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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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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个就够了。”

从那天到以后,一直到天冷,北风呼号,树叶哗哗卷进小院里,我再也没有见到银狐菲菲。我有一天梦见它隔着窗户望向屋里,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早晨起来一看,下雪了。

打开栅栏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门前雪地上有几行清晰的蹄印。我叫起来:这是银狐菲菲……

泥屋的秘密

我常去那间半塌的小泥屋。外祖母知道了就板着脸:“别再去了,突然塌了怎么办?离远点。”我说:“不会塌,它多结实啊!”我说得没错,它很久以后都会好好地待在那儿。

不过它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妙:至少三分之一的屋顶没了,两扇破门板总是虚掩着,小窗也朽掉一半。我不明白的是,这幢小屋要么好好的,要么拆掉算了。好像我们家故意不再管它,就让它自己在那儿接受风吹雨打。不过我觉得小泥屋自己过得很快乐,它并不难过。

夜里刮大风,下大雨,雷声隆隆,我会惊醒起来。这时我就想到北面的小泥屋:它会冻得浑身发抖,会孤单,会抱怨主人把它扔在一边。天气好时,或者风清月明的晚上,它一定是高兴的。

我不知道它是否喜欢被人打扰。我每次去小泥屋都悄没声的,生怕惹它不高兴。我心里明白,这个地方看上去安静极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热热闹闹的,藏下了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外祖母一天到晚太忙了,她对小泥屋一点都不关心。

在我看来,小屋塌下三分之一屋顶也是好事,因为那儿露着天,晚上能看到星星,下雨的时候能落进雨水,白天还能射进阳光。所以小屋里靠近这一边的地上长了茂盛的植物,有紫色的蓼花,有小蓟和打破碗花,有蒲公英、蔊菜、茜草、大马齿苋、咸蓬、地肤、虎耳草、酸模和紫苏,简直数也数不完。我采了它们让外祖母一一辨认,她全都叫得上名字。这儿还生出了好多蘑菇,大多是不能吃的草菇。屋角的一堆烂木头那儿是探险的好地方,里面的各种小虫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它们当中有长了一对长须的大个头黑水牛、生了一串长腿的蜈蚣,还有发出“咔吧咔吧”响声的磕头虫、通体闪光的金龟子,更多的是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种种怪虫。烂木头旁的角落里有一个大蜘蛛网,上面总是悬了一些小飞虫,沿着网丝往一边找,一定有个阴沉沉的大块头蜘蛛蹲在一旁,一会儿就会爬过来享用它的大餐。

如果挖开屋角和木头旁的松散土屑,小虫子们马上四处逃窜,有的钻进小洞里,有的沿墙角跑得无踪无影。又大又肥的土元跑不快,要逮住它们很容易。土元卵像小红豇豆似的,有的已经孵出了一些小土元。个别土元长了长长的翅膀,但从未见它们飞起来。拣一些最肥最大的土元放到一起,看它们缓缓地往前爬,就像小画书上看到的坦克车差不多。这片潮湿的土中似乎应有尽有,只要细心地翻找,什么奇迹都会出现。

我最想找到比拇指还要大的紫红色的大蛹。那真是可爱的东西,在我看来属于真正的宝贝级,简直完美无缺。它安静的时候就像一颗野生的大枣,尖尖的头颅动起来时,才会让人想到这是一种活生生的动物。如果在光线明亮的地方观察,它硬壳上的每一道环纹,都闪着深紫色的荧光。最有趣的是和它玩,这时才能知道,它竟然还懂一点点事。

如果用三根手指轻轻撮住它的屁股,然后大声说“东、西、南、北”,随着喊出的号令,它的尖头就会向着四个方向逐一转动。

红蛹真是可爱的肥家伙。我不会把它叫成虫子,因为它没有腿,也不能爬动。小屋的土中可以找到大中小三种红蛹:越大越宝贵;稍小一点的颜色很重,也很可爱;奇妙到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一种身上长了“钢笔卡子”那样的大红蛹,只不过这卡子无法别到衣兜上。我把大红蛹放到光亮处仔细看,又贴到脸上感受特别的滑润。它洁净得没有一丝灰气。

外祖母看了我带回的几只红蛹,说它们到时候都会变成“凤蝶”:最肥的那只变成蝴蝶后,有碗口那么大,淡绿色,漂亮极了。这种蝴蝶飞的时候不紧不慢,飘飘悠悠,最爱去的地方是春天的果园,所以人们都叫它“苹果蝶”。稍小一点的会变成黑色的蝴蝶,像小孩的拳头那么大,常在刚刚开花的花椒树那儿慢慢地飞,所以人们都叫它“花椒蝶”。

我最好奇的是那只长了“钢笔卡子”的大红蛹,问外祖母,她也没有见过,只说:“这得找专门的昆虫学家了,他们会知道。”我从那时起才知道有一种了不起的人,他们是专门研究虫子的。可惜当时他们还不可能到我们的小泥屋里来。

在外祖母的催促下,我把几只红蛹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一开始我想用软软的棉花将它们包起,装在枕头边的小盒子里,夜里可以随时伸手摸一下。外祖母说你如果对动物好,真好,就要依着它们的本性。“什么是‘本性’?”我问。“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活法。”她说。

我想了想,好像是对的。不过有些野物坏极了,那就是坏的“本性”了。

小泥屋的大炕还没有塌,这真不错。我抱了一些干草铺在上面,又用蒲草扎成了一个松软的大枕头,大白天躺在上面想心事。在这儿睡觉也不错,不过总也睡不着,因为只要安静一会儿,就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小窗上,它们往屋内瞥着。有的竟然长时间不走,这让我慌慌地心跳。

白头翁、长尾灰喜鹊、红嘴山鸦、老斑鸠,都在窗外晃着脑袋往里瞅过,如果我没有在意,它们就会“笃笃”地啄响窗棂。有一天我正在躺着出神,一只比野猫还大的什么动物伸出前爪使劲推拥窗子,像是生气了,要一口气把窗框扳下来。这家伙的眼睛像獾一样尖亮,牢牢地盯了我几眼,最后很不情愿地走开了。

不过无论如何,大白天的小泥屋还算安全的,我想,这里到了夜晚就会发生各种事情,如果聪明最好还是躲开。我在屋内细细勘察,看着松土屑上的一些痕迹:有兔子和狗的蹄印,还有许多我不能辨认的大大小小的蹄爪;最可怕的是这其中还夹杂了几只小孩脚掌那么大的蹄印,踏得很深,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大块头留下的。

天哪,有一些古怪或凶险的野物来到了小泥屋,是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来的。不过它们要来这个空空的屋子里干什么?这实在让我好奇。

有一天晚上,天完全黑下来,我忍不住往北走去,想轻手轻脚地靠近小泥屋。离它还有十多米远时,就听到里面传来“叽叽喳喳”“扑扑啦啦”的声音。我站下,屏住呼吸。正这会儿,屋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是“哈哈”一声大笑。我吓得转身就跑,跑开几步又蹲下了。这样静静地待着,直到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了,我才站起来。进还是退?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壮壮胆子向前。屋里仍然无声无息,不过更让人害怕了。

我终于走到了屋前,伏在了小窗上。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似乎有活物在屋内走动,发出细小的“嚓嚓”声。它们大概察觉了窗外有人,但显然并不太害怕。可能它们已经在这儿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早将这座小屋当成了自己的家,又仗着一群一伙,胆子变得很大。

我的嗓子痒得难受,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咳了一声。屋里立刻大乱,有鸟儿扑啦啦展翅,唰唰奔跑,还有什么发出“咕咕”的叫声。一个嗓门粗哑的家伙连连发出了咳嗽,好像在故意学我。我有些生气,也就不再害怕,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屋里再次安静了。

只是一会儿,拍动翅膀声和蹿跑声又响起来。一种尖细的、像初生小猫那样的叫声,一阵比一阵急促,听得人脑瓜上渗出了汗珠。就在这时,以前听过的那种“哈哈”大笑又出现了。这次因为离得近,我听出是一种大鸟,它好像在幸灾乐祸地笑,一边笑一边扑动翅膀,好像从露天的屋顶飞走了。

我在窗前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撤离了。我那时仿佛听到了外祖母在焦急地喊人,担心自己一阵冲动就闯进小屋,那就糟透了,那会出事的。出什么事不知道,但肯定会出事。我不清楚小泥屋里到底有哪些动物,不过想象中可能很多:它们在乌黑的夜晚赶来聚会,一定高高兴兴的,虽然也要打闹,不过相互之间并不伤害。它们也许有个奇怪的约定,要在这里相会。想想看,如果这时候来了一个生人,再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它们会多生气,一定要怒气冲冲地一起对付他,那就有了大麻烦。

我及时离开是聪明的,外祖母就常夸我是聪明孩子。不过再聪明的孩子被好奇心缠住,也会做出不聪明的事。从那个夜晚之后,我动不动就想摸黑闯一次小泥屋。为了这个计划,我认真做着准备。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准备的,只要带上外祖母割韭菜的小镰刀,就算有了一件厉害的武器。后来我又想到了野物的狂窜乱飞,就找了一顶帽子,用来抵挡蹄爪,害怕被它们抓掉头发。

最重要的还是下一个决心。好不容易挨过了三天,第四天突然想到了好朋友壮壮。是啊,干这种事就该和朋友一起。

我找到了壮壮。几天不见,他好像更瘦了,脸也更白了。他听了我的冒险计划,眼睛一下亮了:“啊,”他抿着嘴唇,“真有意思,咱们快去吧!”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风,只有满天的星星。我们家来了壮壮,外祖母很高兴,晚饭特意做了蘑菇汤。饭后我俩一起出门,外祖母也就不担心了。我腰上别了一把小镰刀,壮壮拿了一根木棍。

今夜的小泥屋比上次安静,离得很近了还没有听到吵闹声。我有点失望,小声对壮壮说:“它们很会装样子,故意不吱声。”壮壮没有吭气,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觉得他此刻十分严肃。

我们在小窗前趴下了,看着屋内浓浓的夜色。太黑了。里面好像有什么在极小心地活动,我们是凭感觉知道的。它们大概早就发现了来人,正在提防着、想着办法。野物的眼睛与人不同,它们能看穿最黑的黑夜:如果没有这个本事,也就不会赶在大黑天到小泥屋里来了。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让人受不了。我们正焦急,屋里突然发出了“扑棱”一声。壮壮忍不住朝窗内呵了一口气,回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眼色,不过明白他这会儿已经下了决心。我们一齐猫腰移到门旁,侧身蹭着墙壁,大气儿不喘,一丝丝地往前挪动,就这样一点点进了屋子。

这是最安静的时刻,地上掉一根针都能听见。那些待在暗处的野物肯定盯住了我们,它们的目光刺得脸上一阵发疼。我故意大着胆子咳了一声。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我扯一下壮壮,继续往东间屋里走,一伸手摸到了炕沿,就爬到了炕上。这儿有蒲草做成的枕头,还铺了一层软软的茅草。可是这时候谁也没有心情躺下,那只枕头被我摸到了,我把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这样过了一会儿,眼睛终于适应了一点黑夜。我可以模模糊糊看到屋顶,看到露天处闪烁的星星。如果有月亮就好了,那时我就能看清屋内的一切。好像有大大小小的黑影贴在屋顶、墙壁和屋角,似乎到处都有。它们大概准备干点什么,这会儿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我对着壮壮的耳边说:“它们一定在盘算。咱们要小心些。”他的脖子缩进衣领,眼睛却在机警地望向四周。像蜻蜓那么大的一只小鸟,小极了,无声地飞起来,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最后落在了屋梁上。这可能是个开端,因为紧接着,有一只啄木鸟咔咔敲响了梆子,震得灰尘像雪面一样落下。那会儿我正仰脸看着,双眼马上被迷住了。“哎呀,真难受……”我揉眼,一手攥紧镰刀,一手抓起炕角的一些土块,后背抵紧墙壁,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壮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炕的另一头,做好了打斗的架势。一场战斗马上就要到来,我的心跳得厉害。果然,随着“啪啪咔咔”一阵敲击声响起,有一个没有翅膀的家伙,大半是一只豹猫吧,从一个角落嗖的一声跃到半空,然后又从屋顶的一端飞到另一端。整个小屋都被腾空飞舞的豹猫搅乱了,“嘎嘎呱呱”的叫声响成一片,有什么上下左右飞窜,闪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睛。我觉得不止一个凶险的家伙在逼近,就挥舞镰刀,同时抛出手里的土块。

混乱中我的帽子被什么揪掉了,接着被狠狠地拽下几绺头发。我护住头顶,却有几摊稀稀的粪便撒下来。壮壮在炕的那一端挥动棍子,发出令人心颤的吆喝。炕下不远处有什么在“呼呼”喘息,像外祖母做饭时拉响的风箱。喘息声越来越弱,后来突然就没了。

小泥屋又像刚来时一样安静了。

我和壮壮背靠背挨在一起,手里握紧武器,盯着浑浑的夜色。过了十几分钟,屋角那儿好像挺起一个大大的黑影,它还在长高,越来越高,像一个巨人似的。看不清这是什么,不过能够感到它的轮廓:像老熊一样大、一样笨重,正不紧不慢地挺直身子。它沉着地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我的额头和手心里全是汗水,马上想到了白天在小屋里看到的那些又深又大的蹄印。

最后,我和壮壮不知怎么从小窗那儿出来了,是连滚带爬逃出的。

我们不顾一切地跑,一直跑到茅屋跟前。为了不惊动外祖母,我们像小偷一样溜进了屋里,然后关门,喘息了许久才点上灯。

老天,我们的样子可怜极了。头发脏乱,衣服沾满灰土和野物粪便,脸上的一道道抓痕渗出了血。显而易见,这个夜晚我们是失败者。

由于脸上的伤痕,夜里的事情无法向外祖母隐瞒。她从外面找来一些小蓟叶子,用它的绿汁给我和壮壮抹了伤处,生气地说:

“你们不该去招惹它们。”

我不服气,看看壮壮:“那是我们的泥屋!”

外祖母摇头:“泥屋早就归它们了,这座茅屋才是我们的。”

千鸟会

我曾经问外祖母:林子里一共有多少野物?它们是什么?我渴望一个准确可信的答案。因为外祖母熟知林子里的一切,如果连她都不知道,那么爸爸妈妈也不会知道,谁都不会知道。外祖母说:“这就很难说了。”

我很失望。我一直挂记的是小泥屋里的那些野物,特别是那个在黑影里不慌不忙走动的大家伙。“我们这里有大熊吗?”我问。外祖母眼望着窗户:“有一只从东北老林子里来的大熊,不过早就没了。”“就它自己?”“它是寻孩子来的。有人把它的一只小熊崽儿带到这里,它就一路找啊找啊,找来了。”原来我们这儿发生过这样的大事儿!我问下去:“它找到了孩子?”“没有,它在这里一直转了两年,找不到,就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想着那个小泥屋的夜晚,说:“也许它又转了回来,也许……它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外祖母说这片林子里有各种野物,不过它们当中只有极少数才会害人,她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狼、獾、豹猫、猞狸、蛇、狐狸……”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外祖母,“不过狼越来越少了,都被猎人打光了,剩下的几只藏在林子深处不敢出来,要不说小孩子家不能走得太远。没有枪的人是不能进老林子的。”

我琢磨着外祖母的话。她说的这几种可怕的动物,除了蛇和豹猫,獾和狐狸我也见过,它们是不可能害人的。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以去年见过的小银狐做例子。外祖母摇摇头:“狐狸的心眼太多了,有的好,有的真会骗人。獾就另说了,它们其实并不坏,只不过有个毛病,太喜欢小孩儿了。”最后一条把我迷住了:“那多好啊!它和我玩,我才高兴哩!”

外祖母伸手胳肢了我一下,我笑了起来。她上前一步,还是胳肢,见我笑着躲开,这才板起脸说:“獾见了小孩儿就这样胳肢、胳肢,因为它太爱听小孩儿的笑声了,一直让他笑、笑。小孩儿笑得喘不上气来,就被憋坏了。”

我不再吱声,看着外祖母。

“小孩儿笑起来像小溪淌水一样,脆生生的,越是上年纪的老獾越是喜欢听这声音。所以在哗哗流水的小溪旁就经常坐了老獾,它们不是渴成这样,它们是跑来听水声的。”

我多么想看到这样的老獾啊,虽然心里有些害怕。想着伸过来的獾爪,我不由得抱住了胸部。外祖母又说:“咱们林子里最多的还是鸟儿,各种鸟儿,数也数不清。它们只和小孩儿玩,从不伤害他们。不过有一种大鹰,比最大的斗笠还大,它们能捕到兔子,急了也会冲下来捕小孩儿,在它们眼里小孩儿和兔子差不多,抓起来就飞到天上了。”

我不信:“它会把我抓到天上?”

外祖母抚着我的头发:“大半不会了。你快上学了,已经是这么大的孩子了。”

“我再小,它也不敢!”

“不,十几年前,就是林子南边的村子里,有个两岁的胖孩儿离开妈妈到草垛边玩,飞来一只大鹰,一头冲下来就把他叼走了。全村人就看着那只鹰费劲地叼着孩儿往高处飞,晃晃悠悠飞远了。那孩儿太胖了。全村人喊啊跺脚啊,还是没用。”

外祖母不像在编故事。我想着那个被大鹰叼走的孩子,觉得他真可怜。我开始想那些鸟:蓝点颏、百灵、大山雀、沙锥、水鸡、海雀、田鹨,一群群的麻雀。我觉得林子里最多的就是麻雀,有一次我和壮壮去东边的水渠捉鱼,渠边的柳棵上蹲满了麻雀。它们吵吵嚷嚷,我和壮壮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当时我们很生气,因为渠中的鱼都被它们吵得躲开了。

“鸟儿为什么要聚在一块儿?它们在半空打一个旋儿,还要落到柳棵上,像结了一树果子……”我说。

“它们也不愿孤单,要凑到一起谈谈天,讲讲故事。有时候它们还要到一块儿开会,你们那天遇到的,就是鸟儿开会。”

我听得聚精会神,相信一定是的。无数的鸟儿,不停地说啊说啊,有讲不完的话。不过谁也听不懂鸟语,如果谁有这样的本事就太了不起了。“它们为什么要开会?”我问。

“那就得猜猜看了。像人一样,它们也要过日子,平时遇到的难事也不少。像那群麻雀,一到了秋末就会凑到一起,商量一些作难的事。”

“什么事?”

外祖母擦擦鼻子:“天快冷了,冬天眼看就来了,它们要商量过冬的办法。住的地方,吃的东西,都得打算好。冬天是鸟儿们的一关,又冻又饿,没有比它们再可怜的了。先说住的地方,麻雀做窝的本事不小,在屋檐下面找个地方,在里面铺些白茅花就成了。再不就寻些啄木鸟空下的树洞、渠边上的草窝。可惜它们人口太多了,一大家子总是住不下,大冬天里只好蹲在草窠和树杈上过夜。这是最凶险的时候,因为豹猫和野狸子冬天也闲不着,鸟儿一瞌睡就变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鸟儿是最可怜的。它们冬天冻得发抖,到处找吃的。”我想起了那些在茅屋前蹦蹦跳跳的小鸟,想起我一次次往雪地上抛撒零食。我难过地叹气。

“它们晴天好过一些,那些草籽儿也算可口。大雪封地了,一连几十天没吃的,这样的日子,小鸟躺在雪地上再也起不来。有一天我一连捡了二十多只冻死、饿死的小鸟,把它们埋在一棵合欢树下……春天末尾这棵树开满了花,有二十多只小鸟落在上面。”外祖母的声音低低的。

我想那些小鸟没有死。也许外祖母有一种魔法,让它们在春天里复活了。我明白,鸟儿们尽管一次又一次开会,讨论怎样对付饥饿、仇敌和其他种种可怕的事情,但还是没法完全躲过。我又想起了那些时常落满树丫的花喜鹊:它们的嗓门又粗又高,总是叫个不停,那肯定也是在开会。

外祖母说花喜鹊算是幸运的鸟儿,它们不仅精明,而且力气也大,能够把屋子搭在高高的树顶,还能跟半夜偷袭的豹猫打斗,一般情形下总是能够脱身。“它们的屋子是用一根根粗细枝条穿插起来的,看上去乱糟糟的,其实哪根挨着哪根、怎么相互勾连,都是十分巧妙的。大风吹不垮它们的屋子,连偷拆房屋的灰喜鹊都犯愁……灰喜鹊品行不好,常常到花喜鹊家里偷拆木料。”说着,外祖母垂下了眼睛。

“它们是怎么躲过豹猫的?”

“花喜鹊的房子是有机关的,它故意在墙缝里伸出许多细小的枝条,只要这些枝条被轻轻碰到,睡在屋里的花喜鹊就知道有敌人来了,然后就能麻利地飞走。想逮住花喜鹊可不容易。”

“它们在一起开会时说些什么?”

“当然是商量事。怎么对付老鹰、哪里的果子熟了、林子里又来了什么客人……也少不了拉个家长里短,吵吵嘴。”

“你能听懂鸟儿说话?”

外祖母摇头:“我可听不懂。我只是一边听一边想,瞎琢磨。”

“一句也听不懂?”

外祖母抱歉地点点头。我有些失望。不过我想总有人能听懂一点吧?再三追问,外祖母果然说:“听说很久以前有位孤老太太,就像我这么大年纪,在林子里住了一辈子,日子久了,也就听懂了一点点鸟语。这一下太好了,她有时不出门也能知道许多事情,过日子就方便了。不少人都听说过她的故事,大概这是真的。”

我高兴得跳起来:“真有这样的人呀!啊,多么了不起的老太太啊……”我缠着外祖母多讲一些,她长得什么样子、怎样和鸟儿打交道、现在住哪儿……外祖母没有见过她,因为那是很早以前的人和事了。不过她们都是住在林子里的老人,她对那个老太太佩服极了,说:“我可比不上那个老太太!”

外祖母说到最后,最让我失望的是那位老太太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想老人在林子里一定有一座小房子,现在她的小房子还在吧?外祖母说谁也找不到它,或者早就塌了,或者还在林子深处,因为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好伤心。我想自己再长大一点,一定会背上一杆猎枪,到老林子里寻找那幢小房子!想想看,那儿住过一位能够听懂鸟语的老人,那幢小房子多么了不起!

“老太太孤单,没事就听树上的鸟儿拉呱儿。鸟儿和人一样,会生气,会高兴得唱歌,会愁闷得不吃不喝,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相互劝导。秋天鸟儿商量采摘的事,哪里苹果快熟了、李子变紫了,都要议论。老太太一到秋天就要采野果做一坛坛果酱,自从听懂了鸟儿的话,再也不用费心到处找了,按鸟儿的话去做就好,很快就能采回一篮好果子。不过她只采这一篮,从不贪心,知道更多的果子要留给鸟儿。她还从两只过路的长腿鹭那里听到了鱼的消息,在一条渠汊里捉来足够吃一冬的鱼蟹。一群小鹌鹑在老太太院里啄食,议论一件可怕的事,说的是从东北老林子来了一只脾气暴躁的老熊……老太太在冬天关严屋门,还让采药人小心。后来她听说这只老熊是千里迢迢来找儿子的,很不幸,就叮嘱那些猎人,谁也不要伤害它……”

“啊,不幸的老熊!”我叹气,心里想:如果那个能听懂鸟语的老太太在世,一定会知道老熊现在的消息。

正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外祖母问了一句:“最能唱歌的是什么鸟儿?”

我当然知道,是云雀,常常飞在天上,不停地唱啊唱啊……以前外祖母就指着天上的云雀讲过:无论飞得多么高,它都能看见下边的小窝,那儿有一只小草篮似的窝,它的孩子就在里边,妈妈从高处看着地上的孩子,为孩子唱歌。

“那位老太太最高兴的就是好天气时在院门口坐上半天,听云雀唱歌。地上小窝里的鸟蛋还没有破壳,云雀妈妈就唱给孩子,说宝宝快出来吧,天多么蓝,花儿多么香;鸟儿破壳钻出来,粉嫩的小身子摇摇晃晃,云雀妈妈就讲故事,编一些林子里的童话给小宝贝听。有时候云雀妈妈会一口气唱上半天,不喝一口水。它太爱自己的孩子了,忘记了一切。世上只有妈妈的歌是最甜的,小云雀就在妈妈的歌声中长大……”

我羡慕云雀。我想念妈妈。我出生后大半都跟外祖母在一起,她给我讲了无数的故事,这也等于唱歌了。

就从这一天开始,我特别留意树上的鸟儿。我有时会专注地听上很久,琢磨它们在说什么。鸟儿吵架我听得懂,不过我不知道它们在吵什么。我学外祖母那样闭着眼睛,用心去想。

一只云雀在空中唱个不停,已经唱了半个小时。它在唱给地上的孩子听。我用心捕捉歌声,闭上眼睛。好像听懂了一点,真的,那是一首多么欢快的歌:

“乐乐乐乐,啊呀我真快乐!宝宝睡吧睡吧,从太阳出来,睡到太阳降落!乐乐乐乐,妈妈真快乐!宝宝别怕,软软的小窝,白茅花被子暖和和!乐乐乐乐,妈妈真快乐……”

我跑回屋里,把听到的歌唱了一遍。外祖母高兴极了,亲亲我的脑壳说:“一点不错,就是这样唱的,你用心听,就听懂了!”

“可你以前说自己听不懂鸟儿的话……”

外祖母笑了:“也许会的,像你这样用心,总有一天会听懂一点的。”

我到林子里,遇到了一群花喜鹊,它们正在吵闹,见了我就不吱声了。这样停了一会儿,它们当中的一只响起一句粗粗的吆喝,于是就再次说起来。我坐在一棵白蜡树下,旁边有一蓬马兰草。我闭上眼睛听啊听啊,想听个明白。我似乎猜出了第一句、第二句,还猜出了其中的一两句:

“看看看看,是这小子来了!”

“认得认得,茅屋里的孩子!”

“他蔫不拉唧的,不太精神哪!”“那是那是,好果子吃不着,吃不着!”“咱知道有好果子熟了,咱不告诉他!”“不告诉,不告诉,咳咳,东渠的桑葚紫又紫,咱不告诉他!”“不告诉,就不告诉!”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群花喜鹊。它们一个个又肥又亮,羽毛滑滑的。这当然是因为一天到晚不干活儿,专吃好东西的缘故。一帮嘴馋的懒家伙。不过我今天可听到了它们的一点秘密。

我看了看太阳,正是半上午时分,一切还来得及。我想快些赶到东边水渠那儿,饱饱地吃一顿甜甜的大桑葚,然后再捎一些给外祖母。这样想着,我站起来就往东走。我发现树上的一群花喜鹊彼此看了看,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我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才听到它们在身后再次嚷叫起来。它们大概开始议论别的事情,不再理我。

很快找到了那条暗绿色的水渠。在小木桥的旁边果然有几棵桑树,但树上没有果实。我沿着水渠往北走了一段路,终于发现了几株枝叶茂密的大桑树。啊,果实累累!只可惜走近了才知道,它们全是青涩的,离变紫的日子还远着哩……我被骗了!

往回走时,我仔细想着听到的那些花喜鹊的叫声:“哜哜,咔咔,嚓嚓嚓嚓,咔啊咔啊……”就是这样。嗯,也许它们压根儿就没有说到果子的事,而是议论接下来的冬天怎样盖一座新房子?它们说啊说啊,有讲不完的话。老天,要真正听懂鸟儿说话,这可太难了,大概是天底下最难最难的了。外祖母多聪明,可她一辈子都没有听懂。

但我会有耐心的。我一定要给外祖母一个惊喜。

外祖母的美味

我要爬到高高的钻天杨上。这棵树不够壮,所以刚爬到半腰它就摇晃起来。没有风,是它自己在摇。从这儿往南遥望,能看到远处的树和村子,看到那道蓝色的山影。只要是天晴的日子,那道山影就会出现。我想念爸爸。

妈妈每个月至少要回家两次,可爸爸一年里只回来两次。上次见到爸爸是一个深秋,那天下午我听到栅栏门响,一个翻身爬起: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正走进小院,他短短的头发,黑红的脸庞……“爸爸……”我一边喊一边跑到院里,不知怎么低了一下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没穿袜子的双脚,脚背上全是又细又密的皱褶。

外祖母说爸爸在山里干活儿,他们有一大群人呢,没白没黑地用一把大锤对付铁硬的石头。他吃得不好,所以才这么瘦。果然,爸爸每次回家都要带走很多好吃的东西。外祖母准备了许多“香面豆”,还把红薯面掺上玉米和绿豆,做成比巴掌还小的薄饼,烙得像石头那样硬。爸爸将这些东西带到山里,半夜饿了就吃。

妈妈每次从果园回来也要饱餐一顿,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外祖母扳着手指数着妈妈离开的日子,说她就要回家了,接着动手做一顿好饭。果然,妈妈回来了。我本来就想妈妈,再加上我的嘴巴很馋,所以特别盼着她能回来。

有一种胖胖的蘑菇叫“柳黄”,只生在柳树半腰,好吃到无法形容。外祖母是找“柳黄”的好手,她只要背着手到老柳树林里转悠一会儿,回家时就能变戏法一样从袖口里抖出一个小孩胳膊那么粗的“柳黄”。“柳黄”加上豆芽、野葱和小干鱼、捣碎的花生,然后装进一只大泥碗中,上面再用一张大白菜叶儿小心地蒙起来。玉米饼和泥碗一块儿放进锅里蒸,灶下烧着芝麻秸。

锅里只要有特别的美味,外祖母就会乐滋滋地在灶里点上芝麻秸。这些芝麻秸平时要扎成一束一束,整齐地摞在一个角落里,只为了在这样的时候派上用场。她说用芝麻秸烧熟的饭菜会有另一种滋味。我发现只要过年过节、吉庆的日子,灶里烧的都是它。

外祖母平时把松塔、苹果枝和一些杂木分开放好,各有各的用处。做玉米饼和地瓜时要点燃松塔,做鱼就烧苹果枝,炖地瓜时使用杂木。如果是苹果枝在灶里啪啪响起来,那么锅里准会有一条大鱼,而且一定是妈妈回家了。妈妈说:“只有咱家做鱼放韭菜。”我说:“鱼汤里还有小蓟叶儿、姜和葱,还有紫色小野果。”妈妈说:“主要是韭菜。”

我们茅屋后边有个深凹到地下的窖子,窖顶披了厚厚的苫草,没有窗户,沿着台阶下去要擎着灯。这里春夏秋冬都凉凉的,放了无数宝贝。外祖母会亲手造出许多宝贝,然后悄没声地藏到这里。经常路过我们家的采药人、猎人和渔人,他们进屋喝水抽烟、拉家常,可就是不知道我们屋后有这样一个藏宝贝的地方。

窖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坛子,墙上挂了东西、拴了瓶子。有的瓷罐埋进土里多半截,上面有沉重的柞木盖子,打开盖子,还有一个塞得紧紧的大木塞。罐里是腌了一年的鱼酱,揭了盖子会有一股刺鼻的腥香气猛扑出来;如果舀出一勺蒸熟,馋人的香味会一直飘到茅屋外面。那些大口瓶里分别装了野莓酱、杏子酱、桑葚酱、西红柿酱。走到窖子最里边,能看到两个黑乎乎的瓷坛子,它们全压上了厚厚的柞木盖子,坛口还用木塞堵紧。那就是了不起的酒坛。

“啊,这酒啊,喝一口就再也忘不了!”这是爸爸常说的话。他最爱喝外祖母亲手酿的蒲根酒。这是一种烈性酒,淡黄色,我曾经偷尝了一口,差点被辣哭。我可知道它是怎么变成的。每到了秋天,外祖母就要去东边的渠边水汊,从蒲苇中寻找一种香蒲。她把香蒲叶的嫩心采下,留下做蒲菜汤;主要是掘出蒲根。蒲根在淤泥底下,模样像生姜,她要采足一大笸箩。

所有的蒲根都要晒干。这之前先取几块鲜蒲根放在灶里,烤熟了掰开,一股香甜的白气直接涌进鼻子。“慢慢吃,别烫着。”外祖母吹着冒气的熟蒲根,拍拍打打塞过来。有些硬,嚼一嚼真香。像芋头,不过比芋头结实,更比芋头香。

晒干的蒲根除去须毛,用棍子敲打一会儿,再放到石臼里,捣啊捣啊,捣成小拇指甲那么大的颗粒。它们从这一天开始就被外祖母小心地照料着,先是蒸上半天,然后按在一个稍大的缸里,上面蒙一层布,再垫一层干草,搭上一些鲜荆叶。她每隔一两天就要伸手到干草下摸一摸,就像我受凉时动不动要被摸脑壳一样。摸了一些日子,大概她觉得差不多了,就用小木铲去掏。一股奇怪的香气冒出来。

外祖母继续施着魔法。茅屋一角的瓷罐和盆子、一些模样古怪的器具,这会儿全用上了。冒气的香蒲根在一层层的瓷罐和盆子下边高高摞起,藏得严严实实。最底下有一个灶膛,里面烧了黑木炭。这些黑木炭是外祖母用柳木和合欢根制成的,整整一冬都埋在土里,专等这个重要的日子使用。

这是怎样的日子啊,外祖母一连许多天不再理人,板着脸藏着笑,头发上总有几片白色的炭屑。她扎了一条紫色围裙,上面画了一朵朵黑心菊。我知道这条围裙扎多少天,魔法就要施多少天。记不清她忙了多久,反正是一会儿低头看通红的炭火,一会儿对我做个吓人的鬼脸。她在等待,在用这种方法拖延时间,而不是生气,这个我明白。

一般都要等到刮大风的日子,魔法才要结束。天说冷就冷了,外祖母好像专等这一天似的。她在冷风里往手上吹一口气,然后就动手拆那些古怪的坛坛罐罐,再小心地铲去留下的灰烬。折腾了这么久,收获的不过是一些水,是最宝贵的、不太多的一些水,要小心地装进深色的大坛子里。她舀了一点咂几下,然后一仰脖儿喝下去。她眯着眼,张大嘴巴,笑了。

酒的事情就是这样。做起来多么麻烦多么有趣,可是尝一尝却不太美妙。只有爸爸会迷上它。妈妈和外祖母也陪爸爸喝一小口。爸爸喝它的时候一定要吃小干鱼、蟹酱或其他东西,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两只从破袜子里露出的脚趾愉快地活动着。这是他最高兴的时刻。爸爸欢喜,妈妈和外祖母,还有我,就都欢喜了。

“爸爸什么时候不再去大山啊?”我问外祖母。她沉下眼睛,半晌才答:“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大山里?”“因为他……‘不让人待见’。”我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外祖母抬头看着我,很为难地挠挠头,说:“他是耿直的人。”

我再问,她不愿说下去了。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叫他“耿直的人”?

“耿直的人”在大山里,而我和外祖母在茅屋里,有时真的孤单。如果太孤单了,我们就忙碌起来,然后就有一阵欢乐。爸爸不回来,妈妈总能回来,这就是吃好东西的日子啊。只要是秋天,妈妈就能在回家的路上顺便采来许多野果。不过即便到了冬天,妈妈也能从路边林子里找到悬在枝头的桃子和枣子,它们又凉又甜。

外祖母做槐花饼、南瓜饼、芋头饼和地瓜饼,这没什么稀奇。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她能用一种白白的小沙蘑菇做饼,用桂花和枣花做饼,用紫李子汁和面做出大花馒头。有一次我和妈妈吃到了蓬松的大蒸馍,咬一口满嘴香甜,问这是什么?外祖母说里面掺了一只金色的脆瓜,脆瓜就长在我们屋旁。

我最盼望过路的打鱼人送来一种黄蛤。他们常常进茅屋抽烟、喝水,捎来一点礼物算是回报。几条小青鱼、马面鱼、海蜇,都让外祖母高兴。打鱼的人能带来各种让人吃惊的礼物,比如五颜六色的海星、光滑的小海螺、用海胆壳做成的小锤子、红的蓝的小卵石。外祖母说这是一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人,所以他们的见识特别广。我多想亲眼看看大海啊!总说大海、大海,可什么时候才能去那儿啊?外祖母说:“那就上学以后吧!”好像在我这里有一条奇怪的界限:上学以前是孩子,上学以后就变成了大人。

黄蛤可不是一般的海蛤,它一出现就能让外祖母兴奋起来。这是一种杏子大的海贝,壳上的花纹像缠满了金线。做汤时,只要投进两三枚黄蛤,就会鲜美无比。所以它来了,外祖母就要大显身手。做汤?不,那有点可惜。她要做的是更大的事:先和一团面,找出那根常常用来吓唬人的大擀面杖,放好案板,开始做面条。

做面条不难。可是外祖母会做怎样的面条,是谁也想不到的。她把面团擀成薄片之后,并不急着切成细条,而是起身到小柜子里取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里装了浅黄色的粉面,它们要均匀地撒在薄片上,然后再用擀面杖小心地滚动几个来回。

全部奥秘都在那个小瓶子里。我知道它是什么做成的,平时总被外祖母藏起来,因为那是她的法宝。事情还要从头说起。我早就发现外祖母格外喜欢榆树,屋子四周全栽了它,还经常笑眯眯地看着它。我问过妈妈,妈妈说你吃的榆钱饼多香?这是榆树生出来的,当然不光是榆钱,嫩嫩的榆树叶儿做成的包子、春卷,也好吃极了。我明白了,可妈妈说还远不止这些哩,你等到秋末再看看吧。

秋末到了。外祖母找到屋子东边的几棵榆树,蹲下挖起来。土里露出了胖胖的红根,她挨个儿抚摸几下,端量着,然后剪下一截。每棵树只剪掉一点,那是怕榆树疼吧。剪下的树根刮去红色的表皮,再剥下厚厚的白色根肉。把它们晒干之后,捣成粉末,用箩筛一遍,然后就装到了那个小瓶子里。

面条切好,水开了。五六只黄蛤和面条一块儿投进水里,再放几棵油菜。黄色绿色白色,三种颜色在汤里翻滚,一会儿就成了。吃面条时会忘记一切,因为太馋人了。鲜美、滑溜,是面条自己往肚子里跑,跑得飞快。外祖母不得不阻止说:“慢些,慢些,啊,两碗了,差不多了。”

秋末到了。外祖母找到屋子东边的几棵榆树,蹲下挖起来。

每棵树只剪掉一点,那是怕榆树疼吧。剪下的树根刮去红色的表皮,再剥下厚厚的白色根肉。把这些晒干之后,捣成粉末,用箩筛一遍,然后就装到了那个小瓶子里。

全部奥秘都在那个小瓶子里。

这就是黄蛤面条。

如果有时间,我还会说到其他,比如春天的荠菜丸子、野蒜蘸酱、苦菜肉卷儿、杨树胡大包子、柳芽汤,夏天的泥鳅豆腐、海毛菜凉粉、海蜇酸辣汤,秋天的甜李子花卷、苹果盅、野蜜糕、白菜秋刀鱼,冬天的蟹子酱卷饼、虾粉鸡蛋、干菜咸鱼、大枣黏糕……这些说也说不完。

外祖母是天下最能制作美味、寻找美味的人。我常常看她走在林子里,鼻子扬起,眯上眼睛。她大概又嗅到了什么美味,它们别想藏得住。

奔跑

我有个很难改掉的坏毛病,所以总是惹外祖母生气。不过这毛病到了后来,比如上学以后,又变成一个了不起的长处,甚至是我的骄傲。这是后话了。可惜在没有上学之前,这些毛病只能让外祖母头疼。

因为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林子里疯跑一阵,衣服常被撕破。没有办法,脚痒,主要是心痒。看看吧,到处绿蓬蓬的,小鸟儿在树叶间瞅我,小头一摆一摆多么得意。这样看上一会儿我身上就要发热,好像有什么顶在胸口那儿,让人非要蹿跳、撒欢狂奔一会儿才行。那是一种很怪的念头,藏在体内很深的什么地方,顶得我难受,最后简直无法抵挡。

以前我走在林子里遇到奔跑的野物、飞起来的鸟儿,看着它们不停地来来去去,总以为是害怕或受惊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它们和我一样,身体里面藏了一种又古怪又强烈的念头,就是这念头让它们一会儿高飞,一会儿狂奔,总也停不下来。

我飞奔向前,一仰头,蓝蓝的天空像是要伸手将人抱起来似的。两旁的树叶也像闪动的眼睛,一齐盯住我说:“瞧这孩子跑得多快!比小鹿和兔子还快!”白杨树低头咕哝:“谁家的孩子?噢,茅屋里的孩子。好快的两条腿啊!”紫穗槐在热乎乎的风中懒洋洋地唱歌,它们大概刚刚睡了一会儿,这时揉揉眼睛说:“又是他在跑!真能跑!”一只黄雀从野椿树上探了一下头,用小到无法听清的声音说:“他这两条腿啊,比四条腿都厉害!”

汗水从额头滴下,流到眼睛里。我一边擦眼一边跑,险些撞到梧桐树上。这棵树上有两只斑鸠,它们是一对儿,这时正挨在一起看我。看到我被汗水洇透的衣服,它们发出“咕咕”声,议论道:“咱们要有个孩子,像他这么强壮就好了!咱的孩子一准忒强壮吧!”

每次往前飞奔,两旁的树木、花和草、站在枝头的小鸟,都唰唰往后退去。我脑海里的一些事也往后退去。新的东西扑面而来,然后再往后退,退,甩到远远的身后了。我在飞跑时还会想着我们的茅屋、外祖母、爸爸妈妈,不过他们全都一闪而过。前边的一切在吸引我,我飞快地跑近,然后又匆匆地告别。

我听见沙地上的小蚂蜥发出抱怨:“瞧他慌成了什么!难道就不能停下来和咱们聊聊?”我在心里回答:“当然不能,我要急着赶路,我正跑着哩!”“有什么急事吗?咱们一起玩玩吧!”“嗤,我是一日千里的人,我要快些追赶哩!”小蚂蜥不依不饶地问:“你追赶什么?前边什么都没有啊!”我对它实在解释不清,只是跑,直到跑了很远很远,才想起应该怎么回答小蚂蜥,不过它已经听不到了。我回答道:

“我在追赶自己的心事!”

是的,我胸口那儿装的心事太多了,它们一开始堆积在一块儿,后来再也盛不下,趁着夜晚睡觉的时候飞走了。它们就像鸟儿一样,飞到了林子里,散在四周,在数不清的花草和绿叶间。我真的是到处追赶自己的心事。

一只兔子从林隙蹿出,一直跑在我的前边。它的尾巴是一朵盛开的花,一摇一摇引诱我,让我追上去采摘。它是林子里的一支飞箭,嗖一下穿过十几棵小叶青杨。它真机灵,再快也撞不到树桩。我不吭一声,跟紧兔子,学它一边奔跑一边躲闪的本事:在急速冲向大树时身子一仄,几乎紧贴着树干擦过去,却没有沾一点边。地上有酸枣棵,它的尖刺会划破脚踝,可是兔子能像水流一样打个旋儿,轻轻漫过尖刺。兔子一点都不在乎挡路的东西,四蹄就像踏在了小舢板上,随着水波和浪头往前飞射,跃起来滑下去,什么都别想挡住它。

一只雀鹰从身后追来,可能要陪我一会儿,速度渐渐放缓下来。它飞得又慢又低,灰绿色的后背让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紧追上去,一直盯着它的后背和翅膀。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雀鹰的周身上下全部裹紧了细小的羽毛,整个身体就像小狗那么结实;双翅是长长的翎子,这些翎子一会儿翘起一会儿伏下,整个身躯也就随着升高或降低。它的尾巴像外祖母夏天时用的扇子,有时收成一束,有时候展得宽宽的。它的尾巴大概是顶重要的,就靠了这尾巴,才会飞快地俯冲下去,或升到高处。我喊着:“你让我揪住尾巴吧!我要和你一起飞到空中!”

雀鹰回头看我一眼,那是冷冷的骄傲的眼神。它双翅收紧,尾巴一抖,整个身体就冲到了高处。这家伙飞得真高,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我有些沮丧,也觉得有些累,衣服全湿透了。我大口呼吸,坐在一片干净的白沙上。一只小甲虫从远处走来,仰脸看我。我伸出一根草梗想让它爬上来,却遭到了拒绝。天不久就要冷了,甲虫要抓紧时间爬到树干上,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待着。我告诉它:到了冬天我还要到林子里踏雪;不过我大多数时间会坐在火炉边,听外祖母讲故事。

一想到外祖母的故事,我就喜欢冬天了。北风呼呼,炉火噜噜,外祖母读书给我听,也说一些妖怪的事情。所有妖怪都是不太让人恨的坏蛋。不过有的妖怪专门吃三四岁的小孩,因为这些小孩不听大人的话,爱往林子深处跑,所以也就怨不得妖怪了。说真的,这个秋天我非常想念那些妖怪。

甲虫走开了。我断续想妖怪。壮壮的爷爷是个真正的妖怪迷,讲起妖怪就没完没了,比外祖母说的吓人多了。他说我一天到晚离开茅屋去林子里,是一定会遇到妖怪的。我如实地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遇到,真的,我好像不太怕它们。我想,可能是自己离真正的老林子还远吧,反正暂时还没有妖怪这档子事。“哎,这年头,要遇上个妖怪可真难啊!”我发出一声长叹,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身上被风一吹有些凉。我跳了几下。因为刚才跑得太久了,现在已经离茅屋有些远了。我想这一次大概要发生一件有趣的事:迷路。啊,让我迷一次路多好,可惜这种事从来没有遇到。这会儿我故意不再辨认家的方向,只没头没脑地往前闯。糟糕,闯了一会儿还是发现,自己正在一丝不差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了,一眼看到外祖母板着脸,我就说:“没有跑远,只在柳丛那儿找小沙蘑菇了。”她摸摸我汗湿的衣服:“还说呢!以后别这样了,会撞在树上的!”我总使外祖母担心和生气,显然不是好孩子。不过要做一个好孩子可真难。冬天快来吧,冬天的火炉边上有琅琅读书声,有听不完的故事。

吃过晚饭,我缠着外祖母讲故事。她总算讲了,可惜讲出的故事全与妖怪无关。她说,我们那时一家人住在泥屋里,下雨,雨水从屋顶渗下,半夜不得不用一个笸箩顶在头上。她说我们家要新添一口人了,所以就下决心盖一个不漏雨的、大一些的屋子。“新添一口人”,这人当然是我。我问起了爸爸,想知道他去大山之前干什么?外祖母说:“他到处走,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他一辈子走的路太长了。”我不吭声。我在想爸爸旅途上的样子:他一定也会飞跑的。啊,原来我像爸爸一样,天生喜欢飞跑。

我正想着爸爸,外祖母又说到了妈妈:“你妈妈年轻时戴着一个大花斗笠,在海边走,遇到了你爸爸。他被大花斗笠吸引了,就走过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花斗笠。那是你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

我被这故事惊呆了,挺直身子喊着:“我要大花斗笠!”

外祖母笑了,然后不再吭声。她搂住我的肩膀:“傻孩子,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花斗笠早就没了。”“为什么没了?”“时间一久就没了。”一听这话,我顿时觉得心疼。是啊,我们曾经有过多少好东西啊,它们都没了。

这个夜晚我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地方,准确点说是海边。这里的人可真多,他们在海浪边松松闲闲地往前走,晒着太阳。我走得很急,一头汗水。我好像要寻找什么,越来越急。我在人流中挤啊挤啊,插着人空儿往前跑。远远的,我看到了一个大花斗笠!我喊了一声,扳开身边的人就一阵飞跑。我想一把揪住那只大花斗笠。天哪,还没等挨近,大花斗笠升到了空中,它像风筝一样飘啊飘啊,渐渐不见了踪影。

我哭醒了。外祖母被我吓到了,一遍遍摇着,问我。我说:“大花斗笠没了……”

这个星期天,妈妈要回家了。外祖母扳着手指算了,一大早就泡干蘑,还三番五次去屋后的窖子里。我从上午就院里院外蹿了几回,还爬上一棵大桃树,把最上边的一颗大桃子摘下来。到了半下午,我一直站在门口。后来我出门往东,径直走到了小木桥上。一群沙锥在一旁的沙地上走动,并不怕我。我坐在小木桥上。

太阳变红了,我往回走。

妈妈一直没有回来。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外祖母说:“今天是阴历十六。”我们吃了煮咸蛋,还吃了蘑菇豆腐。红豇豆稀饭掺了地瓜,是妈妈最愿喝的。饭后外祖母好像无心讲故事,我就踏着月光走出去。

明亮的月光下,一只猫头鹰在树上蹲着。我走近了,它就藏到了树干背面。

夜晚凉凉的,风不大。飘来一种杏子的香味。四周没有成熟的杏子,这只能是月光的气味。

穿过一片白杨树,继续往前。树林之间有一片盛开白毛花的空地,这会儿我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中间。啊,我清楚地看到了月光在白毛花上像水一样流动,花穗的阴影就像一条条小鱼。我踏着浅水奔跑,每一下都踢飞了浪花。

跑啊跑啊,我从空地南边一直跑到北边,又一口气穿过了杂树林。脚下,茂盛的葎草在牵拉我,我费力地摆脱,然后贴紧几棵挺拔的青桐树站了一会儿。这儿林子稀疏,出奇地安静。我感到树杈上有什么在偷窥。一只猫头鹰在那儿,它正等待田鼠出来。萤火虫飘过,飞出一棵树的阴影,立刻化在了月光里。我憋住呼吸,因为我听到了细小的声音。

在几棵大叶枫那儿,几只黄鼬正沿着树干跑下来,欢快极了。它们在树下蹿动,在草地上打滚儿。当两只黄鼬迎面凑近时,竟然一下直立起来,两双蹄爪飞快地一碰,就像击掌一样。我被它们这个动作迷住了。

我看得心上发热,也开始了奔跑。可惜没有一个伙伴和我击掌。我一边跑一边伸出双手,挨个儿拍着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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