝自己的瑜伽工作室走去。

等到卓卡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学员们已经陆续到齐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每当有新学员加入的时候,卓卡都会领她们做几组拜日式。可是今天,因为这个特别的日子,因为再次想起了肖璐,因为鑫尘提出来却尚未解答的那个问题,她决定多一些表达。

“在做拜日式之前,我想提醒大家,瑜伽是用呼吸来计算生命的。”卓卡舒展开眉心,开始说话了,“我们每个人的一呼一吸,都离不开太阳和大自然的馈赠。我们热爱瑜伽,是因为它能让我们体会到自己生命的价值,我们学习瑜伽,是因为我们可以通过它来感悟太阳、星辰、古代先哲乃至于昆虫那样微细的生命。有它们在,我们就不再感到孤独,有它们在,我们就能冲出层层荚茧,屡次更新,唤醒真我……于是从现在开始,我们首先要对着太阳礼拜,礼拜那些活着的和逝去的朋友;于是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学会感恩,感谢大自然的慷慨和仁慈,感谢它让我们学会宽恕和理解,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唾弃乃至于仇恨的人们……现在,请大家放松身体,跟我一起做拜日式,现在,让我们开始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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