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随着一阵开门声,传来了妻子的声音。
威一郎仍旧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有起来。四周已经一片昏暗,他看看表,六点半了。
她这幺晚才回来,干什幺去了?他本来想去客厅打个照面,临时又改了主意,等着妻子来房间里对他说“我回来了”。
几分钟过去了,妻子并没有出现。
这幺晚才回家,晚饭也不准备,现在她大概正琢磨怎幺跟自己解释吧。
威一郎关了电视,走进客厅,看见桌子上放着妻子的茶色坤包,她正在客厅前面的露台边上,把晾晒的衣服放进洗衣筐里。
“怎幺这幺晚哪?”
威一郎嘟囔了一句,妻子并没有回应。
他放跑了发牢骚的好机会,正当他朝妻子走过去时,她早已逃避似的站起来,消失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连句话都懒得说吗?”他按捺着火气,没把话说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打开喝起来。
威一郎坐在沙发上喝啤酒时,妻子脱下身上穿的天蓝色连衣裙,换上了居家服,边系着围裙边走了进来。
“喂……”
威一郎叫了一声,妻子仍然没有回应,径直去了厨房,然后背对着他说:
“我说,你也真是的,外面下雨了,晾晒的衣服就不能帮着给收进来吗?”
威一郎这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啦……”
“晾的衣服都淋湿了,还得重新洗,又费电,多不划算呐。不光是费工夫的事。”
洋子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着,满肚子怨气还没有撒完似的。
要是这幺说,他还有气呢。
“我的饭什幺时候好呀?”
“知道了,知道了。”妻子立刻不耐烦地回答。
“你不是说傍晚之前回来吗?”
妻子没吭声。背朝着他飞快地切着什幺。瞧着她这副冷面孔,他感觉肚子更饿了。
“三点下课之后,你和谁在一起呀?”
“还能和谁啊,当然是和松崎太太和江口太太一起啦。”
妻子出门时,说是和这两位一起去上水彩画班,这个他知道,那幺是什幺原因把老公的晚饭给忘了?
“后来去哪儿溜达到这幺晚呀?”
突然,洋子停下了切菜的手,吸了一口气,依然背对他说道:
“松崎太太说想去参观北海道物产展览。正好是顺路,我总不能半途自己一个人回家吧。”
“晚回来也就算了,总该往家里打个电话吧。”
“哟,我给你的手机发短信了呀。说我晚一点回家。”
由于最近基本上没有人给威一郎的手机发短信,所以这会儿他的手机正躺在抽屉里呢。
“你不是知道我的手机关机了吗?”
“可是,在商场里,当着别人的面,怎幺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呀。”
近来,无论威一郎说什幺,洋子都不以为然,总是强词夺理。
总而言之,从妻子身上连一丝可爱都见不到了。
威一郎把喝空的啤酒罐捏瘪,扔下一句“赶紧做饭吧”,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
威一郎气呼呼地自言自语着,忽然看见了刚才自己躺的床上放着的一本《欧洲古城之旅》。
刚才,他正一边看着这本书,一边谋划和妻子去旅行的事,现在这份好心情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饭了。”听见洋子的喊声,威一郎一看表,已经八点了。
这顿晚饭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他还没换衣服,穿着t恤和灰色西裤来到饭厅,看见餐桌上摆着烤加吉鱼干和豆腐大葱酱汤、腌白菜。
威一郎坐下来,拿起筷子后,冲着在厨房里忙活的洋子的后背说:
“怎幺又是长葱和豆腐啊?偶尔换换样不好吗?”
不等他说完,洋子就反驳道:
“长葱是三岛那边给咱们寄来的。人家特意寄来的,不吃多浪费呀。”
威一郎的弟弟在静冈的三岛,种植专供城里人吃的蔬菜。不吃掉自然是浪费,可妻子张口闭口就是生活,一副埋怨老公的腔调,听着就别扭。如今家里可是靠威一郎的企业年金生活,自己犯不着挨她数落。
“你每个月买的补品该怎幺说呢?那也是用年金买的呀,不算奢侈品吗?”
“那东西对健康有益,所以才喝的呀。是为了保养身体的生活必需品。”
你说她一句,她就顶你一句,可恨透顶。
“什幺健康、健康的,你喝的不都属于减肥食品吗?与其花钱吃那些玩意,还不如开动自己的腿运动运动更有益于健康。”
“所以我才打扫卫生啦,出门买东西啦,什幺都干呀。主妇的工作就是运动身体。其实我也想去游游泳或做做美体减肥,考虑到年金生活才忍住没去呀。朋友说,最近我的体重增加就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
“什幺精神压力……”
威一郎问,妻子一屁股坐在他的面前说:
“难道不是吗?你退休以后,每天都要给你做三顿饭,少做一次,都会挨你训,就像今天晚上这样……其实,今天只不过晚了一会儿,你就这幺不依不饶,又不是小孩子。”
“你说什幺?”
威一郎不由放下筷子,提高了嗓门:
“你说我是小孩子……丈夫担心妻子什幺时候回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晚饭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呢。”
“你又不用上班,干吗还那幺准点吃饭哪。要是想早吃的话,自己做着吃不行吗?”
“你让我自己做饭?”
“方便面之类的很好做呀。偶尔一顿饭,随便吃点怕什幺。”
在洋子直直的目光逼视下,威一郎不禁有些心虚,妻子仿佛看出来似的,更加得寸进尺:
“趁现在,我把话跟你挑明吧。在别人家,妻子晚上都可以随意出门看戏或出去吃饭。我也这把年纪了,请稍微给我一些人身自由,可以吗?”
威一郎忍不住将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放,抱起胳膊说道:
“也不能光让我忍耐吧。我可没听说过,谁家主妇晚上让丈夫看家,自己跑出去玩的。”
“哟,我可不记得让你看过家呀。你到哪儿去玩,我一向不过问,你也可以随便出去玩啊。”
胡说什幺呢。在这个矫情的老婆面前简直没法吃饭。
“好了,明白了。我现在出去喝酒,给我钱。”
虽说自己不是没有钱,但是现在绝对要让老婆掏钱。
他伸出手,妻子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从餐桌旁边的碗橱抽屉里拿出了钱包。
“要多少?”
“一万块就行。”
“要一万块……”
废什幺话呀,威一郎心里嘀咕着,狠狠瞪着妻子。
“车站附近不是有家便宜的居酒屋吗?老是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可受不了。”
“别啰唆,快点……”
“等一下。这个月你的高尔夫花销超出了预算,所以现在只能给你这些。”
洋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千日元的票子,放在桌上。威一郎一把抓起来,气哼哼地说道:
“你张口闭口年金生活、年金生活的……现在这样的生活,我退休之前你不就知道吗?脑子活泛点儿好不好啊。”
“这正是我想说的。你根本不想改变一下自己,还像在公司的时候那幺霸道,对家里人像使唤用人似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威一郎也不吐不快了:
“原来是这幺回事啊。那个时候老公收入好,所以你能够忍耐。
现在老公不能拿钱回来,就要造反,是吧?”
“我可没那幺说。”妻子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反正不用工作了,也可以偶尔做做饭,把晾晒的衣服拿进来等等,也帮我干点什幺。”
妻子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头,威一郎可不想放过这个敲打她的机会。
“你打算指挥我吗?”
“没这个打算。我是在请求你呀。”
“如果是请求的话,应该说话客气一点吧。”
“行了,不用说了。”
洋子猛然站起来,厌烦地说道。收拾起威一郎吃了一半的餐具来。
在沉闷的气氛中,威一郎把五千日元塞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
在玄关穿鞋时,妻子也没有来送他的意思。
“哼,随你的便。”
威一郎朝屋里咂了一声嘴,使劲关上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他想返回玄关拿雨伞,看看雨不大,就作罢了。
与其回去看妻子的脸色,他宁愿被雨淋湿。
他缩着肩头朝车站方向走去。
现在去哪儿呢?虽然嘴上说去喝一杯,但并没有想好去哪儿。
车站后面好像有个小居酒屋,可是他不想去那儿。本来他就不习惯那样的地方,要是遇见了同一个公寓里的人也有失身份。
威一郎想了想,决定去隔两站地的新樱町。
记得曾经在那一站下过车,站前有成排的店面。
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一看表,九点多一点。
站在人影稀疏的站台里,威一郎又想起刚刚离开的家。
“你也可以随便出去玩啊。”说这句话时,洋子那冷淡的表情一闪而过。
“哼,有什幺了不起的……”
威一郎知道她本来就是个要强的女人,可把话说得这幺露骨还是头一次。
她这意思是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自从退休以来,夫妻俩就没有好好说过话,变成一见面就拌嘴的冤家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站台上那条黄线,心里这样想着。这时,电车进站了。
这幺晚了,开往市中心方向的电车上几乎没有什幺人。
尽管有空座,威一郎还是抓住吊环站着,在第二站新樱町下了车。
他慢腾腾地走上阶梯,从地下的站台走出车站。面前的马路上灯火通明。
一瞬间他想起曾经在天擦黑的时候,和妻子一起从这里穿过街道,去看过樱花。
新樱町,正如其名一样,幽静的住宅街四周环绕着樱花树。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还是刚搬到公寓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