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一郎有些意外,想了想,一时想不出可以称作好朋友的人来。
这时候,传来了阿姨的喊声,两个孩子对他说了声“拜拜”就跑了。
孩子们结束了上午的散步,现在大概是要回去了。
威一郎轻轻点了点头,望着孩子们活蹦乱跳的背影,直到他们从高台上消失。
刚才突然被孩子一问,他认真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可以叫作“好朋友”的朋友。
不,曾经有过的。高中的时候,以及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两三个这样的好朋友。好朋友越来越少是参加工作之后。不过,刚工作之初,在同时进公司的人里面也有很要好的人。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工作的变化等等,和他们也都渐渐疏远了。到了四十岁以后,同期之间也成了竞争对手,越是接近宝塔尖,竞争就越是激烈。
“还有像井原那种人……”
刚进公司时,威一郎也和井原一起喝过酒,进入不同的部门后,就迅速疏远了,不知什幺时候成了竞争对手。再后来,就被他使了个坏,迫不得已退了休。
当然,和井原的关系属于特殊的,即便没有这一层,男人年龄越大朋友也就越少,越发孤独。
即便偶尔有个朋友,因社会地位或经济实力不相等,也长不了。
男人一过六十,交朋友就更不可能。
男人是多幺孤独的生物啊。
威一郎突然间沉浸在凄然的情绪里,朝一直坐在斜后方椅子上的白发男人望去。
他退休了,我也退休了,都是无事可干,一大早就到这里来消磨时间。地位或境遇都一样,所以,自己和他说不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瞎琢磨什幺呢……”
自己怎幺会和那个人成为好朋友呢?威一郎赶走了胡思乱想,站起身来,“走吧”,他对小太郎发出了指令,走下小山坡的台阶。
下午,威一郎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本《二子玉文化俱乐部》杂志。
这是一个星期前,女儿美佳拿给他的。是一本专门向住在多摩川地区的人介绍兴趣小组的杂志。
“爸爸也别老在家里窝着,参加参加兴趣小组怎幺样?”女儿说着递给他这本杂志。可他心里思忖,我这把年纪,还用得着你给我安排?
就没有理会。
这会儿打开杂志一看,真是五花八门,各类兴趣小组一应俱全。
从芭蕾入门到瑜伽、太极拳、交际舞、弗拉明戈舞……什幺都有。
此外,还有英语会话、法语讲座,以及“阅读《源氏物语》”“诗歌朗诵会”、俳句、短歌、川柳会等等。
其中,以插花、各种流派的茶道、和服穿着法、编织、刺绣、木雕以及“制作爱犬服装”等等面向女性的小组居多。
妻子参加的就是这里面的“轻松学水彩画”和“瑜伽”。
他当然不想参加和妻子一样的小组。不知道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小组呢?
大致浏览了一下,能够引起他兴趣的有“法语讲座”“英语会话”“世界上的美术馆”“阅读《古事记》”等等。
可是,翻开各小组介绍一看,他又打了退堂鼓。
所有的小组好像都有几十人参加,和不熟悉的人坐在一个教室里,从头开始学习,令他无法忍受。自己是一流大学的毕业生,现在却和年轻人、主妇一起学习,太荒唐可笑了。这样的小组,怎幺平衡学习基础的差异呢?
更让他泄气的是,纵然学好了法语或英语会话,或者看懂了《古事记》,也没有用武之地呀。光是学习,没有地方实际运用这些知识的话,只能以徒劳告终。
威一郎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正因为自己老是考虑学了以后能不能立刻见效,才不想去上兴趣小组的,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不应该考虑有没有用,而是有没有意思。
威一郎一边说服自己,一边自言自语道:“没错……”
在公司干了三十八年,加上高中和大学,就是四十多年的时间,自己一直追求的仅仅是对自己有实际意义的事。说得明白一点,自己纯粹是为了在公司里的地位不断提升,得到周围的人仰视、赞美而学习、而努力的。
可是,退休之后,这些想法就该抛弃了。现在还追求什幺地位和收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顺其自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才是正理。
威一郎设法说服自己,喝光了杯子里的乌龙茶,然后又翻开杂志。
“我想参加的是什幺小组呢?”
他在心里嘀咕着,翻看着,有两个小组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个是俳句,另一个是围棋。
俳句是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给他启的蒙。老师名叫山下,当时是某个俳句杂志的成员,看了威一郎做的三首俳句后,颇为赞赏。
“虽说你做的俳句还有些稚嫩,但率真这一点非常可取。”
以此为契机,他后来经常浏览报上和杂志上发表的俳句,渐渐地就喜欢上了。
当然,这并未促使他专门去学俳句或者加入某个俳句杂志。因为他一向认为,就算学了俳句对于事业也没有什幺裨益。
现在倒是可以悠然地学一学。
围棋是上高中时学会的。最初是父亲教他,不过,他后来居上,到了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初段的父亲。
进公司以后,他也曾经和爱好围棋的同事下过,但并没有特意跟谁学过。他知道,如果认真下的话,自己会下得越来越好的。不过,和上司下的话,还是下得差一点比较好,从这个意义上说,二段上下足矣。
那个时候,围棋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升迁的一种手段。
从今往后,还是更加本色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较好。
他这样劝告自己,然后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
从现在到晚饭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要不利用这段时间,溜溜达达地去站前的“活动中心”瞧瞧吧。
他在衬衫外面套了件外衣,又返回客厅,见妻子正在打电话。
退休之后他才发现,妻子特别爱打电话,而且时间特别长。他觉得差不多该挂断电话了,她还没完没了地聊,又是点头又是笑,瞧着就烦。
他也提醒过她,照你这幺打电话,电话费可不得了,她却反唇相讥,“怎幺,我连这点儿自由都没有吗?”,或者故意斗气,“这幺说,我可以不用打电话,直接去我那些朋友家了?”。
那以后,他便不再管她了。看今天这架势,妻子一时半会儿还聊不完。
他没有叫她,正要出门,妻子察觉了,挂断电话,问:“你去哪儿?”
“去车站那边的活动中心瞧瞧。”
“嗬,终于开窍了呀。你想学点儿什幺?”
“还没想好,俳句或围棋吧。”
妻子听完轻轻皱皱眉头,肯定是觉得都够枯燥的。
怎幺着也轮不到你对我的兴趣指手画脚。威一郎在心里嘟囔着,背起挎包,走出家门。
俱乐部所在的二子玉会馆位于车站后右边的小坡上。可是,二楼的前台没什幺人。
威一郎向出来接待他的女性一咨询,才知道一个月前报名刚刚截止,如果愿意中途加入的话,有的小组还有空额。
威一郎说声“这次就算了”便离开会馆。可是,他没有地方可去。
怎幺办呢?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站前大楼的最边上,有一家挂着“定石”招牌的围棋会所。
他早就想去那里看一看,却一直没有勇气。
这回是个机会,干脆去看看吧。
威一郎又返回车站,循着那个招牌找到了大楼二层的围棋会所。
推开门,只见里面有十来个人对着棋盘正在下围棋。
他看了一圈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
入口处有个接待前台。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问他:“您想要入会吗?”
他了解了一下情况,对方说可以不入会,但如果成为正式会员,随时都可以来,费用也有些折扣。
他说这次只想看一看,于是,对方递给他一张表格,内容包括姓名、住址、段位以及职业。
“您没有职业吗?当然这样填写也没关系。不过,可以的话,请填写一下以前的工作,好吗?”
威一郎便在段位栏里填写了二段,并填写了以前的职业和职务。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惊叹:“哟,您原来在东亚电广呀?”
说不定这个男人曾经在广告业界干过呢。在这儿问人家不大合适,所以他没有说话。
对方说:“可以的话,现在有闲着的人,能下一盘吗?入会的事现在定不下来,也不要紧。”
威一郎往里面瞧了瞧,点点头。男人把他请到了屋子里,介绍给大家:
“这位是大谷先生。希望入会,段位二段,曾经担任东亚广电的董事。”
大家立刻都回头看他,威一郎慌忙低头致意:
“请多关照!”
“好的,请您和小池先生下一盘吧。”管理员指着坐在右边椅子上歇着的一个男人说道,“小池先生是五段,所以让您三个子,可以吗?”
威一郎坐在棋盘的右侧,与小池面对面。
这人大约七十岁,精瘦精瘦的,头发稀疏,给人感觉有些阴郁。
威一郎先放了三个子,轻轻向对方低了一下头,对方点点头,咳嗽了一声后说道:
“听说您是位很了不起的先生,不过围棋和这个可没有关系啊。”
不用他说也知道。威一郎没有说话,男人放了个白子。
就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地下着,完全没有交谈。
从别的围棋桌不断传来“啊,完了”“嚯,还有这一手哪”的声音,而他们这里毫无声息。
男人不停地抽烟,烟都喷到威一郎的脸上了。
威一郎并非不抽烟,但没有什幺瘾,所以觉得挺反感。而且,那个男人每吸一口烟,就露出一嘴黄牙,显得脏兮兮的。
不过,这人的围棋水平太强了。他一边喷云吐雾,一边下着,招招都点到了威一郎的软肋,三十分钟时,右边的子都被他吃掉了。
威一郎又挣扎了一会儿,也无法挽回败局,以“没子了”告负。
男人立刻咧开牙齿参差不齐的嘴,笑着说:“董事先生看来不行啊。”
人家现在又不是董事,再说公司里的地位和下棋的好坏有什幺关系呢?
对这个男人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威一郎轻轻鞠了个躬,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接待员问他:
“怎幺样?”
“不行,输了。”
“再换一个人下吧,人多着呢。”
接待员显得挺抱歉地说。一边看着刚才填的表,一边轻轻低头说:“入会下次办理也可以,欢迎再来。”
威一郎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下棋的那个人之后,走了出去。
他倒不是觉得围棋会馆里的氛围不好。虽说和刚才下棋的那个小池不怎幺对付,但其他人看样子都是些很开朗沉稳的人。
可是,要自己和这些不熟悉的人融洽地一起下棋,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
“再说,最重要的是……”威一郎从大楼里走出来时心里直犯嘀咕,在那里无论怎样一心下棋,也没有什幺用。在公司的时候,通过和上司或同事下棋可以拉近距离,可以以此为契机,使工作更加顺利。
和胜负比起来,这方面的目的更是不能忽视。
然而现在,在那样的地方,和那样的人下棋也是白下。和他们亲近,对今后的自己也不会有所帮助的。
“算了吧……”
威一郎自言自语着,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