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窝
我终于看到了云雀的窝。海边的人谁没听到它在不停地唱啊,谁没看到它在高高的天上飞啊,可是谁看到了它的窝?谁能告诉我它那个小窝的样子?
啊,这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发现!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它,蹲在跟前看了又看。我真舍不得离开,但最后还是要走了。为了以后能够回到这个地方,我在稍远处仔仔细细做了标记,然后又退开几步,坐了一会儿。头顶就是那个焦急万分的云雀妈妈,它一直叫啊叫啊,几次往下俯冲,又几次飞到高空。
它因为担心和急躁,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我觉得有一阵儿它肯定是绝望了。就因为可怜它,我才会这么快地放弃观看小窝。
我相信很少有人见过云雀的窝。让我说说吧。这事儿不说可受不了。我敢说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窝了,美到不像真的。它就藏在一株小小的白茅花下边,一点都不起眼。白茅花弯腰护着它,白天晚上都在看护它。小窝是由细细的草丝、叶梗和绒毛编织的,光滑极了,柔软极了,引诱人总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外祖母讲过:只要人的手摸过鸟窝,鸟儿就会闻到刺鼻的汗气味儿,从此就会害怕这里,渐渐厌弃这只千辛万苦筑成的窝。
这是一只比小孩拳头还要小的“草篮”,篮里静静地躺着四颗带棕色斑点的蛋。这是云雀的孩子。到了那一天,蛋壳会被里面的小鸟儿啄破,然后娇嫩的小家伙就会叫着挣出来,那时它们的妈妈就要捉小虫喂它们了。我蹲在窝前,努力克制着才没有伸手。天上那只云雀一直在叫。
我仰脸对云雀喊:“别害怕,我不过是看一会儿,我连一手指都不会动它们!”这样喊了两遍,它好像有点听懂了,高处的叫声不再那么急促了。我一直用力听,它好像在说:“我吓坏了!你千万别碰它们,那是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我离开时想了两件事:一是要不要经常来看?我多想亲眼看到小草篮里孵出小鸟啊!再就是要不要告诉好朋友壮壮?他待在那个小果园里,我们已经好多天没在一起玩了。最后我决定每个星期只偷偷来看两次,如果实在忍不住,再告诉壮壮。
在我见过的所有鸟窝中,要数云雀的最美了。那是它编织的一丝不苟的小家,需要有多巧的一双手,不,多巧的一张嘴!鸟儿用嘴巴衔着东西,一点一点修筑自己的小房子,这是特别需要耐心的活儿。我见过老鸦窝,那是用乱糟糟的一堆小木棒穿插起来的,漏风漏雨,到处都是缝隙,看不出哪儿是窗、哪儿是门。这种粗粗盖起的房子尽管里面铺了一团草叶,到了冬天肯定不会暖和,下雨也会淋湿。
我敢说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窝了。
白茅花弯腰护着它,白天晚上都在看护它。
这是一只比小孩拳头还要小的“草篮”,篮里静静地躺着四颗带棕色斑点的蛋。这是云雀的孩子。
我蹲在窝前,努力克制着才没有伸手。天上那只云雀一直在叫。
斑鸠窝更差,那不过是把几束树枝搭在一起,借着几个树杈搁好,上面再垫几片树叶就算完事。我真替小斑鸠们担心,风摇树杈时,那个松散的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摇下来。还好,总算没掉下来,小斑鸠在窝里淋着雨长大,吃尽了苦头,然后跟着爸爸妈妈飞走。
啄木鸟的窝做在大树半腰,它在那儿不停地啄,啄出一个深洞。洞口不大,里面还算宽敞。它一会儿叼进一根小草,一会儿叼进一片羽毛,那就是准备生蛋了。当它开始往洞里叼小蛾子、小蚂蚱时,那就是小鸟儿破壳了。啄木鸟的窝筑在高处,又是挖出来的树洞,所以最坚固也最安全,只有蛇会顺着树干爬上去,偷吃洞里的小鸟。
我回家对外祖母讲了云雀的小窝,她说:“你可不要吓坏天上的妈妈!”我说没有,我很快就离开了。“你也不要摸窝里的蛋!”我说绝对没有。她叹气:“鸟儿和人一样,最心疼的是自己的孩子,盼着它没病没灾地长大。”我说:“它们一定会长大。”她摇头:“老鼠、蛇、鹰,还有狐狸和野猫都会伤害它的孩子。鸟儿这一辈子啊,和人一样,真不容易!”我们很长时间不再说话。我想起了离家的爸爸和妈妈。
因为忍不住,第三天我就领着好朋友壮壮去看了云雀的小窝。不过我们在那儿只待了几分钟,我就拉他走开了。我们在林子里闲逛,不知做点什么才好。我们在一起总是高兴的。壮壮的猎人叔叔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因为壮壮往那支枪筒里偷偷撒过尿,所以我特别佩服他。他爷爷看了一辈子果园,给他讲了许多故事,我们在一起时就让他说来听听。
壮壮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三两句就说完了:“狐狸来偷酒喝,揍跑了。”“狸猫要在夜里进鹊窝,被狠揍了一顿。”我需要不停地问下去才行。“怎么发现了狐狸?”“它喝醉了,露出了尾巴。”我笑了:“狐狸就是有尾巴嘛。”壮壮“嗯”了一声,说:“狐狸装成人的模样,来一户娶亲的人家骗酒。”多么有趣的故事啊!我长时间想着那个情景,觉得那个娶亲的人家太小气了!狐狸老远地从林子里跑出来讨几口酒喝,是多么好的事啊。我说出了这个想法,壮壮说:“是的。”
我们作为好朋友,意见从来都是一致的。
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了一丛茂密的柽柳,旁边是高大的橡树和槐树,地上是一片洁白的沙子。柽柳紫红色的梢头像花儿一样。我们坐在沙地上玩了一会儿,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在柽柳棵里搭一个不大的窝,就是一个草铺,可以住得下两个好朋友。这个想法使我兴奋起来,我觉得这个主意实在不错。
想想看,我们常常来林子里,而且一玩就是半天,可惜这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一只鸟!如果突然下起了大雨,那就得赶紧往回跑,一会儿就变成了落汤鸡!更主要的是,如果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建一个小窝,想躺就躺,想坐就坐,高兴了还可以待上一天一夜,而且谁都不知道,那该多棒!真的,我们这么大了,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也许早就该有另一个住处了。
我对壮壮说出了这个想法,他马上两眼一亮,十分赞同。要不说是好朋友嘛。我们俩很快激动起来。我说,小窝搭好以后,咱们就不是一般的人了!想想看,我们把它藏在林子里,谁能想得到?猎人、采药人,他们都没有这么好的地方。“咱可以躺在里边讲故事,最好的故事不要随便讲,一定要躺在这里讲;另外,从家里拿来好吃的东西,也要藏在这里。”我说。
壮壮说:“爷爷那儿有一本小书,我要把它拿来。”这让我高兴坏了!外祖母教我识了好多字,就为了有一天能够自己读书。外祖母有一个大木箱,里面全是书。这些书中的字虽然大半认不得,但一定要拿几本来才好!想想看,这里有吃的,还有书,是多么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小窝,在林子里藏得严严实实,想想都让人高兴。我随手在沙上画了几个字,让壮壮读。他低头看了许久,读不出。
我们现在就动手搭这个小窝。先是想好它的模样:四方的,藏在柳棵里;要有防雨的顶盖,有大软床,还要有两只枕头;开两个小窗户,从窗上能看到外面的鸟儿。为了抵挡大风,一定要用粗粗的木棍做架子,用最结实的马兰叶子绑得牢牢的。我们在沙子上画了图,商量着,再也不想耽搁。
先要折下一些粗枝。这事很不好办,因为没有镰刀,只得两人一起费力地扭拽。后来我们找到了好多干枯的杨树杈,这样很快就把材料备齐了。直立的粗枝底部埋到深深的沙子里,然后用马兰叶子捆绑起一道道横杆。木架搭好了,而且真够结实。天黑了,往回走时我们相互叮嘱:千万不能对别人讲。
这一夜壮壮就住在我们家。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和朋友坐在可爱的林中小窝里看书,吃一大串葡萄。天亮了,我和壮壮吃一点东西,说一声“采蘑菇去了”,就直接奔向林子。远远地看见黑乌乌的一丛柽柳,立刻高兴起来。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带上了割韭菜的小镰刀。
接下来要做的是修筑四面墙壁和窝顶。我们割了一大堆艾草,折下笔直的紫穗槐枝条,剥了一些结实的桑树皮,开始编织草荐,用作墙面和窝顶。一座小草铺很快就有点模样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我们在东西两面墙壁上各开了一个小窗子,还挂了可以掀起的草帘。整个过程又细致又耐心,尽管出了不少汗,可是一点都不累。
壮壮原来是个做窝的好手。他一声不吭地干,先把一根根枝条扎好,然后又用艾草覆上一层,用树皮加固。小窝越来越好,有门有窗,而且藏在柳棵里面,如果不就近端量谁也发现不了。我们歇了一会儿,高高兴兴地打量着。已经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一些活儿放在后边,那是需要更加用心的部分。
我们可不能忘记下雨:林子里的雨说来就来,常常是和大风一块儿从四面八方赶来,谁也无法阻挡。以前听老广说,有个采药人在林子里遇上了大雨,雨水像鞭子一样不停地抽他,疼得他在沙子上打滚,差点就没命了。所以防雨是最大的事。我们将四壁反复加固,覆上了一层马尾松,用白杨叶塞住所有的缝隙。窝顶做成了一个斜坡,披上苫草,又搭上厚厚的蒲叶。
我们找到了好多干枯的杨树杈,然后用马兰叶子捆绑起一道道横杆。我和壮壮吃一点东西,说一声“采蘑菇去了”,就直接奔向林子。远远地看见黑乌乌的一丛柽柳,立刻高兴起来。
接下来要做的是修筑四面墙壁和窝顶。我们割了一大堆艾草,折下笔直的紫穗槐枝条,剥了一些结实的桑树皮,开始编织草荐,用作墙面和窝顶。一座小草铺很快就有点模样了。
我们相信这个小窝不怕雨也不怕雪,就连冰雹也不怕。想想看,当整个林子在风里雨里大声吼叫,像来了大妖怪似的,我们俩却能轻轻松松地在小窝里谈天,多有意思!壮壮说:“下大雨时,要大声读书,咱们大概很快就能识不少字了。”我说:“那当然。不过识字多少都可以读书,那不碍事。”壮壮愣愣地看我,我就端起一片树叶认真地读起来:“小羊在老爷爷身边睡下,老狼跑了,躲在草垛下,看老爷爷抽烟……”这是一本小画书上说的,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小窝做到最后,我们才发现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没有干:做一个舒服的大床。不过这个一点都不难,到处都是干树叶,那是上一个季节堆积的。最软的是苫草须,经过一个冬春的风吹雨淋,它已经变成了美丽的桃红色。我们割了许多红色的苫草须铺成了一张大床,躺下颠着身子,幸福得叫起来,可惜叫着叫着就陷到了里面。我们顶着草叶爬出来,觉得这张大床更像厚厚的被子,冬天肯定冻不着。还需要动手做一张席子:割来一些蒲叶,用心地编织起来。
小窝差不多做好了。我们享用了一会儿小窝:躺着或坐着聊天。太阳歪到了西边,该回家了。我问壮壮:“咱的小窝里还缺什么?”他说以后把家里的好东西搬来就成了,“你见过云雀的小窝了,那多棒啊!”“那是一只鸟。”“我们做窝的本事还是比鸟差多了。”
怎样才能让小窝变得更好,这让我和壮壮动了不少心思。我们一定要让它变成整个林子里最诱人的地方。我们想念它,隔不了几天就要跑去看看。为了让它的四壁更光滑,我们采来许多野麦草,用光滑的草秆儿编成一片闪闪的帘子。床边镶了柳条,小门用马尾蒿扎成。两只枕头是用白茅花做的,软得像小鸟羽毛。为了坐得舒服,我们特意扎了两个大草墩。
坐在草墩上,跷着腿,一会儿掀开窗帘往外看看。柽柳棵里跳着几只小鸟,它们并不怕人。艾草的香气灌满了小窝。壮壮说如果爷爷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大概也会赖着不走的。我说外祖母会同样喜欢。但我们决定将这儿当成最大的秘密,不能告诉家里的人。
稍稍担心的是这儿会被什么人发现。采药人和猎人整天在林子里窜,这些家伙眼尖鼻子也尖,他们也许会找到。那时他们一定会惊得大叫,说林子里出了奇事。
小窝完全做好以后,我们再次去看了云雀的窝。天哪,刚刚走近就听到了“呀呀”声,原来小云雀出生了!瞧它们粉嫩的小身体长出了绒毛,张大四只黄口向我们叫着,闭着眼睛。它们大概把我们当成了妈妈。
我们心疼它们,一点都不敢碰它们,也不敢吱声。
一阵响亮的叫声,是歌唱,在我们头顶响起来。那是云雀妈妈。
林中一夜
我们自从有了一个小窝,就觉得自己与以前完全不同了。我们有了很大的秘密。在林子里藏下这样一个宝贝,是多么棒的事!我不能盯着外祖母看,因为担心她会从我的眼神里看穿一切。我要装出忙碌的、稍稍忧愁或不太高兴的模样,掩盖心里的无比快乐。
我更多地去林子里,独自在小铺子里待一会儿,想想高兴的事,有时刚刚离开就想念起来。它离我们的茅屋稍远一点,所以来来去去要花不少时间。外祖母看到我匆匆忙忙的样子,终于起了疑心,问:“你这些天跑来跑去干什么?怎么就不能待在家里认字?上学前要多认一些字。”
我只好坐下来。小画书上的字太多了,我记得住上面的故事,就是记不住字。我把刚认得的字写在瓦片上、台阶上、树叶上、手背上、脚上、镰刀上、桌子上。有一次我在外祖母做饭的铲子上写了一个“火”字,这让她很不高兴:“我还要用它炒菜呢。”
我把两本小画书、一只白色的小瓷碗带到了小窝里,为防丢失,藏在了席子底下的草叶里。壮壮除了拿来那本小书,还从家里偷来了爷爷的一只烟嘴,是石头做的。我们轮流叼着这个烟嘴儿玩了一会儿,然后交流学到的新字。他对我的进步感到惊讶。我们认为:上学或许没有那么可怕,无非就是多认一些字。
我们在小窝里想着许多愉快的事,还有一些又害怕又好奇的事。比如假设一个妖怪知道了这个地方,它会干什么?把我们赶走?这家伙当然会嫉恨我们,它会把窝抢走,然后在林子里干各种坏事,干完了就回到这里歇息。壮壮最担心的是那些猎人会把这儿占为己有,他说:“我叔他们啊……哼!”这样谈了一会儿,开始说一些好事。我提议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享用,因为任何美味放到这个小窝里,只能变得更加馋人。
“我们吃好东西时,所有野物都会围上来,它们的鼻子最尖!”壮壮说。
我完全赞同。我想到了心眼最多的狐狸:它们会变成老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我们也许无法分辨它们。这真是个难题啊,在野外生活,首先防备的就是狐狸。我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了对策:既然所有狐狸都是酒鬼,那就把外祖母的蒲根酒带一些来,谁来了就先让他喝酒,谁酒后拖出一截尾巴,谁就是狐狸。
壮壮说我的办法太好了!“不过,”他有些作难,“如果是打鱼人和猎人,他们喝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把整个酒坛搬来也不够用。”这倒是个难题。但我们商量了半天,觉得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用酒来试:如果喝了许多酒仍然没有露出尾巴,那就是人了。
我们讨论的事情可真多,上学的事、妖怪的事、野物的事,说也说不完。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件大事:在这儿过一夜!真的,每天只在这儿待一小会儿,那太不过瘾了。多好的小窝,而且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都认为一到夜晚就扔下小窝,它会孤单的,会想念我们。天开始热起来,夜晚也不会太冷,如果到了夏天,蚊虫就会缠得人没法安睡。所以现在是在林子里过夜的最好时机。
不过真要在林子里住上整整一夜,那也不是小事。骗过那两个老人容易,只说住在对方家里就可以了。最大的难题是想一想心里不踏实。长长的一夜啊,林子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黑咕隆咚的,这么多野物,坏野物和好野物都可以排出长长一串名。“到了半夜,我们会害怕的。”壮壮说。我咬咬牙关:“谁知道哩,也许我们什么坏事都遇不到。”
我们开始做着过夜的准备。吃的喝的好办,壮壮从爷爷那儿弄来炒花生和油炸糕,我带了一些干硬的小饼。关键是酒,我到窖里灌来一小瓶蒲根酒。
除了吃的东西,还要有防身的武器。那把小镰刀自然要带上,还找到了一只铁哨子:有的野物不怕武器,不怕有力气的人,就怕尖尖的声音,它们一听到响声撒丫子就跑。
一切都弄好了。我和壮壮分别撒了个谎,说去对方家里了,不到半下午就来到了林子里。我们玩着,等待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白天的林子全都熟悉,夜晚,特别是深夜,等到满天星星出来,林子里会发生什么呢?这有点难以想象。听大人们说,大多数动物白天从不活动,要趴在窝里睡大觉,只等着晚上走出来闹腾。比如说猫头鹰,白天睡大觉,一到了晚上两眼贼亮。再比如说豹猫,大白天趴在树丫上打瞌睡,半夜是最凶的时刻。总之夜晚成了野物的天下,它们咕咕叫,踏踏跑,急火火地干着各种事情,大半都是坏事。它们把日子和人平分:人管白天,它们管黑夜。所以人要在黑夜干点什么,就得从野物那里借时间。
天黑得很慢。太阳落到柞树梢上,天上出现了一颗星星。又待了一会儿,整个天空变成了灰紫色,太阳回家歇着了,星星撒了满天。银河斜着流淌,河滩上有密密的小星星。风不大,从树林深处吹来,先是温温的,后来就有些凉了。一只怪鸟在远处喊了一声:“回窝啊!嗤嗤!”喊过后四周静静的,大概所有的鸟儿都回窝了。
在夜晚,除了少数几种鸟还要出门,整个林子都是四蹄动物的天下。翅膀歇下的时候,爪子就忙起来。一只野猫白天懒洋洋的,好像没有睡醒,天一黑就变得虎气生生。它喜欢吃鸟儿,对钻出地面的仓鼠不感兴趣。仓鼠是猫头鹰的粮食,鸟儿是野猫的酒。我和壮壮喜欢鸟儿,只害怕四蹄动物。“如果真的有老狼,那就糟了。”我说。“如果有大熊,那更糟。”壮壮说。我还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听人说那是比凶猛的野物厉害一万倍的东西,它没名没姓,忒古怪,谁也不认得它的面目,那是从大海里或深山里爬出来的东西,没头没脸的,人们只叫它“煞”。“煞”有一股野生生的刺鼻子的怪味,在风里传上很远。这家伙总的看属于妖怪,但不是一般的妖怪,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怕它们。那些渔人和猎人,更不用说老广了,全都知道它们,只是因为害怕,一般不提这个话头。
“我们有一杆枪就好了!”壮壮语气发颤。
我不得不告诉他:“没用。像‘煞’那样的大妖怪刀枪不入,更不怕子弹。”
“那怎么办?”
我琢磨着:“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大概全靠鼻子了,咱们只要闻到特别难闻的气味,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回家去。”
满天星星到了最密最亮的时候,我们坐在了小窝里。这是最安静、最舒服的时刻。仰脸躺下,享受又软又香的大床。谁也不说话,耳朵在捕捉四周最小的声音。小虫在柳棵里叫,它为我们的到来而高兴。还有更多的小虫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唱起来,它们也得知了客人的消息。这里的小虫像别处的一样,非常好客。这样待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猜猜看,我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壮壮想了想:“上学?”“呸,最不想。”“那是什么?”
“看大海!”
壮壮呼一下坐起:“现在?今夜?”
“当然不是。外祖母说要等到上学以后。许多事都要等到那时候,真急人。”我挠着头,“学校里那么多人,想一想,怪不自在……”壮壮“嗯”了一声:“真的。我也会慌的。”“咱从来没和那么多人在一块儿,烦不烦啊。”壮壮叹气回应我:“宁愿和许多野物待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一大堆生人待在一起。”我安慰他:“先别想上学的事了,那还远着哩。”
北边远远地响起了凄厉的叫声:“喀呀!喀呀呀……”我们猛地坐起。“这是什么?从来没听过!”壮壮张大了嘴巴。我想这可能是一只鸟,像野鸡那么大,从叫声里判断,它大概刚刚挣脱了一只猛兽。我仿佛看到了它脱落在地上的翎子,它惊慌的眼神。这一声喊叫好像打开了整个林子的开关,紧接着各种声音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地响起来,一下乱了起来。不知是风吹树梢还是动物飞窜,只听到“呜呜呼呼”,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头顶掠过,然后又消失在很远的地方。正听着,壮壮往小窗上指了一下,湿漉漉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也看到了:就在离我们小窝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对发亮的野物的眼睛。我的心马上慌跳起来,手里攥紧了镰刀。那是一种阴冷的目光,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蓝,尖尖地盯过来。树丫在响,野物的身体压在上面,最后“咔嚓”一声,折了。那个家伙一个腾跳,蹿了。我的脸上出汗了。壮壮吐出一口气:“啊呀!”
从这会儿开始,我们都紧张了。黑影里藏了多少不怀好意的家伙,它们在盘算什么,生出了哪些恶毒的念头,只好去猜了。
我们明白,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能一直待在窝里了,这样会被暗处的家伙偷偷包围,然后突然攻上来。它们从来没见有人这个时候出现在林子中,又好奇又嘴馋,一传十十传百地将这消息告诉了其他野物,说:瞧瞧去吧,来了两个好大的吃物,比野鸡大,比兔子肥,身上的肉可真不少!它们商量好了不要争抢,认为只要捉得住,足够大家饱餐一顿了!它们认为遇到的也许不是人,人不会在大黑天来这里。“八成是一种人形草兔吧,味道不会错的……”
我差点哭出来,对壮壮说:“咱们撤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壮壮没有吱声,一只手抓紧了棍子,另一只手按在小门上,嘴里发出了屏气声,猛地推我一下,撞开门就冲了出去。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清楚地听到四周有“唰唰”的奔跑声和“嗵嗵”的蹿跳声。有个野物飞快爬到就近的一棵大树上,又跳到了邻近的一棵,逃到了林子深处。
壮壮一直追出了很远。我紧紧攥住镰刀,赶过去与壮壮会合。
这个夜晚我觉得壮壮比自己勇敢。他白天看上去瘦瘦的,像没见阳光的南瓜苗儿,没想到一到夜晚这么厉害。我又想到了以前一块儿去小泥屋的事。一阵羞愧让我不再害怕,我说:“让我们巡逻一会儿吧,看看还有什么坏家伙!”我们把小窝附近仔细搜了一遍,甚至用脚挨个踢着灌木和草棵。没发现什么异常,除了看到一只刺猬、惊起两只小鸟,再没有其他了。
剩下的时间不知干点什么才好。大约到了半夜时分,肚子有些饿了。我们吃了炒花生和黏糕,香极了。吃过东西之后从小窗往外看,发现柳叶是绿的,柳梢是红的,周围的一切都有了颜色。原来月亮升起来了,升到了大树顶,林子里亮了。这会儿外面不再令人害怕,不过稍远处的树丛像大山一样黑,还是有些骇人。
月亮升得更高一些,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白亮。茜草花、打破碗花、地黄花,全都笑吟吟地看我们。我们走到林子里,一直往前走着。大概是月光的原因,那些阴险的野物可能全藏起来了,而另一些比较和善的野物溜达出来。一只像小猪那么大的獾从一棵苦楝树下走过来,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它的花脸仰起,鼻子对准我们嗅了嗅,害羞地低下了头。它跑开了,步子轻轻的。
我和壮壮跟上它走了一会儿。小獾消失在一条水沟边,这使我们想到它是来找水喝的。茂盛的蒲苇生在浅水中,里面有鱼的溅水声。水边的白沙细细的,我们坐下了。花盖虫沿着苇叶爬下,爬到了我们跟前,双须活动着,嗅着陌生的气味。一只碧绿的青蛙从对面跳来,钻到圆圆的浮叶下边,一对鼓鼓的眼睛在偷看我们。
壮壮望着天空,问哪颗星星是北斗?“是那颗最大最亮的吧?”我以前也这样问过外祖母,她告诉我:“北斗是七兄弟。”我对他一一指点那七颗亮闪闪的大星。“那颗不让人迷路的星呢?”“那是北极星,北斗星绕着它转。它看上去不是最亮的,可是一动不动地待在正北方。”
我们在北极星的指引下走了一会儿,走进了一小片栾树林中,还发现了几棵皂角树。忍冬花在皂角旁开得旺盛,散发出一阵香气。树木变得稀疏了,地上的月光越来越浓。一棵粗大的加拿大杨吸引了我们:它的树干斜横着,长成了一把大笊篱的形状。我们一直爬到最高处,跨在它顶部的枝丫上,像骑马一样。
从大树上往前看,可以看到很远。一些疏疏的小树下边,小虫子在草间飞舞追逐,大概它们同样喜欢月光。这时,有几只身体细长的四蹄动物抖着闪亮的毛皮走出阴影,在草地上哈着气,低着头,迈着小步跑向前方。它们刚刚离开,又有什么出来了,是兔子,蹦蹦跳跳,先是一只,接着是三只,一见面就拥抱起来。它们在草地上滚动了一会儿,长长的耳朵突然直立起来,一对前爪提在胸前,然后飞快地跑到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有一只小熊模样的家伙走出来,但不是熊。它沉着地一边张望一边往前,轻轻摆头,抬起前蹄挠挠痒,一直走向了林子深处……壮壮说这可能是新出现的一种动物,到底是什么,要回家问爷爷。我敢肯定它不是熊,也不是野猪。
如果继续往北,就接近了老林子,穿过它,不远处就该是大海了。多么诱人啊,如果这个夜晚去看一下传说中的大海,会是多棒的一件事!可惜谁都不敢在夜间钻进老林子,就连猎人也要躲开它。“这么可怕,打鱼的人怎么回家?”壮壮问。我以前也这样问过外祖母,她说打鱼的人常走一条路,这叫“赶牛道”……
“‘赶牛道’在哪儿啊?”我们讨论着,好像听到了“哞哞”的叫声。
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夜晚,该回我们的小窝了。我们本来要好好地待在那儿,躺着讲故事,然后睡一个好觉。可是这个夜晚发生了一些事情,多少耽搁了我们的计划。不过也让人好好见识了一下,知道林子里的夜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走回小窝时天已经快亮了。黎明前,忙了一夜的野物们都安歇了,它们上床的时间正好和我们相反。林子里的这一刻真够安静,连一丝风都没有。所有的生灵都在打盹儿,都想在太阳出来之前补上一觉,我们也不例外。
我和壮壮躺到了软软的大床上,头刚挨上枕头就呼呼大睡起来。
在老林子里
一想到“老林子”三个字心里就痒痒的。我用蜡笔把这三个字写在饭桌上,还写在了馍馍上。我知道它们包含了吓人的野物、妖怪和各种各样的奇事。可惜还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走近它。我有时想:采药人老广准是为了吓人,才故意把那个地方说得阴森森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我对外祖母说:
“打猎的人什么都不怕,还有打鱼的人,他们都常去老林子。”
外祖母冷着脸:“打猎的人有枪。打鱼人走的是‘赶牛道’。”
“我有镰刀!我也要走‘赶牛道’!”
外祖母不再说话,我明白,那是不容商量的一件事。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咕哝:“你妈妈知道了会打屁股的。这事连想都不要想。”
我忍着不想。可奇怪的是越是不想就越是惦念,怎么也忘不掉。我专门和壮壮讨论起这个事,他伸伸舌头:“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去过,不过那是迷了路,不知不觉就走进去了。”“后来呢?”壮壮抿着嘴:“后来他爸揍了他。”“没发生更坏的事?”“他遇到一只狼,躺在一棵大橡树下。”“再后来呢?”“再后来,”壮壮把两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爷爷这样吓唬它,它就爬起来走了。”
我觉得那是一只好狼。从这里可以判断,老林子更多的不是什么凶险的事,而是让人吃惊的事、有意思的事。我们该早些到那里去,说不定哪天就会迷路,然后也就不知不觉地走进去了。迷路这种事早晚会有,从大人嘴里知道,许多最奇妙、最惊险的事,都是因为迷路才发生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猎人和打鱼的人,差不多人人都有过迷路的经历。
奇怪的是我从来都不会迷路。有时走在林子里,沿着弯弯曲曲没头没尾的鼹鼠洞走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从没见过的杂树林子,可是安静下来,只需一小会儿,就会重新醒过神来。迷路这种事是不能硬装的,这是一个麻烦。
秋天眼看就要过去了,再有不久树木就会落叶。叶子常绿的有冬青、女贞和石楠;黑松、蜀桧和侧柏也会一直绿下去。离我们家不远的那片小果园成了最让人迷恋的地方,因为那里不光有壮壮,还有老爷爷和花斑狗,有吃不完的果子。老爷爷的职责就是看护果子,不过他对我和壮壮从不吝啬。那儿的葡萄最甜,还有一种模样像宝葫芦似的黄梨,咬一口蜜水就顺着嘴角一直流到衣服上。花红果、秋花皮、山楂和黄海棠,什么都有。最让人想不到的还有长在树下的野瓜,它们是生了金黄纹路的“虎皮脆”,像大棒槌似的青瓜,紫红色的“关羽脸”,甜得令人发抖的小西瓜。
凉风飕飕的日子里,外祖母给我缝了一件背心,上面是木槿花的图案,穿到身上怎么看都有些可笑。我觉得自己往小果园那儿走,一路上都有鸟儿对我哜哜笑。进了小果园,花斑狗看着我的打扮,不太情愿地摇着尾巴,并不向前。老爷爷第一眼见了我的新衣服就喝一声:“嚯!”小果园的果子已经摘光了,只剩下吃不完的鲜葵花籽。老爷爷怀抱一只大个儿葵花,飞快嗑瓜子的模样就像兔子。
我们坐在炕上,花斑狗坐在杌子凳上,这样它就和大家一般高了。我缠着老人讲故事。老人吸着烟说:“那时候林子里的大家伙可不少,它们是狍子、花鹿和老狗獾。有一只老狗獾跟上我一直往前走,一开始让我害怕,后来才知道它想讨一口烟抽。我把烟袋杆插进它嘴里,它连吸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声音像八十岁的老头儿。”
“听说有一条大蛇,它拦在路上……”我记起了老广的话。
老爷爷的烟杆指指北方:“那时候挨近了老林子,说不定就能听到‘’声,像吹铁哨子一样,就是那条大蛇在吹气。它警告谁也不要靠近。”
壮壮两眼睁圆了:“怎么现在听不到了?”
“那条大蛇有一百岁了,没了。它是专门为一个老妖婆守路的,如今接替它的是一只大脸鸟。”老爷爷说。
我吸着凉气,暗暗记住了“大脸鸟”和“老妖婆”。他以前说过,那个老妖婆就住在老林子里,是整个海边的头领,管住了所有的野物,再凶的家伙见了她都得服服帖帖。我不知道那些猎人怕不怕她?想到这里,就问起了老人那个狠巴巴的猎人侄子。老爷爷马上说了声:“呔!”
壮壮抿着嘴,看爷爷一眼,告诉我:“他上个月被‘大脸鸟’打了一巴掌,在家抹了药膏……”
“啊!”我从炕上跳起,花斑狗因为焦急,两只前爪不停地踏动。
老爷爷愤愤地说:“作孽的东西!哪回从林子里出来都不空手,装野物的帆布袋子都染红了,报应!那天他想往老林子里闯,谁知走到半路,从树隙里伸出一只斗大的巴掌,一下就把他打翻在地……”
“斗大的巴掌!”我惊呼起来,那该有多大啊,我相信没人能受得了。一个老妖婆让大蛇和大脸鸟为她守路,说明这条路通向了她的老窝。想象中那儿不仅树高林密,而且长满了荆棘。那个老妖婆该是什么模样?她是人还是野物?我和壮壮都猜不出。老爷爷认为她什么都不是,就是老妖婆。
“她有几百岁的年纪了,问她,只说九十了,海滩上的树木、鸟儿、乱跑的野物,都是她的朋友。她高兴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高兴了,就会念几句咒语,把不喜欢的东西一下变没了。”老爷爷说。
“把人也变没了?”我问。
“人、树木、脚下的沙子,什么都能变没,再也找不见了。”
壮壮眨着眼:“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没了,就像从来没这回事似的。”
我觉得真是可怕极了。不过我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问:“她还能把这些东西再变回来吗?”
老爷爷眯着一只眼:“那要看她高兴不高兴了。有时她也能反悔,比如有一阵她把月亮变没了,一到夜里总是黑乎乎的,她出门不得眼,摔了一跤,就又把月亮重新变回来了。有个看渔铺的老头惹了她,她就把他变没了,三年后她想起了他送的鱼酱,那东西掺上葱花放在锅里蒸了吃香喷喷的,有些嘴馋,就把老头儿变了回来。如今那老头儿还住在海边渔铺里,不过老得没牙了,冬天穿一件狍子皮大氅。”
“什么是‘大氅’?”壮壮问。
老爷爷眯眯眼说:“就是大衣。”
我和壮壮走到冷清的园子里,长时间没有说话。我觉得那个老妖婆不像一些害人的野物,她不会把谁杀死或弄伤,不过却更加可怕:让对方无影无踪。她如果把壮壮变没了,我就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壮壮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要紧的事,问我:“渔铺老头变没的那三年是怎样的?他去了哪里?还活着、还吃东西吗?”我被问住了,这真是一件大事。我想要弄明白,也只得去问那个老头自己了。
天越来越冷了。满地落叶有黄的、紫的、红的、黑的、白的、蓝的,像铺了一地花儿。大叶枫的每片叶子都让人舍不得扔。野枣和桃子挂在光光的枝头,变得格外馋人。这时候的野果是最甜的,有一股野蜜味。我和壮壮走在林子里,编了一只草篮、一只柳条筐,分别用来放野果和蘑菇。这个季节的蘑菇不多,它们大半是风干的,长在粗树桩下。我们把一些好东西全藏在了林中的窝铺里,觉得那是另一个家。
外祖母喜欢的野葱和野蒜到了最肥的日子。野葱的叶子在冷风里变得更绿,紫色的葱茎扎在沙里,要小心地掏出来。野蒜的叶子已经半蔫了,藏在沙子里的蒜头像橡籽那么大,外祖母会用它做糖蒜。壮壮一路帮我采野蒜,偶尔揪个野葡萄塞到嘴里,嘴巴很快变成了紫色。
半上午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几只嘴巴细长的鸟儿,它们见了人并不急着起飞。它们的名字叫大沙锥,嘴巴真像长长的锥子。离近了才发现,原来个个都是肥家伙。跟上大沙锥往前走,不知不觉被一条浅渠挡住了。我和壮壮这才发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水渠很怪,渠岸是阶梯形的,中间凹进一截,长满了绿油油的莎草,下面就是水流。莎草两旁稍高一点的台阶其实是一条小路,好像经常被人踩踏,上面的狼牙草全都伏在地上。
那些大沙锥都钻到莎草里了,它们碰得草棵乱摇,还发出一串“嘟嘟”的水泡破裂声。壮壮指着不远处飞起的两只长腿鸟说:“看!”那是脖子长长、后脑披了一撮羽毛的白琵鹭。莎草里蹿跳着青蛙和蟾蜍,还有通体像木炭一样黑的小鱼。靠近沙岸的浅水中有挤在一块儿的螺蛳,它们多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水虫旋到空中,一路翻滚着飞向远处。
我们沿着台阶路往前。脚下时常发出“嗵嗵”的跳水声,那是被惊动的大鱼或青蛙。有一次甚至看到一条二尺多长的花鱼,在水底一声不吭地移动,就像一只潜艇。壮壮试图逮住凝在草秆上的红腹水蜻蜓,总是在最后一刻失败。水鸟的“咕咕”声,不知名的动物在水草中弄出的各种响动,这一切常常引得我们停下脚步。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都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我们大概走得有些远,身边的渠水生满了荻草和蒲苇,两岸的林子变得茂密高大,空中成为碧蓝的一条大道,好像是通向更远的天边。沿着这里走下去就一定是大海了,我心里又兴奋又紧张,看看壮壮,他嘴巴张着,正定定地望向一片摇晃的苇荻。
原来那儿有一只栗黄色的野物,半个身子被掩住了,正在低头喝水。我屏住了呼吸。它的全身终于露出来了,啊,像一只小羊那么大,耳朵长长的,一双清澈的眼睛抬起来望了我们一下,一个腾跃上了台阶路,又蹿上了渠岸。
我们不再想别的,只紧紧跟上。它在钻入一丛灌木时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对我俩有点恋恋不舍。我马上想到了以前见过的那只小狐,心上一阵发烫。前边的马尾蒿摇动起来,接着是一片粟米草飞快地从中敞开,像被犁过一样。它跑过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它钻进了又高又密的黑松林,这儿一点声音都没有,连一只鸟儿都看不到。我正犹豫,壮壮用力瞥来一眼,咬着嘴唇,下巴点着。我循着他的目光去看,发现那个栗黄色的小家伙正贴紧了树干向这边望来,肚腹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这家伙太可爱了。我们快一阵慢一阵地追赶,不知跑了多远,再也见不到它了。林子更密了,远一点的地方有“咯呀咯呀”的叫声,那是老野鸡。野鸽子在喊:“布噜噜!布噜噜!”这声音让人有点发慌,因为这等于提醒我们:老林子到了。我突然醒悟过来:“刚才我们遇到的那条水渠,大概就是‘赶牛道’!”
壮壮没有说话。他像嗅着什么,仰脸吸着,也许害怕了。林子黑乌乌的,树隙里很少杂草,白沙上布满了各种蹄印。我发现了兔子、沙鼠、野鸡和鹌鹑的痕迹,还有蛇和蚂蜥之类。一种又深又大的梅花蹄印让人想到猫,但肯定不是猫。不过这里不会有老虎,也不会有豹,到底是什么弄不清,反正是吓人的家伙。而我们没有武器,连一把镰刀都没带。
此时我们应该赶紧回到“赶牛道”,然后就能一路向南回家。可是到底由哪儿返回,我和壮壮看法不一,争执起来。我说自己从不迷路,他只好听从了我。我爬到树顶看太阳,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看到了太阳,可是从树上下来还是找不到方向。看来这回真的迷路了。
又走了一会儿,身上的汗水干了,风更凉了。不远处传来了大笑,但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大鸟。这是一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它肯定在嘲笑我们这两个人。为了避开这个不怀好意的东西,我们就往旁边绕开,结果真的好极了:黑色的密林竟然一下到了边缘,出现了稀疏的钻天杨,还夹杂着一些洋槐和青桐。沙地上的落叶一片金黄,深秋的茅草变成了紫红色,从金色的落叶里露出,像一丛丛花儿。
有一只兔子蹦蹦跳跳跑在前边,并不慌张。戴胜鸟在光秃秃的青桐上,待我们走得很近才飞开。成群的麻雀旋转着,吵吵嚷嚷,这在密林里是很难见到的。我们甚至发现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路旁长了马兰和灯盏花。多美的小路啊,它会把我们引向哪里?不知道,只沿着它往前就好。太阳把一切照得通亮,到处金灿灿的。
前边有几棵碧绿的龙柏,它们在一片金黄色的林子里十分出眼。接着我看到了从龙柏下伸出的一截篱笆、木栅栏门、一座小小的茅屋。壮壮小声喊起来,又马上捂了嘴巴。老天,这简直不像真的,小屋和篱笆多像我们家啊!正这样想着,一个像外祖母那样的身影出现了。
我眼都不眨一下,这时看清了,她的年纪和外祖母差不多,不过胖多了,圆脸,头发花白,这会儿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我的心扑扑地跳,差点抬腿跑开,可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就是动不了,好像被一双大手按在了原地。老太婆向这边一下下招手,壮壮像着了魔法一样,随着手势一步步向她走去,而我也不知不觉地跟在后边。
“从哪儿来了两个大宝孩儿?”老婆婆笑眯眯的,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我们揽过去。我想挣脱,可是做不到,不知怎么也像壮壮那样靠近了她。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正从茅屋里飘过来。我的肚子饿极了,所以也就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昨夜我梦见两只大鸟落在门前,想不到就是你们!”老婆婆咕咕哝哝,欢天喜地,扳着我和壮壮往屋里走去。
我从进院的一刻就开始暗暗观察这里的一切。茅屋比我们家要小一些,窗户是老式木格的,糊了白纸;屋内竟然没有隔间,进门就是一个大锅灶,它连着大炕,炕上铺了苇席,上面早就摆好了一张小饭桌;墙壁上挂了许多东西,有蒜头、蘑菇串、南瓜、干鱼和玉米穗;沿着西边的墙下放了一溜大缸、一些小的坛坛罐罐。屋里除了锅灶上冒出的饭香,还有浓浓的草药味。
老婆婆揭开锅盖,白气一下升起。我和壮壮不由得伏到跟前,看到了紫色的地瓜、金黄的玉米饼、一碗蒸鱼、几个毛芋头、三个煮梨、一碟辣椒眉豆。这些好吃的太诱人了,于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老婆婆招呼我们上炕,让我俩盘起腿准备吃饭。所有好东西都端到了木桌上。她不再问我们话,只把吃物夹到面前。壮壮大口吃着紫皮黄瓤地瓜,烫得“啊啊”叫。老婆婆说“慢慢吃”,把玉米饼和蒸鱼端得近一些。她自己吃得很少,只看着我们吃。吃饱了,每人分一个煮梨。我这时才想到一件怪事:她怎么正好蒸了三个甜梨?正疑惑着,只听她说:
“我的梦从来灵验。两个大宝孩儿,真是两只大鸟儿变成的?”
这种叫法还是第一次听到。我和壮壮飞快摇头,怕她真的把我们当成大鸟,那样她如果高兴或生气了,再把我们变回大鸟,那就糟透了。“你们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她问着,脸上全是笑。
我有些慌,磕磕巴巴地回答:“我们……沿一条水渠……所以,没有遇到那只……那只……”
“那只什么?”她皱皱眉头。
“那只……大脸鸟儿!它没有拦住我们,所以……我们还要回家,家里人会焦急的……”
在我这样说时,壮壮脸色煞白,往我跟前靠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