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想撮合林家栋和赵鹿的,不成,却也没法再撮合方扣了,林家栋心里有人,对方扣不利。当然方扣心里也有人,康乔叹息,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而不可捉摸。她和薄荷糖谈恋爱后,是越来越儿女情长了,巴不得她所认识的所有未婚女性都能找到意中人共谱恋曲。在飞机上,她自嘲地想,说什么事业女性,我就是个感情动物,竟然还得千里迢迢地跑来和人共商创业大计。
接过空姐递来的披肩搭在腿上,康乔昏沉沉地睡去,竟又梦见了大叔。上次梦到他,是在三天前,这次的梦中,她在林荫道上走啊走,前方停了一辆公交车,她跳上去,穿过狭窄的公交车过道,径直走向车上惟一的人,她十五岁时的爱人。
大叔安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黑而深的眼珠,烟灰色的毛衣,两指夹着一根将燃到尽头的香烟。她走到他旁边的座位上,身子一矮,躺下去,头枕在他的腿上。
大叔不曾说话,只淡淡地将烟灰弹掉,让她安然入睡。康乔醒后,回想起梦境,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神。一别经年,大叔已是走到了记忆背后的人,她连梦见都极少,但近来却频频和他狭路相逢,在梦里,在无边的人海里——她对林家栋的好印象,也不过是他有那么一点点像他。
十多年过去了,但梦里的大叔仍是当年的样子。在同龄人拖着啤酒肚顶着头上光环笑出一脸褶子的时候,他仍是个身形简约好看的男人,就那样朴素地注视着她,已能令她不偏不倚地只想接近他、触碰他,爱恋他。
康乔很心惊,她完全不知为何会在几天内连续几次都梦到大叔,明明和薄荷糖你侬我侬。可她还高频率地梦见旧时恋人,这不仅可耻,还很可疑。她,改不了骨子里的见异思迁吗?可她思的,从来是故人。
生命于康乔真是个打通关的游戏,她结束了对阿令的思念,转而思念起大叔了。撂倒一个,再来一个,生生不息,只可惜是一路溯回,她的感情,只擅长不进则退。
她总是卑鄙地不让自己的思维产生空档,从不肯闲着。而薄荷糖介入了她的生命,却始终不能等同于大叔和阿令的地位,她却依然和他在一起了,这,是她对他不起。
他知道,也乐意给她时间和空间,她依然深具愧意。我的恋人啊,是我对你不起,可我情难自控,怎么会这样?
我真无耻,不配乞求你谅解,我知道。
当康乔和网站的总编见着面时,又失了一下神。又是个大叔,平头,黑t恤,瘦得很精干,正整理着桌上的一沓简历。康乔扫了一眼,面试女郎们的履历太狗血了,硕士党员海归mba,清一色的精英人类,吓死她了。好在总编大叔跟她很聊得来,当下就带她见了网站的头头脑脑,四个总监齐刷刷坐一排,像大学时代的答辩似的,连珠炮地向她施压,问出刁钻的问题。
康乔只做过平面媒体,对互联网相关了解甚少,虽有赵鹿临时给她恶补了一堆,仍应对得手足无措,漏洞百出。最终某总监面带微笑地说:“康小姐是做平面媒体出身的,思维也很扁平化啊。”
康乔愕住,很多年来她不曾被人当面批评了,以至于自我感觉太良好,一听到反面言论脸上就挂不住了,总监却又来了一句:“我们是新媒体,但康小姐的思路还是有局限性的……”
一行人起身向门外走去,康乔看着对方,30多岁的男人,像是时装剧里走出来的外企高管,笑得如花似玉,说的话却让人如坐针毡。她不禁想起自己在老板面前了,也是这等绵里藏针,但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还差得远。
心里是在敲鼓的,就冲他们给她下达的评语,这趟面试没戏。康乔道了谢,去前台拿自己的行李,总编大叔的电话来了:“康小姐,我们要人很急,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康乔又愕住了,她不是表现不够好吗?这风云变幻也太惊人了吧,总编大叔却说:“他们给你打了分,分数很不错,我给你安排的职位是编辑部主任,你看如何?”
小公司的执行主编哪及大集团的小中层,康乔高兴了:“那么薪酬方面呢?”
总编大叔嗯了一声:“年薪15万,每个季度另有绩效奖,团队独立考评,估摸着一次得有1、2万的奖金吧。”
待遇比康乔预想的高,她说:“好,我这就回原公司办理离职,以最快的速度过来入职,为您效劳。”
总编大叔笑着说:“称不上是效劳,我寻找的是合伙人。”
事情太顺利,康乔都难以置信了,在回程的飞机上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自己的面试过程,仍一头雾水。惟一的可能性在于总编大叔是个国画爱好者,她恰好是美术科班出身,他墙壁上有一副朱耷的荷花图,她和他交流了对它的喜爱:“我都很惭愧啊,耷字不和朱字摆一块儿,单独出现我就会愣半天。中学时每次看到这名儿,我都在心里念朱大耳朵。”
总编大叔笑:“耷拉耷拉,不认得么?”
康乔道:“那他把自己叫作八大山人,也很混淆视听啊,我老以为是八个人。”
总编大叔附和她:“对,比方说昆仑三圣。”
“大佬们就喜欢开玩笑,好在九指神丐一目了然,没人以为会是九个人。”康乔把玩着桌上的一方印章,“我喜欢数字七,但我要是把自己的艺名定为七个葫芦娃,那也很讨打。”
印章是寿山石,手感很清凉,总编大叔望着康乔直笑:“你不妨加个‘第’字。这个动画片我陪儿子看过,你有小机灵,小邪恶和小意趣,像第七个。”
康乔不甘心,挣扎着说:“……还有点小能耐吧,哈哈。”
他们相谈甚欢,对网站一笔略过,弄得康乔大意轻敌了,在四大总监跟前捉襟见肘,很是被动。但居然也得到了这份光是人均工资就有七千的工作,她有职位,薪水多了不少,福利也不坏,不免忐忑,觉得自己的狗屎运走得太过离奇。
刚下飞机,赵鹿的电话就进来了,向她道喜:“有出息嘛,这就拿上年薪啦。”
之前康乔一直没打通她的电话,这下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想你在飞机上,就问了问线人,他说你跟他道了谢,上班后请他吃饭。我就跑去总编的微博看了看,嗬,小女子是大叔杀手嘛,他夸了你。”
康乔精神为之一振:“夸我?念来听听。”
赵鹿拿腔捏调学着大叔的语气,清清嗓子:“面试了一个姑娘,长得春水碧玉,谈吐妙笔生花。伙伴们说她经验不足,但我认为姑娘聪明有趣,跟她共事会很有意思,没相关的职业背景不要紧,一点就透的事。”
康乔这才恍然大悟,总编大叔是总监们的头头,他钦定的人自然会被留下。她被挤兑也只是总监们显示自己的专业素养的手段,不会影响大局,但大叔对她的点评让她心虚。诚然他在公司位居高位,大多数人跟他说话得赔小心,但她不怯场,让他耳目一新,但他可不知道,他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叔,哪会有惧意。
在大叔面前,她是他娇憨无状的小情人。在前两天的梦境里,她还梦见过他抽着烟,笑得淡淡的:“我,就是传说中的怪蜀黍,只喜欢娇滴滴粉嘟嘟的小萝莉。”她被逗乐,笑着醒来,再一看薄荷糖在熟睡,愧疚地闭上了嘴巴。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同床异梦的,但说来也怪,近段大叔竟频入梦中,好似铁马冰河。
功夫在诗外,康乔拿下了总编大叔,幸运地捞着了年薪十五万的便宜。但跟薄荷糖见着面时,他却不大情愿:“那么远!那就两地分居了?”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的简历拿到人事去,不然你自己找也行,那边的工作机会也多。”康乔推心置腹地跟薄荷糖说,“咱们公司不正规,若有好机会谁不想跳?你还年轻,我看……”
薄荷糖被母亲传染得感冒了,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衬衫扣到了第一颗扣子,嘟囔着说:“可我不想离开这儿。”
这座城是他的家乡,他生于斯长于斯,他舍不得它。他不是康乔,她要自由自在轻松呼吸,不介意独行四方。可他是享乐主义者,守着一个地方就惬意地安身立命醉生梦死。两人在星巴克对坐着,陷在安全舒适的沙发里,康乔望着薄荷糖,他的青春咄咄逼人,照得她的衰败无处遁逃。但这个人仍是她的,她想带他走:“我知道让你跟我闯荡江湖是强人所难,但为了我们的长治久安,我认为……”
薄荷糖又截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道:“是为了年薪十五万吧?你真现实。”
话说得太尖刻,康乔愣住了,薄荷糖从没对她说过重话,更别提这样的讽刺之语。薄荷糖想必也被自己的潜意识吓住了,半响没再吭声,但这显然就是他的心声。呼吸间时光漫长,康乔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我是爱钱,我是现实。可我的真金白银,全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赚的,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你这么说我,我很气愤,想拿星冰乐淋你一头。”
说罢,她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外。而薄荷糖没有追上来,她走得很慢,但他没有追上来。他们就这样不欢而散,都说小别胜新婚,但在重逢之夜,他们没有裸身相对,而是刀戈相向。
康乔去找了赵鹿,又是在桌球室找着了她,见她脸色发沉,赵鹿心知不妙,收了杆跟她跑路。又是喝茶,又是音乐迷离的店堂里,康乔大口喝着茉莉花茶:“这里是他的根,我很理解他不想离开,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跟他苦口婆心,他听不进去,还嫌我爱钱。可我想说,爷就爱钱,爷爱得起!”
“……他想过和你有未来吗?”
“想过,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未来都和对方有关。”是,以前总以为,只有阿令才让自己想到长久之类的字眼,但她低估了自己,跟薄荷糖一起生活这些时日以来,她变得想要安宁了,不要再离散,不要再半途而废。许是她老了,许是在相处中,她比起初更爱薄荷糖了,人啊,逃不过自己的心,于是总在食言,既要快乐的过程,也要美满的结局,哪儿一开始说的那么潇洒,只活在当下。
——不过这是她一些天以前的想法了,自频频梦见大叔,她想过要放弃薄荷糖了。她没法在精神上绝对忠于他,何苦再凑合地苟延残喘?她很辛苦地想强烈爱上薄荷糖,但她没能做到,她的思想上,时有飘荡。她不能、不可以、不应该对不起他。她得离开他,让他去拥抱真真正正的幸福,而现在她还有点舍不得,还在拖着他。那么,会在什么时候说分开?
赵鹿说:“我对小狼狗很无感,但他竟具备了让你淡漠阿令的能力?”
淡漠阿令,是因为见到了多年后的他了,他让她明白,她自以为是地夸大了他对她的爱。而薄荷糖一点点地渗透,使她渴望了相夫教子的健全婚姻了。康乔百思不得其解:“我多拿点儿年薪,早点买房子,安个家,有什么不好?但他说他家有房子,可我只想过二人世界。”
赵鹿摊摊手:“又是房子。他还年轻,无法体会咱们这个年纪对经济的看重。”
“他说他就是个淡泊的人,钱够花就行了,他只会指责我爱钱。”康乔激动了,拉着赵鹿的胳膊说,“你很理解的,对不对?”
赵鹿笑她:“身为一个出身豪门的人,我艰难地试图去理解你。”
康乔没心思开玩笑:“我一直以为我和他的生活就是人间烟火柴米油盐,但看起来仍不够,一点点冲突就土崩瓦解了。”
“土崩瓦解称不上,你不会就此放弃的。你瞧瞧你,一晚上都在看手机,生怕错过他的短信。”
然而薄荷糖并未求和,他和康乔僵持着。他不主动,康乔也不找他,但她是真的想不通,那天帮她出主意请假的也是他,问她面试是否顺利的人也是他,他是支持并关心她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难道他没想过,她去面试就存在着得到那份工作的可能性?
“小狼狗太年轻了,你再想想吧。”时候不早了,赵鹿去结账,康乔发着呆。是在这时候她才开始明白,找一个小男人固然轻松愉快,但你永不可指望他有担当——不仅不担当,他还不希望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小男人也是有大男子主义的,但只体现在思想上,绝不是个行动派。她得好好地跟他谈谈了,异地恋或许也没那么可怕,只要彼此都不放松,在一段时日内,仍可天涯共此时。
他不跟她走也没关系,她有空就会回来看他。折扣季的机票很便宜,他、方扣和赵鹿都在这儿,她会一再归来并流连,她确定。
并肩向店外走去,大堂里的花篮中风信子开得正好,赵鹿走过去,揪下一朵送给康乔:“来。”大堂经理看向这边,但并无人走上前制止。赵鹿将大挎包甩上肩,食指串着车钥匙,叮零零地走着,康乔侧头看着她,同样是无视公德地偷花,谢之晖做来是随性,赵鹿做来是不羁,穷人做来是该打,丑男做来是猥琐。她随赵鹿向别克走去,撒娇道,“师姐,我上你家睡一晚好不好?我想喝酒。”
赵鹿戏谑:“是他得照顾老妈走不开吧?”
康乔气鼓鼓:“随便他!”
冷战之夜,赵鹿和康乔各自占据一张沙发,听着音乐喝着酒。龙舌兰加冰配黑巧克力吃很美味,康乔一口气吃下许多,心满意足地歪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看童话。方扣将已翻译的部分打印给她,她看得手不释卷,立刻给前同事打了电话:“有部书稿,意大利童话,很吸引我,你们公司有兴趣吗?”
前同事跳槽到图书公司做策划编辑,一听是童话就没兴趣了:“这年头还做童话?又不是安徒生格林和小王子,会赔得血本无归的。”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但看了这个童话就有信心了,找准营销点就能行的。我把内容发到你邮箱里,你看看好吗?”康乔一向视赵鹿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不遗余力地推销着童话。它描绘了淡然的爱和自由,似水年华,白雪天涯,会讨女人喜欢。
赵鹿半躺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伸长了腿,手中的酒一晃一晃的,越发衬着她整张脸清冷沉寂,令人心醉。幽暗的灯光下,康乔低声说:“师姐,我若是男人一定会着了你的道儿的。”
赵鹿温温淡淡地饮尽杯中酒:“我是女人你就不肯跟啦?”
康乔笑:“你不是说我天生反骨吗,是女人也能跟啊,嫁人当嫁赵帅鹿。”赵鹿说过她天生反骨,越压制越反弹得厉害,所谓“爱上你,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一腔少女式的狂热。师长们都来反对,她倒好,攒了十天的早餐钱,自以为是一大笔金银细软,这就要跟人私奔去。
那时候遇上大叔,他问她:“想明白了,跟我?”
“跟。”十五岁的少女睁着明净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跟你浪迹一生。”
很多年一转眼就过去了,她仍保留着赤子心性,用赵鹿的话说就是:“纵使三十而立,仍旧此间少年。”此间少年康乔又摸出手机,薄荷糖仍一言不发。往常也有小争执,他总会主动认错,拉着她的手,使劲地晃着,眼睛湿嗒嗒的,像小狗,很招人疼。她的心就软了,本想多生会儿气,但他一讨饶她就下了台阶,不跟他见识了。
可这次不同,在星巴克他直嚷嚷:“在你心中,事业比我重要,你义无反顾地奔向异地他乡,想过我的感受吗?别说什么天涯若比邻了,我就心胸狭窄,就想每天都看到你,而不是网络和电话,你明白吗?”
康乔说:“我明白。”薄荷糖却越说越气,“不,你不明白,比起跟我的相守,你更爱你的职场。”
“我不爱职场,我爱宁静生活。但要实现它还得再加把劲,现在还不是偷懒的时候。吃饭穿衣住房和生养小孩,哪一样不要钱?现在不努力,就等着吃你家里的吗?”康乔也生气了。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想不到“生养孩子”这么遥远,被康乔的话语噎住了。隔了一下才缓过劲来:“如果你足够喜欢我,你会舍得离开我去那么远?”
康乔很想反唇相讥:“如果你足够喜欢我,你会舍得不跟我走?那边更有作为,对你我的事业都有利。”话到嘴边又咽下,事业和爱情如何取舍,是个老生常谈的矛盾,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针锋相对是很可笑的事。认识之初她就知道他不思进取,是典型的本城市民,有吃有喝有老房子住,人生不值得再去开疆辟土,而“打拼”这样的词汇从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过,她也是知道的。
如今问题来了,她不能奢望他能懂得她,这是强人所难。他言辞激进:“目前你的收入已能让你过得还不错,你这山望着那山高,无非是怕我不可靠,所以要攒点钱,为自己留条后路!”
康乔没想到在这件事上薄荷糖会这么认为自己,她想多赚钱也无非是想跟自己和他安个家,但他认为自家就有房子,没必要,做人何必太辛劳。说到底谁也没错,只是两种观念碰撞之下,各自都很焦灼,不能体谅对方。
但赵鹿能懂得她,龙舌兰是烈酒,她却能仰脖豪饮,眉头都不皱。放下酒杯时她说:“小狼狗是土著,不会懂得漂泊女人们的那点小心理吧。”
女人越大越爱钱,这是真理。钱是个好东西,有时它能维持一个人最低限度的清白高贵,这关乎尊严:“我很想把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句话送给他,穷人最重要的美德就是会赚钱,道德就是一个人不该成为其他任何人的累赘。”康乔对薄荷糖还很天真,但赵鹿打击了她,“他不会懂的,他习惯了坐享其成,父母的就是他的,他心安理得,逆来顺受。你们啊,由于生长环境的差异,导致人生观存在重大分歧,不能在大事件来临时达成一致。”
当时遇见他,是那样的如获至宝;在一起的日子,是那样的如水交融,但冲突还是如影随行地来了。一份厚重的感情,不是仅靠一点风花雪月的默契就足以维持的,当它遭遇了重大事件,就轻易败下阵来。
赵鹿去给康乔做夜宵吃,红豆沙里窝着白胖胖的汤圆,又香又糯,康乔不怕胖也不怕甜腻,干掉一碗又要了四只。睡觉前她晃到赵鹿的书房里,顿时就呆住了——
油画笔、画架和颜料,就搁在窗前。画布洁白,只等她涂抹。她喉头一哽,扬声问赵鹿:“师姐,给我准备的?”
赵鹿走进来,抱臂在胸,笑问:“难不成我会画画?前些时日就想让你看到的,但你太忙,没空过来。”
康乔已多年不碰画笔了,住的是出租屋,施展不开。那日她被迫答应了赵鹿,但苦于没有地方作画,正想着得闲就去寻间画廊给她画一幅呢,不料赵鹿竟不声不响地备好了。这一幕太像学生时代的画室,她拿起排笔在画布上涂涂抹抹,时间被杀得很过瘾。那时的赵鹿就常去找她玩,手里拎着几只泡芙,又或是糯米糍,康乔酷爱甜食,朋友们都知道。
谢谢赵鹿,将一个盛大的梦境复制给了她。康乔很难说出当她见着这一切时的感受,岁月早已将她变作了营营役役的奔三女人,但此刻当她拿起画笔,便又是昔日飞扬跋扈的油画女郎了。颜料很齐全,她细细地看,这是她自十五岁就在用的色彩们,大叔也送这些进口货给她,非常纯正的颜色,极致纯粹,很好用。
“不好买吧?你又不大懂。要收集齐这么多颜色……”康乔很想哭,但赵鹿仍笑吟吟,“不逼着你,我的生日礼物就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赵鹿总在正话反说,她分明是不希望康乔荒废技艺,才给了她一间画室的,但说出来的却是自私自利的话语。康乔不傻,当然明白她的心意,几乎是呜咽着说:“师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鹿说:“我是圣母啊。”
“可我的性别和年纪没资格当圣子啊。”康乔抚摩着画布,所有的往事扑面而来,而这些年所经受的风刀霜剑像是极速淡去、隐没,踏雪无痕。如果时光真能倒流,她是真的惟愿自己仍身处菁菁校园,做个桀骜的艺术系女生。什么杂志小美编啦,执行主编啦,新媒体编辑部主任啦,全都见鬼去。
“你若去那边,这些玩意儿就带去吧。准备了一些时日了,这段时间才陆续备齐,没想到你的变动这么快。”赵鹿过来拉起康乔,“好好工作,偶尔画画,一切问题我们简单化,世界就变得很慈祥。”
康乔挥了挥拳头:“好的,弱智儿童欢乐多。”
赵鹿鄙视她:“矫揉造作康小乔,如果你学会处理感情,绝不止今天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