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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 女王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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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时代

苏翠萍的离开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她为代表的“卓越瑜伽”在这场惨烈的竞争中最终败北,被迫和“梵镜瑜伽”签署了转让合同,这让站在窗前的卓卡心生感慨。脚下的江水依然滚滚奔流,一浪接一浪地推向她最初腾飞的港湾,但物是人非,总教练挺拔、高傲的身影已经飞到了云霄的另一端,而她所留下的遗憾和隔阂也是短期内难以弥补的。而肖璐呢,对高个子女人的离去也心存遗憾,她本想给她一个机会,盼着她给她电话,盼着她在她面前服软,很可惜,她没能低下高贵的头,从这方面看,她也佩服她。

签署转让合同的这天,肖璐没在何老板面前压价,没有挖苦他,也没费尽心力把他逼入死角。她只是稳稳地坐在咖啡色的皮椅上,两手平平地搭在两边,用那种飘忽不定的微笑注视着眼前这个头发稀疏、眼睛眯成肉缝的男人。何总每浏览几行文字,就用肥厚的手掌挠挠脖后根凹陷的小窝,他无法在她面前保持镇定。待到签字盖章的时候,他顿了几秒,才迅捷有力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推了过去。“没什么问题,咱们所有的账也就算清了。”她意味深长地嚅动嘴唇,眼神变得阴郁起来。

处理完转让和交接手续,肖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军心,把所有新老瑜伽师请到酒店吃饭。席间,她表示对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因为每个人都应该面向未来,但薪酬和奖金暂时都拟定于同一水准,等到将来看成绩优劣,再重新定夺。她满面春风,语调激昂地环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用手拉了拉搭在脖子上的那条彩色披肩,朝罗海珍那边看了一眼,接着说:“我希望将来大家都能积极地参与到瑜伽馆的建设上来,在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能做主,每个人都能争取到机会。”说完这些话,她向罗海珍点了点头。罗海珍向大家客套几句,随后分发给每个瑜伽师一份表格,请他们把自己对瑜伽馆的期望和建议用书面形式表达出来。最后,肖璐把目光定格在卓卡那边,那意思似乎在告诉她:不管当初她是否犹豫、怀疑过,但加入“梵镜瑜伽”无疑是正确的抉择。

从酒店出来,冬季的寒风已经在地面上凝聚成霜,而刚刚落下的毛毛细雨又给地面留下湿润的暖黄色。肖璐看了看天,打了个寒噤,心头却红如烈火。每个从里边出来的瑜伽老师都在向她打招呼,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那些资深教练,都用敬佩且倾慕的眼神问候她,向她道别,而她也不失分寸地向大家致意,提醒他们要多穿点衣服,今后瑜伽馆的事还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射出喧哗都市的街道和车灯带的流火,如飞蛾般扑闪着翅膀。是啊!这才是属于她的,完全可以操控的世界,在几乎是女儿国的瑜伽馆里,她已经成为没人可以替代的女王。她自得地哈出一口气,此时卓卡和朝向南也从里边出来了。她热情地拉着卓卡的手,说晚上还有一个聚会,不能送她回家了。随后,她又笑着对朝向南说:“今天,就麻烦你当护花使者了。”

肖璐的车如子弹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而此时的雨,已经如瀑布一般,在卓卡的眼前垂下了一道道雨帘。雨来得急,加之势头猛烈,打车的人自然多,卓卡和朝向南在酒店门口守候了将近半小时,也没能拦住一辆计程车。卓卡低头看了看脚下雨水汇成的小沟,感觉和这个言语不多、神情冷淡的男人待在一起实在不自在。可想要率先打破僵局呢,又怕对方提不起兴致。正想着,朝向南已经抢先一步地来到马路上,截下一辆刚刚停靠过来的计程车,回头叫卓卡过去。卓卡踮起脚尖,刚刚跑到车门口,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青年却“啪”地拉开门,从另一边钻了进去。“混蛋!”朝向南骂了一声,用手叩打着玻璃窗,想要跟他们理论。卓卡忙把朝向南拉到一边,说后面又来了一辆。等到朝向南得知卓卡的用意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她说:“害你白忙活一场,还淋了雨,真的很抱歉!”卓卡笑着摇摇头,说:“我还没那么娇贵!”

“咱们还是先到里边去,边坐边等吧。”朝向南看了看等车的人群,对她说。

卓卡“嗯”了一声,裹紧衣领,和他一道进去了。

有过刚才的交流,再和朝向南相处就没那么困难了。酒店大堂明亮温暖,坐了不过十来分钟,卓卡僵硬的身体就暖和起来,她把缩回袖子里的手重新伸了出来,问朝向南工作起来是否一直这样拼命,因为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似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瑜伽上。“男人做瑜伽,又像你这样努力的人,真的不多见。”从这方面看,她是佩服他的。

“在来这里之前,我是搞体育的。”朝向南对她说。

“体操王子?”卓卡好奇地扬起眉毛,联想到奥运会的全能冠军了。

“没那么夸张,不过代表省队参加过几次比赛。”

“怎么退役的?”

“像我们这种人,伤病都很多。”朝向南捏了捏指关节,接着说,“我从六岁开始学体操,十八岁离开了省队……能够拿奖牌,为国争光的人毕竟是少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事可干,和我同队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后来倒是做起了生意,做得还挺不错。”

“朋友的公司没邀请你去?”

“他倒是希望我去帮忙,但我自认为不是那块料。我对书本、金融管理之类的事向来摸不着头脑,真心想要学,但怎么做都做不好。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只适合做一类事,虽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自己除了运动神经发达之外,别无他用。”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不过我想瑜伽至少让你找回了信心。”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不过只有当我站在瑜伽教室里的时候,才能找回当年的感觉。”说到这里,朝向南站了起来,披衣出门。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大厅,招呼卓卡出去,说外面拦车的人已经不多了。等到两人出门,拦下车,坐了上去,朝向南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神情。

卓卡没把朝向南当过体操运动员的事讲给其他人听,而朝向南自那晚之后也没主动找卓卡说话,不过此后每当卓卡抽空在教室里练习的时候,朝向南也时不时地过来,把瑜伽垫铺在离她不远处,开始自顾自地练习。很多时候,卓卡都想要停下来,向他请教体式方面的疑难问题,请教他怎样训练才能增强力量,对于很多女人而言,这是薄弱环节。然而,等到朝向南歇下手,用窥探的眼神打量她时,她又感到害怕,他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重新把目光放到落地玻璃镜上,里边映射出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朝向南的身体是阳刚、充满力与美的希腊雕塑,而她却是平面的,缺少立体感和女人应有的婀娜多姿。而就在她分神的那一刹那,他也在镜子里看到她了,她正注视着他,迟疑且略带羞涩的表情让他产生了好感。“累了吧。”终于,他对她说话了,这让他感到吃惊,因为在此以前,他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自己,不至于分神。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回,他注意到她小小的鼻子微微向上翘了翘,大约因为运动流汗的缘故,略带红色,湿漉漉的,让人想到草地上的粉色的小草莓。“草莓果?怎么会想到这个?”他懊恼地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到体式上面,但他已经无法抗拒她的吸引力,那颗草莓果已经种到了他的心坎里。也许,卓卡只是“梵镜瑜伽”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女人,但每次见到她,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善意、柔软以及普通人所没有的单纯,她所拥有的这些,这不正是大多数人所缺乏的吗?想到这里,朝向南垂下胳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叫住正准备出门的卓卡。

“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探讨一下‘艾扬格’体系。”说出这句话时,他在心里埋怨自己的笨拙。

“是‘艾扬格’?”她仰起下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瑜伽界的米开朗基罗。

“我一直认为体式的精准很重要,但很多老师都忽视了这一点。”他笨拙地打着手势,只能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讲。

“好啊!我早就想向你请教了。”卓卡彻底地放松下来了。

“那么,晚点见。”他终于把话切入了正题,为了避免卓卡看到他的拘谨,他摆摆手,率先走出了瑜伽室。

去见朝向南之前,卓卡去衣柜里挑了几样衣服:一件黄褐色的小夹袄,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和一件韩版的修身款中长外套。这几件衣服虽说价钱不贵,却都是她喜欢的,她把它们一一摆在床上,比了比,又放在胸口上对着镜子试了试。不过很快地,她便发现这么做多此一举,她和朝向南不过是探讨瑜伽方面的问题,又不是约会,干吗把事情变得那么复杂?想到这里,她便穿上羽绒服,把另两件衣服收回衣柜,下了楼,去约定的地点和他见面。

来到那家野菌汤馆之后,朝向南还没来。她朝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的衣着太过随便,最让人害臊的则是她脚下那双雪地靴,一只鞋的侧面都开口了,就算是和朋友见面,也该打扮得体面些吧。卓卡正想着,汤馆的大门又被推开了,只看了一眼四下里张望的朝向南,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向南穿的是那种正统的、蓝黑色的西装,一双前面削尖的皮鞋让人想起蓄势待发的火箭。好不容易忍住笑,朝向南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板寸头也打过发胶,如刺猬般竖立起来,又黑又硬。

“很傻吗?”朝向南见卓卡盯着他看,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

“很帅!只是,我还有些不习惯。”她忍不住又笑了,她说自己看惯了他穿休闲装和运动衫,这身打扮让她想起了“007”。

“只要不是憨豆特工就好了。”他脸上绷紧的肌肉总算松弛下来,他得承认自己在和女孩子约会方面不在行。

“这样挺好的。”卓卡说着话,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开始点菜。

凉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野菌汤也上了桌。望着盛在碗里的汤,朝向南开始狼吞虎咽,而卓卡每样只尝了一小口。她说这家馆的汤做得不错,茶树菇、花菇、牛肝菌和姬松茸等汇在一起的菌类保持了鲜美的原味。

“没想到你还懂这么多。”朝向南放下汤勺,对卓卡说。

“这都是为爸爸学的。以前他摆摊的时候,每周从大学回来,我都会跟他炖一炖。照着食谱做,开始几次都弄坏了,但爸爸每次都坚持喝完。”卓卡沉浸在和父亲相处的时光里,但一想到父亲已经不在身边,她又放下汤匙,无法下咽了。

“也许我不该说这些,但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一个父亲。”朝向南对卓卡说,“在我的记忆里,除了体操就是体操,他们很早就把我送到那里去训练了,很少关心我想要什么。”

“但如果当初没有狠心逼你,你也不会取得后来的成绩。”她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

“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把人往好的方面想,这没有什么不好,但有时候也要学会辨认,学会保护自己。”朝向南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把手摆放到桌上。

和卓卡在野菌汤馆吃饭的这天晚上,朝向南没能在她面前提到“艾扬格”以及瑜伽相关的问题,他担心话题一旦涉及工作和教学,这次的会晤就变得寡淡无味。从汤馆里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向天空支着光溜溜的胳膊,离卓卡住的地方越近,朝向南便愈加觉得这次约会是失败的。诚然,大多数男人对女人产生好感的时候,都会用最直接、最率真的方式表达出来,而自幼就习惯把事业和生活混为一谈的他却与此绝缘。从几年前开始接受瑜伽培训开始,他就关注过她,想要亲近她,不过一旦这种念头涌现于脑海,并蹿到喉咙管的时候,他又看到自己从单杆上摔下来,重重压在垫子上的那一幕: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了起来,送去了医院。而那天晚上,他的家人也过来探望他了。家人进屋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他听见父亲正在和教练说话,母亲则在一旁看丈夫脸色行事。他模模糊糊地听见父亲问教练说:“向南还能回体育馆吗?他还能不能参加明年的比赛?我们家出不起那么多治疗费……”也是在那一刻,他从内心深处认识到人性最阴暗的那一面,他的父母最关心的不是他受伤有多么严重,而是他能否挑起家庭的重担,给他们家带来炫耀的资本,并供弟弟上大学。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谁也靠不住!而一个人,除了取得成功并获得众人认可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不错,他是为自己而活,为了自己的成功、努力和荣誉而奋斗,这也是他区别于其他男人的根本。很多时候,他都很想找个朋友聊一聊这个他难以启齿的话题,但可信任的人实在不多,而把自己压抑多年的苦恼都讲给卓卡听,单纯的她能够理解、承受,或者反过头来宽慰他?

“我到了。”来到小区巷子前面的时候,卓卡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立即回应她,而是四下里看了看。巷子很深,里边光线也暗,她之所以没让他把她送到家门口,是怕周围的邻居说闲话吧。想到卓卡不愿让人见到他们在一起,朝向南的脸就像被鞭子抽过一般,火辣辣的疼。但更让他感到苦恼的则是失望,他拿不准卓卡是否对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这种会被人拒之千里的担忧有损他的自尊,也让他比先前更害怕失去她。

“你也该回家吧。”她再次提醒他,并用那种迷惑的眼神盯着他看。

“呵呵,刚才走神了。”他终于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短发,有着草莓一般可爱鼻子的女孩面前。也是在这时,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搡了他一把。他向前迈进一步,用那种连他自己听起来也难以置信的、变调的音符对她说:“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起练瑜伽吧。”

二、双人瑜伽

接下来的这一周,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变得不可思议。朝向南追求女人的方式无疑是笨拙、特别,甚至有些可笑的,每走一步,他都会过多地考虑卓卡的感受。而从未见过丘比特之箭的卓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不习惯男人直视的目光,也猜不透朝向南究竟在想些什么。因而这两个糊涂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好比老牛拉起了破车,走在前面的人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见效果,而后面的人也很难跟上节奏。每次到教室里练习之前,朝向南都会请卓卡盘坐在自己对面,相对合掌,前额轻轻地抵触到一起,然后静默沉思,数着自己的呼吸。这约莫五分钟的“祈祷式”与其说是在增进双方的默契,毋宁说让两人都感到难堪。他们是如此的亲近,呼吸、心跳、脉搏,所有感受都如此强烈,却无法进行有效的交流。如果朝向南是个聪明的男人,一定会引导卓卡放松,告诉她练习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然后再预备一艘小船,悄悄地划入卓卡内心的港湾。如果卓卡是个聪明的女人,也会看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只需要传递给他一个眼神,朝向南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然而从“祈祷式”过渡到“双人船式”的时候,两人还没掌握要领,卓卡以为自己某些方面做得不到位才使得动作松散,缺乏连贯性,而朝向南也认定卓卡只是出于善意才勉强答应和他一起练,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沮丧地对她说:“咱们明天再接着练吧。”

从教室里出来,太阳把卓卡的背心晒得暖融融的,棉花糖一般又软又松。她走出瑜伽馆,到马路对面的小餐馆打盒饭,而朝向南也跟了上去。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半米远的距离,他既不敢靠她太近,也不愿离她太远,而她呢,也会时不时地冲他笑一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们也来了啊!”“喏,那边给你们留下的空位!”“啊呀,别说了,人家会不好意思的!”……朝向南和卓卡刚走进餐馆,“梵镜瑜伽”的老师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种小蜜蜂一般的嗡嗡声或许没有恶意,但在他们听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刺耳。朝向南坐下来,拾起筷子,一边扒饭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牛肉炖萝卜。他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挂在饭馆墙壁上的壁钟。此时离下午上课还有两小时,接下来他该怎么办?约她去江边散步,还是继续和她探讨利用腰部力量保持身体平衡的问题?种种思路都只是在门前徘徊,他无法让自己迈进哪怕门槛边缘,而卓卡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打破当前的僵局,大家都在看他们,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所有的音容笑貌都让她再次想到了游泳馆里那个喷水枪的男孩,虽说她一再告诫自己现在和过去不同。

“你们聊吧,我们先走一步!”瑜伽师们吃完饭,陆续离开了餐厅。独自面对朝向南的时候,她才发现对方比她更紧张。他埋着头,以那种几近愤怒的表情蹙高眉头,而他长长的睫毛也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宣泄着某种不满。尔后,她又把目光滑向他薄薄的、轮廓分明的嘴唇和有着一道沟槽的下巴上,从某种程度上看,他有些像她父亲,只不过对面这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缺乏幽默和放松的感觉。

“我回去休息了。”在确定他不会再有所表示之后,她站了起来,向他道别。他抬高挤出褶皱的额头,用惶惑不安的眼神看着她。逆光之下的卓卡呈现出一种蒙眬的美,陷入苦情之中的他把她身上所有的瑕疵和平庸都理想化了。他狠狠地捏着自己的指关节,还是没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而她则已经走到大门口,在冬季的阳光中变成耀眼的一点。明天,不,最迟是今天下午,他就会向她表白。朝向南站了起来,朝滨江公园那边走去。

当天中午,在给老师们准备的休息间里,卓卡很长时间也没平息下来。躺在床上的她还想着朝向南,想着他宽宽的肩膀和被一道水线分开的、漂亮且结实的下巴。朝向南带给她的感觉怪怪的,有些像朋友,又有些像同事,但和上述两种情况又不尽相同。昨天晚上下课的时候,她的一个学员在向她请教了瑜伽问题之后,又对她说:“老师,您最近的气色真不错啊,用了什么牌子的面膜?”那一刹那,她又想到了他,这让她感到心头发热、胸口堵塞、嘴唇干燥,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稀薄起来。难道这就是恋爱吗?“恋爱”,一个抽象的词,可以向人表达但只有当事人才能真正体会的词。在她的少女时代,她不断地听到某某恋爱了,某某又被人追求了,某某因失恋而伤心欲绝,躲在女生寝室里不肯出来……而她只是远远旁观。现在,她微微叹了口气,把手捂在左乳上,那块红色的胎记困惑了她很久,可现在那块红印却启开了魔法封印,凭借女人的直觉,她相信他们互相吸引,而他的故作深沉和那种笨拙的、模棱两可的表现,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追求吧。幸福的浪花刹那间聚拢过来,在她面前手牵着手,跳起了孩童们的圆舞曲,她把手伸出去,想要抓牢,却瞬间化为乌有。“卓卡,你不能等待下去,也没必要自怨自艾,一个人即便相貌一般,不够聪明,但依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不能永远充当那个旁观者。”她把放在左乳上的手挪开了。

第二天上午,朝向南没能约卓卡去教室练习。昨夜对他来说比往昔更加难熬,因为站在教室外面等候卓卡很久的他没能坚持到下课,就扭转回去。在瑜伽体式方面,他显然信心十足,可是面对受过良好教育的卓卡,他却感到两人之间的差距和隔膜。一直躺到将近中午,朝向南才爬下床,开始盥洗,梳理自己板寸的头发,随后狠狠地瞪了眼镜子里的那张脸,才朝“梵镜瑜伽”走去。他埋着头,步伐匆匆,来到教室的走廊上时,却不得不立定脚步,因为卓卡就在不远处等他(他认为是这样),身穿一件修身韩版外衣的她正用不满的神情看着他。

“你,中午也有课?”他还是走了过去,讪讪地笑了笑。

“你没来练习。”她一改往昔柔顺,神情中带着埋怨。

“你一直都在?”他心慌意乱地瞥了一眼他们练习的小教室。

“我从上午八点半一直等到现在。”她不紧不慢地对他说。

“我,咱们明天……真的对不起。”他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了。

“别说了。”她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调整了天平的平衡,这很容易就把那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击垮了。他结实有力的肌肉松懈了,整个身体都缩了水,变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鼻子上涂满白粉的小侏儒。这一回,卓卡终于笑了,因为此时的她已经确定他是喜欢她、在意她的,一个女人即使再笨,再没经验,也很容易从对方明显的表情变化上得出正确的结论。不过至少现在,她还不能让他得意,于是她又放慢音调,用那种充满感情却又不容辩驳的声音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要道歉,那么今天下班之后,送我回家吧。”

从被动的那边变成主动的那一边,是卓卡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如果一直消极地等下去,自然也会水到渠成,但生命却不允许你犹豫,不允许你在命运的转折点出现任何差错,因为你永远预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卓卡父亲的去世在给她当头棒喝的同时,也让她了解到世事无常,而人世间最美好的爱,又怎能允许你再三拖延、擦肩而过或是留下种种遗憾呢?

在以后和朝向南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卓卡曾经开玩笑地对他说:“一想到当初是我那么主动,我就感到很难平衡……我们之间的开始,一点浪漫色彩都没有。”而朝向南也会用手轻触着她的小鼻子,说自己会拿一辈子的时光来补偿她的遗憾。但不管卓卡怎么在他面前胡闹,怎么奚落他的胆小和犹豫,内心的充实却像气泡一样填满了她的身体。因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从此时此刻开始,她也体验到作为一个女人所能享受到的别样生活。把目光放得更远些,人们很容易看到卓卡和朝向南不再回避众人的目光,不再悄悄用表情和肢体传达着隐秘的情愫。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在练习室里,他们的身影合二为一,卓卡把胸贴靠在他背后上,两人一起把手臂抬高,指向天空,指向窗外刚被新雪覆盖的树梢,指向所有正在恋爱和即将恋爱的男人和女人们。

三、特色课

冬季即便再冷,也不会影响到卓卡和朝向南。在教室里练习的时候,他们越来越有默契,只要朝向南双手撑地,弯下腰,卓卡便知道该以他的背部为支撑点,把胸贴靠在上面,两腿向上弯成新月了。而当卓卡向后弓身的时候,朝向南也会把手扶在她的腰部,缓解她腰肌承受的压力。在和朝向南练习双人瑜伽的时候,卓卡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进步,那不止是力量和体式上的增强,更是身心合一的密切配合,每完成一次练习,两人之间的感情就会增进一分,虽说两人独处时卓卡偶尔也会脸红心跳,但已没有最初那样羞涩了。

“梵镜瑜伽”的所有人都开始把卓卡和朝向南当成一对令人艳羡的情侣,看着他们卿卿我我,出入成双,而肖璐也不会错过那些华美的乐章,练习室里发生的那一幕幕让她想到了桑贾伊。而当她把思绪从远方收回来,落定到自己当前的身份上时,她又告诉自己当初的牺牲是有必要的,在得失之间,她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一面。如今,离春节已经不远了,来瑜伽馆练习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会员都在紧张地筹备年末的工作,忙着统筹规划、准备年货,忙着跳槽或是为升职做准备,因而馆内虽有空调,但人们却不大热衷。肖璐那颗不安的心又变得躁动起来,虽说“梵镜瑜伽”已经在那场战役中一统天下,但她不能容忍片刻的冷清,当一个孤零零守候在城堡里的女王,对她来说是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天下午,站在瑜伽馆二楼的肖璐正看着窗外覆盖的雪。遥城今年的冬季比以往要冷,雪没像过去那样飘落在地就化为水汽,而是一层接一层地累积在灌木丛上,远远看上去,冬青、侧柏和黄杨这类低矮花木就像顶了一朵朵白色的小帽子;而在更远处,在离江水更近的泥沙地上,雪却脏兮兮的,灰一块,白一块,和乱蓬蓬的芦苇挤在一起。灰蒙蒙的江面一直推向远方,让人感到寂寥的寒意。她裹了裹脖子上的那条彩色羊绒围巾,百无聊赖地思忖怎样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喧哗的人群,世界瞬息万变,“遥城最美瑜伽师”都快被人遗忘了。她扇动了一下睫毛,去罗海珍的办公室找她聊天,谈论瑜伽馆近来的经营情况。财政方面也不容乐观,和“卓越瑜伽”竞争时采用的种种措施虽说聚拢了一批会员,但过多的折扣和优惠措施却让“梵镜瑜伽”折本,几个月下来,收入和支出没能达到平衡。

“明年春天才能开始培训新教练,在这样的淡季,如果还有其他项目补充进来就好了。”罗海珍眉头抬高地对肖璐说。

“已经有了高温、哈他、流瑜伽和艾扬格,任课老师也不错。”肖璐想不出还有什么新花样。

“我看可以在咱们自己老师身上找灵感。”罗海珍抿嘴一笑,说,“双人瑜伽、亲子瑜伽这类国内目前还没人真正地推广起来。”

“你是说,让卓卡和朝向南上?”肖璐有点拿不定主意。

“国内练瑜伽的大多都是女性,我们忽略了男性群体。让男人单独来练肯定是不靠谱的,不过有了妻子或是恋人的陪伴,情况就不一样了。”罗海珍看了眼肖璐,接着说,“我们可以让卓卡和朝向南做示范,试几次课,然后再定夺。你和卓卡那么亲密,这事应该不难办。”

“我回头找她谈谈。”罗海珍的建议让她灵光乍现,她想这件事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卓卡来说,都是有利的。

肖璐找到卓卡的时候,卓卡刚和朝向南练完瑜伽,准备休息一会儿,为晚间的课程做准备。肖璐把卓卡叫了出来,把罗海珍的提议告诉她了。卓卡把脸撇向一边,想了想,说:“我们一直都是自顾自地练,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卓卡以为,她和朝向南的双人瑜伽只是在探索阶段。

“事情总是一路走,一路学,一路摸索过来的。总需要有人出来担当重任。”肖璐闪动着那双灵活的眼睛,对还在犹豫的卓卡说,“在欧美,双人瑜伽已经不是稀罕事,人们可以在馆里练习,也可以把家里、院子里当成瑜伽教室。”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没精力照顾下面的学员了。我得随时记得和朝向南配合,没办法看学员们的体式是否标准,也不可能经常给他们纠正姿势。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卓卡还在犹豫,她把不准事情推动的方向。

“这是好事啊!肖老师,我们会考虑的。”两人说话的当儿,朝向南已经走了过来,对肖璐表示他们会好好商量。等到肖璐离开之后,朝向南又对卓卡说,“卡卡,你有什么顾虑吗?”

“我一直以为,双人瑜伽是属于咱们两个人的,你我都了解对方的身体和心理状态,但学员们却不同。很多人,特别是男性,对瑜伽缺乏概念。这样做,我拿不准是好是坏。”卓卡认真地对他说。

“你把问题想复杂了。我们可以把难度降低,只教授那些简单的、不容易受伤的体式……我理解你的顾虑,也理解你为什么没有答应肖璐,但是卓卡,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只当一个平凡的瑜伽老师。瑜伽的生命和体操运动一样,都是非常短暂的。”朝向南说着话,温柔地看着她。

面对男友的提议,卓卡没有马上发表意见,除了怕会员受伤的顾虑之外,她一直以为双人瑜伽是私有性的,而国人内敛、拘谨的性格和西方人相比较,也有很大差异。如果瑜伽馆只不过把“双人瑜伽”当成一种可以追逐的时尚,未免舍本求末,得不偿失。可朝向南在她面前表现出的兴奋却让她难以启齿,对于身心都受到过创伤,从小又缺乏家庭关爱的朝向南而言,需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他选择瑜伽的初衷和她不同,更何况事业对于男人来说,举足轻重。想到这里,卓卡立定步伐,对朝向南说:“明天我会找肖璐谈谈。”接下来,她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又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说:“如果中途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发现有潜在的隐患,你一定要答应我及时退出。这也是我对你唯一的恳求。”朝向南点点头,说自己决不食言。

肖璐没想到卓卡第二天就答应了她做双人瑜伽示范蓝本的要求,而卓卡也没想到,在她和朝向南公开教授学员以前,还需要拍一组双人体式的照片。对于这项要求,朝向南表示愿意配合,于是几天之后,他和卓卡便在摄影棚里化好妆,站在背景布前,一组一组地拍摄起来,尽量把他们编排好的动作做到位。等到照片洗出来,拿到手,卓卡却惊讶于相片上的人和自己全然不同,她那不高的小鼻子因打了淡褐色粉底的缘故,变得高而翘,她扁平的胸脯也因戴了加厚乳罩而显得丰润诱人。唯一真实的,便是她那双单纯、不含杂质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却非常宁静自然,哪怕不经修饰,也会让人联想到寂静山林里树叶上的一颗水珠。她微微拢合的眼线又细又长,就像空中云朵拉出的尾带。是啊,只有眼睛是欺骗不了人,属于她自己的,而经过柔光板和后期制作处理过的其他部分,却是化妆师和摄影师强加于她的。她把照片拿给朝向南看,但她的恋人却赞美了其他,偏偏忽视了这一点。在心底里埋怨他粗心大意的同时,她也意识到他们审美取向的不同,但这都不会妨碍她爱他,因为只有这样,求同存异的男女世界才会变得多姿多彩。

在卓卡和朝向南欣赏照片的同时,肖璐本已慵懒的神经也再次绷紧,笑容再次浮现于她光润的面容。如果说先前的“最美瑜伽师”只不过是一个噱头的话,那么在“梵镜瑜伽”开拓的双人瑜伽则将巩固她的江湖地位。在国内那些小馆,在那些私人开设的小教室里,双人瑜伽无法扩大它的规模和影响,而在豪华装修、有雄厚资金为后盾的“梵镜瑜伽”里,种种设想很容易就变成现实。更重要的是,她相信拥有无限潜力的卓卡可以协助她完成所有构想,她诚恳、单纯,不会顾虑重重、口蜜腹剑,而卓卡一旦答应她,后面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给她去做。当然,把事情放到更广阔的领域,肖璐目前的所作所为,最终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肮脏的小水沟和邻家女孩的新衣早已不是问题,而一个女人莫大的幸福,则是在拥有财富、美貌之后,成为万人敬仰、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除了丈夫孙永龙之外,她知道许多男人想要靠近她,而她也会用那种含糊其辞的态度表现出或多或少的好感,但却不会越过雷池一步。她懂得操控人的秘诀,保持神秘和分寸,再时不时地给对方一点甜头。因为欲望是无止境的,无法拥有才会迫切想要得到。

在卓卡和朝向南将要公开授课的前一夜,肖璐兴奋得喉咙都快哽咽了,以至于她钻进孙永龙的胳膊,泪水涟涟地告诉他她爱他的时候,男人真的以为她所说的都是事实。在殷勤伺候孙永龙睡觉之后,她又给卓卡发去了一条短信,希望她能好好地把握住这次机会,并一再说服自己这是在为朋友着想。

四、风筝

第一次参加双人瑜伽课的人并不多,报名时只有十二对男女,当天来的则更少,等到卓卡和朝向南走进教室,里边的七对男女正在说说笑笑。教室比预期中要冷清,卓卡却丝毫也不敢怠慢,她和朝向南并排坐在上面,请大家关掉手机,停止闲聊,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这边。在正式上课以前,卓卡强调了双人瑜伽和以往的不同。她抬起眼皮,对台下的人们说:“从前我们单独练习的时候,需要关注自己的呼吸和姿势,但双人瑜伽却不仅仅要关心自己,还要真诚地去感受,聆听自己的另一半。我们学习双人瑜伽的目的,就是让大家超越日常的琐碎和平庸,找到最初相识相知的感觉,进行身体和心灵上深层次的交流。”

卓卡的音调并不大,但字句都是她和朝向南共同习练时总结得出的经验。她和朝向南独处的时候,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敏感、活跃、充满感情的,但不会因此忽略对方或情绪失控。每当她侧身做扭转或加大伸展幅度,朝向南就会静下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一旦感觉到她在勉强,便会立即提醒她停下来,而她也会记住需要顺着他的引导稳步前进。当然,目前他们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会出现上述问题,但在这里,人们却是初学者,更何况对那些长年累月地缩紧肩膀、脊椎绷直、久坐办公室的亚健康一族来说,就连盘坐也变成了老虎凳一般的酷刑。现在,一个高胖的男学员失去了平衡,身体朝旁边一斜,重重地压倒在地面上。

教室里传来了笑声。起初,是坐在男学员背后的一个女孩“噗嗤”地捂住嘴,用兔子那般机灵的眼睛扫视着周围。人们传递着眼色,笑声开始传染,喜剧的细胞蔓延到整间屋子里,急促的礼炮声在空气中炸响了。也许人们并没恶意,但先前的男同学却窘迫不安。他用那双微细的小眼睛瞅着身旁的女伴,短粗的手指拉扯着不合身的运动服,那表情似乎在说:“我就说过不应该过来参加,这不,当众出丑了吧!”卓卡看了他一眼,并用肯定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接下来,她走到他身边,让他换一个坐姿试试。“我们不需要和别人比,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动作不漂亮,不优美,开始的时候,我们只需要看到自己的进步就行了。”在她的建议下,男学员把双膝着地,臀部放到后脚跟上,保持着“至善坐”。这一来,他那笨重的下盘就找到了更多的支撑点,能够保持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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