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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 女王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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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继续进行着。在这七对男女里,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各人擅长的领域也不一样,因而卓卡会敏锐地观察他们身上那些优点,以此来树立他们的信心。在做双人“船式”的时候,她让大部分人弯曲膝盖,因为对于缺乏柔韧性的人来说,突然动用爆发力很容易让尾骨和背部受伤,在这方面,她提醒那些个性较强的人一定要聆听自己真实的声音,有了一定基础,才能慢慢地尝试伸直双膝,更好地超越自我。在这次教学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又请男女们合掌相对,放松嘴角和眼部的肌肉,二人之间的凝视更能让双方增进信心,在这方面,她和朝向南是最有发言权的。

恋爱,很多时候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当你深深地沉浸于对现实的热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时,以往被忽视的优点便会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随着双人瑜伽的开展,每个认识卓卡的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变化,虽说她依然会穿最简洁、最质朴的衣服,虽说她不习惯带手链、胸坠或其他装饰品,但她眼睛时时迸射出来的火花却像爬上栅栏的蔷薇一样,给教室里的学员们送来耀目的色彩,也给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带了清凉之风,就连已经把男女之爱葬送于滚滚江水之中的肖璐也常常因她而微笑,因她而黯然神伤。

冬季过得很快,长江沿岸的柳梢新芽萌动,把灰褐色的城市染成嫩嫩的黄,以卓卡和朝向南为首的“双人瑜伽”已经成为了馆里的特色课,再过一段时间,两人就要代表“梵镜瑜伽”去北京参加一次瑜伽交流活动了。四月初的这天清晨,也是在他们抵达北京的半个月前,卓卡和朝向南来到江滩,准备拍摄一组体式照片,送到北京参加考核,以备手续需要。等到摄影师收好三脚架和挡光板,打算离开的时候,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先前还冷清的滨江公园此时也变成了游乐场。沿着堤坝摆放、叫卖的风筝一字排开:蝴蝶的、蜈蚣的、蜻蜓的和沙燕的风筝在蜡黄色的竹竿上振动着轻巧的翅膀,仿佛在说:“来啊,来看我啊!我才是最漂亮的,快把我买下吧!”它们在人们的手中被一拉、一放,顺着长线升到空中,编织成一缕缕彩带。长龙的风筝最为雄伟壮观,仅起飞就需要几个人同时配合;而“小蜜蜂”是娇小可爱的,它那短粗的腰身很是滑稽,让人想到刚出生不久的,还躺在襁褓里吮手指的婴孩。可是无论江边怎么热闹,无论人们是在放风筝,吃冰糖葫芦还是聚在一起打拳,都不会忽视眼前这两个穿着瑜伽服的青年男女。女孩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不算漂亮,蓬松的短发就像轻柔的蒲公英,微风一抚,便高高地扬了起来,让人想起那些不起眼的却彰显旺盛生命的植物。走在她身边的男子和她年龄相仿,体格健美,坚实的肩膀就像健美运动员一般宽阔,和他的身材比起来,显得过宽过大,却无时无刻不彰显着男性的魅力。现在,女孩拉着他的手,玩性正浓地对他说:“向南,给我也买一只风筝吧!”

卓卡告诉朝向南,在她小时候,风筝都是父亲亲手给她做的,把一层薄薄的浆糊涂在棉纸上,再固定到用文火烤过、弯成弧形的竹篾上。“爸爸还会给风筝粘上尾巴,长长的,飘起来就像辫子。然后把电话(纸做的小圆片,中间挖一个孔)放在线上,让我闭上眼睛许愿。”卓卡对朝向南说。

“你啊,会许什么愿呢?”朝向南把燕子风筝递给她,说。

“这个,我可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想到当时的她只是祈祷有仙女能帮她去除那块胎记,卓卡的脸就泛起一丝笑意,那时的她,真是幼稚可爱。她冲朝向南回眸一笑,一手扯着风筝线,一手握着线轴,沿着堤岸小跑起来。他则把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感受着她的清新自然。在他所接触的有限范畴里,很多人的善良、大方和其他美德都是后天培养起来的,值得钦佩,却给人距离感。而她的品质却是天然去雕饰的,她既羞怯又直接,既单纯又事事考虑周全,随时为他人着想,在他的脑海里,卓卡就像自然本身,让人熟视无睹,却又时时都在变化,给人带来惊喜。朝向南不再继续往下想了,他牵起卓卡,和她一起仰望着天空上的那只沙燕风筝。它夹杂着黑色、黄色和红色的身体很是轻盈,分叉的尾巴好似一把剪刀,左一撇、右一捺,每每经过一片云彩,就把它裁成两半。在离沙燕风筝不远处,一只嫦娥风筝也飞起来了。“嫦娥”舒展开云袖,一会儿卷起袖沿,跳起了云裳羽衣,一会儿凌波微步,掠过水面。两人正看着,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冷气流吹了过来,风向一旦发生改变,天空上的飞行物就难辨东西。朝向南见势不妙,忙叫卓卡收线,但此时已经晚了。

气流在天空彰显威力之初,养在深闺的“嫦娥”就腰肢乱颤,失去了节奏。随着气流不断袭来,“嫦娥”惊慌失措地想要飞回月宫,但没等它倏地一转身,迎风飞舞的袖子就朝旁边一抛,一卷,落到沙燕身上,和它撞了个满怀。

“啊呀!线缠上了!”卓卡跳着脚,喊了起来。朝向南赶忙从她手中接过线轱辘,朝旁边跑了几步,想要让绞在一起的线分开,但放嫦娥风筝的人却比他更急,“嫦娥”的身子往下一沉,沙燕就在空中翻起了筋斗,朝几十米远的那片杉树林落下来。等到卓卡和朝向南钻进树林,抬头一看,风筝已经挂在一棵杉树的树枝上。一边的翅膀已经刮破了,尾巴破布条那般在半空中招摇着。

“唉,真可惜。”卓卡噘着嘴巴说,“这是你送我的啊。”

“看我把它请下来。”朝向南见她对风筝念念不忘,便脱掉外衣和鞋,顺着树干爬了上去。不过一分钟时间,他就高擎着那只沙燕,对卓卡喊着,“我拿到了!”他把拴风筝的线挂在脖子上,让它薄如蝉翼的翅膀贴着自己的后背,然后顺着上面往下滑。在离地面约莫两米的时候,他朝下看了看,找准落点,往下一跃。脚底刚落上松软的泥土,朝向南的身体就似被一根钢钎击中了,背后的那条脊椎骨,仿佛被人用力抽走了。一切来得太快,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汗就已经冒了出来。倏忽间,体育馆的那一幕又逼近眼帘,松垮垮地躺在担架上的他看着头顶上的那些巨大的,会发亮的圆盘,它们白茫茫一片,积攥、靠近过来,最终汇聚成一道北极光。

“伤哪里了?别吓我,怎么了!还能说话吗?!”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卓卡正搂住他,急切地看着他。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有些懊悔刚才的粗心大意,好在他还能站起来。不过没等他走上两步,他又扶住膝盖,无法挪动步伐了。

在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朝向南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从前那次硬伤留下的后遗症便是,他背后脊椎有两块骨头产生了裂痕,每逢阴雨天,患处便如针刺、蚁噬般隐隐作痛。此时的卓卡正拉着他的手,等待样片拍出来的结果。在这家医院,肖璐有一位熟人,也是她帮忙排上号的。样片终于出来了,医生挥了挥手,招呼他们进去。等到两人坐定,那位花白头发、下巴上的胡茬还没刮干净的医生举起了样片,晃了晃,对朝向南说:“刚才听你女朋友说,你是做体操运动员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你背部受过伤,这两块的骨头上有裂痕。你看,非常清晰,自我修复过了,但不理想。”医生埋下阴沉沉的鼻尖,肃穆地望了他一眼,接着说,“很多运动已经不适合你了,特别是那些高难度的瑜伽……”

朝向南的耳畔嗡地一响,以为白大褂在恫吓他,医生总会夸大其词,总会把自己的责任和风险放到最低限度,避免病人找麻烦。可他不是病人,也没有那么脆弱,他想不明白他为何偏偏要戳到他那根神经,他固执地请他再仔细看看,他不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但白大褂却比他更暴躁、执拗,他不允许任何患者质疑他的权威。他抖动着脸上松弛的肌肉,冲他咆哮起来:“这都是为你好,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考虑到你的女朋友吧!”

从医院出来,朝向南才发现卓卡哭了。为了避免自己哭出声音,她一直低着头,捂着发红的鼻子尖儿,盯自己的鞋。可他没心思睬她,闹市街头银灰色的建筑物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马路上的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身边经过、定格;堵车了,拥塞的车辆甲壳虫一般背贴背,挤靠在一起……他摸了摸额头,觉得眼下发生的事与己无关,但卓卡的抽泣声却时不时地把他拉回了现实。此时的他已经忘记痛感了,因为医生说的都是事实,至少在短期内,他不能再做后弯动作,不能调动腰部和背部的肌肉,又怎么去北京参加表演交流会呢?

“我们,还是打车吧。”来到对面的车站,卓卡说。

“我能走,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固执地看了她一眼,说。

“可是……”她淡淡的眉毛向下弯着,亮亮的眸子试图把一颗水泡撑破。

“可是什么?你以为我不行了?”他听见自己的语调是那样的不耐烦,充满了讥讽和嘲弄,这让他更加懊恼自己。

“我们,应该听医生的。”她把舌头压平,把语速放得更慢,这样就不至于把泡泡撑破了。她把脸朝向他,开始整理他弄皱的衣领,那表情,那姿势,就像是在提醒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不要再胡闹了。

“他不是圣人,也没有人可以安排我的命运!”他把声音抬得很高,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虚弱无力。

“向南,我们别再欺骗自己了,好吗?咱们还有机会,等到明年,我们再去北京。”她拉着他冰凉的、湿漉漉的手,把自己所有的理由都注入他的血液,希望他能改变主意。她想北京的交流活动只是一场华丽的盛宴,如果非要做出抉择,她宁可选择和他待在这里。

“我不想再退让、逃避了,你知道我家里人是怎么对我的。”他执拗地摇着头,粗壮的脖子上都鼓起了青筋。

“这不是逃避,我们还可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你也知道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谁都不知道明年会怎样,对于这一点,你我都没把握。”他讽刺地笑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伤病加重不是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是因为那只风筝。而他,又该责怪谁,他只觉得命运总会在幸福到来时,把人狠狠地戏耍一番。这时,卓卡的泪水已经变成了脆弱的碎玻璃,在四月的微风中飘散开来,她知道自己难以说服他,而他也狠下心肠,对她说:“其实,你是怕我拖累你后腿,怕你分神,发挥不稳定。不是吗?”

她无力回答他,因为误解和嘲讽已经如螺丝钉一般,拧进了她的脑海,让她暂时失去了分辩、争执和抵抗的能力。她紧握着他的手,周围的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同情、怜悯或惊讶。她没注意这些,对于他人的目光,她已经学会承受了,她只是受不了他的那把双刃剑,在刺伤对方的同时,也让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刀尖。她要把那把剑拔出来,告诉他该珍视他们现在拥有的生活,可那只湿漉漉的手却已经变得干燥起来,最终脱离了她的掌心。

“卓卡,你不了解男人,也不会理解我的。”他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恋人的哭泣就像蜂巢一般,在体内引发了骚动。他把手放在她下巴上,抬高了一些,而她却把脸别向一边,不愿看他。“车来了!”他朝脸色苍白的卓卡喊了一声,随后背转过身子,笨拙、吃力地朝刚刚抵达站台的公交车走去。

五、甲壳虫

肖璐没把朝向南受伤的事公布于众,和卓卡一样,她也因他的伤势心急如焚。但情况却比人们设想的更糟糕,至少在短期内,朝向南需要卧床静养,各类用来修复骨骼的药品收效甚微,他变得比过去好斗,时不时就发脾气,一旦争执起来,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那样眼睛里布满血丝,莽撞、粗鲁地瞪着眼前可能出现的任何人。肖璐那边也不比卓卡好过,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到前台,询问他们为何突然取消双人瑜伽,朝向南和卓卡又为什么不再露面。每隔五分钟,电话铃就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因而接电话的小姐不得不重复那些千篇一律的说辞:“两位老师正在为去北京参加交流活动做准备,暂时脱不开身啊。等事情完了,他们就会马上回来的。”但不管前台怎么解释,肖璐都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相很难隐瞒太久,她迟早都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这天下午,肖璐再次接到组委会那边打来的电话。其意思无非是卓卡和朝向南的资料审核手续已经办妥,催他们早点缴纳费用,以备交流活动所需。挂上电话,身着浅绿色春装的肖璐来到“卓越瑜伽”二楼,在小花园里散了会儿步。此时春季已经完全苏醒了,种在盆里的石榴树冒出了花蕊,紫薇的枝条也有半人多高,修剪多年的盆景榆树则早已变乱了发型,朝四面八方伸展着。夏季的即将来临让她想到事情不能继续拖延了,她需要立即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如果朝向南不能上的话,就需要另作安排。她摸出手机,给司机挂去电话,叫他把她接到卓卡的住处,打算和她谈谈。刚从朝向南那边回来的卓卡见到肖璐,愣了几秒,这也是自朝向南受伤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情况怎么样?他,那边还好吧。”寒暄几句,肖璐把话题引上正题,其意思大抵是组委会在催他们早日过去,而他们却处处被动,既没办法推辞,也没办法答应。“周围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在盯着我们看,”肖璐看了卓卡一眼,说,“不能再等了,我建议你换一个搭档,当然只是暂时性的。”

“如果向南不能上,我也宁愿选择放弃。”卓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说她知道此时应该为大局着想,但当初她对朝向南说过,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两人都会共同进退。

“这只是些孩子话。你该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些,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突破自己?一个女人,如果不趁年轻把握自己想要的东西,将来的机会就越来越少。”肖璐向前倾斜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的那套理论灌输给卓卡。

“现在,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再说了,做一个普通的瑜伽老师有什么不好的吗?”卓卡略感吃惊地望着她,她以为这种时候,朋友应该表现出更多的理解和同情。在她面前说这些,是不太合适的。

“你是懂得知足的,但朝向南会这样想吗?很多时候,男人都不会对女人说实话,朝向南不会真的不想去北京,而他,也不愿意看到你就这样放弃。”她语调柔和地对卓卡说着话,却掩饰不了自己的自信。她深信自己比卓卡更了解男人。

“我一直在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学习和教授瑜伽,很单纯,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这一点。对于男人,我确实了解不多,但对朝向南,我有把握。”大多数时候,卓卡都是温和、善解人意的,但一旦涉及她的生活观念,她就会努力捍卫。

“既然这样,我们改天再谈这个问题,回头替我向他问好吧。”肖璐笑了笑,打电话叫司机来接她了。

应该说,肖璐和卓卡的这次会晤是不愉快的。在肖璐眼里,头脑简单的卓卡目光短浅,意气用事,从她自身利益出发,她在“梵镜瑜伽”首创的双人瑜伽的推广事业,也不允许在几个月后,就突然搁浅。而卓卡却不懂得肖璐心思,她天真地以为肖璐又在为她着想,而她的种种计划却和她想要的东西南辕北辙,在拒绝她的同时,她也感到惋惜和心痛。再次来到朝向南的住宅,卓卡不加掩饰地把肖璐给她讲的这些告诉了自己的恋人,而朝向南也表示愿意采纳她的意见。临走前,朝向南微笑地向她挥了挥手,说:“我看就按你说的办好了。”

也许,朝向南的“你说了算”只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和让步,从这方面看,卓卡是可以预料得到,也能够猜到的。但正如肖璐所言,在恋爱考核中没有太多经验的卓卡没能了解到男人的另一面,在朝向南笨拙却充满感情的眼神和肢体语言背后,恋爱不是生命的核心,在他压抑已久却始终没能爆发的体内,还蕴藏着一种破坏性的、拼死一搏的本能。关于这方面,我们可以拿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举例子:八十年代,美国一位母亲从鳄鱼嘴巴里夺下了四岁大的女儿;九十年代中期,某个登山者为了自救,用小刀一点点割断了自己卡在岩石缝里的手腕;某些遭遇船难的人在冰凉的海水里游了三天三夜最终获救;遭遇地震的人存活时间超过了七十二小时甚至更长……人类的潜力是巨大的,卓卡忽略了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缺乏家庭温暖的朝向南自幼就拥有着上述那样的英雄情结,这一情结在他当年第一次遭受重创时灰飞烟灭,却又因这几个月来的双人瑜伽重新点燃。作为一个男子气概十足的人,他不能允许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泣,那会让他手足无措,心如猫抓,可要让他一直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心爱的女人失去这次机会,无疑是把地狱的枷锁提前挂到他的脖子上。因而当他听见卓卡告诉他,肖璐打算换人替代他去北京,而卓卡也因他而放弃这次机会时,英雄的本能便催促他在卓卡离开之后,再次站了起来。从走下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忘记了疼痛,一再告诫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而他简单、直接的思想也不会考虑到这样做有可能会给他自己以及卓卡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五月之夜的风,是轻柔、舒缓的,不热也不凉,但朝向南的背心却全是汗。在住宅楼下的花园见到下午还卧床不起的朝向南,肖璐起初的表情是惊愕,随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是怎么来的,不需要搀扶也不需要人陪伴,是止疼药起作用了吗?她怔怔地看着他,因为这样的见面和她设想中不一样,可他的确是独自一人,卓卡没在旁边。肖璐不会考虑人体极限的种种可能,她把思绪收拢回来,此时朝向南已经向她明确表态,他想参加这次交流活动,只要注意不去做那些幅度太大的动作就行了。

“卓卡知道了?”在灌木丛的遮掩下,她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回头,我会跟她说的。”也许是流汗太多的缘故,他的嗓音非常干燥。

“你这是在赌博,在开玩笑。”她有些惋惜地告诉自己,这是需要她来承担后果的冒险行为。

“我和卓卡都需要这次机会,‘梵镜瑜伽’也需要。”朝向南直接点明了要害,他并不信任她,但他知道她会在意什么。

“听起来很不错,很有道理。”她想他提到“梵镜瑜伽”时,并没嘴里说的那样真诚,朝向南当初是主动辞去原先那家瑜伽馆的主教练职务,加盟到她的阵营的。和她所认识的许多男人一样,朝向南暗藏着一种可怕的野心,哪怕他向来少言寡语。

“临时改变名单,会引起人们怀疑,我们有不少竞争对手。”从她的迟疑表情上看,他该加紧说服她。

“我不想失去卓卡,她一直都很信任我。”肖璐用手把一枝蔷薇花的花枝拉弯,另一只手则抚摸着薄薄的花瓣。对于花木和一切美的事物,她都有着良好的感觉,同时也会利用这一点,展示她女性的那一面。

“和你一样,我也不愿失去她。只要你答应,无论发生什么都由我来承担。”

“我会再考虑的。”他的话开始让她放心了。何况她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粗俗、无知,对自己估计过高,如果不是因为卓卡,她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我明天就回馆里训练。”朝向南冷淡地向她告别,随后又补充说,“不过等迟一些,再告诉卓卡吧。”

当天晚上,肖璐没把朝向南过来找她的事告诉卓卡,虽说她对朝向南的身体并没把握,但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这样的风险值得去冒。然而,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在朝向南走后表现出征兆,从花园另一头,刮来一阵小小的旋风,五月的风本是不急不缓的,此时却把一些落叶卷到半空中,叶片陀螺一般向上旋转,升腾。凭借女人的直觉,她告诉自己会有事发生,但当旋风从她面前经过,而她也拂开挡住视线的发丝时,她又不禁告诉自己,只要卓卡和他在北京展示了“双人瑜伽”,作为推广人的她便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因为她所扮演的角色,是站在时代潮流顶端的。没有什么比引起众人的关注,更让她感到愉悦的了。为此,她早已准备好发言稿,也相信这次一定会取得成功。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因隐瞒而觉得内疚了。

但即便是善于观察、把握男人的肖璐,也无法预料到朝向南会如此心切,刚刚抵达家门的他顾不上休息,就开始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在他有限的时间里,他需要在人前表现出最好的状态,排除卓卡和其他人的顾虑。首先,他做了个肩倒立,随后,他把腿朝空中半弯着,来了一个“蝎子式”,又继续加大幅度,从“蝎子式”转换成整个身体架成拱桥的“轮式”。这套动作是他和卓卡编排过多次的,从未出现过差错,对于那些身体条件好的瑜伽师来说,也不算特别难。然而此时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欺骗自己早已脆弱不堪的身体,没有意识到刚才在做肩倒立的时候,他的骨骼和肌肉就在崩裂,拉响了红色警报,他是过于急切,迫切想要成功,他不允许自己再等了!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失去了力量,不仅仅是麻木或疼痛,而是完全无法控制,无法停止下坠。尽管在那一瞬间,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和脑细胞都集中在那一薄弱环节,但人类的肌体在苍天的眼里,不过是一只空有外壳、里边却柔弱易碎的甲壳虫。这一回,他的眼前没有出现那些闪闪发亮的壁灯,也没所谓的北极光在额头上方汇聚成可笑的光碟。在失去知觉之前,朝向南嘿嘿地笑了笑:“对不起,卓卡,我让你失望了。”

六、抉择

几年之后,当肖璐回想朝向南被送去医院的那段经历时,会发现所有事情失去了控制,可当时的她除了震惊和惶恐之外,对中枢神经受损、背部脊椎骨折错位的他却没有太多愧疚。按照她对卓卡的解释,自己不该承担那样大的责任,不错,她没在第一时间通知卓卡,但做出抉择的是他而不是她,她提醒过他,可他偏偏不肯放手,她对卓卡表示惋惜和痛心的同时,也愿意承担朝向南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

朝向南被送去医院的那天上午,卓卡、肖璐和罗海珍都去了,不过其他老师没能过来,因为肖璐和罗海珍不愿给瑜伽馆造成负面影响。肖璐和罗海珍来到特护病房的时候,卓卡正坐在病榻前劝朝向南安心养伤,很快就会给他进行手术治疗。可她心里却雪亮如镜,磁共振检查结果表明,这次给朝向南留下的创伤将是永久性的。

从肖璐和罗海珍走进屋来的那一刻起,卓卡就没有抬眼看她们。只等到肖璐把买来的鲜花和果篮搁在床头,向她表示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和手续都由她来安排时,卓卡才向她投来轻蔑的一瞥。如果不是担心朝向南有情绪波动,她一定会把她撵走,虽说朝向南没有把昨晚的事推卸到肖璐头上,但卓卡却以为,以他人为基石一步步踏上阶梯的肖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怜悯和良知。

“出去透口气吧,也好让向南休息一下。”罗海珍见卓卡神色不对,便和肖璐一起叫她出去。三人来到医院的走廊,肖璐开始用那种颤巍巍的、不连贯的语调向卓卡阐述昨晚发生的事。在朝向南提出要求的时候,她努力劝说过,可他心如磐石,不肯让步,而她也没想到他一回家就做出那样的傻事。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卓卡终于说话了,她没想到肖璐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解释这个的。

“你知道,我也不好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肖璐用纸巾揉着鼻子,那一刹那,女性柔软的一面再次回到她身上。

“你的话不错,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是,这仅仅是不好受就能解决的吗?”如果说刚才的卓卡还在因待在朝向南身边而不敢落泪的话,那么此时抑制良久的悲伤便一股脑儿袭上心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对肖璐说:“你知不知道就算手术成功,就算他的下半身没有完全瘫痪,也要……”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卓卡没有勇气往下说了,因为接下来的那些话只会让感觉更坏,只会让她完全沉溺于医院乙醚、酒精、消毒水的气味之中。以往当她看到那些头缠白布,在过道里打吊瓶,呻吟不止的病人时,她的内心都会升出巨大的怜悯,可是现在,当她看到病人、医生和患者家属的时候,一种想要把他们推开、想要把他们隔离的冲动便在脑海里翻涌不止,因为每每看到这些人,她就不得不承认,朝向南已经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肖璐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脸白得就像一张纸,她开始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痛恨自己决策失误,后悔但并不愧疚,但她知道目前发生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从今以后,她和卓卡之间的感情就无法恢复如初了。

“还是往好处想吧。我认识上海的一个顶好的大夫,回头我把片子拿给他看看,可能还有别的办法。”罗海珍到底是有阅历的人,知道必须打破僵局。但卓卡却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罗姐,回头有问题,我会找你帮忙的。”

在送走罗海珍和肖璐之后,整整一个上午,卓卡都是在朝向南身边度过的。这期间,朝向南言语不多,但允许她来安慰他。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她开始给他讲故事,讲她儿时堆起来的雪人,讲她偷吃父亲炸得焦黄的面窝,甚至讲起了她左乳上那块让她难以启齿的胎记。在她面前,从前所有的羞涩和自卑都不见了,她只想让他快些好起来。她握着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左乳上,她从未让他看过这些,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告诉他,等他顺利做完手术,她就会袒露她那除了父亲之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秘密。她会允许他抚摸、亲吻,允许他做任何她可以想象到的事情,她知道他不会嫌弃她。可是,他那只有力的、刚才还微微颤抖的手在她左乳上变得僵硬起来,那双跳动不止的大眼睛也显出了疲惫的神情。他困倦了,疲乏了,他明白她所描述的这些都是挂在墙壁上的图画,卓卡被肖璐和罗海珍叫出去的那段时间,他已经从同室的病友那里了解到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手术将在下午进行,临近中午的时候,朝向南的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赶到医院来了。卓卡没有仔细看他们,只听见他们一进屋就唧唧喳喳地吵闹个不停,满身都是难闻的汗味,手腕和指头上却是金灿灿的。“我想和他们单独说说话。”朝向南轻轻地对她说。卓卡走出病房,说等会儿再回来陪他。

在接下来的那一小时里,朝向南和亲人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卓卡不能知晓。而早已看透人情冷暖的朝向南也不会让卓卡知道,在她离开病房后不久,他便叫自己的弟弟把他抱进卫生间,放在马桶上。门关了,他从怀里摸出两条藏在怀里的毛巾,系在一起,一头拴在脖子上,一头挂在不远处盥洗台挂毛巾的架子上。他用力拉了拉,确定架子能够承受他身体的重量,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准备了一枚薄薄的刀片,如果这次失败,他还有机会。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斜,开始耻笑那些以为上吊只能双脚悬空的人,他没想到过去从一个小混混那里听来的妙招今天派上了用场:不到二十公斤的压力就可以闭塞人的呼吸管道,从而造成窒息死亡。关于这一点,他深信无疑。他的脑子里迅速闪现过一连串模糊的图像,没有体育场、瑜伽、亲人乃至于卓卡。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他的自尊几近崩溃,他不能允许自己下辈子都坐在轮椅上,请人端茶送水,请人帮躺在床上的他翻身,避免患上嫌人的褥疹……而眼下发生的事,也没有人们嘴里说的那么难。

如果死亡真的意味着结束的话,那么多数人都期盼着它能迟些来临,而一旦某个人对现实生活感到绝望,活下去却比死亡要艰难得多。如果父亲的死亡已经给卓卡造成难以愈合的伤疤的话,那么朝向南的轻生则再次把她推向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得到统一答案的哲学命题:我们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把事情推近些,我们可以看到人们正在努力阻挡卓卡进入朝向南的病房,而她那嘶哑的、哽塞的喉咙也如旧照片一般,定格在褪色的镜框里。

当卓卡听到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时,她苦痛得几乎快要晕了过去。她扶住墙壁,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她看见朝向南的亲人们在里边咆哮着,咒骂着,哭泣着,向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医生们宣泄着他们的不满和愤慨;她看见医护人员手忙脚乱,不停地向家属解释着什么,脸上却只有例行公事的麻木;她看见那只沙燕风筝的线又断了,没有挂上树梢,而是越升越高,飞到了云霞上端;她看见留着板寸头的朝向南正独自在沙滩上散步,一堵透明的隔离墙却把她挡在另一边……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泪水已如瀑布般挡住了她的视线,不允许她窥探究竟,此时也只有哭泣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虽说冰凉的泪水除了让见到它的人为之动容之外,别无他用。

三天以后,朝向南的葬礼便草草地结束了。没有太多亲人参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墓碑,虽说卓卡有过提议,但朝向南的父亲却以为四五万的费用太高,老大现在死了,他们该考虑唯一的儿子了。

在向肖璐辞行的那天,卓卡屡次提醒自己该保持冷静,然而当她看到肖璐依然穿着一件修身的米黄色外套,发髻光滑,容颜娇媚地站在她面前时,对她,以及对瑜伽馆的最后一丝留恋也烟消云散了。肖璐慢慢靠近她,“嗨”了一声,然后轻轻地对她说:“我们都爱过,幸福过也痛苦过,但不管遭遇到什么,至少我们没有分开。”卓卡不愿走进瑜伽馆的大门,她只能和她在这里谈。

“你懂得爱,懂得痛苦吗?直到今天,你都没对外宣布这里发生过什么。”卓卡不再相信她的话了。

“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肖璐咬着自己漂亮的唇线,用手揉搓着上衣下摆。

“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卓卡打断她,说,“我只是可怜你,没有女人应该有的那种感情。”

“我有过!”肖璐嚷了起来,她不能允许这样的话从卓卡嘴里说出来,因为这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挫伤她,“我只是不得不进行选择,不得不为将来做更长远的事情。”

“但你的选择,总是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的。”

“你以为这样做我真的好受?是吗,卓卡?”她希望卓卡能帮她找回自己身上的闪光点。

“我不知道你是否好受,也不再关心你的事情了。”卓卡避开她的目光。

“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她失望地呼出一口气。

“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我们也没理由再见面了。”卓卡字句清晰地对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卓卡啊卓卡,你永远也不会了解当你站在至高峰,俯瞰下面起伏山峦的时候,拥有的是怎样一种感觉。因为你从来都没拥有,所以也无法体会得到。”面色苍白的肖璐喃喃自语地盯着卓卡的背影,“以后你会明白我所做的这一切,而我,也会原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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