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年轻有为,谁比得上副总裁您呢,您在金融圈呼风唤雨,我却是个散布谣言的,不可同日而语。”康乔对场面话一笑了之,彼此吹捧了一番,副总裁说,“晚上就在这里用餐吧,我请客。”
又扬声道:“谢大少,可别走啊,我还有事跟你谈,边吃边聊。”
谢之晖正和陈曦说着什么,闻声笑言:“季姐美意,岂敢不从?”
副总裁是个长袖善舞的女人,亲亲热热地挽着康乔向甲板走去,边笑边说:“康小姐,下期请谁做模特?我申请参观!”
“还在联系中,这一二天就该有眉目了。”联系模特是老板的事,小小执行主编哪会认识诸多高层人物,康乔不为这个操心。
副总裁挑眉:“哦?那我说不定能帮上忙。我有个朋友,是跨国公司市场部总监,相当于外企杜拉拉,挺符合你们的标准的。”眨眨眼,“她等下就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是个大美人哦。”
这帮人很乐于交朋结友,把各行业的人拉到一起碰个面,一来二往的很容易促成生意。康乔赶紧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季姐可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
副总裁的亲和力很强,康乔和她挺聊得来,顺势请教了几个理财问题,她都回答得很有指导性。两人聊着基金时,副总裁的朋友来了,老远就望见了穿白衬衫的修长身影,手插裤兜,正阔步登上楼梯。
康乔心一动,站起身,眼见白衬衫越走越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是……师姐?”
十年了,她仍能在第一眼就认出赵鹿来。印象中,从未有哪个女人能像她,既英气又妩媚,头发剪得板寸,穿男款衬衫,戴钢带表,袖子随意挽起,打扮得很中性,但女人味比谁都浓,比一般的明星都还像样子。
赵鹿戴一顶鸭舌帽,像个倜傥的公子哥儿,看到康乔也愕了:“小乔?”
十年前,她就管康乔叫小乔,老远就喊:“小乔,过来!”弄得全食堂的人都回过去看谁是小乔,是不是真有这个名字的主人那么美。
在康乔心中,赵鹿让她敬仰莫名。多年来,她采访过大明星小艺人,但再美再有味道的人,都不如赵鹿让她心折。遇见她,是在康乔刚考上大学那年的秋天,学生会女生部倡导了一次向灾区人民献爱心的活动,号召女生们以寝室为单元,每个寝室提供至少一件手工制品参加拍卖会,拍得的善款全部捐献给灾区。
拍卖会是强制执行的,女生寝室谁也逃不脱,那段时间,校园里热闹得像一锅粥,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女生们在忙活。有的用塑料管折幸运星,有的买毛线织围巾,也有的用缎带编风铃,五花八门。康乔寝室的姑娘们都把希望寄托在康乔身上了:“乔乔,就靠你啦!我们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干!”
“我不也是?”康乔说,“我只会折纸飞机,你买?”
大家都笑了,寝室长盯上了康乔床头那幅油画,吞吞吐吐道:“还有两天就要交货了,不然咱们全都要扣品行分,记入期末考评哦!”
康乔警惕地拦截着室长的眼神:“我们人手50只千纸鹤,也有300只了,就这样。”
“隔壁寝室叠了两千只!”上铺姑娘唱,“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个心愿,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
“乔乔你别误会。”室长知道康乔很珍爱油画,入学第一天就带进了寝室,说画了半年才完工,舍不得放在家里,要放在枕边天天看见。那是一幅24寸的油画,散发着松脂的香,被裱好挂在墙上,康乔一翻身就和它日夜相望。
画面中是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孩子的背影,短短头发,手插裤兜,漫不经心地走在薄薄的新雪里,姑娘们都问:“你男朋友?”
“不是。”
那还是上世纪末,大一女生谈恋爱羞答答,康乔准不好意思承认,大伙心照不宣地丢个眼神:“瞒谁呢!”
是的,不止是男朋友,在她心中,他根本是未婚夫婿。室长挠挠康乔的痒,软声道:“乔乔,好乔乔,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呢,你就行行好嘛,姐妹们做牛做马……”
康乔手一伸:“好,每个人给我打一个月开水。”
姑娘们哇哇怪叫:“康乔!你真当自己是观音娘娘了?”
“别忘了,交不出货,我们是连坐!”
康乔把手伸得长些:“两个月!”
“你!”姑娘们败走麦城。
室长扯着康乔的头发泄愤:“成交!”
“半年心血,纯手工,技术活,两千起拍。”康乔加了一条。
“这么贵!”
“我不想卖,定得高些,没人买才合心意。”康乔道,“历来拍卖会都有流拍品,我们参赛第一,以不脱手为要旨。”
没谁舍得把自己这么看重的油画卖给别人的,姑娘们想想也是,不再要求康乔进一步牺牲。
拍卖会当天,盛况非凡,连用旧挂历纸叠成的钱夹都被喊出了一百块的价格,竞拍成功者是个男生,当场就把钱塞进了捐款箱,拿着女式钱夹笑开了花。大部分买主都是男生,这显而易见。男生为暗恋的女孩掏腰包,为女朋友掏腰包,不惜拿着父母汇来的生活费,千金买一笑。据好事者事后统计,这场拍卖会,少说也成全了十对情侣。
康乔被气氛感染,也看上了一样,是用五颜六色的电缆线编织成的窗帘。窗帘色彩缤纷,美不胜收,最中间是个胖乎乎的卡通字“嘿”,她对它一见钟情。有个小胖子男生一直在跟她抬杠,她喊八十,小胖子喊八十一,她喊八十五,小胖子买八十六,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加上去,康乔忍无可忍,恶狠狠地喊:“一百八!”
小胖子闭上嘴巴。
康乔把窗帘拿到了手,高高兴兴地捧在手里看个没完。别看是用电缆线这种成本极低的原材料编制的,但这个小手工业者很讲究配色技巧,白色橘色绿色棕色搭配得赏心悦目。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台上的竞拍如火如荼也置若罔闻,直到主持人一锤定音,声音激动得颤抖:“同学们!同学们!今晚最高的竞拍品产生!三千块!三千块!”
十多年前,对穷学生来说,三千块是个大数目了。室长坐在一旁说:“糟了!”康乔一惊,抬头一看,自己的油画被拍出了!
她顿时恼得七窍生烟,眼光如电地搜寻着肇事者,原是学生会主席。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沉稳有度地发表者官方言论:“女生部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我们学生会内部当然是要鼎力支持的!这件拍品更是难得的艺术品,从构图到画功都深得我心,为此学生会决定,提供三千元经费购买这幅画!一方面是支持灾区人民,另一方面是支持艺术!”
掌声雷动,康乔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很想嚷一嗓子:“我不卖!”室长大力扯住了她,“会后找主席要去,拍卖嘛,作作秀,走走过场就完事!三千块可以吃好多顿了,干嘛跟人家的心头肉过不去!”
寝室的姑娘们都凑过来嘀咕了:“我们集体打上门去,谁怕谁!”
“反悔就反悔!著作权还在你手里吶!”
拍卖结束后是答谢会,买主和卖方互相认识认识,说说客套话,拉拉小关系,看对眼的异性们就留了小字条,俨然一个小型相亲现场。学生会主席过来意思了一下就走了,康乔着急地去找女生部部长:“我不想卖那幅画!”
女生部部长爱莫能助:“众目睽睽,同学,别让我难做。再说,你的作品能给灾区人民贡献三千善款,难道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吗?三千块,在偏远山区,可以建一座希望小学了,孩子们就有书读了……”
康乔不理她,转身就走,冷不丁地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哎一声,一双眼睛极晶莹:“是你买了我的窗帘?”
那是人生中,康乔第一次见着赵鹿。穿宽大的衬衫,肩膀上搭着烟灰色薄毛衣,面孔小而精致,眼珠很深很黑,戴男款手表,表面很大。她的侧面有点像老牌港星张敏,是很硬朗的五官,但无疑是美的。
“莫非你也不想卖?可你的价格标得不高。”康乔收住了脚步,气急败坏。什么破事都找上门了吗?
“这话真能产生歧义哪。”赵鹿笑着。
就这么认识了赵鹿,两天后,康乔去她寝室找她玩,她穿工装裤,骑在长椅上刨木头。通信工程系大四女生赵鹿很爱玩,做得一手好木工,自己弄了几根木头回寝室,捣鼓出了一张长凳,专供室友们搬到走廊上纳凉用。平时她就弄几块小木头,弹弹墨斗,做一只袖珍型的五斗柜,分发给室友们当首饰盒。
做木工很易把地上弄得脏乱,但赵鹿连刨花都有用途,用强力胶粘成一个个晴天娃娃挂在窗前,也有几分趣味。
见康乔来了,赵鹿往靠窗的床一指:“坐。”
康乔专心地看着赵鹿忙碌,这女孩有一种使人目不转睛的气质,让人想要不断地盯着她看。她想起初识时,赵鹿笑着说:“那帮妖精都说我太男人,我不服,就折腾个女性化的东西震下她们。但她们嫌怪,嘲笑不会有人买这么怪里怪气的窗帘,像个神经病。”
“神经病?”康乔不爱听。
“神经病都喜欢把一大堆色彩披挂在身上啊。”赵鹿望着康乔,唇边掠过一抹浅笑,“你的品位有待商榷啊。”
“我喜欢‘嘿’字,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嘿,我们走着瞧的意思。”康乔抱臂而笑。
赵鹿挤挤眼:“嘿,姑娘,走着瞧。”
赵鹿想要用很特别的颜色来刷手上刚完工的小柜子,翻着杂志找出一个服饰品牌“伦敦雾”给康乔看:“我想要这种灰蓝色,弄不出来。”
“好说,如果你相信我的品位的话。”康乔将了她一军。当下就蹬蹬蹬跑回寝室,找了几种颜料过来,调给赵鹿看,“成了。”并顺手在小柜子的一角画了一只小鹿,鹿,是师姐颇为特别的名字。但她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出生前,母亲去照过b超,医生笃定地说是个男孩子,母亲和外婆就放心地给她织着衣物。没料到生出来的却是个女儿,父母看着一大堆小男孩的衣服和鞋袜哭笑不得,科学竟也会指鹿为马,她的名字由此得来。
“父母的亲朋好友里没谁正好生了个儿子的,又来不及给我做新的,我就勉为其难,穿了一两年的男孩衣服。”赵鹿耸耸肩,“他们觉得把我当儿子养也挺俊的,就习惯了给我买男装,我人小,连话都说不利索,哪懂反对?于是就逆来顺受成自然,连自己也认定了生错了性别,我就是个男人。”
“有你这么爱俏的男人?”康乔摸摸赵鹿的耳钉,“还戴耳环?”
“戏子还穿裙子呢。”赵鹿拉着康乔,“走,带你去学生会讨血汗,那帮人我熟。”
但学生会主席不愿将拍品拱手相让,原由是当众拍下了东西,要言而有信。但他保证再三,这幅画只会挂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他卸任后就完璧归赵。而这半年期间,康乔大人对油画有绝对的探视权,不分时间,无需预约。
“也就半年时间,忍忍就过去了啊。”赵鹿安慰康乔,递给学生会主席几幅夜光扑克,专供他们熄灯后取乐,“你小子要是出尔反尔,当心我……”
“在下的皮随便赵姐你扒!”学生会主席答得利索。
“你又不是脆皮乳猪,皮有什么可吃的?”赵鹿拉着康乔的手走开了。
那时距离赵鹿毕业也就几个月时间,康乔每天都去找她玩,听她们寝室的女孩们探讨毕业的去向。赵鹿是一早就申请了德国那边的大学的,就等签证下来,出国深造。起先康乔很奇怪:“像你这么一个天马行空的人,居然学了个正统的工科!”
赵鹿跟她并肩坐在单杠上,笑得很平静:“我这个人长得不主流,总得从事主流一点的营生吧?”
康乔的人生中,对她影响最大的人,除了初恋的大叔,就数赵鹿了。每当她面临职场的大小关口时,都会忆及赵鹿在星空下的那个笑容,她说:“我的终极理想是,能够获得最大程度的自由。但在实现它之前,我的理想是具有足够支撑我实现理想的金钱。赚钱,换得自由,我的人生就分这两步走。”
这就是赵鹿,目标明确,并积极进取。为此她放弃了很多和理想背道而驰的缺点,比如懒散,比如骨子里的不切实际的空想。因此,连康乔也会不定期地停下来,问一问自己:“眼下的性格里,还有哪些是要克服和修正的,哪些又是阻扰我顺利前行的?”
赵鹿离校时,康乔抱着她,眼泪滴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见得是个脆弱的人,但赵鹿不是别人。她是个极好的榜样,健康乐观且不乏细腻,是康乔最渴望成为的那类人。她捧着赵鹿送给她的礼物,泣不成声。
通信工程专业的人动不动就会被专业老师恐吓一下:“第2896对电缆,是什么颜色?”
白红黑黄紫,蓝橘绿棕灰,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一遍,响亮地给出答案。没办法,这些电缆们构成了大学几年的主题,就跟它们较上劲了,最爱玩的把戏就是用它们拧成各种小物件。手艺一般的,就编几只肥皂盒子和笔筒;像赵鹿这种高人,她能拿一大把电缆扭啊拧啊,做成反恐游戏里拿着ak47冲锋陷阵的大兵,刚硬威风,在男孩子堆里供不应求,连康乔也很喜欢,闹着要一整套。
赵鹿老推三阻四:“那么小一只,能立在一块钱的硬币上,做一只都费时得很,你就不心疼心疼我?”
“好好好,心疼心疼。”康乔嘻笑着,“我不急,你花十年做都行,二十年也没问题。”
“好,那就一辈子吧。”赵鹿走开了,“哈哈哈哈哈。”
但她还是在离开中国前夕,送出了整整一套十八只电缆小人。十八,是康乔和她分别那年的年岁,重逢时,已是十年后,康乔二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