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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资格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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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该走了。”肖璐摸了摸他轮廓分明的脸颊,跟上了同伴们的步伐。

印度人还站在那里,用手触碰嘴唇,才发现指头上有了血迹。这一回,他真的被她迷住了,这一回,他依然没能敲开那扇大门。想到再过一个月,肖璐就会离开“卓越瑜伽”,桑贾伊沮丧地垂下头来。

三、磁力

肖璐没把印度人强吻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如果谁有权第一个知道,那一定是卓卡,可眼下还不是时候。她不能想象自己和桑贾伊之间的未来,不能想象他是单身,或许他在印度早已有了新娘,那个肢体柔软的女人在点了檀香的小屋里等他,等着为他而点上吉祥痣,戴上金手钏,等着帮他沐浴,等着用她那纤长的、涂满香膏的手掌抚摸着他小麦色的皮肤……肖璐的心像被一条疯狗噬咬着,跟那个假想出来的女人搏斗着,忧心忡忡的她以为玻璃房子迟早都会破碎,虽说她没再刻意回避桑贾伊,却也不给他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时候,她以为这是自虐,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理性告诉她,没有什么比拿到资格证,站在讲台上授课更重要:穿着一袭白衣(她也选择白衣)的她双手合十坐在瑜伽垫上,人们正在看她,所有女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不再是那个穿着不合脚的大皮鞋,低头捂着鼻子经过臭水沟,害怕被人看见的小女孩了。

卓卡注意到肖璐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她已经把纱丽收好,不再拿给人试穿,也不多看一两眼了。在大教室训练的时候,肖璐总会待到锁门的时候才走,而卓卡的父亲,那个额前一小撮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也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告诉她要坚持下去,她终将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也许,在大玻璃镜的另一面,那间小小的黑屋子给予她的那股力量,仅仅是心理上的暗示,但她切实感觉到连接大小腿的那条紧绷绷的韧带已经拉开了,那种撕裂的疼痛离她越来越远,她的肌肉变得比以往更结实,小腿也圆润起来。

现在,每晚到大教室来练习的除了卓卡、肖璐和朝向南之外,姊妹花等人也加入进来,就连向来懒散的罗海珍也不敢怠慢,懒洋洋地拖着瑜伽垫站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卓卡能感受到女人们的种种不同:姊妹花的轻松、自信;一直很努力的肖璐摆出的那种无所谓;至于说罗海珍,从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多受哪怕一点点的委屈。目前,只有一个人让卓卡摸不清头脑,那便是漠视她,甚至对所有女人视而不见的朝向南,每天他都在递加训练难度,从“下犬式”过渡到“蝎子式”之后,他以两肘支撑着地面,两腿在半空中挂起弯钩,展现着刚柔相济的美。同时,卓卡也看到了他的勉为其难:他在欺骗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有计划地超越极限,她担心他迟早会被自己过高的要求打垮。

晚间九点半,馆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再过半小时,练功房也该锁门了。同伴们携着瑜伽垫相继离开,卓卡和肖璐刚到门口,朝向南就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人停住步伐,让卓卡感到吃惊的是,朝向南叫的人是她,而她以为所有男人都会第一时间找肖璐呢。

“有冰袋吗?我的用完了。”等到肖璐先行一步,朝向南才问卓卡。每个寝室里都备有一台小冰箱。

“我回头拿给你。”卓卡心想,朝向南的肌肉大约拉伤了。她要他在这里等,不多久,便把准备好的冰块交给了朝向南。出于礼貌,她没问他要冰袋的原因。

“请不要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朝向南对她说着话,用力捏了捏冰袋。里边的冰块相互挤压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知道了。”她抬头去看他。他的头发还是那样短,脖子两侧的肌肉很结实,眼角和额头却显露出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我先走了。”他没向她道谢,捧着冰袋朝自己的寝室走去。卓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想,也许这就是男人所谓的自尊吧。

第二天,恢复训练的朝向南没和卓卡打招呼,很显然,他不愿意提起昨天发生的事。卓卡也没多想,因为此时她更关心的是肖璐,昨天塞在冰箱里的那些冰袋,本是为肖璐准备的。就在离终极考核不到半个月时,肖璐的身体也出现了意外。

卓卡知道,最初给肖璐亮红灯的是她的脚踝,那只是轻微的,因运动而留下的扭伤,肖璐并不介意。以往在酒吧领舞时,她就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站在打了聚光灯的、圆桌会议般摆设的高舞台上,穿着高筒靴和皮短装的她在不停旋转,摇摆着臀部和腰肢,她的身体在口哨和欢呼声中不知不觉地消耗,但肖璐从不认为这会给她的未来增加难题,跳民族舞的叶氏姐妹一定比她的身体隐患更多。但不管肖璐怎么安慰自己,身体却不能隐瞒任何人,没人会对她肿成猪肘子、就连淡蓝色血管也看不见的脚踝视而不见,也没谁会假装没瞅见她在做最简单的“树式”时,身体开始摇摇摆摆。女纳粹又在喊“停”,这次不是故意刁难她,而是她也不想让参加培训的学员发生意外,不管是她还是“卓越瑜伽”,都不愿意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苏翠萍让我明年再来。”这天晚上,肖璐对卓卡说,“可是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明年?”

“我想她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其实,我也这么想。”卓卡补充说。

“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卓卡,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明年”,卓卡在脑海里反复思量着这两组词的分量,在她的心目中,她已等待过无数次“明天”或者“明年”。“明天就有男孩子追我”,“明年爸爸就不必凌晨四点爬下床,给炉灶里加蜂窝煤了”。每一次期盼等来的都是失望,每一次失望又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思忖生命的意义,而坐在她对面的肖璐却无法想象这些,她的时间比卓卡过得要快,在厌倦了那些追逐她的男人们,一一识破他们的伪善面纱之后,她开始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永远要赶超在时间的前面,只有登上生活的顶峰,才能操控并俯瞰下方的一切,因为这一点,也让她懂得时刻都要保持冷静,抓住眼前的每一次机会。另外,跟卓卡不同的是,肖璐自走进“卓越瑜伽”的第一刻开始,就开始权衡身边每一个人的身份:罗海珍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来学瑜伽是在为将来自己开馆做准备,资格证只是通行证;讨人喜欢的叶氏姊妹性格开朗,却时时关心每一个人的动向;唯一的男学员朝向南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他在努力掩饰骨子里的热情……只有当她坐在卓卡旁边,和她促膝长谈的时候,肖璐才会完全放松下来,眼前那个胸脯平平、相貌普通的女孩让她想起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却无比期盼的青春,她爱她,羡慕她,虽然她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离终极考核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如今每晚不到六点,大教室里就挤得水泄不通,毕竟在这五十多名学员中,最终能拿到资格证的只有十名,因而超强的、会让泪水和汗水不停流淌的训练已经退而次之,两个多月的时间都熬过来了,又有谁会在最后那一刻离开?这几天里,肖璐每次训练完毕,就会用冰袋和热毛巾去敷她的脚踝,来回按摩,促进血液循环。红肿已经消退了,如果不是做太难的动作,她也能咬牙坚持住,人体本身就有奇妙的自我修复能力。离考核还有一天的那个晚上,心潮澎湃的肖璐来到了第一天宣誓的小礼堂里,她还记得那天“卓越瑜伽”的老板告诉他们,不管将来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成为瑜伽的代言人,而不仅仅是把它当成一份谋生的工作;他们要心中充满爱,用瑜伽古老的智慧诠释它,给身边每个学习瑜伽的人带来美好和祥和……从那天开始,她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关于宣言的,乃至于超出宣言和瑜伽之外的准备。

夜晚的寒意把她从种种思绪中拉了出来,她抬起头,发现礼堂里有一面窗户没关严实,那一定是管理人员疏忽了。这让她再次想到前几天对卓卡说过的话:“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啊,她没有值得回忆的青春,甚至没有一个愉快的童年,在她八岁那年,她患有严重忧郁症(她认为是这样)的母亲在给她买完早点,把房门钥匙交给邻居之后,穿着一套涤纶的裙子走上对面那幢大楼平台,而她翘班的父亲还和混混们窝在巷子里,合伙欺骗一个外地人……肖璐吸了口凉气,低下头,有些难过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不疼了,却没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和舒适感,为了明天的考核,她需要给自己再加一个保险锁。她打了个寒噤,把目光拉了回来,竖起衣领,裹住自己修长的脖子,朝门外走去。

这天晚上,卓卡一直等到晚间十一点,也没看到肖璐回来。考核的前一天,“卓越瑜伽”破例给了大家外出活动的时间,以便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宣布消息之后,叶氏姊妹和罗海珍便去逛夜市了,朝向南还留在瑜伽房,而和她约好去看电影的肖璐却没能赶回来。到了晚间十一点半,肖璐终于出现在卓卡面前,她挺拔的鼻梁大约是被风吹过的缘故,变得红红的,鼻翼收得很紧。肖璐没对卓卡解释自己的失约,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嘴唇微微张开,因耻辱而感到撕心的疼痛。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无法揣摩这是否是一个明智的抉择,也许她的时机掌握得不对,也许经历过这些之后,明天的故事就会改写了。

四、终极考核

终极考核的内容分为笔试、体式和模拟教学这三个部分,第二天早上七点,新学员们已经陆续起床,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参加笔试的路上,肖璐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大约昨晚没睡好,她细长的眼睛下显出厚厚的眼袋,不过当她注意到卓卡正在看她时,还是回眸一笑,告诉她不必担心,她会发挥出最佳水平的。

来到笔试室,每张桌子上都摆有一份试卷和一支签字笔,卓卡和肖璐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开始浏览试卷。笔在纸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内容无外乎是关于瑜伽的基本诠释、各种体式的分解以及体式小人的图形绘制,翻到最后一页时,卓卡停下来,转动手中的签字笔,这里留下了一篇作文,要求大家站在自己的角度,谈谈心目中的理想瑜伽状态。

“瑜伽”是梵语中的“yoga”,是通过对身体和心灵的双向训练而达到的和谐统一,是精神和肉体相融合的古老艺术,卓卡脑海里闪现出一组组词汇,眼前映射出一个瘦骨嶙峋的人,那是坐在深林里冥想的苦修者,两腿盘膝,雷打不动,他的生命已经变成了一棵树,或是一种无法捕捉的形态;穿过时间的隧道,她又见到了乔达摩·悉达多,净饭王的儿子,参悟到生死无常的他抛弃了财富和显赫家族,出外寻访名师,在了悟成佛以前,悉达多也学习过瑜伽这门古老的艺术;不过最让卓卡感到亲近的,依然是张蕙兰,是她让更多的中国人认识、了解到瑜伽,她黝黑的、颧骨很高的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头戴花冠、脖子上也被鲜花簇拥的她穿着淡蓝色的瑜伽服,身后海天一色,海风卷起细密的浪花,在陡峭的山崖上撞击着,惊起了一群寻觅鱼类和小蟹的沙燕,每次见到她,卓卡都感到喜悦和安宁。

这就是她理想的瑜伽状态吗?不,她,至少在目前,离这些还很遥远。当她坐在五十人的大教室里,仰望天空中这些星辰的时候,月光下的沙砾依然是那样渺小而卑微,而正是这样的不起眼的事物,才会让她有所领悟,感到满足。脚下方寸的土壤就是上天最好的赐予,而让自己通过瑜伽训练,变得自信、美丽起来也是单纯、可爱的念头,瑜伽就像一双柔软的、充满善意的手掌,抚摸着那些需要温暖的心灵。

就在卓卡用笔写下自己真实感受的同时,肖璐也没忘记描绘瑜伽古老的历史和自己超凡的体验。她两眼放光,斗志激昂,甚至都没注意自己把许多感受夸大了。从走进瑜伽学院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努力攻克摆在面前的每一个难题,不管从体式还是从理论上看,她都不甘落后,瑜伽带给她的不仅仅是自信,更是一架通向天空的阶梯,重新进入人类视野的古巴比伦塔,罗海珍悄悄向她使眼色,找她借答卷的事情已经说明了她的优越。

笔试在铃声中结束了,用过简便的午餐,稍事休息,学员们又开始了体式考核。叶氏姊妹是走上演练台的第一组,和大家预料中一样,两人柔韧的肢体和精心编排的动作得到了主考官们的赞许,桑贾伊在点头,就连一向摆出一副冷漠面孔的苏翠萍也默许地笑了笑,迅速在小本子上做好笔录。

下面,该轮到卓卡出场了。中等个头的她穿了套米黄色的瑜伽服,那是她来“卓越瑜伽”后不久,罗海珍送给她的,这件瑜伽服对那个丰满的女人而言,显然有些小了。卓卡调整了一下呼吸,两手合十,向四方礼拜,随之盘膝坐下,做脖子、手腕等关节部位的活动,做“拜日式”的热身,做“战士式”“树式”“舞蹈式”。她重新站起来,弯下腰,用两掌支撑地面,翘起臀部,做了几次“下犬”,然后转换成“大拜式”,再来一次“眼镜蛇”,这一系列动作都完成得舒展、流畅,然而当她分开两腿,收紧胸脯和腹部,开始做深呼吸时,一块火红色的烙印却映入眼帘:瑜伽服的肩带松脱下来,虽说里边穿了小背心,那块淡红色的胎记依然袒露无余。

重新把肩带拉好,尽量掩饰刚才的难堪,但这一意外已经干扰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不管她怎样告诫自己要把精力放在肢体语言上,那块胎记还是如牛皮糖一样粘住了她敏感的神经。

“爸爸,她们都在看我!”父亲在游泳馆里领她洗澡的一幕又回来了,那些带着游泳圈的、比她略大一些的小女孩在看她,一个肥胖的小男孩呲着缺了门牙的嘴巴,远远地朝她喷射着水枪里的水,嘴里还模仿着飞机轰炸的声音。

“好难看啊,女孩子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呢?”一阵阵刺耳的声音震裂了她的耳膜,虽说胎记的颜色不算太深,却像鲜红的油漆那般让她不敢正视,如果她是一个脸蛋漂亮、身材傲人的女孩,人们只会遗憾地说她身上有了瑕疵,可对于一个胸前平板得可以起落飞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亮点的女孩而言,瑕疵就变成了缺陷,并在言语中被无限放大。

调整,再调整一次,她终于可以正视自己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笑,至少父亲不会觉得难看,也是因为它,她才能感受到更多的爱。在做结束动作时,她又朝肖璐那边看了一眼,那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孩也没嫌弃过她,在生活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卓卡走到台下之后,罗海珍和朝向南等人也走到台上,完成了体式考核。接下来便是肖璐,她把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一件白色的瑜伽服让她飘飘欲仙,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得打量打量她,再看看坐在台下观摩的桑贾伊。在卓卡眼里,肖璐和印度人是天生一对,昨天晚上,她大约是去找他了吧。音乐响了起来,是那种舒缓的、清泉一般流淌的节奏,肖璐舒展开眉目,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她抬起一条腿,用手握住脚踝,并把另一只手向前伸展的时候,她的侧影也如剪影画一般映到了对面的墙壁上,而当她用两手支撑地面,动用手臂和腰部的力量抬起身体,悬到半空中时,结实却不失女人味的肌肉也让她周边笼罩着健康、充满朝气和力量的光和美。

最后一部分的模拟教学,被安排在体式考核之后,“卓越瑜伽”为了能让大家更快地适应将来的教学,采取了一个有趣的方式:每个前来考核的学员都需要通过口述,让一个没经过瑜伽训练,对瑜伽缺乏最起码了解的人完成一些基本动作。关于这方面,性格开朗的叶氏姊妹和思路一向清晰的肖璐显然具有优势,而卓卡、罗海珍和朝向南等人也顺利地过了这一关。下午四点半,所有参加考核的学员们都被请出了大教室,接下来,便是等待宣布名单了。

在“卓越瑜伽”最后这一夜的聚会上,每个人的话都比以往要多,就连沉默寡言的朝向南也向大家表明了自己的心愿,如果他能拿到资格证,就会到另一家馆里去当教练,为了这一天,他已等待了多年。朝向南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卓卡的眼睛,让她感觉到这番话是对她说的,他从前之所以漠视大家,只不过是告诫自己不要被其他事情分心。

“将来我开馆的话,一定请你去。”罗海珍打趣说。

“会请我们吗?我们可以免费做三个月的义工。”叶氏姊妹也插进话来。

大家坐在一起聊着天,卓卡认为罗海珍是具有凝聚力的,虽说从长相上她不如姊妹花和肖璐,但她的大度、宽容和体贴总会让其他女孩们把她当成大姐姐。想当初罗海珍把那件黄色的瑜伽服送给她时,为了怕她多心,便说这样嫩黄的颜色只有穿在年轻女孩身上才配。把目光转移到肖璐那边,已经无法找到昨夜残留的阴翳,是的,她永远那么优秀,她不对她说明自己的爽约,一定有她的理由。

聚会一直持续到很晚才散,第二天清晨,他们穿过布满银杏落叶的小道,朝小礼堂那边走去。在那里,总教练苏翠萍将会宣布他们的最终去向。走进礼堂,每张桌子上都摆有一瓶矿泉水,换上一套蓝礼服的苏翠萍挽起高高的、上面还插了支木簪的发髻,手里捧着录取名单的红册子。在她的右手边,摆放着一摞码好的资格证。按照“卓越瑜伽”的传统,每个被录取的人都将由馆主何松颁发证书,取得资格证的十个人会自豪地站在奖台上,宣布他们的瑜伽誓言。

苏翠萍把掌心向下压了压,台下的喧哗顿时停止,而卓卡脸上的笑容也因紧张而僵滞在那里。台上的苏翠萍在念名单,台下的卓卡在小声地数着数,每一秒都如慢镜头一般被拉长了,从目前公布的名单上看,朝向南、叶氏姊妹、罗海珍等人都通过了考核。苏翠萍在念最后一个名额时,停顿了几秒,随后才用高八度的音调说:“在决定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我和桑贾伊老师有过争论,桑贾伊老师认为应该从现场表现来判断优劣,而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发展,更看重前来学习的学员们,是否对瑜伽持有真正的热情……”

卓卡瞥了眼一旁的肖璐,以为最后的名额非她莫属,以为自己的瑜伽之路至少在今天要告一段落,以为明年的她会做出更充分的准备,但没等她用早已准备好的祝辞恭贺肖璐,嘴唇却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苏翠萍在请她上台,那位被她们称为女纳粹的,对人苛刻、挑剔,乃至于病态的高个子女人朝她这边伸出了一只胳膊:“让我们欢迎卓卡,她的那篇文章深深地打动了我,恭喜,你赢得了最后的资格证!”

泪水瞬间从卓卡的脸颊滑落下来,那是喜悦和感动掺杂在一起的感情,当她站在练功房里,别无所求地练习压腿,一次次偷偷流泪,一次次因肌肉疼痛而难以入眠时,从未想过上天真的会把手放在她的前额上。在此后几年的时光里,卓卡一直小心呵护着这份感动,用心演绎着属于她的瑜伽,而此时的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在她取得最后资格证的那一刻,另一个人却再次封锁了好不容易才敞开的心扉。现在,她和其他的九位学员站在一起,宣布着新的瑜伽誓言:“从今天开始,我要用心感受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让自己,让周围的每一个人放松;从今天开始,我要牢记瑜伽不仅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培养道德情操的古老智慧;从今天开始,我要去爱,并持之以恒地给予他人,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关爱……”

没等卓卡等人念完瑜伽宣言,肖璐就把花了一夜时间写好的感言撕得粉碎,隐没在人群之中。从她走出礼堂,踏上银杏小道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脸上就再没泪水,娇嫩的嘴唇也因羞耻和愤怒变得麻木了。扪心自问,她也付出过汗水和血泪,不论从哪个角度上看,卓卡和其他人都不比她优秀那么一点点,而就在她步入寝室,拖着行李出来的时候,桑贾伊却早已守候在门口。

“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最好的。”桑贾伊对她说。

她耸耸肩,没有回头。

“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已经……”印度人忙乱地解释着。

“你想同情我,可怜我对不对?!”她愤怒地扭过头,牙龈因过于用力而变得疼痛起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憎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给了她太多奢望,才会让她一败涂地。

“我还留着这个。”印度人温和地说着话,从怀里摸出那朵早已被风干的野菊花,递给她看。花瓣惨败不堪,变成褐灰色,可他还夹在书页里。肖璐的心软了,和那些粗暴对待她,把她推倒在床上,从后面揪住她头发的男人比起来,他总能唤醒她不多的柔情。可就算这份柔情是值得珍视的,也很快像深潭里的死水一般,瞬间恢复平静。

“你真的喜欢我?”肖璐重新变得万种风情,变得光艳照人,她呢喃着把嘴唇递过去,让他吻她。她两手挽住他的脖子,乳房紧紧地贴靠在他跳动的心脏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让他答应她接下来提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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