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心就像一面镜子,上面没有尘垢,通体透明,清清楚楚,事物之理一看就通透了。……常人之心虽然也是一面镜子,但上面都是铜锈、铁锈,斑斑驳驳,已经不明亮了。所以就照不见万事万物的道理。只有修炼,痛加磨刮,才能修得圣人之心。达到圣人之心以后,就会纤尘即显。所有事物的道理,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这就叫境界。
临危受命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正德十一年九月,王阳明正在南边讲学讲得过瘾,打算从此矢志不渝传经布道,把这人生最爱的讲学事业一直进行下去。
可是突然之间,朝廷来了一纸任命,任命的这个官职比较奇特。王阳明一看,也愣住了。因为这是一个不得了的实职,一方大员,升王阳明出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
在明代,巡抚本来是一个临时职务,包括总督,它的实职是什么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都察院,在明代官制改革中是相当重要的,独立于行政系统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相当于纪检、监察、司法所有的权力集合为一身。王阳明的实职是左佥都御史,这是一个非常要紧的有实权的官位,大权在握,相当于到地方上可以做钦差大臣。好多人以为南赣就是赣南地区,是一个地区,但其实南是指南安,赣是指赣州,汀是指汀州,漳是指漳州,四州合在一起,统一由王阳明巡抚。
这个权力不得了,这是一方诸侯了。王阳明此前做的都是文职,这个职务可是兼统文武,兵权也在手上了。
王阳明此前虽在工部、刑部各部任过职,但主要做的是文职官员。他是知识分子出身,虽在兵部里也做过官,但是没有统过兵,打过仗。而且他被赶到南方来,就是因为思想和当时主流的程朱理学格格不入。既然如此,怎么又会任命这么重要的一个职务给他呢?
其实王阳明之所以得任这个职务,和一个人有特别大的关系。这个人就是时任兵部尚书的王琼,“是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书王琼特举先生”。因为王琼的举荐,王阳明才去任了这个南、赣、汀、漳的巡抚。
说起王琼和王阳明,真是让人生出无限慨叹。
两人都姓王,堪称平生知己。可以说,对王阳明了解最深的人就是王琼。但最奇特的是,王琼这辈子根本就没见过王阳明。两个人同朝为官,息息相关,但是两个人一生没见过面。王阳明在北京讲学讲得热乎的时候,王琼当时正好在外地,在管漕运。等王阳明被放到南边去的时候,王琼刚好回北京升官,任户部侍郎,然后做户部尚书,后来又调任做兵部尚书。
明代历史上号称三大政治天才,前有于谦于少保,后有张居正,中间就是王琼。
王琼行政能力超群,漕运是多么纷繁复杂的事,而且中间暗箱操作的、腐败的,特别多。王琼条理清晰,不仅迅速使得漕运扭亏,还为国家盈余很多。他调到北京户部又是一番大作为。明代军事上最典型的腐败就是吃空饷,当时有一个总兵冒领粮饷,已经做到户部尚书的王琼把这个总兵叫到眼前,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在各地驻有多少兵,每个兵的后勤补给应该是怎么样,你各部分加起来总的后勤补给怎么样,和你报的数怎么差了这么多。这个总兵听得浑身冒汗,想不到堂堂户部尚书,那可是国家财政部部长啊,竟然如此事无巨细,把那些了解得一清二楚。
王琼不仅业务熟,而且眼光犀利。他第二件被人所称道的功绩,就是宁王之乱中任用王阳明,在《明史》上被称作是任人唯贤的典型。更关键的,王琼根本都没见过王阳明,两个人都没聊过天。说过话,我们经常说,知人知面还不知心呢,他连人和面都没见到过,居然就了解了王阳明。王琼回到北京后,王阳明到南方去,两人擦肩而过,终生未见。但是王琼到了北京,王阳明讲学的事,他就了解得一清二楚。
明代中期以后,民怨沸腾,尤其是江南地区,本身就赋税很重,这种重压之下,正德十一年,南、赣、汀、漳四州的起事,包括匪患已经愈演愈烈,眼看呈大爆发之势,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王琼这时候转任兵部尚书,虽然不认识王阳明,却向朝廷保荐了在南方做太仆寺少卿的王阳明。一夜之间,王阳明连升数级,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钦差大臣,巡抚南、赣、汀、漳。
王阳明拿到这个任职后,并不愿意去。他向朝廷写了一份辞职报告。为什么呢?
第一个理由,我老了。王阳明说,我都四十五岁了,我年轻的时候一片忠心报国,可朝廷不用我,还把我流放到龙场去。现在我老了,打不动了,让我去打仗。我老了,我不去。
第二个理由,我要回家陪我奶奶。我奶奶九十六岁了,从小我奶奶把我带大,奶奶对我最重要。还有我爹退休在老家,年龄也大了。我要回去陪我爹还有我奶奶,家人最重要。古代以孝道治天下,我等奶奶去世了,我再出来干活。
第三个理由,我是文官,我要讲学啊。我不跨界,我不去打仗。兵部调我去当巡抚,去打仗,这事跨界跨得大了,这不是我该干的事啊。
王阳明百般推辞,中间还主动跑回家去看奶奶。但朝廷后来有旨,说你已经看过你奶奶了,巡抚现在还得干。明代的圣旨写得很有意思,其实是王琼兵部代拟的:“既地方有事”,既然地方上有事,“王守仁着上紧去”,你赶紧去,别啰嗦,别耍赖。“不许辞避迟误。钦此。”钦此,就是不许耍赖,现在赶紧上任去。
王阳明好像显得不情愿,但其实他也未必真的不愿意去。
我们知道王阳明从小就有做圣人之志。圣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年轻的时候他想来想去,只有第四条最好做,为万世开太平,于是立志学习军事,十五岁就跨着一匹骏马,身背宝剑,挺身出塞。可以说,王阳明在军事上用心已久,年轻时他最早的志向其实不是讲学,而是去带兵打仗,建不世之功业。
立德、立功、立言,可谓三不朽。现在立德也立了,立言也立了,心学也成立了,就差立功了。要做圣人,怎么可能不去一展身手呢?况且他知行合一的能力早在庐陵县任上就已经实验过了,他应该是信心满满。最终,王阳明接受了任命,收拾收拾行囊,带几个仆人准备上任去了。
声威退敌
出发之后,他的一个好友叫王思舆,就跟王阳明的一个学生季本说:“阳明此行,必立事功!”季本就很奇怪,“本曰:‘何以知之?’”王思舆说:“吾触之不动矣。”这段话很有意思,为什么说王阳明看上去上任很勉强,而我们说他可能也愿意去呢?这是一条旁证。
王思舆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经常和王阳明辩论,口才很好。王阳明上任走了之后,来给王阳明送别的王思舆就对学生说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王阳明这一去不得了,必建功业。理由是什么呢?是两个人辩论,说不动他。这说明王阳明内心的那个坚定。这也就可以旁证,王阳明如果不愿意去,内心拧巴着,怎么可能去呢?王思舆了解他,王琼同样也了解他,王琼代拟的圣旨就是,让王阳明赶紧去,不许耍赖。大家都是同道中人,都是仁人志士,彼此都很了解啊。
王阳明走到吉安府万安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正是货运繁忙季节,赣江上都是商船,船非常多,王阳明的官船也在这个商船的大队之中。到了万安,突然前面一阵喧哗,王阳明就很奇怪,这还没有到南安地界呢,怎么了?听手下人来说,前面那段狭窄处有数百流寇正在劫船,杀人越货。而且那段江面狭窄,必须从他那儿过。这一下,前后商船大乱,调头回去,还是停着不走?大家都茫然无计,不知如何是好。
王阳明手下人也慌了,这些商船交点钱也就罢了。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啊,过去刚好和这帮土匪怼上。问题是,王阳明轻装上任,就随身带了几个仆人和家眷,官船上就二三十个人,没带多少士兵。
就在这时,王阳明大喝一声不要乱,掏出官印对大家说,我是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我大军随行而至,这几个流寇不在我话下。你们大家都听我的。
阳明心学就是这么神奇,在现实中的应用也是十分有效的。王阳明刚刚站在船头,远远地眺望一下,就把对面的流寇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分析得透透彻彻,心里有数了。因此,他就敢立刻交代大家,把所有的商船组织起来挂自己的官旗,所有商船有鼓擂鼓,无鼓呐喊。让商船跟着他的官船排成阵势,徐徐向前。
所有人一听,有朝廷官员保护,商船随官船行进,就有主心骨了。所有的商船跟王阳明的官船排成一列,雁行而进,沿江而上,一边前进一边擂鼓助威,齐声呐喊。
这边流寇正在劫船,突然听说对面官军杀到,远看竖着官军的大旗,气势逼人,而且大声呐喊,杀声震天。这帮商人打仗不行,嗓子都有啊。大家拼命叫喊,把那帮流寇都吓坏了。一打听,说是巡抚大人经过。那巡抚得带多少兵啊,我们这几百人怎么打得过?这帮土匪、流寇见机也快,慌忙岸边群群跪拜,大声请求饶命,说自己是流民,自己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下,王阳明看出情状来了,也不就前,那样容易让流寇看出虚实。只是派人上前说,这是南、赣、汀、漳巡抚大人经过,知道你们有冤情,知道你们是流民,大人就是来解决你们的生存问题的,要相信朝廷,相信大人。你们这般恶行本来罪不可赦,但念你们初犯,赶快把抢劫的财物放下,把行凶的刀具都放下,然后各回各乡,等待政府安置。
这一招叫法外施恩,现在大人说了,不追究你们的罪行,只要你们把财物都放下来,然后散伙,不再聚众闹事,各回各家,大人将来还安置你们的生活。这一下,流寇、土匪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谢恩不止。哗啦啦,大家作鸟兽散,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