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您在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已经越过了法律和道德的界限……在您的少女时代,是否发生过一些叫普通人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后,您有主动争取过社会和他人的宽容和谅解吗?”说出这句话时,记者的喉咙拎得很紧。
“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屡次三番刨根问底。”苏翠萍冷冷一笑,接着说,“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不在乎谁再来诋毁我,试图伤害我,也可以在今天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从未因自己做的那些事感到懊悔,更不会向任何人寻求宽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相信那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式。”
苏翠萍的一席话引得举座哗然,就连她自己也清楚,这样的表现并不明智。在肖璐和罗海珍密谋策划的棋局里,这样的结果正中下怀,因为苏翠萍的高傲不允许自己退却半步,哪怕这样的决定最终会让她玉石俱焚。第二天,关于“著名瑜伽师苏翠萍退出评审团真相”的相关报道见报之后,人们随处都能看到这样一则故事: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因跟继父不合而采取了极端手段,每天把少量的、分配好的氟乙酰胺陆续投到继父水杯中,直到半年之后,这个大小便失禁、气色一天比一天糟糕的男人才撒手人寰。更令人发指的是,在策划并实施的整个过程中,少女保持着就连成年人都鲜有的冷静,而在少管所的那五年里,她也从未提起过此事,毫无悔悟的迹象。这方面可以从以前的教导员那里得知。在文章末尾,编纂这则新闻的人还写下了一则短评:花季少女身陷囹圄令人扼腕,资深教练谈及过去并无悔意!
自新闻见报的那天开始,苏翠萍所有的日程和工作都被打乱和取消了,没人愿意把一个曾经弑父,且没有任何懊悔之意的女杀手请进自己公司,而瑜伽界的所有老师也开始跟高个子女人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有人甚至给她冠以“冷血杀手”的头衔。在苏翠萍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中,也有人劝说她公开发表辩解的声明,他们相信她做出那样的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和合理的动机。“那样不会解决问题!”跟前两次一样,苏翠萍干脆地拒绝了,这也使得她继续疏远人群,继而把自己放逐在孤岛上。让人感到惊诧的是,苏翠萍的死敌肖璐反而在这时候出来帮她竖起了盾牌,在一些公开场合,肖璐宣布不管苏翠萍做过些什么,她依然是最优秀的评委和教练。“我希望大家都不要纠结于她的过去,应该着眼于未来!”肖璐如是说。
肖璐伪善的表演让苏翠萍感到唾弃,肖璐在刨坑过后又种上了罂粟花,在肖璐不断给自己拉选票,博得人们好感,推广养生瑜伽的时候,屡屡遭到攻击的苏翠萍也快撑不住了。每天午后,她都会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借助阿司匹林来缓解自己的偏头疼。她左耳附近的那根神经突突地跳动着,然后再次把她推向那段无法抹去的记忆!是的,它依然在那里,潜藏在皮肤和体表下,当她抬起胳膊,把手掌对准太阳,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时候,那年夏天的女孩也浮现在她面前。在一张安稳的小床上,一个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四肢细长的女孩正在午睡。太阳的光斑落在她琥珀色的小腿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在离她不远处,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晃悠悠的身影正朝她这边走来。她刚睁开眼睛,鼻子和嘴巴就被人用手捂住了。继而,她的两只胳膊也动弹不得。“嘘,别动!”一片冰凉的剃须刀刀片擦过了她火热的眼皮,把她惊恐的眸子映得雪亮。然后她听见自己的裙子“嘶啦”一声被扯了下来,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整个大地都震动起来,她拼命地踢打着小腿,以为自己的挣扎会提醒此时正坐在屋外的母亲,她一定会冲进来制止男人的暴行。终于,洗衣的声音停了下来,但带给她的却是一声长得不能再长的叹息。男人此时也停下来,回头朝虚掩的房门那边望了一眼,随后凶狠又讥讽地摇了摇头。几秒之后,洗衣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用力,似乎想要掩盖这间小屋里正在上演的罪孽。女孩的眼里充盈着大大小小的水泡,母亲手上的肥皂沫也顺着盆沿不断地淌了下来。也是从那时开始,咬紧腮帮的她才明白让压在她身体上的那个男人离开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不惜任何手段地进行自救。
现在,苏翠萍的沉默已经把她逼到了多年前的死角。即便她缄默不言,多年前的记忆依然会趁虚而入,排山倒海把她淹没在海底。在各种舆论推向顶峰的第二个月,苏翠萍的房门才被第一次推开,过来找她的不是新闻媒体,而是先前就邀请她加盟新馆的叶氏姊妹。再次见到苏翠萍,姊妹花也不由得感慨总教练变得形销骨立。寒暄过后,小欣和小荣没有问她近来的状况,而是告诉她,再过一段时间,她们的新馆也该筹建起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把馆开在遥城?”在听过计划后,苏翠萍问。
“那里的交通四通八达,信息含量大,开销却比北京要低许多。我们会在那里设立基地,然后再邀请各方面的有识之士加盟。”
“目前除了你,小荣和我之外,还有谁愿意来?”苏翠萍打起了精神。
“卓卡昨天给我们挂来电话,说她会再次考虑。”小欣把垂在胸前的长辫子甩到身后,看了妹妹一眼。
“卓卡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吧。”说出这句话时,苏翠萍的心里不禁有些顾虑。
“她没有在电话里跟我们聊起这些,不过她说在加盟我们之前,会先来北京找你谈谈。”
四、荆棘之路
卓卡在去北京见苏翠萍之前,已经对高个子女人的事有所耳闻。从总教练的巅峰跌落到谷底的过程来得太快,让她猝不及防,乃至一时间无法厘清头绪。不过至少从感情上看,卓卡不愿意相信苏翠萍是媒体和人们描述中的冷血杀手,哪怕她的外表过于刚毅,哪怕以往她对下属的惩罚手段有些不近人情。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拼命想要掩藏,却无法掩藏的过去。”走在路途上的卓卡再次想起了苏翠萍的话,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下来。不知怎么一回事,在跟高个子女人交往的这些年里,这句话时常萦绕在她耳边,渗透到肌肤的每个毛孔里。也许,那是在暗示些什么,也许,这其中有着人力所无法窥探到的宿命。忐忑不安的卓卡从计程车上下来,第一时间赶到了苏翠萍的单身公寓。
苏翠萍的单身公寓没有卓卡想象的那么大,那是一套不过五六十平方米的屋子,装修简单,家具和装饰品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摆放整齐,按部就班地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看得出来,总教练在她的生活上也保持着一丝不苟的作风。苏翠萍把她请进屋,卓卡没有立即提及她所看到的那些新闻,而是谈到姊妹花的瑜伽馆,她想这样开始或许更容易一些。
“她们看上去很有把握,这不是轻率做出的决定。小欣说等到基础建设完成了,就先请我们过去考察。”靠在沙发上的苏翠萍拉了拉搭在胳膊上的披肩,遮住裸露在外的胳膊。从表情上看,她失去了以往充沛的精力。
“那可是个不小的数目,你见过投资商或者其他人?”卓卡收回了放在总教练那边的视线。
“据说投资的人是个居士朋友,从前是做玉器的。现在年纪大了,他跟老婆抽身出来,把生意都交给几个子女打理,一门心思想去做点感兴趣的事情。姊妹们跟他们聊得很顺利,对方也不在乎钱,只觉得她们的很多想法特别好。两个姑娘又年轻又懂事,老夫妻也很愿意帮她们一把。”顿了顿,苏翠萍把一只手放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两眼射出了往昔那种尖锐的光芒,“我知道你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不只为了跟我谈这件事。请你告诉我,你答应跟小欣她们合作,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总觉得自己知道得还不够,想要多一些空间,多一点学习的机会。”卓卡莞尔一笑。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你不会撒谎,很多时候,你的情绪和态度都表现在脸上。不过,这并不代表你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总会时刻调整自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苏翠萍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
“我没其他意思,真的只想跟你们共事。”
“说到共事,我想你更希望跟你的那些学员们一起,其实那天叫你参赛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一点。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保持冷静的自制力,当我坐在评审席的时候,我希望能够看到你,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着某些纯粹的、值得珍惜的东西。这很难,但我还是很高兴见到大家喜欢你,哪怕你没有拿到自己应该得到的。”苏翠萍疲惫地扇动了一下睫毛,接着说,“而我,早就已经毁了。从我做出那件事的那天开始,我就懂得那是一条不归路,但我无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你知道,人的情绪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强烈,甚至带有毁灭性。从少管所出来的那天,我就明白自己再没什么亲人和朋友可以依赖,将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如果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永远走在其他人前面……你不用劝我,我不会对其他人解释任何东西,那个小姑娘早已不复存在了,她的童年和青春,没有什么值得回忆。”
“可是瑜伽最终改变了你。如果一个人没有足够的勇气、毅力和爱,不会取得你今天这样的成绩。”
“说到勇气和毅力,在我身上或许还有残留了那么一点点,但是爱,真的没有了。在发生那件事的那天,我的母亲就坐在门外,我不能相信她没有丝毫察觉……每天晚上,我都听见她躲在隔壁的房间哭。这些年来,我一直记得她像胡琴一样沙哑的哭声,懦弱、悲伤,但丝毫也无法打动我。”苏翠萍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说,“好些年了,我都没有再去见她,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我想她的看法跟我一样。”
“我想作为一个母亲,在内心里,她比你更痛苦。”卓卡轻轻地说。
“也许是吧。痛苦对她来说可能难以承受,但对我来说,已经麻痹了。从那里出来之后,我知道她一直委托别人联系我,当时的我总是不断地轮换地方,给别人打工。你也许想象不到,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里遇到何松的,一开始,我是做他的情人,后来他离婚了,跟我保持密切的关系,但没有再婚的意思。再后来,我就被他安排着学习瑜伽,帮他打理馆里的事务,但在外人眼里,我们只是简单的上下属关系……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因馆里经营不善跟肖璐达成了请我出门的协议,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动摇,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他从来也没有在意过我,关于我的那些事,都是何松转告给肖璐的。嘿嘿,很奇怪是不是?按照他那类人的逻辑,生意就跟国家与国家的关系一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很难想象你是怎样顶住这些压力的。但不管你做过什么,你依然保持着一个真实的、鼓舞他人的形象。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所坚持的东西和遇到的困难一定超过我千万倍,但你从来也没退缩和妥协。”
“卓卡,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勇敢和高尚。当初我学瑜伽只是因为谋生以及何松的原因,现在参加这些活动,谋取各种席位,也只是不想再次回到从前孤立无助的地步。在生活上,我习惯扮演那种没有女人味的强者,这就意味着理性和对自己的长远规划,但没想到我对自己的估计过高,从那人把资料交给主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还不够强。我会被感情因素影响,会想到母亲,甚至任何影响过我生活的人。但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懂吗?将来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你决定去小欣她们那里,又是怎么打算的?”
“像我这样有过记录的人,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施展手脚的阵营。其实就算肖璐她们不捣鬼,评委席位也不会一直给我留着。如果事情真像姊妹两个说的那样顺利,我会跟她们一起把馆做起来,然后让所有人都看到,不管发生什么事,苏翠萍依然是最强的。你我都看到了,肖璐是个输不起的人,比赛的时候我让她丢了丑,投桃报李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不早点采取行动,她还会想其他办法来让我动弹不得,直到我销声匿迹……今天告诉你这些,你还愿意帮我,还愿意跟一个手上沾满血污的人共事吗?”
直到现在,卓卡才明白苏翠萍所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变幻莫测的世界里,这个心中鲜有阳光的女人自少女时代就缩紧孱弱的肩膀,挺起胸脯走过空无一人的麦田。或许,她的心中曾经有过光荣和梦想,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面对冷酷的现实,并把舵手的轮盘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如若现在她就告诉苏翠萍,自己并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那么失去最后外援的苏翠萍一定会面临更多的风险和不测,至少在姊妹花的瑜伽馆筹备并进入正轨之前,她需要留下来陪她,就像她当时因她跟鑫尘的窘迫,而想方设法资助,直到她摆脱困境一样。眼见卓卡迟迟没有开口,苏翠萍眼中的期待也渐渐消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以为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但卓卡接下来的举动却打碎了她身上那层僵硬的外壳,卓卡用手指抹了抹眉毛,用坚定且充满感情的声音对她说:“苏老师,也许我并不了解你,但这并不妨碍我相信你;也许我永远也不能赞赏你的一些决定,但这不会因此造成我们之间的隔阂。也许在其他人眼里,你是一个冷酷无情、没有怜悯和慈悲之心的人,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你的位置没人可以替代……如果说在见你之前我还有过犹豫的话,那么现在可以肯定,我已经考虑好了。”说到这里,卓卡挽住了苏翠萍的胳膊,挨靠着她坐了下来。
五、归去来
卓卡和苏翠萍答应加入叶氏姊妹的瑜伽馆,并再次来到遥城之后,小欣和小荣已经把事情安排得七七八八了。望着那座开设在中央公园里,毗邻大学城的新馆,卓卡不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从外观上看,这座绿瓦红墙的房子跟周边环境融为一体,通透的玻璃窗可以很好地吸收和分散炽热的光线,远远看上去,水晶一般明亮。在房屋背后,一条鹅卵石铺设的路面直通碧幽幽的湖面,旁边就是一片种植着水杉和柏树的密林,顺着密林爬上斜坡,便是梅园和樱园,姊妹二人说每逢春风拂过湖面的时候,红梅、绿梅、白梅就交相呼应,而略晚些开的,花瓣更柔也更薄的樱花也会吸引到附近的居民和学子。
从外面回来,可以看到内部的装修大抵已经完成了。院内的影壁和山墙砌起了青灰色的砖块,上面悬挂着水晶玻璃,镌刻着“国风瑜伽”几个隶书大字。接待厅的两壁挂有字画、山水和花鸟,而在大教室和小课堂里也有不少简约的装饰物,有的房间会在靠窗的位置上摆上清供,有的只需小品点缀,或是悬一幅字,上书“禅”或“静逸”。瑜伽馆的另一部分,是由“风”“雅”“颂”组成的三个休闲厅,她们把以往在乐山开馆的经验和习惯运用到这里来,说是会定期请名人和学者到这里来讲学,谈谈国学,交流琴技和茶艺。这方面她们往昔就注意积累人脉和资源,以便让大家在习练和交流瑜伽的过程中,能够有更多、更大的收获。应该说,姊妹花开设的“国风瑜伽”是达到甚至超过卓卡预期的,而等到她、苏翠萍和叶氏姊妹一边聊天,一边吃饭的时候,卓卡才发现姊妹二人的能力不限于此。从设计图纸的第一天开始,她们就积极介入其中,除了给绘图师提供内外包装的建议之外,在功能区的划分、选材用料和施工方面也坚持亲自监督,提出各种建设性的意见。
“前一段时间,我跟小荣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小欣笑着对卓卡和苏翠萍说,“图纸刚一设计好,我们就马上分头行动。小荣忙着跑工商注册,办理各种手续,我就一直守在这里登记材料,安排运输,告诉工人怎样安装软性装饰。还好大家都挺配合的,现在你们也看到了,虽然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总体说来,还算不负众望。”
“等手续办下来,苏老师和卓卡就可以施展才能了。”小荣接过小欣的话头,说,“苏教练还是从教学各方面给我们把关,卓卡也是人气很高的老师。”她抿嘴一笑,接着说,“不过肖璐前几天派人过来了一趟,说是等到开业那天,她跟罗海珍一定会来捧场。她还说如果苏老师和卓卡也来,一定记得通知她,她会请你们去‘梵镜瑜伽’做客。”
“既然肖璐发话了,还是让我们先尽地主之谊,是吧。”苏翠萍看了卓卡一眼,嘴角的线条微微翘了起来。
“国风瑜伽”开业典礼的那天,肖璐正如她说的那样,送来了花篮和悬挂着条幅的气球。从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开始,卓卡就发现舞台上那个尴尬、僵硬、手足无措的女人不见了。她不得不佩服肖璐不管遭遇什么样的打击,最终总会重新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以看出,肖璐出门前就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眼角的余光还是那样妩媚,挺起的胸脯还是那样饱满,她的腰肢依然保持着少女那样的婀娜多姿,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成天靠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呢。肖璐捧着两只手,朝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微笑,卓卡分不清这种笑容里蕴藏着什么样的心绪和秘密,而等到她见到苏翠萍的那一刻,肖璐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是苏教练啊!这段时间过得可好?好像是瘦了点,可别太辛苦哟。”肖璐笑望着她。眼见苏翠萍不过瞥了她一眼,肖璐又说,“大家今天难得聚得这么齐,过去的事咱们就别计较了。怎么说你我都在一座城市,从今天开始,‘梵镜’和‘国风’就是一家人,它们从来都是一体的。”看到高个子女人依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肖璐又把脸转向正在忙着接待客人的小欣和小荣。她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用欣喜的口吻说:“几天不见,你们真是越发地出众了,想当年你们参加培训的时候,还是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这都要托肖姐的福,大家都以你为榜样。”小欣含讥带讽地说。
“是啊,说到出众,没谁比得上肖姐的舞台效果。”小荣也在一旁帮腔。
“呵呵,咱们就不要互相抬庄了,今天我之所有过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你们感到骄傲和自豪。别忘了,将来有什么需要,一定记得开口,只要肖姐能做到的,肯定义不容辞!”
向在场的每个熟人问过好,肖璐才随陆续过来捧场的朋友和嘉宾一起观摩新馆的整个设施。她一会儿啧啧称赞装修材料和色彩搭配俱佳,一会儿又夸瑜伽馆的整体氛围清新、典雅,是最理想的瑜伽习练场所。而等到她顺着鹅卵石铺设的小径来到湖边,立在水栏前的木栈道上的时候,她又情不自禁地昂起头,张开双臂,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看肖璐打的是什么算盘?”等到肖璐和其他宾客都离开之后,卓卡对苏翠萍说。
“多半是刺探虚实,一旦时机成熟,她又该抹着大花脸,站在舞台上唱大戏了。”
肖璐是否会站在舞台上唱大戏,卓卡并没深究,不过在加入“国风瑜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卓卡切实体验到新馆的成立给遥城送来一股清风。自新馆开业那天起,叶氏姊妹就开始奔波于遥城的各大院校,跟校方领导和学生会联系,请他们免费过来体验瑜伽,并尝试着说服他们将来在校内开设免费瑜伽课。每逢周末,她们还会在下午安排一趟公益讲演,或是请人给瑜伽经典文献《瑜伽师地论》《薄伽梵歌》《奥义论》等做诠释,或是请养生堂的人过来给大家讲解呼吸、饮食和睡眠方面的知识。应该说,叶氏姊妹在理论和实践上都认真钻研,把新馆办得红红火火,两个多月下来,虽说馆内的收入和支出尚未持平,但每个人都精神勃发,浑身是劲。这天下午,那对做玉器生意的老夫妻的到来更是让瑜伽馆掀起高潮,身为名誉顾问的老先生对姊妹花的规划和行动相当满意,倘若说投资前他还有所顾虑和保留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已经扫除所有障碍,完全可以把这里托付给这些年轻人了。
眼看“国风瑜伽”逐渐进入正轨,肖璐也很快进入角色,卓卡在心里告诉自己,离开这里的时间到了。仔细斟酌了一番之后,她来到叶氏姊妹的办公室,但几位刚聘请到馆里来的老师却抢先了一步。立在门口听了良久,卓卡才知道他们是来递交辞职信的,具体原因没有说明,只是坚持辞职,无论叶氏姊妹如何挽留,他们都要选择离开。
“卓卡,你也来了?”等到几位老师出门之后,小欣对卓卡说。
“怎么一回事?”卓卡问。
“那几位老师觉得在这里上课太累太辛苦,收入也低。我已经向他们表示将来会加薪,但他们还是不愿意。”小欣说话的时候,小荣也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不管从哪方面比,薪酬都是合理的。何况还承诺给百分之二的股份。”卓卡说。
“但有人不这样想。他们会选择更加稳妥的、不必承担何风险的报偿。”小欣叹了口气,又说,“其实这也怨不着他们,‘梵镜’远比我们资金雄厚,人脉也广,换成是我,恐怕也难免动心。”小欣的话还没说完,前台的接待员小陈也站到了门口。见里边有人,小陈又红着脸,退了回去。
“现在,你都看到了吧。”小欣无奈地摊开双手。
“只要馆还在,人总可以找到的。”卓卡安慰地说,“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我回头找苏老师想办法调整,还有其他需要的话,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从见过姊妹花的这天开始,除了教授瑜伽之外,卓卡又新添了几项工作。在新职员尚未到来之前,她兼任了前台接电话和联络、招收会员的工作,而苏翠萍也开始忙着审核递交过来的简历,安排面试时间,逐个考核并一一筛选。在这期间,卓卡、苏翠萍和叶氏姊妹都没有提及肖璐或“梵镜瑜伽”的事,但每个人都清楚“国风瑜伽”的成败在此一举。夜间,每当卓卡疲惫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卓越瑜伽”和“梵镜瑜伽”惨烈竞争时的那一幕幕情形就袭上心头,不,她不能让“国风瑜伽”重蹈覆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这些朋友再次被逼到悬崖边缘。
“不能什么呀!”苏翠萍的声音把她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瞧,总教练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还没睡啊。”卓卡起身把外衣披上了。
“门没关,还是那样粗心大意。”苏翠萍的脸上显露出无法抑制的笑容。这段时间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总教练这样高兴。
“看看谁来了。”苏翠萍说话的同时,把脸转向了后方。
随着她的目光向后挪移,卓卡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她的瞳孔放大,再放大,视线也因喜悦而逐渐模糊起来。随着门外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她又想起了多年前教室里的唱诵声、银铃的摇晃声以及共聚一堂的同学们。只不过,此时的桑贾伊再也不是彼时的桑贾伊,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潦倒、落寞的流浪者了。
“卓卡,你不必感到意外。其实我从来就没离开过你们。这几年来,我一直跟苏老师保持着联系。”桑贾伊说着话,瞥了苏翠萍一眼,黝黑的面容也随之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