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乔继续:“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康乔是学过一段时间古筝的,特意去买了一架便宜的,有天大张旗鼓地背到赵鹿寝室,浮夸不已,“我会弹曲子了!自学成才呢!快,有请康姬露一手!”
“好,朕洗耳恭听。”
寝室很窄,古筝很长,康乔的架势摆得足足的,但一出手,赵鹿和室友们都笑开了:“明朝有意抱琴来,一曲小兔子乖乖。”
“我练了三天,才实现了流畅,你们懂不懂艺术啊!”康乔气呼呼。
这就是赵鹿心中的康乔了,很天真,很恣意,很做作,很招人恨。她知道,从小被父亲漠视的孩子,得不到像样的关注,需要很多很多赞美。但她老不成全她,只以打击她为乐,康乔这人什么都很顺,不压压她的气焰,她会越活越嚣张。
一些年过去了。赵鹿再见着康乔,就只想反悔了。早知道她从“桃红柳绿云鬓花颜”活成了“惊弓之鸟丧家之犬”,那时候,为什么不对她好些呢?若她能预料,康乔将会在人世浮沉,吃尽苦头。
“师姐,这些年来,你爱过哪个人吗?”
“要你管。”
这是康乔醉过去之前,和赵鹿的对话。她醒来时,已是凌晨三点,正睡在赵鹿家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赵鹿坐在一旁,没有开灯,窗外路灯光淡淡地照进室内,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康乔,长长地凝视着她,眼神非常平静,清明得没有任何悲喜。
康乔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来:“师姐,你怎么不去睡?”
“要你管。”赵鹿不客气地推过半杯橙汁,“喝水。”
康乔听话地拿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气,又去摸手机查看短信,但薄荷糖不曾再发来。这下连赵鹿也看出来了:“你恋爱了?”
“还没。”康乔实事求是。
赵鹿摇着头:“你的情商一向偏低。”
康乔学她的语气:“要你管。”好奇心又上来,坐得离赵鹿近些,“别告诉我,你单身了31年,就没谈过恋爱。”
赵鹿不理她,康乔又道:“你长得……呃,一表人才……”她知道赵鹿最不爱听别人夸她漂亮了,其实她根本称得上是英俊,“又不是我室友方扣那种被动性子,你若没谈过恋爱,我第一个不信。”
“爱信不信。”赵鹿嫌康乔太无聊,“我谈过又怎样,你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如今我独身,你非要往伤口上撒盐吗?”
康乔肯定地点头:“对,还要用热油两面煎,焦黄薄脆。”
赵鹿抬腕看了看表:“3点19分,你打车回去吧。”
康乔一听就求饶:“行行好,我打车回家要50块!”
“我付。”赵鹿存心想送走瘟神。
康乔急了:“我还不是关心你嘛!你看你正值虎狼之年……”
说话时,她完全忘记自己也空窗好几年了,赵鹿白她一眼,一字一顿,送了她一句至理名言:“双手是万能的。”
“哇!”康乔肃然起敬。
赵鹿也只是说说而已,给康乔找了新毛巾和牙刷,扔到她面前:“自助啊,双手是万能的。”
康乔笑得鬼鬼祟祟,钻进了洗漱间,剩下赵鹿留在客厅里抽着烟。其实她知道康乔的那个他在何方,康乔遍寻不获,但她在出差的城市偶遇过他,24小时便利店里,她买烟,男人也买烟,声音很耳熟,她认出他来了。但他的帽沿很低,走得匆忙,他没看到她。
看到也不认识,赵鹿只和他见过两次,都是在校园时,他不是本校的,又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架势,眼里除了康乔再无旁人。事隔多年后,一看装束,就知道他过得不算好,普通的小衬衫,胡子拉碴,买的是极便宜的本地烟,在一条和一包中抉择了半天,选了一包。
大概就是这个举动,让赵鹿放弃将线索告诉康乔。20岁男人潦倒在情理当中,30岁混迹小城也未尝不可,但康乔已太辛苦,她不想将重担重又扛到她的肩上,她隐瞒了这件事,虽然她仍在煎熬,不知是否应该将实情和盘托出。
说起来没人要信的,康乔的他,失踪于四年前。那是一个冬天,他赋闲在家,康乔和他吻别,拎上饭盒去上班,黄昏归家时,一推门,人去楼空。桌子上是热饭好菜,一碗红豆沙下压着小纸条,是他的笔迹:我的境况太糟了,不能连累你,若好起来,会回来找你。即使你另嫁他人,我也会王老虎抢亲。
康乔被这当头一棒砸得不辨东西,简直要一头跌倒。这一倒就是几年,直到她认识了薄荷糖。她知道对方是个男人,有次她用了赵鹿的手机拨过去,他接了,她忽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默默地挂了电话。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或许她的潜意识里,是真的想要拥有正式的、像样的新恋情了,她得顺其自然,慢慢来。
短信情缘持续着,薄荷糖很善解人意,不间断地给康乔寄来念慈庵川贝枇杷膏、洋甘菊茶和各种小零食,澳门的肉松蛋卷,越南的榴莲干和阿根廷的葡萄干。一只只包裹,是某个人的心意,康乔问过:“你到底是谁,这年头还玩暗恋不成?”
对方不回答。康乔又说:“给我一个答谢你的机会。”为此赵鹿笑,“头一次听说被暗恋的人还占据不了主动权,但放心吧,他熬不了太久的,一定会窜出来。”
但薄荷糖的耐心比女人们都足,赵鹿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小乔,他挑逗了你的好奇心,你会玩完的。”
很多爱情的产生来源于想象,中学时代,班里的好事者将某个男生指派给了康乔,宣称他暗恋她,但她并不觉得。可这之后,她开始关注那个男生,留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举动很像恋爱那回事儿,才果断地打住。男生到底喜不喜欢她,她没问过,但在那些时候,她确实想象过他,即使他不是她的那盘菜。
但薄荷糖不同,他像是康乔的老友,发短信给她解闷,寄礼物讨她花心,像一场发生在十八岁时的恋爱,每每使康乔有错觉,回到了和阿令谈恋爱的年代。
康乔的那个他,是被叫作阿令的。她和他的一生,始于高二那年。那时的康乔,喜欢穿裙子,喜欢喝橙汁,喜欢收集钥匙扣和发圈,对一切文体活动都不感兴趣。但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强行摊派了:“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要雪洗前耻,摘掉弱旅的头衔!十三妹,就靠你们了!你们人人都得参加!”
美术班,区区十三个女生,纷纷苦着脸在报名表上勾勾划划,想挑个省心的项目。传到康乔时,就只剩下一些吃力不讨好的项目了,800米啦、4×100接力赛之类的。盘算起来,只有跳高还算简便,不需要付出太多体力,迅速地被淘汰后,可以偷偷翻杂志,了无牵挂地去吃冰。
跳高赛场人头攒动,康乔往运动服上别号码牌,她怀疑这帮顶着大太阳观战的女孩们都是冲着裁判来的。蓝天下,那个高三男生穿白衣,脖子上挂着口哨,手中拿着测量尺,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打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虽然称不上帅得惊天动地,倒也叫人过目难忘。
白球鞋,黑头发,手腕上绑了一根红色的发带,体育盲康乔跑到竹竿跟前,以跳橡皮筋的方式跳过了0.8米。裁判觉得滑稽,笑出了声,康乔气愤地瞪他一眼,暗想下一轮就进行自杀式出局。
然而当高度升至1米时,康乔的独门秘笈运转不灵了,她转身,起跳,然后——竹杆应声而裂,断成两截,尖利地戳进了她的胳膊。
女孩子们的惊呼声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飞奔过来,背起了她,往操场南端的校医处冲。
那是个橙色的午后,林荫道上奔跑着19岁的黑眼睛少年,和他怀抱里心跳如鼓的姑娘。所幸并无大碍,校医为康乔稍作包扎,她就又活过来了,见有人围观,她有点窘,冲男生道:“我又没摔了腿,你干嘛背我?”
“啧啧,真是不识好人心哪。”男生阿令笑得鬼头鬼脑的,“原来你是想要抱抱。”
真是越说越离谱,康乔跺脚:“我是说,扶住我就行了!你,你调戏人呐!”
“好说,那换你来调戏我。”阿令吹了一声口哨,跑远了。没一会儿,他跑回来,到看台上找康乔,拎着一兜零食抛给她,“嗟,来食!”
酸奶、瓜子、巧克力、鲜橙多和核桃酥,一股脑儿摊在面前。早有嘴馋的同班男生不客气地拆开一包,笑话阿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原来他们是相识的,阿令笑眯眯地承认:“没错,采花盗。”又转向康乔,“牡丹花,快吃吧,压压惊。”
“油腔滑调!”康乔嗔怒,却抓起一块巧克力掰开就吃,心里一点儿也不恼恨他。眼前的少年有种柔软的草莽之气,一望即知家教良好,苦恼着如何长大,于是去偷老爸的烟抽,还学着说糙话,但本质多么纯良。
后来他就时常来找康乔,有时带两本漫画,有时是红豆沙,装在扣得紧紧的杯子里,有时则是两只新鲜莲蓬。好友们都来怂恿康乔:“摆明了在追你嘛!长得不赖,学习又好,还很有趣,你不答应我们可就扑上去了哟!”
“切,他又没表白。”
话音刚落,阿令就神出鬼没地接腔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我都下了这么久的聘礼了你还不放在眼里,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后来,康乔问过阿令:“你又不是吸血鬼,为什么看到我负伤流血了就被吸引了?”
阿令笑:“姑娘,因为我英雄救美,你以身相许,我们构成了一段佳话!”
康乔把手任由他握着,十指紧扣,闲过午后阳光和身后目光,赞同道:“良缘天定,一对璧人,哈哈哈。”
爱情来得迅疾而热烈,但多得意。当晚,康乔就和大叔摊了牌:“我爱上别人了,我要离开你了。”她就此一去不回头,和阿令相携成长,度过了高中时代,走过了大学校园。大学毕业后,阿令在公司上了一年班,觑到户外用品方面的商机,不顾康乔和家人的反对,和人合伙投资做生意,开了一间店。
康乔劝过多次,他却总说工字不出头,户外运动是趋势,他和同伴经过大量考察,前景可观,还反过来说服康乔:“乖,赚到钱了,我们就有一个家了,装修风格你说了算。”
初识时,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生活的风刀霜剑使他越来越看清真相,仅靠薪水,他不足以为康乔打下一片江山的,即使她从不希望他为她负累,她总认为,有钱是一种过法,没钱是一种活法。但他的想法终是不同了,那些暴富的例子刺激了他,他穷怕了,满脑子都是功利的赚钱经,常在半睡半醒的夜里抱着康乔说:“乖,你要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大笔钱,给咱们安置一个家。你不要都不行,真的,你不要都不行。”
二十几岁的三个年轻人带着堂吉诃德式的天真,醉醺醺的想去博第一桶金,但他们在商场上还是太嫩了,半年后,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各自负债累累奄奄一息。是从那时起,阿令就开始消沉了吗?生活给了他沉甸甸血淋淋的教训,他痛恨自己的急功近利,但借款需要偿还,他家境平平,帮不上忙,康乔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想过动用大叔给予的银行卡,但区区十万,还是不够。
未等到康乔和他商量先还十万时,他就消失了,因为他看不过眼康乔为了帮她,日日在办公室加班,还偷偷接外活儿,赚一个是一个。他不想连累她,他走了。
他本是飞扬跋扈的少年,人生最大的理想不过是想给康乔一个家,然后带她策马行天下,若干年后再归来,梨花树下,共看晚霞。他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他年龄的责任了,终有一天梦想崩了盘,他一走了之,避而不见。
这一场快意的爱情,痛痛快快相识,深深刻刻相爱,轻轻率率相离。爱得太用力,弦绷得太紧,断掉了。阿令走后,世界在康乔眼里就只剩下黑白二色,黑夜入睡,白昼上班,她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单调和乏味,并开始惧怕独处。为此她在网上找了一套二居室当中的一间,和陌生人合住,虽然没什么话题,也没有过多的交集,但有人在她眼前晃着,已可安慰。两年前,她找房子时碰到了方扣,一见就投缘,合住到了今天。
最开始的一段时日,康乔总在幻想,阿令会回来,但他没有。她打电话去他家试探过他的父母,但他们毫不知情,还问她:“阿令被派到国外三年,丫头,你也担心吧?”
康乔颓然。他连家人都未说实话,看来存心不想拖累任何人。她只得被动地等在原地,连手机号都不敢换,她怕当他回来,找不着她。
她不能被他找不着。三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六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那年秋天认识的阿令,就这样消失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康乔生日当天,他也没出现,这让她心头残存的希望轰然破灭了。那个生日,康乔是独自过的,朋友们给她送了礼物,但她只想清净一下,靠在床头发了好久的呆,甚至有冲动去电视台发个寻人启事,但理智战胜了情感。
相恋几年,她是了解他的,他骄傲而别扭,认准的事就轻易不回头,他若不想出现,她找不着他。他在父母面前连说辞都换了:“我出国年限太长,她等不了我,嫁给别人了。我在这边也碰着合适的了,回国时带给你们看。如果她再打电话问起我,你们就敷衍她几句吧。”
一年到头,他只回家一次,还选在非节假日,让康乔没法堵住他。她也没法将真相告诉他的父母,她够难受了,不能再殃及无辜的老人。
他苦心孤诣,不过是想让她找不着他,不过是想把所有的苦难都一力承担,而将她扔到安全地带。她觉得这件事让人哭笑不得,这叫她怎么说?她和他相爱,但他跑路了,成了一个失踪人口,这叫她怎么说?她宁可把这当成分手事件,离婚还有复婚的,分手也能复合,她告诉自己。
所以她谁也不找。
四年过去了,康乔愈发觉得无以为继。她了解他,可他竟是不了解她的呢,倘若他对她尚存怜爱,又何忍置她于此等境况——她爱的人消失得晴天霹雳,他竟能以为她能做到若无其事?
有的时候,她甚至是恨他的。是什么让他以为她强悍到坚不可摧,失去了爱人,还能毫发无损地应付繁琐工作和艰辛人生?是,他不曾负心,他独自背负了债务——他因此就能走得毫无愧疚?她恨他的自以为是,以至于渐渐地不相信他爱她,是的,一开始是爱的,后来就不那么爱了,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了她。
事到如今,他仍未出现,也许永不出现。他会不会偶尔将她想起?并认为她过得很好很快乐?康乔总在凄清的加班夜晚想要破口大骂,她从不是个皮实的人,但他凭什么以为她的心无坚不摧,失恋后还能歌照唱舞照跳,调调情喝喝酒做做爱。
他对她真是高估,或者只有高估,才让他心安理得。
自阿令别后,康乔在等着他,但等到后来,她决心不再等他了。她做了种种努力,使自己放下他,始终没能成功,直到薄荷糖的到来。她还没能爱上他,她做不到爱上一个幻像,但她已有期待。
当她收到薄荷糖寄给她的各式小玩意时,她是被打动的了。薛涛笺、白玉簪和熏香,都是不大贵的东西,却花心思,一样样地寄达,是极动人的情怀。在蝇营狗苟的职场,它显得尤为可贵,像纯真年代。
康乔在午夜的办公室整理着新一期杂志的菲林,在薛涛笺上流利地写下阿令的名字,很可惜,她喜欢的他,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很庆幸,如今的她,已经决定不再去喜欢他。
她想将一种崭新的生活献给自己,以对得起未来的岁月。
她不知道薄荷糖会不会是未来的那个人,但至少,他为她开启了一扇窗,带她从旧日恋情中,一步步走到阳光下,深深深呼吸。这种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她愿意去期待和相信,阿令之后,她还能够恢复爱一个人的能力,对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感情上,死灰复燃,恢复生机和向往。
这真好,世事如棋局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