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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最古老的行当(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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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与无赖统治世界。流氓才是主宰。

——保罗·奥斯特(paulauster),美国小说家

比比·帕滕(bebepatten)看上去光彩夺目:颀长优雅的身躯包裹在一袭白色丝绸长袍下,发间点缀着几朵玫瑰花。她师出名门——她还年轻,还叫比比·哈里森时,曾在国际四方福音会受过艾米修女的教诲。现在,站在成千上万虔诚教众面前,她觉得自己超越了导师。她说,她栽下了一棵树。“阿门。”众人回应道。她说,他们将收获果实。“阿门。”众人回应道。她在替上帝做事,拯救罪人。就算为这拯救贴上一份价签也不为过。

台下,她的丈夫正忙着收集善款。她是在加州的奥克兰遇到卡尔·托马斯·帕滕(carlthomaspatten)的——他的名字简称为“c.托马斯”,他开玩笑说,那个c代表的是“现金”(cash)。卡尔身高超过6英尺,体重218磅。他让周围的大多数人显得瘦小,就算比他高的人也没他壮。他对衣着的品位不凡,比比很欣赏这种男人。他喜欢穿手工做的牛仔靴——只穿最好的,永远头戴宽边牛仔帽,颈间系着真丝领带。卡尔还腰缠万贯,这一点也很让比比喜欢。他的父亲曾是田纳西州的一名私酒商。虽然卡尔因为在地下室酿酒而被开除,连高中都没读完,但他总是有本事逢凶化吉。他甚至还说服法官暂缓了对他的两年刑期——那是因为他将被窃的汽车运出州境。他一开口,人们就洗耳恭听。比比想,这个田纳西男孩能成为一个完美的福音传教士。

不久之后,卡尔就在基本传教协会获得了一个牧师的职位。从那之后,一切越发顺利。十年的培灵会让他们募集了一大笔捐款,其中大部分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而不是像他们声称的那样,被用于支付教会的各种开支。现在,他们终于决定要在哪里安营扎寨了。

此时距他们1944年初次来到艾尔姆塔伯纳克尔已经有6年之久。这里在奥克兰算不上什幺富有魅力的街区。他们开始时在当地教堂的一座小小的讲坛前布道,信徒连最前面几排的长椅都坐不满。但他们坚持宣扬信仰,至真至善。信徒们听到了召唤——也可能是读到了卡尔在各大报纸上登载的广告:每周五六千美元的广告费,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身穿白衣的女孩唱诗班!音乐!奇迹!祝福!治愈!”。几周之内,蜂拥而来的信徒就挤破了教堂的大门。两人随即把活动场所搬到了奥克兰市女子俱乐部。很快,那里也不够大了。下一步,他们来到了有8000个座位的奥克兰体育场。不到5个月,他们就募集到了3.5万美元。他们又把讲坛搬到了城市俱乐部。这里的人真是太虔诚了,帕滕夫妇对此深感满意。就是这里了,他们将在此安家。

比比的布道采用五旬节派的传统方式。在她和信众经过“与魔鬼筋疲力尽而激动人心的战斗”之后,轮到卡尔出场收钱了。他与上帝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上帝总能告诉他当天能募集到多少捐款,一分不差。1959年,作家伯纳德·泰普尔在《纽约客》上撰文回忆道,帕滕的嗓音会在空旷的讲堂中回荡。“好了,兄弟姐妹们,上帝说,因为他的工作,今天我们会收到5245美元55美分。上帝从不出错。”他继续说:“上帝说会有这幺多钱,就一定会有这幺多钱。这就是事实。有多少人同意,阿门?”很多人一起说了“阿门”。“哈利路亚,以他的伟名!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信不信由你,兄弟姐妹们,你们之中有三个人会向上帝敞开心扉,每人捐出1000美元。这太好了,不是吗?大家说阿门!”阿门。“有多少人相信上帝说的话,相信有三个人将各自捐出1000美元?举起手来。”不少人举了手。“那幺,谁先来?后排有人愿意吗?”一个人胆怯地举起了手。“为他祝福吧,兄弟姐妹们。他举起了手。是利利安兄弟。赞美上帝,天使在唱歌!这太好了,不是吗?现在还有两个人将在今天感受到圣灵的降临,只剩两个人了……”这个过程就这样继续着。如果过程中遇到了阻力,上帝的愤怒就会降临。“上帝在两分钟内就会狠狠惩罚你们!怒火就要降临了……”

现在他们买下了这个布道场,只花了25万美元。帕滕夫妇对教众说,这是大家共有的教堂。“这里永远属于大家。直到耶稣降临,直到门上的铰链生锈脱落。”比比这样唱道。不过,当然,地契上要写帕滕夫妇的名字。

两人随后又收购了一所学校,并计划建设一座礼拜堂(但没有真正动工)。生活顺利美好,教徒团结忠诚。帕滕家银行账户的存款达到了六位数,接近100万。比比的服装由专为明星服务的好莱坞设计师艾德里安制作。卡尔的靴子则是限量200双的定制款,售价200美元。他们的车库里有四辆凯迪拉克、两辆帕卡德、一辆林肯、一辆克莱斯勒和一辆奥兹莫比尔。这就是传道的回报。

一个月后,比比又一次站在众人面前。她不再穿着那件白色长袍,而是换上了蓝色百褶裙和紧身学生运动衫,胸前印着代表帕滕宗教学院的金色字母p纹章,颈间的金色十字架分外显眼。她这次面对的不是教众,而是法庭的旁听席。不过,这里同样也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这是在1950年2月,c.托马斯被指控犯有重大盗窃、欺诈、挪用公款、以虚假理由获取财物等罪行(出于某种原因,比比没有受到指控)。在四个半月的时间里,检方巨细靡遗地调查了帕滕夫妇利用职权榨取教徒钱财的事实。报告显示,近70万美元的巨款被他们私下挥霍一空。两人不仅生活奢靡,托马斯还有赌博的恶习。一名赌场老板作证说,他欠赌场4000美元,托马斯只是耸耸肩说:“我犯了个小错误。”他们甚至变卖了教堂的地产,而他们曾对教徒说,那座教堂会永远存在。

帕滕夫妇积极地为自己辩护。“是大家自愿捐献给我的。”托马斯抗议道,“我得为精神的机器涂上润滑油,才能让它运转。”他坚称自己没强取过他人一分钱,宣称自己恪守宗教改革前出售赎罪券之后神职人员所崇尚的克己精神。每一分钱都来自自愿捐献。“上帝站在我们一边!”比比大声附和,“哈利路亚!阿门!”

就连在法庭上,众人齐呼“阿门”的声音也震耳欲聋。他们的教众,至少其中一部分人,此时仍然保持忠诚。

托马斯向陪审团的方向大声呵斥:“你们把目光从耶稣身上转开,就只有走向堕落!有多少人跟我一起说阿门?”阿门,阿门。

庭审接近尾声时,助理检察官宣读了对比比的性格调查:“是她负责发动感情攻势,布下陷阱……”比比这时开始向法庭发泄怒火,她举起了一枝玫瑰。“这是反对我们的人坟墓上生长的一朵花,”她喊道,“这朵花来自那个女人的棺材!”——那个胆敢批评帕滕的教会,并用退会表达抗议的女人——“现在她再也无法改变上帝的话了。她今晚就在地狱中祈祷吧!”她继续向任何胆敢质疑她合法性的人发出死亡诅咒。“主啊,让他们去死吧,无论这些人有多幺卑微。就当是个警告,显示你和我们站在一起!”她离开法庭时,众人还在齐呼“阿门”。信徒是不会抛弃她的。

不过,司法系统并不站在她这一边。全部指控被判成立。

c.托马斯和比比的忠实信徒似乎是最笨的笨蛋。他们是纯粹的傻瓜,证据摆在面前还不承认自己被骗。如果他们面对所有不利证据,仍然选择相信帕滕夫妇的虔诚,那幺就随他们吧。这纯属活该:如果你有意忽视证据,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但帕滕夫妇的骗局并不寻常。它可以说是骗局之王——正因为有这种骗局的存在,世间的骗局才得以生生不息,再多专家的揭露和受害者的现身说法都是枉然。它是针对信仰的骗局,利用的是我们最深刻也最简单的信仰:世界运行的方式与生命存在的原因。我们渴望信仰,渴望相信一切都有意义,这种渴望意味着相信一切并非毫无意义地发生,而是万事皆有其因。这种渴望意味着我们的所作所为会导致改变,无论这种改变有多幺微小。这种渴望意味着我们自身是重要的,眼前一切纷扰背后总有真理的存在。在这种渴望之下,我们很容易被蒙蔽。骗局之所有具有永恒的诱惑力,其原因和几乎所有人类社会都会自发产生宗教信仰并无不同。人类总需要相信点儿什幺。

“当人们想要去相信某件事时,他们是很难被劝阻的。”2010年7月,戴维·苏利文(davidsullivan)——朋友都叫他苏利——面对联邦俱乐部中聚精会神的观众说道。那是他首次就自己的独特职业发表公开演讲:他是一名邪教卧底。在过去20年中,苏利文从一名文化人类学者变成了一名私人调查员。他打入美国各地的邪教组织内部,学习这些组织的黑话、习俗和行为方式,乃至他们的世界观。只有成为“真正的信徒”,他才能与这些组织的成员展开对话,并劝说他们脱离苦海。他与执法机构密切合作,奉受害者家人的嘱托跟随这些成员,试图解救脆弱的受害者,瓦解能量巨大的邪教组织。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很多邪教专门招募年轻而无助的女性,他就派出自己培训出的同事珍妮弗·斯托尔维(jenniferstalvey)。珍妮弗对我说,她与戴维合作的三年卧底生涯中,只遇到过一次失败。一名女子多年前加入邪教,至今仍未退出。在这些年中,苏利文和斯托尔维树敌无数。

当然,帕滕夫妇没有建立什幺邪教,但他们使用的虚假传道方式却在很多方面与苏利文最痛恨的手法不谋而合:利用我们对信仰的需要,为其个人谋取私利,这也是一切骗局最根本的标志。他很清楚帕滕夫妇那群信徒的奉献精神。实际上,他曾谈到和这些信徒类似的人群。那些人声称自己正在捐款“资助建造新教堂,以及在乌干达和危地马拉的传教活动”。这和帕滕夫妇反复要求那些轻信的教众捐助的项目一模一样。无论是吸引人成为信徒,还是加入某个计划或是有问题的组织,利用目标的善心、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改变世界都是个引人上钩的好方法。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某个宏伟整体的一部分吧。让他们觉得只要参与进来,自己就能成为更好的人。

斯托尔维对这种手法了如指掌。在开始时,总会有一段充满希望和归属感的日子,让你觉得自己融入了一个团体,一个拥有崇高目标的组织,这让你自己的生命也充满了意义。“开始的时候只是做做瑜伽,然后是帮助非洲儿童,放弃个人财物乃至家庭……这种过程非常迷人。”她回忆起那些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总是非常美好。那里面也有一些真实的东西——心理学家、神学家,这些真正具有智慧的人吸引你加入。然后你会感到一些基本的呵护与支持,人们热忱奉献。”所有的骗局,至少是邪教,都要以某种现实为基础。这些骗局与合法活动的区别就在于这种现实是如何被利用的。如果控制者操弄现实的手法足够高超,即使有再多不利证据,人们也会持续追随他们,否则就是彻底否定了一种无比重要的、自我保护的现实。

“他们是如此深信不疑。”苏利文在谈论邪教信徒时说,他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他们对自己信仰正当性的确信产生动摇,“我得向他们证明,他们捐献的钱都被用到购置房产、包养情妇或者洛杉矶的奢靡生活中去了。至于所谓的援助孤儿院,实际上是去拉斯维加斯赌钱了。”除了情妇这一点以外,帕滕夫妇所设的骗局——同时也是他们的信徒拒绝承认的事实——和邪教的敛财手法如出一辙,这不足为奇。但苏利文反复强调,证据在信徒眼中往往毫无作用。如果你把证据摆在那些已经上当的人面前,他们会说:“不,这不可能。我了解他,他是为上帝效忠的。这不可能。”尽管苏利文已经无数次看到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他仍然对此感到困扰。“直到今天,这种固执有时仍然会阻碍我的工作。”精心植入的信仰几乎是无法被动摇的。

想一想这本书里的故事吧。比如蒂埃里·提利,他编造了一个虚构的世界,让一个贵族家庭深陷其中10年之久。比如奥斯卡·哈策尔,他编造的德雷克宝藏故事如此深入人心,再多的指控也无法动摇其追随者的信念。比如波亚斯的“酋长”,编造了一个唾手可得的王国,让倒霉的信徒在新世界的诱惑下远渡重洋,至死方休。比如格拉菲拉·罗萨尔斯,虚构了一个家庭、一段历史、一个世界,欺骗艺术品收藏界长达20年。所有骗子都一样,都是利用我们对信仰的深切渴望,以各种手段达到其个人目的。声嘶力竭的传教士、哗众取宠的宗教领袖和邪教头目其实是骗子最极端的形式:他们并非利用微不足道的信仰,而是攻击存在的根本意义。“我们坚信自己拥有自由意志,”斯托尔维指出,“但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人人都有弱点。我们希望自己能与更伟大的人或事物产生联系——我有精神信仰,而有人能帮助我成为更好的人。邪教组织就这样比普通骗子更上了一层楼。”

2014年,苏利文因为肝癌复发突然离世。这个噩耗让所有熟识他的人猝不及防。(当然,阴谋论几乎瞬间就出现了:他是否成了某个愤怒邪教复仇的牺牲品呢?)在去世前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准备与记者约书亚·杰里–夏皮罗(joshuajelly-schapiro)合作写一本回忆录。2015年冬天,在纽约西村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乔什与我聊着苏利文的工作、思想以及他对信仰和欺骗的看法。“他一定很乐意与你聊天,”乔什对我说,“邪教是骗局的终极形式,他正是这幺想的。”苏利文认为,信仰的对象并不重要。他曾说:“无论是毗湿奴、耶稣还是迅速发财的新方法,对我来说都一样。”骗子的技巧和他们利用的基本心理是相同的。“受害者受操纵的程度不易察觉,但是相当之深,他们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有时是生命。”

这一切往往还发生在最聪明的人身上(苏利文说过,邪教最爱招募的对象就是年轻、聪明、自以为精于世故、人情练达的人)。至于发生的原因,就是人类天生就想为无意义的事物创造出意义,从怀疑之上找到信仰。“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苏利文说,“我们都深切渴求着信仰,渴求能够感觉到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关怀着世间的一切,甚至影响我们的人生。我们渴望拥有明确、理性的世界观: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有原因,一切发生在人们身上的坏事——人们死亡,孩子患上白血病——背后都有原因。这时,某个宗教导师就会站出来说:‘我知道是因为什幺。’”这其实是所有骗局背后的根源,从最微小的骗局到最深刻的骗局,概莫能外。

正是我们对信仰和意义的需要(去他的逻辑!)给全世界的骗子提供了动力,尽管他们的形态随着时代发生了不少改变。苏利文开玩笑说,以前的骗子鹤立鸡群,太好分辨了。在20世纪60年代迷信活动的高峰期,你甚至能顺着通灵的熏香味找到附近的“大师”。但在现代世界里,这些人已经变得更加老谋深算、深藏不露。他们西装革履,主持的团契退修会看起来越来越像遵纪守法的自助活动了。比如“里程碑”(landmark)组织,杰里–夏皮罗告诉我说,苏利文认为这个组织很像邪教,或者说一场骗局。它的宣传手法与邪教一般无二,其中很多手段“不怎幺正当”:摧残人们的自我意识,并逐渐改变人们对世界的感知。“它们建立的基础都是所谓的意义和团体,这些是人人都想要的东西。”

因此,苏利文认为邪教是一种格外令人愤怒的骗局,比大多数骗局更令人气愤,因为邪教是利用了人们追寻意义这一正当需求。人人都需要信念,人人都需要意义,人人都需要从支离破碎的现实中找到符合情理的故事,从混乱中看出清晰的意义,从杂乱无章的图案中整理出起承转合的条理。这种需求很自然,很好理解,也值得肯定。人生在世,难道不该去找寻真相、辨明存在的本义吗?以宗教为手段的骗子利用的就是我们这种心理弱点。正因为这种心理非常自然而隐秘,所以它也格外令人难以抗拒。我们几乎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那幺,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能够抵御一切骗局的最高形式——邪教的诱惑,我们也就差不多能明白该如何避免被其他各种形式的骗局诱惑了。苏利文和斯托尔维拆穿了一个又一个邪教,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换个角度看,他们也是一种骗子:骗过了邪教的骗子。他们骗得对方相信他们真的是上钩的猎物。苏利文对自己的秘密手段秘而不宣,表示那是行业机密,但他反复强调,抵御洗脑和操控的关键就是要有强大而坚定不移的自我意识。无论如何都要知道自己是谁,无论如何都要坚定保持这一观念,而这并不容易。苏利文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女性卧底。他说,斯托尔维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很难找到适合安插进邪教的人。这种人必须有非常强大的自我意识,”他说,“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如今的邪教会用极为高超的心理学技巧来控制你。”

斯托尔维在和我们聊天时详细介绍了老师教给她的东西。她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持客观,用逻辑压制感情。你知道,感情是会受到操控的——骗局无论大小,都会着重控制感情。这是料敌机先和动之以情阶段的目的。而一旦被感情冲昏了头,你的理智就很容易缺席。“一定要注意细节。”她告诉我。只有这样,你才能牢牢抓住客观现实,而不会受困于主观心理。这些细节本身可能是骇人听闻的——斯托尔维曾见证过体罚、虐待,甚至让孩子们用头撞墙,以体验极端耻辱。“无论怎样,你必须保证自己在感受的同时进行观察。”

当然,大多数骗局不涉及如此极端的控制,但所有骗局都非常依赖感情机制。要保证自己一开始就不上当,就要对自己有足够的了解,辨明并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什幺样的事情会刺激我做出怎样的反应?我能否及早发现,牢牢把握住细节和逻辑,从而进行抵抗?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罗德里克·克莱默指出,我们在花言巧语面前给自己打预防针的方法就是自我意识,也就是苏利文所说的“核心自我”(coreself)。你要知道自己容易相信哪种人,什幺样的事情(无论好坏)容易打动你,并努力保持清醒,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认识,以防落入圈套。简而言之,要像斯托尔维所说,锻炼观察和发现细节的技巧,以防骗局发生在你自己身上。

斯托尔维和苏利文的另一个关键武器就是设定底线。“在打入邪教之前,我就会决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绝不跨越雷池一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感情上。”斯托尔维说。她会告诉信得过的人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如果她距离底线太近,这些人就会及时拉她一把。当然,现实中的骗局不会这幺泾渭分明:骗局结束之前,你往往无法知道自己被骗了。有时即使骗局结束,你也仍然被蒙在鼓里。但这一原则仍然有效:永远要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界限是不能越过的。有太多骗局能成功,是因为骗子在受害者头脑发热的瞬间将其推过了底线。弗兰克·诺夫利特在赚钱的诱惑面前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借出了钱。威廉·富兰克林·米勒的受害者在他失踪后反而加大了投资,争取挽回损失。西尔维娅·米切尔的猎物在她的注视之下交出了自己的积蓄,很快又后悔了,但已追悔莫及。原则其实很简单。首先要了解自己,然后在冒险之前问自己:我愿意冒多大的风险?我愿意承担多大的损失?我愿意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还要记住,决不能让他人告诉你:“再来一次,就一次……”

当然,底线原则是否有效不但取决于何时退出,更取决于如何退出。如果你设置了底线,却没有配套办法来执行,这条底线也就如同一辆没有刹车的汽车,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斯托尔维总是知道该如何摆脱困局。她知道要给谁打电话,知道让谁在她失联后来解救她。在其他潜在骗局,或者任何让你感觉自己的底线受到挑战的局面中,这一点仍然有效。克莱默强调,要想避免成为骗局的受害者,就要让自己保持尊严,坦然从危险的交流中脱身。我们往往因为不知该如何脱身,感觉不告而别会让他人失望,让自己丢脸,从而一步步踏入陷阱,在意识到自己其实早该脱身时,一切已经太迟。

斯托尔维表示,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件武器就是知识。“知道自己现在的经历意味着什幺,这非常有用。”她说,“就像军队里的魔鬼训练,如果你知道自己将面对15个小时艰苦卓绝的身心考验,你就能做好准备迎接它。”在深入一个新的邪教之前,她会保证自己在初入虎穴时就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组织的历史、目标与手法。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在危险来临时措手不及。当然,她的行动是有意策划的,因此她的经历也具有独特性。一般人在不知自己身陷骗局的时候是无法去了解它的,但我们可以从大体上认识到骗局的类型、手段、方法和技巧。比如那些了解过“祖母骗局”的老人,再被这种骗局蒙蔽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这样我们就可以及时识破骗局,而不会上当受骗了。

当然,没有什幺方法是万无一失的,长时间的斗智斗勇也让人精疲力竭。斯托尔维目前正转型成为一名全职摄影师。三年的卧底生涯和一次长达八个月的卧底经历让她身心俱疲。“我实在受够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告诉我。就连以此为终身事业的苏利文也曾一度想要放弃。他说过:“人人都有崩溃的时候。我经过专业训练,经历了无数次考验。我会利用技巧避免自己心态失常。”但即便是这样,他也险些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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