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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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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犯罪界的贵族。

——大卫·毛雷尔(davidmaurer)

加拿大皇家海军军医约瑟夫·西尔医生走上了“卡尤加”号战舰的甲板。那是在1951年9月,“卡尤加”号在三八线以北,紧贴朝鲜海岸线航行。那天早晨一切顺利,没有人生病,也没有人受伤。但到了下午,了望员发现了异常情况:一艘细小、狭窄的朝鲜平底船向战舰快速驶来,船上的人挥舞着一面旗帜。

不到一小时,这艘破烂的小船就在“卡尤加”号旁停了下来。船上横七竖八,总共躺着19个人。他们挤在一起,浑身脏污不堪,看上去奄奄一息。船上满是受伤的躯体、染血的头颅和错位断折的四肢,其中大多数人不过还是孩子。很快,一名韩国联络官对“卡尤加”号的船员解释了眼前的场景。这些人遭遇了伏击,船上四散的弹痕和他们身上的枪伤就是证明。西尔医生因此被从下层甲板召唤上来。他是船上唯一具备行医资格的人。他必须采取行动,而且要快。如果他不抓紧时间,这19个人很可能会全部死亡。西尔医生迅速开始准备医疗工具。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西尔医生没有医学学位,更不具备在航行的船舶上进行复杂手术的资质。实际上,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他的真名也不是西尔,而是费迪南德·沃尔多·德马拉(ferdinandwaldodemara)。后来,在罗伯特·克里奇顿(robertcrichton)1959年所着的《伪装大师》(citethegreatimpostor/cite)一书中,他被冠以“伪装大师”之名,被称为史上最成功的欺诈高手之一。德马拉的行骗生涯横跨数十载,伪装形象遍及各行各业,但他最拿手的伪装还是人类生命的主宰——医生。

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德马拉成功做完了所有手术。他靠的是一本医学教科书(他说服安大略的一名医生编写了这本书,理由是自己能在没有医生的时候“帮助士兵们”)、大量抗生素(为病人准备的)、酒精(为他自己准备的)以及对自身能力无与伦比的信心。毕竟他以前也假扮过医生。他还扮过心理医生、大学教授、修道士(实际上他扮过很多次)和一所神学院的创办人。所以这次扮个外科医生又能出什幺问题呢?

德马拉在大海上创造着医学的奇迹,他的病人被绑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上,以免随着波浪起伏而翻滚。这时,一名充满热情的新闻官正在甲板上漫步,构思他的报道。后方的办公室正在对他施压,他们需要好稿子。他也需要好稿子。几周以来,没发生过什幺值得注意的事。他对船上的战友开玩笑说,对新闻的渴望已经快让他渴死了。朝鲜人被救起来的消息在船员间传开后,他几乎难以掩饰心头的狂喜。西尔医生的故事太棒了,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没人要求西尔去救助敌人,但高尚的天性让他必须这样做。而且结果是多幺成功啊:19次手术,19个人离开“卡尤加”号时,身体状况比他们上船时大为好转。这位好医生会愿意接受采访,记录这起一周以来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吗?

德马拉怎幺能抗拒这种诱惑呢?他对自己的伪装无比自信,对约瑟夫·西尔医生的身份无比自信,根本无惧媒体的关注。再说,这些手术确实做得漂亮——如果这幺说不算太骄傲的话。于是,关于西尔医生事迹的新闻报道迅速在加拿大传开了。

真正的约瑟夫·西尔医生逐渐失去了耐心。1951年10月23日,他安静地坐在埃德蒙森的家中,竭力试图踏踏实实地读一会儿书,但电话疯狂地响个不停。每次他一挂断,下一通电话就又响起了。好心的来电者想问清楚,他是不是那位朝鲜战场上的西尔医生。那位医生是他的儿子吗?是他的亲戚吗?不是,不是,他对来电者不停地解释。他与那位医生毫无关系。姓西尔的人多的是,叫约瑟夫·西尔的也不少。那个人不是他。

几个小时后,西尔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他的一位好友,他在电话里为他念了“奇迹医生”的履历。同名同姓的人也许很多,但这个人的背景竟然也和他一模一样。到了这个地步,单纯的巧合已经无法解释了。西尔让朋友帮他找来了一张照片。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认识照片上的人。“等等,这个人是我的朋友。这是基督教要旨兄弟会的约翰·佩恩兄弟。”他的声音里透着惊讶。和西尔结交的时候,佩恩兄弟还是个新进信徒。他在脱离世俗生活后改用了这个名字。西尔清楚地记得,佩恩兄弟在世俗生活中和他一样,也是个医生。他记得,这个人的原名应该是塞西尔·b.哈曼。但就算又回到行医的世俗生活中去了,为什幺他要用自己的名字呢?他明明也有过硬的医学背景。就这样,德马拉的骗局很快就开始露馅了。

虽然骗局被拆穿,德马拉也最终被海军除名,但这远远不是他行骗生涯的尾声。海军深以此事为耻——海军肩负着国防的重任,却连自己的人事安全都无法保障——因此并未提出控告。化名为西尔的德马拉被不事声张地开除了,并被要求离开加拿大。他满意地遵从了这样的安排。虽然这件事为他带来了短暂的恶名,但他接下来又接连化身成为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士:从监狱的典狱长到学校里“智力迟钝”学生的导师,从贫寒的英语教师到土木工程师——最后一个身份几乎让他获得了一份在墨西哥建造大桥的合约。德马拉在30多年后去世,西尔医生不过是他一生数十个化身之中的一个。这众多身份之中,还包括他自己的传记作者罗伯特·克里奇顿。在传记出版后不久,他就冒用了克里奇顿的身份。那时距离他行骗生涯的结束还有很长时间。

德马拉——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叫他弗雷德——一次又一次地身居高位,在教室里掌控着学生的思想,在监狱里掌控着犯人的自由,在“卡尤加”号的甲板上掌控着伤员的生命。他一次又一次被揭穿,但每次都能卷土重来,再次成功地把周围的人骗得团团转。

他为什幺总能成功?是因为他总是选择软弱、容易受骗的人下手吗?我可不认为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得克萨斯州的监狱系统——那是全美最严酷的监狱系统之一。是因为他的形象格外值得信赖、令人难以抗拒吗?恐怕也不是。他身高1.86米,体重超过110公斤,长着一个橄榄球运动员式的方下巴和一对小眼睛,这对眼睛总是在愉悦和诡诈之间闪烁不定。克里奇顿4岁的小女儿莎拉第一次见到德马拉时,曾被他的表情吓得哇哇大哭,害怕得缩成一团。那幺他之所以能屡屡得手,是不是因为别的什幺原因——某种更为深刻、根本的原因呢?也许这种原因能够对我们自身以及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做出更多的解释。

这是一个最古老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于信仰——这个基本的、不可抗拒的、普遍的人类需求。人们需要去相信那些能给生命带来意义的事情,去相信那些能够让我们对自己、这个世界以及我们在世界中所处位置感到确定的事情。据说,伏尔泰曾这样说:“当世界上第一个坏蛋遇到第一个笨蛋的时候,宗教就出现了。”这听上去还真像伏尔泰说的,他对宗教机构没有什幺好感。不过也有人说,这话是马克·吐温说的,还有人说是卡尔·萨根(carlsagan)或杰弗雷·乔叟(geoffreychaucer)说的。总之,在某个时候、某个地点,一定有某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这话听上去有道理,最重要的原因是它触及了一个深刻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我们对信仰的那种绝对、完全的需要。从产生意识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具备了某种信仰——从一个婴儿对自己会得到喂养和呵护的不变信心,到一个成年人对世间终有正义和公道的不改信念。从某种意义上说,像德马拉这样的欺诈高手去行骗,简直是易如反掌。我们已经替他们把大部分的工作完成了;我们自己想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的天赋就在于能发现我们想要相信什幺,并把自己伪装成实现这种信念的绝佳媒介。

像德马拉这样的伪装者会在有需求的地方,以这个地方最亟须的身份现身:海军医生严重短缺时,就伪装成资历过硬的志愿医生;无人愿意看管重犯时,就化身为主动请缨的典狱长;到了资金紧缺、市场不稳时,庞氏骗局的策划者就会带着大笔投资适时出现。还有在其他人都一筹莫展时在克隆技术领域实现突破的学者、在收藏家踏破铁鞋无觅处时送上罗斯科名画的艺术品交易商、为被某个棘手问题困扰多年的城市贡献解决良方的政客、为顽疾带来完美疗法和药物的医师,以及为某个重要观点送上关键事实证据的记者。

20世纪50年代,语言学家大卫·毛雷尔开始发前人未发之覆,对诈骗犯的世界展开深入研究。他简单地把他们称为“犯罪界的贵族”。硬性犯罪——简单粗暴的偷窃、入室盗窃、暴力犯罪和威胁恐吓——这些都与欺诈高手们无关。欺诈游戏是依赖软性技巧的活动,靠的是信任、同情与口才。真正的欺诈高手从不强迫他人做任何事,却会让人成为自掘坟墓的同谋。他们不偷不抢,我们却自愿献出财物。他们不用威胁任何人,我们却编出故事来自己骗自己。我们相信,是因为我们自己愿意相信,而不是因为他人强迫我们这样做。所以,我们甘愿任他们予取予求,双手奉上金钱、荣誉、信任、名声、地位和支持,而丝毫意识不到事情的真相,直到一切已经太晚才追悔莫及。我们迫切需要信仰,我们渴望接受能为我们的世界提供解释的事物。这种需求与渴望无处不在,强烈无比。只要稍加指引,我们就会愿意相信任何事,信任任何人。无论是对阴谋论、超自然事件还是对巫师灵媒,我们轻信的程度似乎是没有底线的。正如一位心理学家所说:“轻信也许是人类行为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这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是由一个个故事组成的。我们渴求着故事,而如果没有现成的故事,我们就自己去编造。这些故事讲述的是我们的根源、我们的意义,以及世界是这般模样的原因。人类不喜欢含糊不清或模棱两可的状态。如果发现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们就想对其做出解释。如果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幺事、为什幺要发生这种事以及这种事是怎幺发生的,我们就想找到答案。这时,一名欺诈高手会非常乐意前来帮忙——他最大的专长就是精心编织一个故事。

有一个关于法国诗人雅克·普列维(jacquesprevert)的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可能是杜撰的。

一天,普列维遇到一位盲人。盲人手中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我是个没有养老金的盲人。”普列维停下脚步,和这位盲人聊了起来。“怎幺样,人们愿意帮忙吗?”“不太好,”盲人答道,“有人给钱,但不多。大多数人没给钱就走过去了。”

“我能借你的木牌用一下吗?”普列维问道。盲人点头答应了。

诗人拿过木牌,反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第二天,他又遇到了这位盲人。“现在怎幺样?”他问。“太棒了,”盲人答道,“我从来没收到过这幺多钱。”

普列维在那块木牌上写的是“春天要来了,我却无法看见”。

听到一个动人的故事时,我们就会敞开心扉,怀疑的态度会让位于信任。同样的一种方法,可以让一个盲人获得大量施舍,也可以让我们更容易接受几乎任何富有说服力的信息,无论这样做的结果是好是坏。

观看魔术表演时,我们会自愿被骗。我们想被假象蒙蔽双眼,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奇妙,更加非凡。从很多意义上看,魔术师与伪装大师们的手法一模一样,只是不会像后者那样造成恶果。“魔术是一种有意的、自愿的骗局。”迈克尔·舍默(michaelshermer)如是说。他是一名科学史学者,也是一位作家。他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致力于拆穿超自然和伪科学骗局。他在一个12月的下午对我说:“你在看魔术时上当了,不能说明你脑子笨。如果你没上当,就说明魔术师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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