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小女儿,要到很多年后才能体谅她。康乔和后来的那个人分开后,度过了非常难熬的时光,但母亲每次打电话过来,她都会说:“我们很要好啊!”然后编上一大通细节哄着她,“昨天喝排骨香菇汤时,他还跟我说,记得你也爱喝呢。”
她带他回过家乡,母亲和外婆都爱屋及乌,对他很友善,都满心期待着他们结婚,安定下来。但他却中途离去,留给她一只巨大的问号,比花市上的灯谜更难猜。
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黑暗的世上了。
妈妈,你心爱的小女儿被她心爱的男人扔下了。
但她不能跟妈妈说,因为妈妈会睡不着。她已经睡不着了,不能让妈妈再睡不着。康乔就是在那年,才真正将心比心,懂得了成长岁月中,母亲所有的苦心。
小男孩才六七岁,却已能看出康乔的心神不宁了,他抬头望着她,笑了起来:“阿姨,你放心,我爸爸再晚也会回家的。”
他眼睛乌瞳瞳,笑容大大的,让从不渴望结婚生子的康乔,突然很羡慕他的妈妈。那一瞬,她在想,怎样的福气,才可以生出一个这么好的儿子,才可以拥有一个那么好的丈夫,让他那么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而那个男人,竟从来没有辜负过这份信任?
顾医生回家已是晚上十点多,进门就搓着手说抱歉,他四十二岁了,身材很简约,面目也难得很清俊,比康乔在网上查到的资料照片更儒雅些。他没有名医的架子,坐下来就为方父诊断,连方扣都不安了:“顾医生,您刚忙完,先休息一下,我们不急。”
“瞎客气,病人家属的心情是最急迫的,这个我了解。”别墅里配备了研究室,连心脏血管照影仪器都有,顾医生专心致志地替方父检查着,方扣急切地站在一旁,过了一阵子,顾医生说,“情况不大好,可能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方母的脸色还是一下子就变得苍白,方扣紧握她的手,低低道:“妈,那就做手术吧。”
康乔知道方母担忧的是钱的问题,这也是她为方扣捏一把汗的所在。顾医生显然也看出这一家人的主心骨是方扣,只向她说:“我们院的设备更完善些,这样吧,明天我安排时间,你们到院里找我,下午一点行吗?”
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方扣感激道:“谢谢您,不过我想问问,手术费用大概是多少?”
“你们得准备五到六万块。”医生似也能明白方扣的难处,“给父母买过医疗保险吗?”
“想过。”方扣说的是实情,但她没钱买,她那点工资,只够吃饭住房,以及给父亲买药,哪还能有节余?
方父方母被手术费吓住了,慌忙道:“小扣,我们不做手术了,明天就回家吧。”
方扣固执地摇头,她拿不出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呆滞地摇着头。父亲却反过来安慰她:“爸得了病,心里有底,不怕什么的。”
“你这孩子,非要我们过来。”方母数落方扣,“人老了,都会被病痛缠身的,这些道道啊,我们都懂。”
他们怕方扣为难,想放弃治疗了。可是爸爸,他才52岁。方扣说不出话,拳头攥得紧紧,医生看着她,眼底全是体恤:“先不说那么多,明天过来再看看吧,说不定能找着更好的办法。”
“医生费心了。”方母拉过方扣,冲医生鞠了一个大躬,“小康说你是专家,我们能得到你亲自诊断,感激不尽。”
医生摆手:“举手之劳,大姐客气了。”但他自己却比谁都客气,声称住所偏远,时候又不早了,不易打车,便要开车送大家回城。方扣受宠若惊,连忙道,“你太好了,我们打个叫车电话也很方便的。”
康乔也说:“医生刚做完一台手术,得好好休息呢。”
但医生坚持要送他们回市内:“我们这里太远了,的士司机都不愿空车来一趟,一来一回的,还够不上油费哪,我送送是应该的。”
一个在行业内颇具声望的专家,为人竟这样谦和,康乔挺感叹。医生开着车,和坐在旁边的她交流几句:“想听什么碟就自己翻吧。”
全是八九十年代的粤语歌,康乔挑了一张合辑放了进去,蔡国权的老歌飘荡在车厢内,很舒缓,很沧桑。她没听过它,但后排的方扣很惊喜:“《烽烟情焰》!大学时,我们学校广播台老放它!台长是个粤语歌迷。”
医生将车窗开到一半,很好的风吹进来,在情怀很怀旧的氛围里,方扣跟他闲扯着:“你的歌让我忽然回到了从前的学生时代呢,很亲切。”
“是吗?我也有同感。”
车停在小区门口,方父方母又向医生表达着谢意,医生和他们一起下了车,点了一支烟,叮嘱了几句,又叫过康乔:“你们先回去好吗,我还有点事要跟方小姐交待。”
方父的病比他说出的更严重,他想支开他们,好让方扣作好思想准备吧。康乔暗想,和方母协力扶着方父,刻意宽他们的心:“方伯伯慢点走啊,医生准是在告诉方扣明天怎么带你们去找他呢。他们那个医院啊,大得没边了,他又忙,找他的人多,他怕你们去得太迟了呢。”
“这个医生人挺好的,但他一定是在劝小扣让我们做手术。但我们不做,是吧?”方父对方母说。
康乔很感喟,替方扣发了话:“手术要做,越快越好。方伯伯,你别愁手术费了,方扣掏得出。”
“她有?”方母明显不信。
“昨晚她给我交了底儿,她有,还不止。”康乔继续给他们吃定心丸,“今晚啊,两位睡个好觉,明天去医院,说不准医生有更好的法子呢。”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方扣没这个钱,但她有。
半小时后,方扣才回来。她一进门,康乔就把她拉进了房间,以防她穿帮:“手术费你别急,我借你。但你得跟父母说,是你存的。”
方扣傻住了:“啊?”
“怎么样?我是观音娘娘吧。”
“不!是神仙姐姐!”方扣斩钉截铁。
“确定做手术的话,我们去银行取钱。”康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晃着,“实话说,我不清楚里面有多少钱。”
方扣的脑子不够用了:“你是放高利贷的,钱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是。十年前,这张银行卡里有十万,我不知道加上利息,现在是多少。”康乔捏着银行卡,忆起大叔的面容。分开时,她才十七岁,在大叔出国后的第三天,她收到了一份ems,里面只有这张卡,和六个字:密码是你生日。
十七岁的少女很清高,她想把它摔到他脸上去:“遣散费还是青春损失费?告诉你,奶奶不在乎!论遣散,是我甩了你;论青春损失,我现在也还青春着呢!谁要你的臭钱!你是在侮辱我!”
想来大叔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所以留了一手,走后才让她收到。康乔瞪着银行卡,生气极了,但她还是跑去银行查了查账,又遭到一次惊吓,十万!十一年前,十万并不算小数目,特别是,她才十七岁。
一刹那,她没勇气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将一张支票撕得粉碎,砸到男人的脸上去。那是刚烈女子对待猥琐男的,不晓得多年后,她会不会后悔?可康乔不是她,康乔是个画画换稿费买裙子穿的姑娘,金钱的妙处,她一向知道。
但这是十万块,非同小可。在她看来,是一笔巨款。她拿着银行卡很恼火,她以为是五千一万,但大叔出手阔绰,根本是在以德报怨。她不能忘记,自己大言不惭地跟大叔说:“我爱上别人了,我得离开你了。”
那副嘴脸,无耻可恶。
是她变心在先,但大叔给她留了十万块,他是明白女人有钱才好傍身的道理吗?
大叔别后杳无音讯,直到他给康乔寄回那本收录了她作品的画册,她才得到他的地址,写了一封信过去,问他是什么意思。当然,她是可以连同银行卡一并寄去的,但临到去邮局时,她又舍不得了。又懒又馋又刁又爱钱又装腔作势,这才是少女康乔的本色。
大叔的回信在几个月后,他写得很简短:“本要将一生交给你摆布,但花了十万就赎回了自由身,我深感合算,你安心花着玩吧。”
康乔在次年考上大学,并留在这座城市。她重新开了户头,将这笔钱存了二十年定期。十年来,她有过很缺钱的地步,但始终没动过它。
方扣推回银行卡:“不行,你赚钱也辛苦,我不能让你一下子就掏空了。”
“我是靠男人发家的,你不知道吗?我自己的钱在另外几张卡里,这是不义之财。”康乔眼一瞪,“拿着!”
“啊?你被包养过?”
“是啊,十几岁就在给人当情妇,两年十万。”康乔笑叹,“我越活越没出息,以前卖卖艺就行了,如今还得卖命,把性命都交给《星期八》了。”
岂止是卖命,还得卖艺外加卖时间。方扣盯住康乔:“真话?假话?”
“真话。但他前妻改嫁了,我才不做第三者。”
方扣轻微一怔,又问:“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按现在的话说,我劈腿了。”康乔把银行卡塞给方扣,“精彩吗?我的堕落少女发家史。”
“我看是采阳补阴大法。”方扣惋惜,“你要是把它拿去买了房子,才是真正的发家。”
“我知道。”康乔说。当她认识另一个人后,也为买房子攒过钱,攒得很辛苦很拮据。她记得自己拥有一张卡,但她做不到拿大叔的钱,去筑她和别人的爱巢。尤其是,这个别人是导致大叔出局的终结者。
十年来,她从没打过这笔钱的主意,仿佛它原封不动,她和大叔,就还有所牵连有所瓜葛。
但大叔再未出现过,她再写给那个地址的信件,石沉大海。
后来她就不写了,她没脸写。她和别人在一起了,却还人道主义地问候被她抛弃的大叔,那未免也太惺惺作态了,她不允许自己这样。
在这个夜晚,因为那十万块钱,康乔又一次想念了大叔。十年了,她还爱着晴空万里,爱着植物和泉水,爱着诗歌。她翻开手边那本诗集,第165至166页,是她最心爱的一首。每次读起,她都会想到大叔,不忍卒读。
在星星比灯火更低垂的田园
我将慢慢老去
细数着榆枝和陶瓷
那么算下来
春天微微有些迟
被你收留的小犬
如今已是老态龙钟
它是你许诺给我的神吧
还陪在壁炉边
听我念诗
今年
我需要用放大镜阅读
那些你写给我的信件
又发现了两个错别字
和一些非要等到现在才能明白的
爱意
有时攀着毛线,听着广播
甚至喝着老茶叶
我也会悄然睡去
呵!
拿什么也换不去
这小小的陋习
因为偶尔的困倦
就能把你带到我的面前
医生说
我将逐渐丧失命名事物的能力
不再能够正确理解
季候,时间以及生死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们并没有使你更远些或更近些
“我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你那么说了,我就那么信了
可是怎么办呢
又比你多看了一季的樱花和梧桐
还有我俩亲手栽的枣儿
青了,红了,落了
满园满园都是
我离你也渐渐近了呵……
总是在这首诗歌面前,康乔痛悔地追忆着大叔,那时天地尚清,她未解忧伤,他是她一生当中最初的情和爱,最初的,梦想。
解决了大问题,连日来,方扣终于睡了个好觉。前一分钟,她还在跟康乔说着话,后一刻就睡着了。到了后半夜还说了句梦话:“我做牛做马……”
康乔帮她把话补圆:“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上钱!”入睡前,方扣不停地唠叨着这句话,“康乔你对我太好了,我做牛做马还你!”
“做牛做马不值钱,还是做人赚得多。”康乔才发现,当一个人无以为报,最平凡最耳熟能详的话,反而更能代表心声。但她并不知如何报答薄荷糖的主人,晚上,他发来短信,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曾经有一个农场。”
这是句电影台词,并且康乔还极喜欢它:“《走出非洲》的开场白。”这个句式也是她喜爱的,多么怅惘,徒留思量。
我曾经结识一个少年。
大叔说,我在远方有一块地。
薄荷糖一句句地和康乔发着短信,康乔一句句地回复。这种感觉很微妙,像回到了中学时代传小纸条,从一组第二排到四组第五排,每个经手的人都要闲扯几句,在老师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像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但对方却问:“像盲婚哑嫁吗?”
康乔惊心,it是谁?可她不打算问,他按捺不住就会自动跳出来的。她跟他说了晚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然睡去。
对方没有再回过来,但这已是许久以来,康乔第一次对一个人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