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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秋风扫落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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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仲容的态度一开始很明确,对手下说:“我等为贼非一年,官府来招非一次,告谕何足凭?”那意思是我们当贼好多年了,官府招降也非一次两次。这个新来的王巡抚王阳明随便写封信,我们就听吗?别当他是个什么事。这是安抚手下,可是池仲容自己却很疑惑。

这个池仲容不简单,他和卢珂、和谢志珊都不一样,是个苦出身。池仲容当年是猎户,被朝廷压迫,官逼民反,最后才带着自己的兄弟、村人起来造反。他时间最久,根基最深,在这四省交界地带地盘做得最大。他的据点主要在广东浰头这一带,就是浰江的源头浰园镇。因为池仲容的势力大,王阳明担心他和谢志珊联起手来,便单独给他写了那封信。

池仲容原来的想法是观望,看看王阳明到底怎么样。我不说我立刻来投降,我也不说跟你对着干。他持观望态度,首鼠两端。结果正犹豫,突然消息来报,谢志珊已经被灭掉了。这一下池仲容很紧张了。四股土匪中,詹师富、谢志珊先后被灭掉,卢珂降了。

卢珂和池仲容两个人是对头,向来关系不好。到了这个时候,池仲容就很犹豫了。要是降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基业怎么舍得?而且卢珂这小子是我死对头,他已经先降了,我再去降,多么不合适?我要不降吧,这个王巡抚看来相当厉害,简直是神人。谢志珊这些人,官军剿了多少年剿不了,这他一来,一下子就把谢志珊给灭了。

池仲容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两条路同时走。他一方面表明态度,对王阳明说,我们准备投降,我们时刻准备着投降。不过我这边事务繁忙,兄弟们还要做说服工作。我先派我弟弟来降,你看我把我亲弟弟都派来了。池仲容就派了弟弟池仲安带两百人投降,还表态说愿意帮着官军去打仗,你说打谁,我都跟着你打谁。

王阳明一看池仲安带来这两百老弱病残,心里就明白了。另一方面池仲容则加紧备战,购买兵器,整固山寨。王阳明就派人直接去问池仲容,你既然说要降,为什么整兵备战?你这是要跟谁打啊?

池仲容说,我这真是要降,不敢跟王巡抚您对着干。我是针对卢珂那小子。卢珂是我死对头,这小子干尽坏事,他也不是真心投降您的。卢珂一听池仲容告他黑状,立刻跑到王阳明这儿辩解。卢珂说,池仲容这个家伙多坏啊,是我们土匪窝子里最坏、最凶残的一个家伙。关于池仲容的凶残,史料里确有这样的记载,说“被害者皆言池氏凶狡,两经夹剿无功”。他说我是假降,那完全是冤枉我。

卢珂实在是真心降啊,但王阳明却突然一拍桌案,大喝一声:“卢珂休得狡辩,池仲容乃不世出的英雄,怎么会诬辩你?你心怀二心,本府早就明了。”然后命人拖下去,杖责三十军棍。噼里啪啦痛打一通,打得卢珂皮开肉绽。一旁的池仲安都看傻眼了。王大人这是向着我们?他赶快密报池仲容,说王大人肯定是向着我们的,卢珂已经被他打得皮开肉绽,投入大狱之中了。

卢珂心里头怎么样?搁着别人肯定冤死了。但是,卢珂就是有眼力,一点儿都不生气,心里笃定得很。果然,过不了多久,王阳明亲自到狱中来探视卢珂。两人相视一笑。王阳明的想法卢珂全都明白了,这是做给池仲容看的。

卢珂这步棋特别关键,因为卢珂他是真降。而王阳明杖责卢珂,又把他关进大狱,完全是一种“苦肉计”。这一下池仲容就有点放心了,这是弟弟池仲安亲自密报回来的。在我和卢珂之间,可见王大人不会对我下手,是偏向我的。而且听说王阳明这时候让官兵休息,准备过年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像整军要备战的样子,看来也没什么阴谋。

正在这时,王阳明派特使慰问池仲容,说王大人对你很好,你至少该投桃报李吧?这都快要过年了,不去拜见一下王大人吗?你光说降,光说降,这个降的过程可有点漫长。你这么久都不去拜见一下王大人,合适吗?池仲容想想也对,但是万一王阳明使诈,自己此去可就是入了虎穴龙潭了。

这个时候,池仲容匪性的一面体现出来了。想来想去,池仲容一身是胆,心里说我就去看看,王阳明他能拿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调头就走。池仲容精选了九十三个兄弟。这些人都是池仲容手下功夫最好的,可以飞檐走壁,以一挡百,功夫也相当于特种兵。于是,池仲容就带着这九十三个兄弟,来到了赣州。

到了赣州之后,王阳明正在衙门里等着池仲容。池仲容也不去衙门,先去校场。听说王阳明已经让士兵都休息了,真的还是假的?要去校场看一看。校场里果然看不到兵。池仲容还不放心,又去了市场,看看老百姓的生活面貌,就知道是不是暗中在整军备战。结果一看,老百姓都在准备过年了,一副升平景象。但池仲容依然不放心,又偷偷花钱到狱中看看卢珂到底是不是关在狱中。一看,果然卢珂确实关在狱中。这样一来,池仲容彻底放心了,才到府衙来拜见王阳明。

到了府衙,自己还不进去,让手下先去通报。结果手下刚进去,就被骂出来了,把王大人的话也带出来了。王阳明说,池仲容你进了城不先来见我,结果先去校场,又去市场,再去监狱,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劈头就一番质问。

这一下,就体现出王阳明的大智慧了。其实他对池仲容的动向早已了如指掌,但这时候他要不说出来,就显得他太老谋深算了。池仲容也不相信他进了城,自己的动向没有人报告给王阳明。但是王阳明直截了当说出来了。池仲容这种多疑的性格,越是直面他,他越惊慌。

池仲容满头大汗,赶快疾步趋进府中,一头跪下来,然后承认错误,向王阳明连声道歉。王阳明上前扶起池仲容,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回头是岸。你不愧是当世英雄,明辨是非,知道哪一个选择才是对的,我是真心招降你的。

后人评说这一段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王阳明使诈,就是要把池仲容骗来宰了他。事实上,王阳明好好招待池仲容,安排的住宿都是最好的地方。一切接待工作,王阳明都安排得非常细致,非常好,以致让池仲容渐渐缓下心来。王阳明还经常陪着他在赣州城中看看百姓的生活百态。当时快要过年了,赣州城中要办灯会,也是庆祝剿匪成功。王阳明就陪着池仲容一起去看。

在与池仲容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王阳明发现池仲容目光游移,心思不定,很难彻底感化,这才下了狠心要灭掉池仲容。

到了快过年的前几天,池仲容说,我也来了好几天了,跟大人相处甚欢,但我那帮兄弟在家里头不知道我的消息,我正在准备整编他们一起向大人投降,还得回去做做工作。王阳明笑笑说,这个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离过年不过六七天,你现在赶回去,六七天也赶不回山寨,索性过了年再回去吧。我们好好聚一聚。池仲安也劝哥哥,你都已经来了,王大人又对你这么好,你就留下来过个年再走。池仲容犹豫一下,就留了下来。

池仲容这时对王阳明戒心大概已经放下来,但那九十三个兄弟还是与他寸步不离,到哪儿都跟着。一直到了春节,吃过年夜饭,过了子夜,到了大年初一要给赏钱啊。王阳明说,你的这帮兄弟各有赏钱,来的都是客,就得给啊。不过不能这么多人去领吧,每五个、每五个出去领赏钱。然后池仲容的手下就五个、五个一拨出去领赏钱。九十三个人,一拨一拨一拨,到最后都被干掉了,只剩一个池仲容。

池仲容等了半天,没一个兄弟回来,傻眼了。这时候王阳明脸一沉,问池仲容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池仲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我真降,我真降。但这个时候,王阳明历数池仲容派池仲安以及手下做的各种坏事,说池仲容是数十年巨匪、巨寇,为祸一方。我为一方百姓,与你交流数日,但看你首鼠两端,游移不定,实不能留啊。这就是王阳明的果断,为一方百姓,为整个社稷考虑,最后杀掉了池仲容。

这边杀掉池仲容,另一边所有的官军早已昼伏夜行,秘密潜行到池仲容老巢,总攻浰头寨,一举歼灭了池仲容这股土匪。

池仲容被灭之后,四省剿匪就大获成功了。此时距王阳明就任南赣巡抚不过一年零三个月。四省之间密密麻麻数百股土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全被王阳明荡平。数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剿灭匪患。王阳明各种奇招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简直神出鬼没。他招卢、灭谢、疑池,足见其对人性洞见之深,每个人的欲望、每个人的情绪、每个人的习性都把握得非常透彻。王阳明把人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事把握住了,也就把整个局面控制住了,这就是控局之法的大智慧。

《明史》里说,“守仁所将文吏及偏稗小校”,他手下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人,都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却灭了盘踞数十年的匪患,“平十年巨寇,远近以为神”。大家都觉得这是神人啊。王阳明班师,“师至南康,百姓沿途顶香迎拜。所经州、县、隘、所,各立生祠。远乡之民,各肖像于祖堂,岁时尸祝”。家家户户都立了王阳明的生祠,过年、过节的时候都要拜祭一下。因为王阳明不仅彻底平掉了南、赣、汀、漳一带的匪患,而且真正地解决后患,还了当地百姓一方幸福的生活。

百战自知非旧学

但是,王阳明更神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在哪里呢?

我觉得,王阳明更神的地方不仅仅是剿灭了土匪,而是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自己的学术升华,完成了自己所设定的教育的任务,“百战自知非旧学,知行到此证合一”。

王阳明一边打仗,一边教学,一边做研究。我们前面说了,桶冈、横水用兵的时候,王阳明上课就迷惑了谢志珊。何良俊后来评价说,“当桶冈横水用兵时,敌侦知其讲学,不甚为备……”就是说,大家都以为他在讲学,都不防备他了。结果哪知道,“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盖用兵则因讲学而用计,行政则讲学兼施于政术。若阳明者其所谓天人,三代以后岂能多见!”何良俊说,三代以后,无此神人。真是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太厉害了!讲着学讲着学,就把数十年的匪患平了。

不过,何良俊还是认为王阳明的讲学只是用计,就是拿讲学做一个幌子,是一个假象。

其实,何良俊没理解王阳明,王阳明是真爱讲学。他刚灭了桶冈之贼,立刻就带着学生进到贼巢中讲学,在贼巢中就上了一课。我估计他那个“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就是那个时候想出来,然后在给学生的信里正式提出来。这得有多强大啊!一边打仗一边讲学,是真讲学。

灭了横水、左溪、桶冈之贼后,有一天王阳明上课的时候,就给学生们讲了一段话,然后还请学生们吃饭。不是谢师宴,而是相当于谢生宴。“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设酒食劳诸生……”为感谢学生而设了一桌酒食。“且曰:‘以为相报。’”王阳明说我感谢你们啊!“诸生瞿然问故”,同学们都很惊讶,先生怎么会谢我们?这仗都是先生打的,我们又没贡献智慧,又没贡献力量。“先生曰:‘始吾登堂,每有赏罚,不敢肆,常恐有愧诸君。比与诸君相对久之,尚觉前此赏罚犹未也,于是思求其过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与诸君相对时无少增损,方始心安,此即诸君之助,固不必事事烦口齿为也。’”

这什么意思啊?这段道理太深刻了。王阳明是说,我当老师的真是要感谢你们,我平常给你们讲的那些道理,都怕你们觉得我只是说大道理,都怕你们听了我说是一回事,见我做又是一回事,觉得我做老师讲知行合一落不到实处。我面对赏罚、面对安排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我此心也是致良知、知行合一,怕没有言行一致。我非常非常小心,因为你们就是我的镜子,你们就是我的监督啊。久而久之,我在你们面前坦坦荡荡,再没有这种担心的时候,我才发现作为老师我自己的境界提升了。我不要感谢你们吗?没有你们在我身边,我怎么能有这种成长、这种进步呢?

我自己也是一个老师,真的非常感慨。中国教育最深刻的思想就在这里,就是教学相长。我也经常对自己的学生说,我非常感谢你们,我始终认为你们对我的帮助,远远大过我教给你们的东西。王阳明感谢学生,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不断地知行合一,由知到行,由行到合,由合到一,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大收获。

到了后期,王阳明虽然是百战之身,每天都打仗,部署军事,殚精竭虑,但是丝毫不耽误学术。这个时候他重新编订、刊行两个《大学》,提出两个朱子之说。什么叫两个《大学》呢?我们知道,程朱理学,尤其朱熹以《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核心思想。包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这是朱熹的思想体系的源头。

王阳明认为,朱熹解读、注释的《大学》,不是古本《大学》的原意。他认为应该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而不是朱熹解读的“在新民”。这就和他致良知的学说吻合起来了,就在朱熹之外重新梳理出一个思想体系。

朱熹当时已经被官学树为偶像,不能公然和朱熹叫板;但王阳明很聪明,学术跟打仗一样,也讲究兵者诡道。王阳明说,前后其实有两个朱熹,只是你们没注意到。王阳明写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论》,说朱熹晚年思想其实和我是一样的;早年的朱熹就是现在官学提倡的,那个还不够深刻。

王阳明有一段话,“予既自幸说之不缪于朱子”,我和晚年朱熹的观点其实一样,“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平心而论,从哲学史的角度观看,朱熹完全不像王阳明说的那样。但王阳明自己的思想体系已然成熟,如果公然和朱熹对着干,朝廷那些大佬个个都是朱子门徒,程朱理学又是官学正宗,心学就有可能被诬为异端邪说。虽然王阳明的心学和朱熹的思想理论截然不同,完全是另辟蹊径;但是王阳明还是用了兵法的谋略,把朱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来为自己张目。王阳明其实是一个非常会变通的人,不拘于所谓的虚名;在追求理想、追求真理的路上,善于运用大智慧,因而手段变化无穷。因此,他的治学与灭匪殊途同归,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可以在谈笑间破敌。

不过,这是不是就是王阳明的智慧的全部呢?当然不是。王阳明的大智慧就像马王爷有三只眼,他一眼盯着剿匪,一眼盯着治学,还有一只眼呢,别人都没注意到,他那一只眼紧紧地盯着他的北面,盯着一个著名的“七零后”。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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