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终于开上了山巅。所谓山巅,其实并没有什么云峰插天,鸟道蔽日,只是一片大平地。上面修建了旅馆、花园和其他一些设施,有点像庐山的牯岭。山顶上立着一座南海观世音菩萨站立的雕像,高达三十多米,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雕成的。谁要是想攀登上去瞻仰一下的话,要登几百级台阶。游人虽多,真正登上去的人却极少,可见攀登艰苦的程度。我们同来的人中,我是一个衰朽老翁,当然连想攀登都不敢想,其余的年轻人也都安于在下面徘徊,向上仰望。我见有人站在离台阶还很远的地方低头合掌,虔心默祷,表示对这一位救苦救难的大菩萨的敬意。但是,我幻想,如果我真正登上去的话,我会看到别有一番境界,至少也会像杜甫登泰山那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我没有打听,是什么人,由于什么原因,花费这样多的财力和物力、人力,选择了这个地方,修建这样一座上凌青天的观音雕像。我却无端联想到我在欧洲进几个著名的天主教大教堂的感受。我走进了哥特式的大教堂,里面设备并不豪华,毋宁说是相当简陋,但是,如果抬头向上看,就会看到在大堂极高极高的尖顶上有一缕阳光透过五彩玻璃窗流了进来。阳光到处都有,但在不同的地方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在这大教堂内部光顶上,衬托着堂内灰暗的背景,这阳光显得特别耀眼,光彩熠熠,带给人们特殊的含义和感觉,不管你信不信上面有个天堂,你总会感觉到,这神秘的光明象征着什么;如果是信徒的话,当然就会在下意识或潜意识中感觉到,上面有一个光明的天堂。
现在,在西樵山上,这一座加上底座和山包恐怕要高达百米的、“离天三尺三”高的观世音菩萨的塑像,起到同西方哥特式大教堂同样的作用。不管你是否是信徒,看到这一位慈眉善目,好像用悲天悯人的目光下视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随时准备着拯救他们于苦难的大海中的菩萨,心里总会有一种异样的、温暖的感觉吧。至于我自己,我研究了一辈子佛教,但从来不是佛教信徒。我尊重世界上一切正大光明的宗教的信徒,也尊重他们的宗教。因为,我认为,人与人是不相同的。有的人有宗教需要,有的人就没有,绝不能是此而非彼,厚此而薄彼。宗教信仰是个人的问题,只要能帮助我们安定团结,就是好事情,我们就没有理由不拥护。
在这西樵山顶上,树木蓊郁,空气新鲜,山风习习,净无纤尘。我们狠狠地享受了一下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快乐。陶渊明的诗,“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好像是我们的写照。可惜世间的快乐都是短暂的,这一次也不能例外。到了我们该下山的时候。我们的汽车沿着原路盘旋而下。走到了一个地方,看到在碧绿的山麓下,立着一座黄色的神像,背景的绿色与神像的黄色相映鲜明,十分有趣。玲玲说:那是黄大仙。我没有来得及细问黄大仙又是怎么一回事,脑袋里还是装满了南海观世音菩萨的影子,不久就回到了佛山。
中央电视台南海影视城
对于影视城这种新鲜玩意儿,我不是没有印象和认识的。我已经看过两座了。
十几年以前,我应邀到河北石家庄去讲学。讲完以后,主人热情安排我们到邻近的正定县去参观,这里有拍摄电视剧《红楼梦》时使用过的一个院子,里面大院套小院,大概原书中的潇湘馆、怡红院等地方都有,当然不能完全像当年真实建筑那样辉煌,只不过是拍摄用的特殊道具而已。大院外面是一条名字与荣国府有联系的大街,街两旁有一些商店,不是真正做买卖用的,也只是道具而已。好像当时还没有“影视城”这样的名称,其实已经具备了现在影视城的规模。这一个大院现存怎样了我不清楚,我再也没有听人提到过它,可它却时不时地会出现在我的回忆中。
第二座就是前几年由女企业家梅子创建的北普陀影视基地,坐落在北京大兴县。我曾应邀去过几次。基地规模极大,据说原是一个垃圾场,梅子出资买了下来,清除了垃圾,一片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气势极为雄伟。里面有自成院落的楼群,有艺术培训中心,有供人们开会住宿的大厅和客房。另外有很多座别墅,其中有几座称作总统别墅。另外有一座大庙,内供一百尊南海观世音菩萨,形态各异,美轮美奂。走进里面,香气缭绕,磬声回荡,即使非信徒也会有肃穆之感。院中有一个大湖,花榭游廊,径达湖心亭中。旁边有一个院落,叫作曹雪芹诗词碑林,由当代著名的学者、书法家书写刻石。由此可见基地主人的文化修养。又有一条“宋街”,是按照宋代的建筑形式修建成的,当然这与正定县的荣国府街是一样的,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拍摄电影。有一年春天,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梅子想请我们去游赏,因事未果。但是我遥想十里桃花怒放的情景,不由想到东坡的词:“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花似肉红。”我遐想不已。又有一次,我们到了北普陀,看到大院两端,各竖一长竿,高达几十米,竿间拴了一条长绳,有河南来的马戏团特技演员在绳上走来走去,还玩出一些花样,仰望如空中飞燕,让人看了无限担惊。从那以后,我好久没有听到北普陀的消息,不知道它现在怎样了。
今天我们居然来到了佛山的南海影视城。事先我脑袋里一点想法都没有,以为不过是一个参观的项目,同其他项目不会有什么两样。然而,一下车,我就傻了眼。大门楼简直像一座大城堡,朝外面的极高极宽的墙壁上,赫然嵌着五个大字:“太平天国城”。我猜想,当年为了拍摄以太平天国为背景的电视剧时修建了这一座城。仅从城门外看上去就能够知道,城里面的规模会极为宏伟辽阔,不但非正定县的荣国府大院所能比拟,连大兴的北普陀影视基地也难望其项背。
在进入城门之前,我还想补充一点。在高大的城门洞上面的城墙上,耸立着一座黄瓦红柱的大殿似的建筑,令人一看会想到北京的午门和前门,像是箭楼,但比一般的箭楼规模要大得多。这还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覆盖着三个城门洞的城墙,不是短短的一段城墙,而是形成了一段半圆形的城墙,相当长,两端城上各建有角楼一座,名之曰东角楼和西角楼。这在其他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在城墙的半环抱中有一个广场,面积当然比不上天安门广场,但是较之莫斯科的红场,绝无多少逊色。总之,人们在走进太平天国城之前,先受到一个下马威,它的雄伟恢宏的气象震慑了你的灵魂。
现在是走进太平天国城的时候了。一走进大门,眼前豁然开朗,我们仿佛走进了北京的故宫。先要走过五龙桥,这就有点像故宫的御河桥,桥两面各有清塘一泓,碧波潋滟,怡神悦目。再往前是前殿,有点像北京的午门,建筑形式也几乎一模一样。再前进是正殿。过了正殿最后是大殿,殿高数层,绮楼金阁,回廊四通,气势恢宏,令人神移。所有这些殿阁,一律是黄瓦红柱,一派帝京气象。虽然规模不及北京故宫,然而留给人的印象,则极有相似之处,让我们这些从北京来的人,逛过故宫的人,恍惚间忘记了自己是在佛山,仿佛又置身北京的故宫中了。
因为园子太大,建筑太多,想要仔细观赏,非有几天的时间不可,那样我们是绝对做不到的。我们仅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迫不得已,只好租了两部电瓶车,乘车漫游全园,对全园先有一个概括的印象,然后再重点观赏几处重要的景点,点与面相结合,就算是真正游逛了太平天国城。电瓶车在园子里绕了一周,道路时高时低,弯弯曲曲,两旁的景观随时变化,夹道盛开着南国的名花。有时看到小山,上面挤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一片碧绿。时见巨石,据说多半是人工制造的。但是,这对我们来说,毫无影响。我们是欣赏者,不是研究者,只要我们眼中是石,心中也自然就是石了。只要能赏心悦目,真假与我何干?又见大小湖泊,清水满塘。这自然不会是人工假造的了。又见零散楼台,与正殿大殿不相联系,依然黄瓦红柱,威仪俨然。总之,我们坐在电瓶车上,走车观花,走车观景,看到了不知多少美妙的东西,印象庞杂,心旷神怡;虽然仍难免迷离模糊,但是对这一座影视城在心中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印象。还有一些重要景点,大概是因为电瓶车一闪而过,我们没有能下车参观,比如天王府区、东王府、翼王府、杭州府衙、钟鼓楼、江南水乡、江南民居、香港澳门街、梨园大戏院等名胜,我们都没有下车欣赏,只有俟诸异日了。
走车观景,对全园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以后,主人建议我们重点深入参观几个重要景点。而太平天国城,除了固定的景点以外,还有一些并不固定而随时变换的表演节目。这在买门票时我们便知道了,因为随着门票还有一个“演出时间表”,前者是固定的,后者是变动的。我们去的时候,正在上演着一些新节目,大可一饱眼福了。
我们首先选择的是法属大溪地土著风情舞,演出地点是水乡区舞台。我们的电瓶车开到的时候,舞蹈已经开始了。既然是在“水乡区”,此地一定多水。看台建筑在水乡边上,居高临下,有几十层台阶。表演地是在深深的下面平地上,三面环水,中有一岛,水上有桥,表演者有时是在桥后,有时又走过桥来。他们的队伍看来是相当庞大的,男、女、老、幼都有。最引人注目的可能是一群年轻的女孩子的舞蹈。因为我在埃及开罗看到过举世闻名的女孩子的肚皮舞,极富特色,极富吸引力,为全世界任何民族所无。我对舞蹈不是内行,但是我感到眼前这些非洲女孩子的舞蹈颇有点像埃及的肚皮舞,难道这是一种非洲独特的舞风吗?除了舞蹈以外,还有歌唱,歌唱者男女都有。我想在场没有什么人会听懂歌唱的内容的,因为歌词据说是斯瓦希里语。在这样一个纯粹中国古典式的园林中,听到这样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歌声,而中非两地的观众和演唱者却能心心相印,这不能不说是大千世界和谐的表现,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民的心灵相通了。
演出结束以后,看台上一片掌声。我们那位开电瓶车的极为机灵的小伙子,不知道是怎样一来,竟走下了台阶,走到非洲演员的队伍中,同那些女孩子手拍手地对舞起来。汉云和玲玲也把我从车上扶下,同玉洁一起,走下了台阶,走到非洲艺术家队伍中。我知道,他们大概都能说一点法语,便讲了几句法语,对他们表示感谢和赞美。我万没有想到,这几句法语竟有这样大的神力。舞蹈队伍中一位年龄最大的人,可能是他们的领队,一下子把我搂住,跟我拥抱起来,并把他头上戴的一顶草帽盖在我的头上,还摘下脖子上挂的一串用白色贝壳穿成的项链,套在我的脖子上。我一时手足无措,却感到对方赤着上身的体温,温得我心神激动。我顿时想到白居易的两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诗只对了一半,我身居祖国,并未沦落,而他却是不远数万里从西非流落到中国来卖艺为生,是地地道道的天涯沦落人。他难道不日夜怀念自己的祖国吗?同情心冲击着我的灵魂,我眼中流出了泪水。但是,时间只有几分钟,我们相逢的缘分也就仅有这么长。我回头登上了台阶,说了声anrevoir,“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了。
从那里我们乘上了电瓶车,走到了水战馆,观看“靖港水战”。水战的内容和情节都不清楚,但是设备却极具规模,一个宽大的水塘,中间用木板、木柱搭成了许多架子和平台,还有一座木板大桥。架子最高的地方有几十丈高,像是一艘军舰上的指挥塔,这可能是当年拍太平天国的影视剧时当作军舰使用的。这一次“靖港之战”,实际上是一场跳水表演,有的演员从桥上往下跳,有的从木架子上往下跳,技术最高的则从指挥塔上往下跳,几十丈高,演员入水时,当然会水花四溅。一时水塘中波浪汹涌,人声鼎沸,记得还有烟火一类的东西;虽无情节,仍然蔚为奇观。看台上一时掌声雷动。我没有看清楚,不知怎样一来,一位小伙子从水中跃出,走到看台前面,浑身滴着水,用湿漉漉的手,同坐在前排的人—我们也坐在那里的—一一握手,嘴里连声呼“hello”不已。这立刻引起了我的警觉,仔细一瞅小伙子,竟是碧眼黄发,并非炎黄子孙。同刚才碰到非洲人一样,我又浮想联翩:难道这是流落到中国来打工献艺的“天之骄子”吗?过去都是中国人到欧美去打工,现在竟也有欧美人到中国来打工了,岂不大快人心也哉!
我们的电瓶车又移动了,驶到了马戏场去看“三英战吕布”。这是一个极大的场子,坐落在一块洼地上,与靖港水战区相连。看台高高地建在崖子上,居高临下,对场子里面的活动可以一览无余。我们的电瓶车走过崖子上面时,看到一两百名十几岁的男孩子,身穿黄色的兵卒的衣服,大概是等候入场跑集体龙套的,他们喜笑颜开,快活非常,让人看了高兴。我们走到看台上,坐在前排。不久,崖下广场上战斗就开始了,左边一彪人马,旌旗招展,威武雄壮,将军骑在马上,步卒停驻马下。右边同样一彪人马。两军对垒,表演的是《三国演义》“虎牢关三英战吕布”那个节目,刘、关、张三英在左方,吕布在右方。只见一匹战马飞也似的从左边跃出,右面的吕布出马迎战,没有战上两三回合,吕布方天画戟一举,把对方的战将挑于马下,人躺在地上,战马跑回本营。如此这般,吕布连挑四五员大将。最后,刘、关、张三英出马,大战一场,刀枪齐举,花样繁多,战了不知多少回台,不分胜负,双方鸣金收兵。一场大战,从而结束。三英和吕布驰马绕场一周,皆大欢喜。
我们又登上电瓶车,走马观花式地参观了城中的几个景点,看了看吴桥杂技表演,听了听编钟演奏,都能怡情娱性,各有所长。太平天国城太大,我们的时间太短。几个小时的逗留,对全城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对城中的特色也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要说是尽兴,那就相距太远了。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里来。我们就这样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太平天国城。
南国桃园
我们在佛山仅仅停留了两天,但是我们却两过南国桃园,我与桃园可谓缘分不浅。我在这里又立了专章写南国桃园,有人可能认为我对桃园应该十分熟悉,了如指掌。可是事实却是,我对桃园了解极少,不知桃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天下午,我们参观了几个地方以后,来到了南国桃园,目的是想看里面的动物园。这里的动物园同北京的不一样,在北京动物园的动物,特别是老虎和狮子一类的凶恶的家伙,被关在铁栏杆里面,人们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观赏。而在这里则正相反,凶猛的动物自由自在地窜跃在林莽中,人却被囚在汽车里,隔着车窗观赏动物,实际上人反而成了动物观赏的对象。这情景很多年前我曾在印度海得拉巴经历过一次。是一座养着一头雄狮和七八头雌狮的广袤的山林。我们的汽车走近狮群时,狮子们懒洋洋地躺在树荫里,对我们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煞是有趣。我在那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手摸了老虎的屁股,一只猛虎被诱进一只铁笼子里,空间仅够老虎转身之用。当老虎的屁股转到我们眼前时,园长把手伸进铁栏杆,拍了拍老虎的屁股,给我们示范,为我们打气。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进去,拍了拍老虎的屁股,窘态可掬,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今天我们来到佛山的南国桃园,听说里面也有这样一座动物园,我这个有过经验的人喜出望外,很想看上一看,重温一下摸老虎屁股的旧梦;其余没有我这种经验的人,当然更是急不可待。可是,我们失望了,据说时间已逼近下午四时,是停止入园的时候了。我们都回天无力,怏怏离去。
第二天,我们在上午游览了太平天国城,中午时分,又经过了南国桃园,这一次不过是假道而已,本来没有抱有什么希望。可是,当我们的车行驶在一片大湖的岸边时,湖的对岸有山峰数座,蓊郁的碧树从山下湖边一直长到山巅,除了绿色以外,看不到任何杂色。奇怪的是,树上竟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极大极白。这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却忽然又见几朵白色竟飞了起来,从一丛绿树飞向另外一丛。即使是飞了起来,我看起来依然是白色的花朵。别人告诉我,这是白鹭,夜里栖息在树上,白天飞到湖上去觅食鱼虾。中午时分是很难见到的。难道白鹭们是为了欢迎我们才在中午飞还的吗,我立即想起了唐诗: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里不是西塞山,只有流水,不见桃花,水里是否有鳜鱼,不得而知。然而白鹭确实飞了。一千多年前诗人笔下的奇景,我竟于无意中见之,不亦快哉!
石景宜艺术馆
全名应该是石景宜刘紫英伉俪文化艺术馆,这里写的是简称。
石景宜先生是佛山人,功成名就之后,在自己的故乡修建了这一座艺术馆,其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艺术馆坐落在一座大公园中,前面是一片极大的空阔的绿地。入门处一排大石头刻着启功先生题写的馆名。往里走是一座新式的大楼。我前后来过两次,留给我的印象是,气势恢宏,宽敞,明亮。再想细致地去描绘,我就没有了词。
在这里,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是我以前也偶尔想到过的,这就是汉语表达能力的问题。汉语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语言,至少是其中之一。理由是,使用汉语,能够用最少的劳动传达最多的信息,这一点我曾屡次申言。但是,当代流行的汉语语言和文字也存缺点:缺少能使用的形容词。说风景美、宫阙美、美人美、花卉美等,翻来倒去就是那几个常用的词。描写山高峰险的词也是缺少的。其实在中国词书中,这样的词是相当丰富的。连中国古典文学诗、词、歌、赋中,也不贫乏。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到了今天的语言和文字中竟变得这样单调和贫乏。可为什么一般人都感觉不到呢?我无法解释。可能是因为一般人的审美情趣老化了,迟钝了,只求了解一个大概,就感到满足,不细加追究了。
今天我来到了石景宜艺术馆,看到了宏伟宽敞的楼房,很想细致地描绘一番,但是,搜索枯肠,毫无所获。我除了像晋朝人那样高呼“奈何!奈何!”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有的只是那几个老掉了牙的形容词,只有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进了大楼,二楼有宽大的走廊,向外一面,没有房间,可以俯瞰整个公园。对面墙上挂满了石景宜先生收藏的中国现代名家的书画,琳琅满目。馆内藏书却不多,石景宜先生捐赠的书有三四百万册之多,足以组成一个中型的图书馆,而艺术馆中收藏却颇少,所以此馆以“艺术”名,而不以“图书”名,经我鉴定的那几帙泰文字母写成的巴利藏和缅文字母写成的巴利藏,陈列在一间特辟的小房间中,可见石老对这两种巴利藏珍视的程度。艺术馆馆长梁根祥先生本人就是一个很有造诣的画家,原是佛山画院的院长。他热情招待我们,陪我们参观,最后还拿出了自己的画集送给我们,结了一段艺术因缘。最后他请我写几个字,我写了“功在祖国,泽被人民”八个大字,指的当然是石景宜先生。又算了结了一个翰墨因缘。
这样,我们在佛山的两天的参观游览活动就以参观石景宜艺术馆画上了一个非常令人满意、非常令人难忘的句号。至今遥望南天,犹追思不已。
尾声
这一段尾声其实是没有必要的。没有必要又写它干吗呢?我只不过感到非写不行而已。
我们在佛山虽然住了三夜,实际上只活动了两天。除了参观我在上面写过的地方以外,还参观了祖庙和梁园,都是令人难忘的。在我这将近九十年的一生中,两天只不过如太仓之一粟,大海之一滴,然而留给我的印象和忆念却超过了两个月,甚至两年。我在上面的“楔子”中把自己比作一只风筝,现在这一只风筝早已落在燕园中,而且还跨越了一个世纪,从20世纪越到2l世纪,不知道风筝尾巴上的那一条极长极长的线的另一端还捏在汉云、玲玲以及其他佛山朋友手中没有。佛山市的党政领导,市长、副市长、秘书长梁绍棠、梅彼得、李玉光、麦炎祥等同志,与我素无往来。我一介书生,“文不如司书生,武不如救火兵”,他们又绝无求于我,然而却盛情宴请,精心接待,我感到异常温暖,我的佛山情结将伴我终生矣。
尾声毕,全文终。
2000年1月8日
跋
季羡林先生是我尊敬的国学大师,但他的贡献和意义又远在其学问之上。我尝问先生:“你所治之学,如吐火罗文,如大印度佛教,于今天何用?”他肃然答道:“学问不问有用无用,只问精不精。”严谨的治学态度发人深省。此其一令人尊敬。先生学问虽专、虽深,然文风晓畅朴实,散文尤美。就是有关佛学、中外文化交流,甚至如《糖史》这些很专的学术论著也深入浅出,条分缕析。虽学富五车,却水深愈静,绝无一丝卖弄。此其二令人尊敬。先生以教授身份居校园凡六十年,然放眼天下,心忧国事。常忆季荷池畔红砖小楼,拜访时,品评人事,说到动人处,竟眼含热泪。我曾问之,最佩服者何人。答曰:“梁漱溟。”又问再有何人。答曰:“彭德怀。”问其因,只为他们有骨气。联系“文革”中,先生身陷牛棚,宁折不屈,士身不可辱,公心忧天下。此其三令人尊敬。
先生学问之衣钵,自有专业人士接而传之。然治学之志、文章之风、人格之美则应为学术界、全社会,尤其是青少年所学、所重。而这一切又都体现在先生的文章著作中。于是遂建议于先生全部著作中,选易普及之篇,面对一般读者,编一季文普及读本。适有磨铁图书领导多方促成,于是有此选本问世,庶可体现初衷。
梁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