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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上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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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了解情况之后,知道这确实是一个不合理的税。于是,他对上千乡民立刻表态,免去今年的葛布税。

这可不得了,王阳明刚刚新官上任,还没有跟上下级沟通,也还没有跟官僚体系整体协调好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敢现场说今年就免去这个葛布税。这得要担多大的责任与风险?

因此,为什么阳明心学叫知行合一啊?强大的知行合一的能力,首先一个是调查、洞悉全局的能力,然后就是敢于担当。碰到事不怕事,而且迎事而上。而且奇怪的是,他越是迎事而上,越是敢于担当,后来他遇到的事全都迎刃而解。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候,我们讲一个人的气场,和他的生活、和他面临的种种困难息息相关。王阳明虽然一直身体不好,但他的心、他的气场特别强大,而这正是阳明心学的一个超强的魅力。

县太爷答应了,免去了今年的葛布税,老百姓高兴坏了,千恩万谢,然后大家纷纷散去,各回各家了。

乡民虽然都散去了,王阳明的麻烦来了。我们知道,王阳明只是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免去国家要收的税种呢?而且明代尤其明中期之后,税收还不止是税务部门来收,还有监税的。监税的又是一些什么人呢?太监,就是宦官。

明代最可怕的一个现象就是宦官乱政。王阳明此前之所以倒霉,就是跟太监做斗争,倒霉在宦官手里头。现在他直接免去乡民的葛布税,就又直接触碰到了宦官系统的利益。监税的这些宦官们,往往利用监税的机会中饱私囊,大肆搜刮。明代的黑暗,尤其明末农民起义都是缘此激发出来的。

王阳明作出免除葛布税的决定之后,手下人都吓坏了。新来的这位王大人真行啊,真敢干啊,居然把葛布税说免就免了?那么,王阳明为什么敢于免除葛布税呢?

在短短的时间内,王阳明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就在于宦官的利益。此前没有这个葛布税,因为庐陵不产葛布,怎么会收葛布税呢?显然,这是一个不合理收的税,而且是后来加上去的。原来,三年前庐陵来了一个太监担任税监。此人姓王,天天住在吉安府花天酒地。为了搜刮民财,他肆意增加了一些税种,这个葛布税就在其中。了解情况之后,王阳明心里有底,这个税不是国家应收的税种。

就在所有人都为王阳明担心的时候,他拿起笔来,开始给上级政府吉安府写信。当然,他也知道,这封信那王太监肯定能看到,信名义上是写给吉安府的,实际上是写给这个税监王太监的。

王阳明写信的功夫大家都知道,还记得在龙场王阳明写给安贵荣的信吧,几封信就扭转了整个局势。还有那个思州知州无理挑衅,结果王阳明一封信就把他给吓趴下了。王阳明的文章功夫不得了,写信的功夫不得了,难怪王阳明不以文学家出名,《古文观止》里明代作品却是他的文章选得最多。

王阳明在信里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葛布税的来龙去脉讲了一下,表示情况我全都搞清楚了,这就把那个王太监的底儿给抖开了。接着就讲,庐陵县三年前一年加起来的税收不过是三千四百九十八两,现在却已达上万两,增加了好几倍,老百姓的日子简直没法过。而且,因为加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税,“百姓愈加惊惶,恐自此永为定额”。因为葛布税是莫名其妙加上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消,不知道是临时性税种还是永远的税种。百姓们心中惶惑,便会“遗累无穷”。产生的恶果是什么呢?“民产已穷,征求未息,况有旱灾相仍,疾疫大作,比巷连村,多至阖门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顾疗。幸而生者,又为征求所近(迫),弱者逃窜流离,强者群聚为盗,攻劫乡村,日无虚夕。”庐陵此时正逢旱灾,还有流行的疫病,老百姓收成本来就不好,再如此压榨民力,老百姓流离失所不算,还会酿成大祸。

前面说了,王阳明这封信其实是要把这些情况写给王太监的,告诉王太监,你天天在吉安府花天酒地,这些事情你知道吗?知道现在庐陵已经被压榨成什么样子,知道老百姓已经悲惨到什么地步?王阳明形容的这个现象,就是到了老百姓要造反的边缘了。

王阳明要说的是什么?他要跟王太监说,我实话告诉你,第一,你这个税不合理。第二,你造成的这个不合理现实,后果很严重。你是税监,你是镇守中官,如果因为这个税,官逼民反,到最后全是你的责任。王阳明这封信写得绵里藏针。接下来一句又说:“垂怜小民之穷苦,俯念时势之难为,特赐宽容,悉与蠲免。”

说了一番硬的话,再来一番软的。王阳明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对吧?你也有爹有妈吧,对不对?百姓也是我们的父母,你把老百姓逼到这个份儿上,于心何忍啊!做领导的,首先你得仁慈,你得有仁慈之心。儒家首提仁嘛,仁者爱人。佛家也讲慈悲为怀。这就是感化。

最后,王阳明说:“若有迟违等罪,止坐本职一人,即行罢归田里,以为不职之戒,中心所甘。”这话说得十分硬气,有什么事、有什么责任我担着,这个税是我免的,你要有意见,你要有想法,冲我来。

这封信里实际有四个内涵:

第一,把王太监的勾当兜了个底儿掉,你这个不合理的税收,中饱私囊,其实我都清楚。

第二,后果很严重,你把老百姓逼到了官逼民反的边缘上。

第三,人心都是肉长的,是吧?劝勉一下王太监,你也应该做一点善事。

第四,很硬气,有什么事冲我来。

王太监看到这封信后,立刻火了。那可是个宦官乱政的时代。这是什么人啊?新来一庐陵县令,居然这么牛。一打听,王阳明这个人不得了,当年刘公公刘瑾想弄他,派人杀没杀死;流放贵州龙场,想让他死于瘴疠之地,居然活蹦乱跳又回来了,在知识分子中影响很大。连那个什么思州知州啊,什么水西宣慰使啊,都很怕他,都弄不过他,是一个难惹的主。王太监后来一想,哎哟,这么一牛人,咱不惹他了,万一小阴沟里翻船,不值当。然后就给吉安知府说,免就免了吧。从此,这个葛布税就免掉了。

王阳明上班第一天给老百姓先免税,这就是真正的事上练。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比王阳明处理得更漂亮,处理得更有智慧,处理得更有担当,而且还有这么大圆满的结局。有了心学的王阳明轻轻松松地就把这么难的事给解决了。

这一下影响大了。王阳明免去老百姓多余的税,老百姓对知县王阳明感恩戴德。后面,王阳明还遇到很多棘手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再讲一个能体现王阳明事上练的典型智慧的例子。

古代的知县,主要的功能一个是收税,主持收税;再一个就是破案,维护地方治安。当时庐陵这个地方很乱,治安不太好。有一次,王阳明抓到一个江洋大盗,叫王和尚。王阳明审案子也很有意思,不拘一格。王和尚不怕刑具,严刑拷打都不怕。王阳明最大的特长就是上课,他就给王和尚讲课,感化心灵。最后,真的把王和尚给感化了。

王和尚被感化之后,就供出犯罪团伙中的两个头目,王和尚在这个犯罪团伙是老三,老大叫做多应亨,老二叫做多邦宰,是兄弟俩。根据王和尚提供的线索,王阳明迅速破案,抓捕了这个犯罪集团。

让王阳明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段时间,上级政府突然把这个公案给打回来了。说此案是冤案,多应亨、多邦宰是良民,与王和尚犯罪事件毫无干系,责令庐陵县重审此案。这个案子都审得清清楚楚,怎么突然会有这一变故呢?王阳明后来一了解,明白了。多应亨、多邦宰的母亲能量很大,行贿使了银子,让王和尚把所有的罪行一人全都担下来。这样,多氏兄弟俩就可以逃脱了。上级政府一帮昏官、庸官也搞不清这个事,就说庐陵知县审错了,让王阳明重审。

王阳明了解到这个情况,此前的证据没有铁证,是不是?那好,既然上级政府让重审,那就重审吧。王和尚上次已经感化过一次了,但是又变卦了;当着多氏兄弟俩,也不可能再感化他,王阳明审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很随意。

审案之前,王阳明埋了个伏笔,跟自己的心腹幕僚交代了几句,到什么时候如何动作。然后王阳明就在堂上,先把这个案子重新问了一遍。既不上刑,也没逼问。王和尚这一次很轻松,看来王大人已经跟我很熟了,就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上次说错了,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跟他兄弟俩无关。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幕僚突然来了,说外面有重要的人要见知县大人。然后王阳明就起身出去了,说等会儿我们回来再聊。因为王阳明把这个场景设计得很随便,很自如,连衙役都没站在两边。堂上王阳明一走,就剩下王和尚和多应亨、多邦宰兄弟俩。等了半天,这个王和尚看王阳明还没回来,一旁又没什么人,就按捺不住了,交代多应亨、多邦宰,等会儿王大人回来若问起来,你们俩一定要咬住牙关扛着;万一他用刑,也得扛得住刑,我就能把这事全担下来,保证你们俩脱掉干系。那兄弟俩频频点头,是的是的,一定这么做。

话音刚落,突然堂案下面布帘一掀、一动,里面爬出一个人来。王和尚、多应亨、多邦宰一看傻眼了,一代心学大师王阳明居然就从那个桌案底下爬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人。三人全傻眼了,这下铁证如山。

这件事后来有史料说,王阳明是安排别人趴在桌子底下,也有史料说他自己趴在那个桌子底下,但都不知道他怎么趴回去的。因此后来经常有人讲,王阳明机诈、机警,打仗也擅长玩这个。由此可见,王阳明的手段千变万化,令人难以琢磨,而且他的手段都非常有效。

你看,王阳明在处理葛布税的问题上,很强势、很强悍。而处理这个王和尚与多应亨、多邦宰串供的案件时很聪明,甚至有点狡猾,对不对?在这个强悍与机诈的背后,体现了王阳明什么样的智慧呢?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知不是空谈,要落到具体事情上,这叫做行。“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面临着上千乡民告状,王阳明敢迅速拍板,免去葛布税,就说明他对背后的利害关系把握得清清楚楚。至于他审王和尚这个案子,更是看出他那种“明觉精察”的厉害了。这才叫做知。知行的功夫本不能分,不是空谈,不是天天说道理,而要落在具体的事情上。行动能力、行动智慧,那是一定能落在行动力、执行力上,不“行”不足以称“知”。

那么,王阳明是怎么做到这种知行合一的,怎么他一遇到事情立刻既有明觉精察处,又有真切笃实处呢?这就和心学的静坐关系密切。心学的静坐,不是佛家的那种坐枯禅,不是进入那种玄虚状态,而是进入一个思维上的高屋建瓴状态。这个思维上的高屋建瓴叫什么状态呢?就是两个字,叫“精一”。

有个成语叫“惟精惟一”,是来自于《尚书》的一段名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实这是儒家的总纲,这段《尚书·大禹谟》里的话,非常重要。为什么要静坐,人心惟危啊。“危”字按训诂学来讲,就是一个人在悬崖边,很危险的样子。人在红尘中,受其影响,各种情绪,各种欲望,渐渐就失控了。人心被外在所干扰甚至绑架,这就叫“人心惟危”。哲学面临的根本问题,其实就是精神和物质之间的矛盾问题。

我们被科学发展、技术进步绑架了,我们的心已经方寸大失。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对微信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每三分钟要不上网看一下微信,就心痒难熬。我说这是一种病,他也承认,然后发誓以后再也不玩手机了。我说你说错了,不是你在玩手机,是手机在玩你。科技发展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们的心也因此被绑住了,这就是典型的人心惟危。

而道心惟微的道心,不论是在儒、释、道,还是在其他宗教,其实都是一种终极追求。

孔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有释迦牟尼,他们追求的那个本质,道家叫做道,儒家就叫做仁了。那个最高的境界、最高真理,就是道心。道心惟微,隐约不可寻。但这是一个至高的真理,掌握了这个至高真理之后,就可以从容面对纷繁复杂的生活和喧嚣的尘世。

那么,怎样可以由这个所谓的危险的人心,捕捉到天人合一的道心呢?“惟精惟一”,怎么才能到精和一的状态呢?因为到精和一的状态,就可以“允执厥中”,就可以守中正之道了,就可以做到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了。这就先要静坐。在静坐的过程中,使自己的思维模式达到那个精一的状态,这才是儒家讲的,包括心学讲的静坐功夫的关键。

但是光这样还不行,你认为你达到那个精一状态了,其实未必。王阳明就给自己的学生讲过:“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情便不同。”一遇到事就不行了,还要如何?要在事上磨练。就像一把刀,好工好料,做出刀的形状来还不够,还要在磨刀石上打磨,才会变得锋利可用。这里的“事”就是精神的磨刀石。你事上练,然后配之静坐,这样你内心的智慧与思维以及精神世界才会越变越强大。

从王阳明初到庐陵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出他有着高超的事上练的功夫。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在他手上全都迎刃而解。不过,若以为这就是王阳明在任上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可就大错特错了。庐陵任上将要面临的大麻烦,是王阳明想也想不到的。

这个麻烦到底是什么呢?在面对这个麻烦的时候,王阳明又是如何发挥更大的心学智慧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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