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课
成功者登上胜利的阶梯继续前行,落败者狭长的身影却掩藏在薄雾之中,拿到资格证的朝向南被另一家瑜伽馆聘去当教练;春光明媚的姊妹花挥舞着胳膊,乘上远赴成都的火车;罗海珍在临行前,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件小礼物,里边还夹了张祝福的卡片;唯有不辞而别的肖璐没有留下音信,也没向卓卡和其他人道别,卓卡以为是自己抢走了最后名额的缘故。
没等卓卡细想肖璐身处何地,另一件事已经在“卓越瑜伽”引起轩然大波,那便是在这里任教四年有余的,受到无数女人青睐的桑贾伊在肖璐离开后不久,向瑜伽馆的老板何松递交了辞职信。尽管那个习惯把两手捧在胸前,见人永远笑眯眯的老板一再挽留,印度人依然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大门。他的离开引发了种种争论,有人说某家瑜伽馆在挖墙脚,有人说桑贾伊和苏翠萍向来貌合神离,一直在明争暗斗,更可笑的猜测甚至涉及印度人的信仰,笃信印度教的桑贾伊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乡,一场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圣战正等着他呢。
不管上述传闻哪一样是真实的,卓卡都宁愿相信最后的假设:处于热恋之中的桑贾伊不愿和肖璐天各一方,他们就像波斯地毯上编织的神话故事,在异国他乡结为伉俪。随着冬季来临,空地上野柿子树的果实变得更红了,天空清凉如洗,抬眼望去,果实的颜色总会让她想到闹哄哄的街道,想到赤脚在街头蹿来蹿去的男孩和拿着棕榈叶扇子、叫卖水果的商贩……在街道的另一头,坐在大象脊背上的桑贾伊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从后面搂住新娘柔软的腰肢,几个额头点了红痣的女孩在前方引路,还时不时地拾起铜盘里的花瓣,抛撒到空中……这是电影里看到的画面,不是真实的生活,不过就算做最坏的打算,肖璐和桑贾伊总会结为连理吧,又有什么能比跟爱人长相厮守、直到须发皆白还相亲相爱地依偎在菩提树下更让人羡慕呢?
卓卡的脑海里闪现出无数个念头,直到苏翠萍在外面喊她,把她叫出门,问她是否愿意留在这里当助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瑜伽馆。现在,儿时的梦想离她又近了一步。几乎不假思索,卓卡就接受了每月至少上一百节课,月薪一千四的条件。临走前,苏翠萍又叫住她,眼皮一抬,补充说:“忘了告诉你,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在这段时间里,你是没有薪水和任何酬劳的。”
“从练习者变成瑜伽老师,需要转换自己的身份。”这是苏翠萍在卓卡担任助教前,给她上的第一节课。去掉身上多余的饰品,特别是那串她很喜欢的,从夜市里淘来的玻璃珠子更是不能戴,她要先去美发店做个头,清洁皮肤,再花钱去专卖店买一套瑜伽服。等她重新站在总教练面前,高个子女人才点了点头,说:“那些办了卡,过来练习的女人,会很关心你的外表,她们会暗地里拿你和她们相比较,女人们注重直觉,特别是第一感觉。”
“纤体”“瘦身减肥”“让青春永远眷恋你”……来到招收会员的教室门口,卓卡不免对这类广告语感到失望,这离他们的瑜伽宣言实在太远,离她理想的瑜伽状态也有一定距离,可一想到自己当初也是为了自信一些、美好一些才来参加培训时,她又舒展开眉心,满怀喜悦地面对未来。最初的那两个月里,苏翠萍没让卓卡单独面对会员们,她会站在卓卡旁边口述体式要领,然后再由卓卡示范给大家看。但可以依靠的时间总归短暂,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苏翠萍告诉卓卡,她即将和其他有经验的老师培训新一批的瑜伽教练,从明天开始,就由卓卡独自带领会员们做瑜伽了。
放松,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方寸之间都保持最舒适的状态,在独自步入课堂之前,卓卡一再提醒自己。或许换作另一个人,换成叶氏姊妹或者肖璐,她们没有这样的顾虑,因为娇艳的花朵早已习惯最炙热的阳光,但卓卡却不然,恰恰相反,她不习惯这样的注视,不习惯她们盯着她不高的鼻梁、平板的胸脯和脚底那张薄薄的瑜伽垫,以及她那藏在紧身瑜伽服后面的胎记。那些经济条件不错的,花了比普通瑜伽馆多一倍的钱到这里来练习的女人们正在看她,用眼睛、眉毛和肢体仔仔细细地评判她,审视她,给她打分,她不知道是否能过这一关。
音乐在耳畔响起,她开始带领她们活动肩膀和脖子,台下的动作不那么统一,女人们似乎不大服从指挥,或快或慢地应付着。她站起来,做了个“拜日式”,有人象征性地举起胳膊,有人只是懒散地挥了挥,动作才完成一半,一个中年女人就起身从后门出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事情越来越糟糕,又有两个人相继离开,没有解释,没有道别,甚至没看她脸上表情就离开了。“冷场”,最害怕的一幕出现了,就在她让大家平躺在瑜伽垫上,开始做休息术的时候,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学员已经提前离开了教室。
卓卡的情绪低落至极,失去苏翠萍支援的她只能友好地看了看最前排的那个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心想她是这些人中最年轻、最有善意的,或许她还在念大学吧。女孩没能安静地躺下,而是坐在那里,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似乎在说:“这对吗?为什么和我以前练习的不一样?”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各种不协调的、乱哄哄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在做完体式练习后好好地休息过,她们忙着从鞋架取鞋,忙着打电话,忙着议论各种琐事,忙着清理小包,翻出存衣柜的钥匙,忙着去卫生间补妆,手忙脚乱地看地上是否有自己留下的东西。没人注意到卓卡还有一件事没做,那便是她要两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大家告别,此时甚至没一个人走到她跟前,轻声安慰她说:“嗨,对于一个新老师来说,这节课已经不错了。”
会员们纷纷离开了。卓卡还站在教室里,看着地上凌乱的瑜伽垫,那不是瑜伽的状态,这里全乱套了,简直就像等待收拾的儿童游乐场。她走过去,把瑜伽垫、瑜伽砖和带子等辅助工具收拾好,把它们放在合理的位置上。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出大门,担心某人会问她课堂上的情况,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怕人。
从教室回到寝室,卓卡在第一时间翻出了张蕙兰的教学光碟。她的启蒙老师,那位皮肤黝黑、脸上化了淡妆的女人也非天生的美人坯子,但坐在绿荫覆盖的草地上,被背后群山环绕的她却给人干净、清爽的感觉,并赋予观者说不出来的魅力。她想这正是瑜伽的能量和吸引力,当一个人全心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友善、平和的态度时,那么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也会影响、感动到大家,哪怕这种光芒仅有萤火之微。
第二节课,卓卡开始尝试改善、调整自己。首先,她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会员们会怎么看,把精力放在编排好的课程上。她把语调放慢,声音放柔,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有节奏,也让下面的会员更容易进入状态。在做体式示范的时候,她把每一个动作都通过口述细细地分解了,这一回,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起到了作用,因为只有这样,人们才知道怎样做动作会更标准,怎样才会避免受伤,而瑜伽体式就是真实地面对自己的身体,不要勉强,不要和那些能做出超高难度动作的大师比。课程上到一半,她从台上走下来,一一观察着每个学员,她们的身体条件差异很大,性格也各个不同,她一边帮她们纠正姿势,一边告诉自己要关心每一个人。女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够受到重视,都希望自己能在处理完工作、家庭和学习之后,来这里好好地放松一回,她们之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瑜伽,除了纤体瘦身之外,也希望自己能够通过瑜伽的习练,更积极、健康地面对明天。
在这堂课上,离开的只有三个人,卓卡明显取得了进步。一周之后,她已经进入状态,这天下课了,那个很文静的女孩还走到她面前,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教授瑜伽的。女孩的话让她有些为难,但她还是如实告诉她,自己拿到资格证的时间并不长。
女孩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认真地望着她说:“老师,我喜欢你。你不是这里教得最好的一位,但每次我都能感受到你在用心。”
等到女孩离开了教室,卓卡的眼睛也湿润了,此时她所拥有的喜悦比当初拿到资格证时还要多千万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赞扬,况且这种赞扬还是从一个初学瑜伽的少女嘴里说出来的,都让她感到无比的满足。她偷偷拭去脸上的泪痕,很想和人分享这些,她想要是肖璐也在这里,该有多好啊。从教室回来,卓卡做好了教学笔记。她在乳白色封皮、上面绘有常青藤的笔记本上列出了长长的名单,那是她每天面对的会员,她喜欢她们,时时刻刻地感受她们,她相信她们和自己一样,都会在习练瑜伽的同时,看到自己的进步。
二、火焰之舞
事情眼看就进入正轨了,除了少数吹毛求疵的人之外,卓卡的课越来越受到大家的认可和欢迎,在许多老师眼里,瑜伽只不过是一份工作,但在卓卡的心目中,这项事业已经变成了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环,她喜欢这里干净、舒适的环境,喜欢那些口味清淡的素食,喜欢和其他瑜伽老师们待在一起,畅想未来,给生活绘制精美的蓝图。翌年三月,她和“卓越瑜伽”签署了正式合约,也是在这天晚上,好久都没联系的肖璐给她发来了电子邮件。卓卡的眼睛很快就被点亮了,在信中,肖璐告诉她,桑贾伊向她求婚了。
关于桑贾伊求婚的事,肖璐没在信中详细说明,因为此时的她还没有拿定主意。离开遥城的她和印度人去了广州,目前还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所有开支都是靠任课的桑贾伊独自承担的。他们不得不省吃俭用,和一对中年夫妻合租出租屋,那里只有一个房间,二房东把他们的大床安设在封闭式阳台上。因为没有暖气和空调的缘故,去年冬季很难熬,而周围的人对他们也保持着审慎和不信任的态度。至于说那对早出晚归的夫妻,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为了钱,为了孩子,甚至为了生活用具摆放的位置不对而大打出手。每天深夜,她都和桑贾伊紧紧地挨靠在一起,每次他都把她揽在怀里,问她是否后悔跟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她抚摸着他小麦色的皮肤,说她很知足,她没告诉他自己害怕冬天,但最恐惧的还是即将来临的广州之夏,她担心蚊虫和毒辣的太阳会在她的脸上留下不可抹去的斑点,担心患上湿疹,也担心周围关于“砍手党”的传闻,出门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携带小包。唯一让她安慰的,便是体会并承受着桑贾伊的爱,虽然目前的状况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但她懂得桑贾伊是因为她才放弃不菲的收入,离开“卓越瑜伽”的。在信的末尾,肖璐提到了一个“即将面临的艰难的抉择”,至于是什么,她没能明言,总之她说挺过这段时间,就会回到她身边的。
他们总算在一起了!卓卡敲打着键盘,开始给肖璐回信,说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信任她、支持她,当然她最想看到的,还是希望她和桑贾伊早日完婚,对女人来说,这是人生中最喜悦的时刻了。卓卡在信中向肖璐要了电话号码,但肖璐没能回信也没提供联系方式,卓卡又写了一封,依然石沉大海。就在她日夜期盼着肖璐给她回信的时候,总教练苏翠萍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六位资深教练将于今年五月离开这里,他们的位置将由卓卡等一批新上岗的老师替代。
在“卓越瑜伽”给往昔的瑜伽师举办欢送会的那天,卓卡看到了拥抱、眼泪、掌声和依依不舍的别离,这一切在不算奢侈的冷餐会上汇聚成了一幕幕繁复的场景,因为你无法把这些行为和姿态合理排序,也分不清那些情绪是真是假。她想,已经有了六年辉煌历史的“卓越瑜伽”是从两个临时的代课老师做到今天这样规模的,现今该馆已经拥有二十多名中国教练和两名欧美籍的教练,除了开设会员制,培训一批批教练之外,每年还会举办全国性的瑜伽交流活动。抛却“卓越瑜伽”的种种优良传统不提,也不难看到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春夏之交的时候,馆里就会淘汰部分任课老师,再把新老师纳入到版图之中。
“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是不是以为这样很对不住另一些人?”开完欢送会的这天晚上,苏翠萍对卓卡说。除了日常工作之外,高个子女人很少和她谈论其他方面的事情。
“离开之后,他们该怎么办?就算有馆接纳,肯定也比不上在这里。”卓卡说。
“你把事情想太远了。没有人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瑜伽馆每年都需要新面孔,学员们喜欢不同的老师,不同的风格。卓卡,人是很容易厌倦的。”
“何总让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感到了压力,这种压力实际上不利于老师教学。”虽说苏翠萍一向严厉,但卓卡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压力会从背后鞭策人,任何人从事一个工作时间久了,就会产生惰性。”苏翠萍停下脚步,对卓卡说,“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不管是从事瑜伽还是从事其他工作,都是站在火焰上跳舞,人们都在盯着你看,等着你坚持不住了,就自动从火堆上下来。”
苏翠萍的话在卓卡心里激起涟漪,如若瑜伽对卓卡来说是支优美的舞曲,那么铺设在苏翠萍脚底下的便是炙热的火炭。不管在何时何地,高个子女人都绷紧神经,审视参加培训的人,审视任课老师,审视瑜伽馆的整个运作情况,揣摩何总的心思,每月按时递交工作报告,总结不足并为瑜伽馆的运营出谋划策……把这些附加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哪怕不是冷漠无情的苏翠萍,这个人也不会讨人喜欢,作为老板左膀右臂的她并非是因为她的教学能力而当上总教练的,而是她的综合素质和铁腕般的执行能力。可以这么说,有苏翠萍在的一天,就没有哪个瑜伽老师敢随便请假,也没有哪个清洁工会随意把瑜伽用具码到墙角。教室永远干净亮堂,长廊上的小摆件上不允许留下灰尘,就连人们因会员卡的折扣、上课时间等问题和瑜伽馆发生纠纷,何总也把这些交给苏翠萍去处理。高个子女人相信,乃至于深信,严密监控、体罚和末位淘汰制是维持“卓越瑜伽”权威的根本,局部牺牲是必然的,每当她从瑜伽师们身边路过的时候,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悬着一柄利剑。
又有一个老师被叫去高温教室,接受惩罚。卓卡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怀疑树敌过多、从没放松过自己的苏翠萍迟早会被自己打垮,而当她在教室里教授学员时,先前的担忧和不快又烟消云散,哪怕她随时都做好了会被另一批新面孔取代的准备。
“卓越瑜伽”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当这一年接近尾声,窗外的银杏树又开始转黄的那天晚上,苏翠萍请卓卡到馆外的咖啡馆去坐,并叮嘱她一定要来。和以往不同的是,苏翠萍没叫素食,而是点了一份黑椒牛排、一份煎蛋和一瓶红酒,她拾起高脚杯,晃了晃,递到唇边,对卓卡说:“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不再是你们的总教练了。”
“你要走?”卓卡看到苏翠萍熟练地用刀切开牛排,有些不习惯。
“以前就跟你说过,没有人会永远留在这里。”苏翠萍头也不抬地说。
“你一直很称职,老板也赏识你。”
“呵,卓卡,你还真是单纯,赏识是建立在保证利益的前提下的。”苏翠萍放下刀叉,嘴角笑着撇向一边。见卓卡不明白,她又说,“何总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那人能让瑜伽馆更上一层楼。”
“我想……”卓卡以为就算有新伙伴加入,也不会撼动苏翠萍在“卓越瑜伽”的位置。
“你总是往好的方面想,可惜游戏规则不由你这样的人来制定……不谈这个了,来点果汁,还是再来杯咖啡?”
在咖啡馆坐到十一点半,苏翠萍也没把瑜伽馆将与人合作的具体事项告诉给卓卡。她以为这其中的手续和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对那个单纯的女孩而言,过于复杂,沉浸在教学里的她至少在短期内还无法厘清头绪。从另一方面看,树敌过多的她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她离开了“卓越瑜伽”,在其他馆里找个高薪的职位也不算难事。唯一让苏翠萍没料到的,便是那个她从来都不看好,还没学会韬光养晦的女人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况且是以高调的、绝不谦逊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
回到教师宿舍,苏翠萍用手指顶住自己的太阳穴,很多年都没沾酒精的她感到头疼欲裂,感到这些年来类似清教徒的自虐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游戏。不,她从来也不喜欢清汤寡水的素食,也不喜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培训那些教练,更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大反派的位置上。跟许多女人一样,她也愿意享受被人宠爱和关心的感觉,但没有什么比赢得人们的敬畏更让她感到满足,“卓越瑜伽”馆里除了老板之外,没人敢直视她的目光。而现在,头一回放纵自己,头一回在下属面前表现出真实自我的她,除了疲惫之外便是无法填补的空虚,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走下神坛,她挺直的身板也开始变得松松垮垮。
苏翠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漱口,用梳子梳头,挽起来,扎成高高的一束并插上木簪。十分钟以后,恢复常态的她给卓卡拨去电话,用颇具威慑力的语气提醒她,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给任何人。
三、谜一样的眼睛
苏翠萍对卓卡说的那一席话很快得到了验证,两天之后的那个清晨,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驶进了“卓越瑜伽”,停靠在办公大楼下面。门开了,从里边伸出一双漂亮的长腿,脚尖点地,红色的天鹅绒短大衣和高领衫裹住的修长脖子袒露在秋风中。把目光再靠近些,便能瞅见这个年轻的女人微微张开嘴巴,用某种复杂的表情打量着不远处的小礼堂。几秒之后,她才收拢视线,亲热地挽住身旁男人的胳膊,朝楼上走去。
最先看到这一幕的是一向早起的苏翠萍,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肖璐也看到她了。而当她把这些告诉给卓卡之后,卓卡怎么也不敢相信陪伴肖璐的居然不是桑贾伊,而是靠广告和娱乐业发家的孙永龙。在这件事发生之后的若干年里,卓卡一直设想着肖璐的命运,倘若当初肖璐顺利通过了考核,事情是否会演变成今天的结局?现在,肖璐和孙永龙已经步入何总的办公室,她接过何总秘书递过来的茶杯,搁在一旁,仔细聆听两个男人的谈话。按照前几天就初步商议的方案,孙永龙将免费给“卓越瑜伽”提供市中心的几块大型户外广告牌,介绍部分权威媒体的负责人给他认识,作为交换条件,“卓越瑜伽”需要全方位地包装肖璐,以专业的姿态尽可能地提供展现她才能的舞台。
“肖璐,呵呵,是肖老师,其实一向很优秀的。”何总提到她时的语气变了,这让坐在一旁的她第一次看到孙永龙所起到的作用。孙永龙给何总提供的那几块广告牌,每一块的年租赁价都在百万以上,岂止是何总,任何生意人都会算这笔账。“真的要感谢孙总给我们瑜伽馆提供的这些帮助,肖老师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有才能,就应该最大限度地释放!”何总又在增大砝码,以为在包装肖璐的同时,也能继续扩大“卓越瑜伽”的影响,这是一桩稳赚不赔、没有任何风险的买卖。趁着他们谈兴正浓的时候,肖璐突然插进话来,对何总说:“我想请苏老师也过来商量一下,以后还有许多事要向她请教啊。”
再次见到那个让她在小教室里接受惩罚的女人,肖璐心头浮起了一丝不快,但仇恨很容易就被她未来的计划所取代,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友好地问候了昔日的总教练。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苏翠萍一直迟疑着,犹豫着,直到她意识到肖璐的归来并没威胁到她总教练的位置,而这个多少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也并不关心这些之后,她落下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了两厘米之上。苏翠萍暗地里庆幸,肖璐并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精明,目光也不够长远。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苏翠萍脸上微妙的变化也没能逃过肖璐的眼睛,确定对方轻视她之后,肖璐端正了坐姿,变得比先前更有把握了。
肖璐再次回到瑜伽馆的事情传了开来,不过从她回到“卓越瑜伽”的那天开始,卓卡就没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不错,这次肖璐是轻而易举地拿到了资格证,但她不需要去大食堂吃饭,不需要授课或培训新一批的教练,她所做的仅仅是每周过来一两次,协同苏翠萍视察馆里的情况,和那些高端客户一起吃饭,并时刻展现出“瑜伽”状态:她那种简洁、明快的服饰已经变成了细密的、全手工制作的镂空图案,她的左手腕上坠着一串檀香木的珠子,每次经过走廊的神龛时,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把珠串夹在拇指和食指指尖,向印度的那些神灵,向湿婆、梵天和奎师那合十礼拜。而最让人感到诧异的是,没有一个人会私下里议论肖璐过去的身份以及尚未通过的考核,就在昨天上午,一名摄影师还给她拍摄了一组漂亮的瑜伽体式照片。
如今,整个“卓越瑜伽”里都洋溢了肖璐的气息:教室和门口的易拉宝上张贴着她的海报,最新印刷的一批宣传册上也出现了她的照片,而那些新近过来的办了会员卡的人们也会在下课之后,悄悄向卓卡打听肖璐是何方神圣。在那些对瑜伽缺乏了解的人们眼里,这位从来也没给她们上过课的漂亮女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魔力,她所传达的感觉让女人们对瑜伽有了新的向往:女人们都应该像她保持矜持和自信,举手投足之间,都拥有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优雅。
“您是在问肖老师吗?”这天,又有人向卓卡打听肖璐的时候,守在前台办卡的女孩帮她回答了这道难题。这个刚来瑜伽馆不久,有些大舌头的女孩用那种神秘莫测的口吻告诉人们:“肖老师是我们老板从印度请回来的,她从六岁开始就食素,在那边的瑜伽学院学习瑜伽,每天早晚还要做功课……肖老师目前还没打算授课,她说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不应该被太多世俗琐事干扰,不过将来她会推出自己的教学光盘。”
是啊,肖璐呈现的美,至少是外在的美,是没有人能比拟的,如今就算把叶氏姐妹和她放在一起相比较,恐怕稚嫩的姊妹花也会退居二线,而人们最初需要的,不正是这种感官上的愉悦吗?对于肖璐新近获得的这些头衔和称谓,卓卡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她还在想着桑贾伊,肖璐那个“艰难的抉择”让她感到害怕。
肖璐终于主动联系卓卡了,约她在西武百货楼下见面,她从没忘记卓卡,只是归来不久的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自己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卓卡如约来了,还是那样单纯的目光,简单的衣饰,不过这个善良的女孩显得比过去要自信很多,就像一阵微风,给人送来清爽的感觉。
肖璐领着卓卡进去,来到一个个名牌专柜前,熟练地挑选衣服、围巾和鞋。她让服务员从玻璃柜里取出一样胸饰,背面刻有“yoga”的图案,正面镶嵌着一颗由两条眼镜蛇护佑的紫水晶。“这样好吗?”把胸饰坠到锁骨以上,面朝镜子的肖璐对卓卡说,“明天上节目的时候,我想戴上这个,早些天我就看好的。”
“很漂亮,你穿什么都好看的。”卓卡说。
“你也给自己挑点东西吧,我这里有打折卡。”肖璐说着话,从珍珠鱼皮的钱包里取出金卡和优惠劵,说想送卓卡一样礼物。
“我没合适的衣服配。”卓卡有些冷淡地说,“咱们还是早点出去吧。”
肖璐笑着摇摇头,让服务员把胸饰包好,付了钱,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门,问卓卡想听歌剧还是更愿意去民俗一条街玩,她们都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肖璐,你快乐吗?”卓卡突然问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