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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章 真谛(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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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西方极乐世界又在哪里?”

“在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之地,那里能找到佛家所说的永恒。”她不能回答得更加深入详细。

“呵呵。在每个真正的佛教徒眼里,佛国净土并不遥远,它就在你眼前,在你脚下……孩子,你看在战火不断的国家,人们每天都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而对于那些在监狱里服刑的犯人而言,每一分都像一年那样漫长。再看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地方,人民没有战火带来的灾难,除了少数地方之外,也没自然灾害给我们造成的痛苦。在这样安定的国度里生活,我们难道不该满足,不觉得这里就是净土吗?”

“可是,我以为父亲和朝向南的事,和我有关。那是否就是我的业障?”尽管老僧的话很有道理,但她暂时还不能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当成净土佛国应该发生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而人的肉体也不会永远存在,也会经历成、住、坏、空,周而复始地循环。孩子,你已经看到过、接近过死亡,但你有没有想过,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但大多数人却都不愿意面对死亡……有些人能够颐养天年,有些人却不能,有些人会遭遇飞来横祸,有些人可以在梦中自然死去,有些人却要经历多年的病痛折磨,才能合上眼睛……人终免不了一死,因为自然界是需要更迭、筛选的,新的事物诞生了,旧的事物却消亡了,认识到这一点,人就能从内而外地发出慈悲心,而慈悲心则是走向菩提心的第一步。另外,你所说的瑜伽师需要遵守的那些准则也是为了方便我们平衡和协调自己的心理,这和佛家不同,但都是慈悲心的一种。它是方法,而不是最终目的。”

“有了慈悲心就能坚持下去,不再怀疑吗?”卓卡不得不承认,自己还不能完全理解老僧的话。

“慈悲心只能给人带来认识上的升华,让人时时刻刻地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随时随地检讨自己,但持之以恒却需要决心和毅力,需要去具体实施。禅宗六祖在开悟之后,也是通过多年的修行,最终才取得非凡成就的。认识很重要,但行动更重要。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责怪灾难降临到我们头顶,而不去努力改变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净慧法师提出的‘生活禅’和‘活在当下’是一个道理,人世间的聚散离合都是缘分,该来的时候它会来,该走的时候你想要挽留也留不住。你该相信自己正在做的这些,当初你也是以积极和善意的态度开始做的,是这样吧。”说到这里,老僧站了起来,从小屋的抽屉里摸出一串佛珠,交到卓卡手中,说,“以后当你不安和怀疑的时候,不妨拨一拨这些珠子,每拨一颗,就数一次呼吸,它会让你很快安静下来……呵呵,孩子,你不必感谢我,道理谁都会讲的。”

从庙里出来,卓卡才意识到,旅馆老板娘对她说的那一席话的确是空穴来风,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的修行者而言,即便拥有常人所不能企及的神通,也不会轻易在人前显现。她的亲身经历让她看到,老僧真正关心的,是人们切实的、可以触摸到的生活,而这些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从山上下来,卓卡只觉得身心都放松了许多,回想先前那些正在金顶上膜拜普贤菩萨的香客们时,她的内心不禁涌起莫名的感动。正如老僧所说,生命并非一个孤独的个体,它是依赖于周遭所有事物存在的智慧和情感的结晶,如果每个人都能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就能让整个世界恢复和谐的秩序并焕发新的光彩。

三、双生花

姊妹花的瑜伽馆离峨眉山不远,告别老僧之后,卓卡便乘车赶往乐山。从峨眉到乐山,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姊妹花的瑜伽馆位于乐山市内,是由一套典型的川西民居改建的,耸立在岷江岸边。从车上下来的卓卡给叶氏姐妹打过手机,不多久,那对娇小个儿的女孩就出来迎接。抬眼相看,最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她们长长的、保养得很好的大辫子,每走一步,沉甸甸的辫子就在腰间甩来甩去。她们每人都穿了一套银白色的、袖口上镶了蓝边的中式改良服装,配上脚底的那双花布鞋,显得古色古香。跟当年参加培训时相比,她们没有太大变化,叶氏姐妹笑吟吟地迎了过来,一人挽着她的一只胳膊,邀她进去参观。

“双生花”瑜伽馆与“卓越瑜伽”以及“梵镜瑜伽”比起来,更具民族特色。和四川许多特色店铺一样,门前摆了两个用来蓄养锦鲤的大石缸,石缸背后是青灰色的文化墙和矗立于墙前的修竹,里边用来充当主教室的房间还算宽敞,可以容纳三四十人。主教室后面的会客厅别有一番天地,里边摆设了阴沉木制成的茶几,上面搁着一些茶具,靠窗户的地方设有高腰盆景架,两盆建兰植在高筒的日式紫砂盆里。在卓卡对面的那面墙上,还挂有一张古筝,整个布局从精巧中透露出典雅。

“学员多吗?来这里练瑜伽的人一定感到很舒适吧。”小坐片刻,卓卡问她们。

“还行的,我和小荣都是亲自教学,有空的时候,小荣还会教学员弹古筝。”叶小欣对卓卡说。

“没想到小荣这么多才多艺,以前都没听你提到过。”卓卡把目光放到叶小荣那边。

“那都是小欣乱说的,我也是胡乱弹,胡乱教。有时候会员来得早,在上课之前,就会到这里坐一坐,聊一聊。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习惯,有时候下课了,大家还会坐在这里分享瑜伽心得。”叶小荣说着话,有些埋怨地瞪了姐姐一眼。

“看着你们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我真是替你们高兴。对了,这间瑜伽馆的房子是租来的吗?”虽说瑜伽馆不大,但她想租金和装修一定需要不少钱。

“说起这个,还真要感谢杨中医,这套房子本来是属于他的。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女们都在国外,一个人孤孤单单。我们的父亲和他一直关系不错,于是他主动提出把这间房子租借给我们练瑜伽、开馆,还不愿意要我们的钱。休息的时候,杨中医经常会到我们这里来玩,他说瑜伽上的很多东西和中医是可以融会贯通的。”叶小欣说。

“以前我也听说过瑜伽和中医养生结合,但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具体实施。”

“杨老师说瑜伽和中医养生一样,都会强调修炼时间与周期性。比如早晨适合练体式,安静的晚上更容易进入冥想状态,而瑜伽的那些基本体式,拉伸啊,挤压啊,活动涉及全身的所有关节和穴位。中医养生也同样需要照顾到人们的日常生活起居,也会利用按摩等方法缓解疲劳和疼痛。”小欣用不急不缓的语调对卓卡说,“我们平时上完体式课,不是也会给学员放松,让大家躺在瑜伽垫上做休息术吗?杨老师在休息术的基础上,又教给我们按摩的方法,不过我们还在摸索中。”

叶氏姐妹的这一席话让卓卡想到了当年以牟取利润为目的的“卓越瑜伽”和不惜以朝向南生命为代价也要博取名誉的“梵镜瑜伽”,和这两家馆相较,“双生花瑜伽”所推广和崇尚的,无疑是更有意义的。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叶氏姊妹凭借她们的聪明才智,已经意识到发源于印度,盛行于欧美的瑜伽想要在中国扎根,必须融入本土文化,也就是说,瑜伽若是想要在这里进一步深入,需要具备中国特色。回头再想自己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除了在体式和教学上有所进步之外,却没太多改善,从这方面看,她已经被叶氏姐妹远远地抛到身后。然而没等卓卡继续往下想,小欣的话却把她再次抛向深谷。小欣问她说:“听说你和肖璐已经分开了,发生过什么事了吗?朝向南他现在过得好吗?”

小欣的问题是合乎情理的,但卓卡却不能如实回答。一方面,她不愿因朝向南的事再次跌入幽暗的洞穴;另一方面,她也不愿在叶氏姐妹面前过多地谴责肖璐。她和肖璐不是一路人,她爱过她,同时也受到过她的伤害,但结果已经是既成事实,没人可以逆转时空,也没人能够补偿她的伤痛。可要她当着姊妹花的面撒谎呢,她又无法开口,而就在卓卡左右为难的时候,已经看出她心思的叶小荣拉着她的胳膊,说:“咱们聊了这么久,该去看看我们的收藏了!”

提到收藏,叶氏姊妹再次变得活跃起来,她们领着卓卡来到瑜伽馆楼上,打开上面的储物间,让她欣赏她们的宝贝。卓卡本以为她们的收藏不外乎小工艺品、古玩和字画之类的东西,然而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窄小储物间的大柜子上摆放的不是这些东西,也不是各类瑜伽书籍,而是琳琅满目的影碟。在那些大小不一的木格子里,所有的碟片都编了号,有中国的、欧美的和日韩的;从电影类别上划分,有大制作的商业片,有黑白默片,有镜头和情节推动很慢的文艺片,宝莱坞的歌舞片,西部片,功夫片,纪录片,伪纪录片……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看似乖巧伶俐的姊妹花还收藏了一些市面上很难看到的禁片,当卓卡问及姊妹们这些禁片里都讲了些什么的时候,小欣和小荣都笑了起来。她们说卓卡啊,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我们等会儿再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们,不许讲给外人听。

“是从小养成的癖好吗?”望着架子上数不胜数的影碟,卓卡只觉得自己的目光太狭窄了。在她的生活空间里,除了瑜伽之外,似乎没能容纳更多的东西。

“爸爸说电影就像微缩的书籍,虽然不能包含书本中的所有东西,但却压缩了里边的精华。”小欣用那种欢快的腔调对卓卡说,“从前我和小荣都很懒,看不了那么厚的书,就只好通过影碟来学习了。”

“你看过这部电影没有?”小荣此时也插进话头,把一张影碟交到卓卡手里。在深绿色的背景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躺靠在红色的枕头上,用那双迷惑而又有些吃惊的眼睛注视着一个正在窥探他的男子。影片的中文名称是《双生花》,导演是波兰人,基耶斯诺夫斯基。而等到卓卡开始翻看影片背面的内容简介时,小荣又用自豪的口吻告诉她说:“我和小欣最喜欢的导演就是他了,他的影片我们全看过,《十诫》《红白蓝三部曲》《爱情短片》《疾走天堂》……不过我们最喜欢的还是《双生花》。”

“我也看出来了。”卓卡笑了笑,她想姊妹花的瑜伽馆就是因这部电影而命名的。

“两个名字相同的少女,一个出生在波兰,一个出生在法国,相同的相貌,相同的年龄,而且两个人的高音音色都特别出众……直到影片快要结束的时候,法国的薇罗尼卡才深深地相信,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存在,想一想就很有意思。”小荣向她介绍了影片内容,并怂恿她也去看。

当天下午,卓卡在姊妹花的陪同下,观摩了波兰导演的这部名作。不过和姊妹花不同的是,卓卡并没留意影片中精巧的构思、神秘主义和它所传达的哲学寓意,卓卡更加看重的,是影片导演所要传达的孤独感:两个相同的女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的生命却依然继续;活下去的薇罗尼卡在对死去的薇罗尼卡感到黯然神伤的同时,也真切地意识到死者的灵魂和一部分生命已经寄居到她身上。为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她感到迷茫、困惑和忧伤,也因这个和她年龄、外貌、感觉和天赋完全相同的女人,她开始重新认识生命。不过影片自始至终也没交给观众一份完整的答卷,因为对于生命的体验和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在姊妹花的盛情邀请下,卓卡在瑜伽馆一住就是一周。在此期间,她发现到叶氏姊妹瑜伽馆来上课的人不算太多,但整体素质却趋于中上水平,无论是课前还是课后,学员们都会按照馆里的规定来约束自己,摆在鞋架上的鞋整整齐齐,也没谁弄脏地板或在上课时接电话。每天晚上,叶氏姐妹都会陪她聊天,她也抽空浏览了乐山这座小城。跟成都相较,小城似乎更加安静、清爽、闲适,她很喜欢这里,但当姐妹提出请她留在这里生活和任教的时候,她却迟疑不决。“卓越瑜伽”和“梵镜瑜伽”的那些经历让她成熟了不少,她不再是那个脑海里一片空白、事事都会往好处想的女孩了,更何况父亲和朝向南的死已经让她看到,在选择新生活以前,她要解决一生中最大的问题:她该怎样重新开始,又该履行什么样的职责?在弄清这些事情以前,她不会轻易答应任何人任何事。这天下午,她去观摩了乐山大佛。大佛的身体是从整座山中间开凿出来的,雄伟、嵯峨,她想人类智慧和力量可以让梦想变成现实,但和天工开物的自然界比起来,人类的能力却始终有限。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摁下接听键,电话另一头的人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向她问好。

“是卓卡吗?听人说你在乐山,我想要见见你。”电话另一头的人对她说。

“你是……”卓卡在脑海里搜索着她所熟悉的面孔和声音。时间如磁带一般向后倒转,突然间,她的耳畔响起了铜铃,响起了鼓点敲击的节奏和悠长悦耳的唱诵声,接下来,小麦色的皮肤和一袭白衣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清晰起来。

“桑贾伊,是桑贾伊老师吗?!”她握手机的手颤抖起来,激动得无法往下说了。几秒之后,她才控制好情绪,对电话另一头的桑贾伊说,“你现在哪里?要把小欣和小荣也约出来吗……”

“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想见见你,因为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中国了。”桑贾伊对卓卡说着话,回手托住压在他背后时不时就往下坠的行囊。

四、幕布上的投影

在岷江岸边等候多时的桑贾伊卸下行囊,远远地看着卓卡朝他走来。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和肖璐最要好的女孩单纯、善良、无忧无虑,每次见人都会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可是现在,当她走近他,并向他递出一只手的时候,他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不曾有过的忧伤和惘然,好在她的眼神依然纯净,那也是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卓卡没有问他这几年都经历过什么,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肖璐或其他人,她的那双眼睛一直逗留在他日趋粗糙的、被风沙磨砺过的脸颊上,她的表情让他感到心痛,他想即便自己不说,她也看到了他目前的状况,他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位老师了。

“你长大了,成熟了,头发也剪短了。”桑贾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对她说。尽管他想表现得高兴一些,可下弯的嘴角却泄露了他的秘密。

“桑贾伊老师,你也晒黑了,变瘦了。我以为……”她本想说“再也见不到你了”,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样的话过于苍凉。

“我也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你。”他替她把话说了出来,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不是怀念往昔他们在瑜伽馆相识的经历,而是因今天的会晤而百感交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落上了他的肩头,上面健美的肌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出的肩胛骨和行囊背带勒出来的两道红印。他再次冲她笑了笑,说:“在中国,我没有太多的朋友,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可是在离开这里之前,我想找人谈谈,除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理解我。我是从‘梵镜瑜伽’那边打听到你的消息的,前台说有一对姓叶的姐妹也打听过你的下落,我猜就是那姊妹俩,也就要来你的电话,又跑到这里来了……我想前台接电话的姑娘一定不知道我是谁……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些。”

“你已经做好将来的计划了吗?”卓卡提醒自己,尽量不要触碰到他的伤心事。

“是说规划吗?我不太懂得这些。其实当年我来中国的时候,只是因为一个朋友的电话。我在印度的家很穷,姐姐因为没钱置办嫁妆一直到现在都没结婚,后来到中国酒店工作,赚的钱都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桑贾伊自嘲地笑了笑,说,“要是我懂得知足,没有接触瑜伽,可能今天还在那里给人开门,关门,但至少状况比现在要好。”他抬头仰望着晴朗的天空,说:“卓卡,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穿上洁白的瑜伽服,坐在台上唱诵,教学员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我觉得在中国的这些经历就像是一场梦,越来越美,越来越深的梦。”

“你也付出过努力的。”卓卡看了眼沉浸在往昔中的桑贾伊,不忍心把他从梦境中拉出来。

“谢谢你!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不必这样来安慰我。其实我是清醒的,我明白这是欺骗,就算给我真正的机会,我也不懂得把握。每天晚上,我都会躺在床上,回想当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我看到一个衣着鲜亮、焕然一新的我,那是梦境中的我,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很滑稽,对吗?……我告诉你我从前喜欢写诗没有?我从小就爱写,把诗写在镜子上,然后擦干净,再写,再擦……从那时开始,我的家人就认为我是一个很古怪的、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在印度,我们的家族属于最底层,虽然阶级划分没有你们中国人以为的那么明显,但实际情况就是,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觉得低人一等。在我眼里,只有诗才是真实的。”桑贾伊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如果坚持下去,你会取得成绩的。桑贾伊老师,我们不该用世俗的眼光来评判自己。”桑贾伊的话让她动容。

“如果我说不行,你一定会失望吧。可我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过于懦弱,不懂得坚持,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身份,逃避我的内心,甚至在逃避肖璐。”桑贾伊终于说出了那个让两人都不愿提及的名字。

“你是太善良了,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在自己这边。”卓卡抿了抿嘴唇,同情地望着他。

“我用不着在你面前撒谎。现实只会让我感到害怕,惶恐,我无力面对这些,而你总能面对逆境。卓卡,有件事我一定要对你说,当初我告诉肖璐自己以往身份的时候,本可以试着挽留她的,但我没有那么做……那天晚上,我知道有人在楼下等她,肖璐没有急于收拾行李,她来到我跟前,问我是否还有话对她说……”桑贾伊用粗糙的手指揉着自己的眼睛,说,“她捧着我的手,蹲在我面前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和大腿上,她张开漂亮的嘴唇,那表情就像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可是,我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因为一旦从梦境中醒来,我就再也无法进入现实,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能兑现承诺,最后的回忆也会被恒河的水流冲走……后来她开始收拾行李了,她拿走了许多东西,但没有带走钱包和银行卡,里边还有一部分属于她的钱。我听见门在背后发出‘砰’的一声响,我自言自语地说着‘对不起’,然后听见她下楼的声音,而当汽车启动的时候,我的喉咙管里也塞满了液体。”桑贾伊回望了卓卡一眼,说,“我拉上了窗帘,躲在幕布后面,虽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多看她一眼……今天对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谅解肖璐,不管她都做过些什么,都请你原谅,行吗?”

莫非,桑贾伊已经知道了朝向南的死因?莫非,桑贾伊从来没有让她、肖璐和其他人离开过他的视线?卓卡脑海里涌出千头万绪,但让她因为这个就和肖璐和好如初,显然没有可能,肖璐对他人命运的态度是轻蔑、不屑一顾的,至少是草率的。

“破碎的镜子即便勉强拼凑起来,也不会完整了。”卓卡说。

“我也知道你很难原谅她,但我相信她只是暂时迷失了,就像一个独自站在闹市街头的孩子,需要人拉她一把。”桑贾伊的神情再次黯淡下来。

“桑贾伊老师,我相信会有这种可能,但我不愿意再去尝试,再次眼睁睁地看着她欺骗我的感情,再有意无意中伤害我了!从前,我是容易心软,但任何女人,可以承受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可以原谅的次数,也不是永无止境的。”卓卡的耳畔响起朝向南骨骼断裂的声音。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说到底,人和人不同,我早该料到这一点。”桑贾伊不再劝说,他拾起搁在石子路上的行囊,冲她笑了笑,说,“谢谢你能听我说了这么多,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收拾一下了。”

望着桑贾伊逐渐隐没在黄昏中的背影,卓卡仿佛还逗留在梦境之中。她的眼前出现了两个桑贾伊,一个受人尊崇,一个潦倒落寞。但无论哪个桑贾伊给她留下的印象更深,最终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褪色、淡忘,而在他人眼中的她,是否也和桑贾伊一样,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呢?她微微地吸了一口气,原路折回到姊妹花的瑜伽馆。小欣和小荣正在给学员上免费的公开课,因而她便从后门走进去,去了二楼的休息间。她坐在小床上,忆起往昔的林林总总,她的爱,她的得到和失去,虽说叶氏姊妹一再挽留,虽说老僧的话很有道理,可那毕竟是短暂的,她的心早已支离破碎,不能容纳更多,也不可能帮姊妹花做些什么,在履行她在人世间的职责以前,她需要冷静和独处。想到这里,卓卡站了起来,给身在成都的鑫尘拨去电话,请他抽空帮她看看廉价的出租屋。随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给姊妹花留下了便条:小欣,小荣,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很想留下来,但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还是打算先去成都生活一段时间,再做安排。请放心,有朋友会照顾我的。祝:一切安好!

当天晚上,卓卡乘最后一班大巴车赶往成都的时候,桑贾伊也拨通了肖璐的手机。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前,他已经准备好那些祝福的话语,然而当电话另一头传来她悦耳的声音时,他却看到自己投射在公用电话亭玻璃上的影子。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宽大的舞台,肖璐靓丽的身姿和他一蹶不振的身影同时映射在上面。他们彼此相望,却始终无法靠近。

“喂,你是哪位?你是谁?!快说话啊,不然我挂了!”肖璐有些不耐烦了。手机另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急而短促的呼吸声。她看了看周围,猛然忆起些什么,一个蒙眬的、不大真切的面孔浮现在她眼前,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冰封的情感也开始融化。她换了个手接电话,想要进一步探询对方,她相信那就是他。但电话另一头传来长长的尾音,电话挂断了。现在,孙永龙还没回家,于是只穿了件睡衣的她从床上爬下来,支着光溜溜的长腿来到阳台上,再次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迫切地需要听到那个声音。

公用电话亭的铃声不停地响着,仿佛源源不断的电波一般,击中了桑贾伊的神经。他把粗糙的手掌放在话筒上,却无力把它拾起。他回手托出背后的行囊,走出了公用电话亭,而电话铃声依然在他脑后叮铃铃、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宛若栖息在大树上的最后一只夏蝉,正用喋喋不休的口吻询问生命为何如此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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