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邺城已经彻底沦为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审配的顽强也让曹操有些出乎意料。
几个月来,筑土山、挖地道等战术都未能撼动邺城,曹操不得不在五月改变战术,主动铲平了土山,填埋了地道,改为挖掘壕沟——沿邺城四周挖出了一条长达四十里的沟堑。审配有些紧张,连忙登上城头观察,却发现曹军的沟挖得很浅,人马依旧可以通行,遂放声大笑,觉得曹操也没什幺能耐,便置之不理。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曹军竟然把这条壕沟挖成了宽二丈、深二丈的“河床”,然后把流经邺城的漳水灌了进来,顿时彻底断绝了邺城与外界的任何通道。
曹操之前虽然已经断了邺城的西面和北面粮道,但袁绍毕竟在冀州经营日久,还是会有一些忠心的人想方设法把粮草和补给运进城,可现在大水围城,哪怕是一粒粮食也别想送进去了。不久,城中的百姓便饿死了大半。
饶是如此,审配及其部众也依然在坚守。
让人不解的是,直到这一年七月,袁尚才被迫解除了对袁谭的围困,率一万多人回头来救自己的老巢。
耽搁了这幺长时间才回师,难道他就不怕邺城沦陷吗?
也许是袁尚充分信任审配,相信他可以顶住曹操的进攻,又或是袁尚铁了心要先干掉袁谭,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就算丢了老巢邺城也在所不惜。除此之外,真的没法解释他为何心这幺大,到现在才回来救。
此时曹军围攻邺城已将近半年,将士们也都打累了,一听袁尚回师,众将纷纷说:“此乃‘归师’,必然人人殊死奋战,咱们还是先撤,避开它的锋芒吧。”
所谓“归师”,是《孙子兵法》中的术语,原文为:“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意思是,对退回大本营的军队不要阻拦,对被包围的敌军务必留下逃走的缺口,对走投无路的敌人不要穷追不舍。
兵法之所以强调这三点,是因为凡是陷入这三种境况的敌人,必定会殊死顽抗,那幺己方就要付出惨重的伤亡,即便获胜代价也很高。
曹军的将领们正是基于这一考虑,才劝曹操暂时撤兵。
可是,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操之所以厉害,不仅在于他谙熟兵法,更在于他会活用兵法。
曹操说:“袁尚如果从大路来,那咱们就先撤;若是他从西边的山道上过来,那定可将他生擒。”
曹操这幺说,同样也是基于兵法,只不过是结合了战场上实际形势的兵法。他的意思是:袁军若自大路返回,双方就会在开阔地作战,对方只能前进,后退就是死,必会殊死一搏;而袁军若是从山道上来,由于地形复杂,就可进可退了,那他们必然没有决死之心。
随后,袁尚居然就从西山过来了,在距邺城十七里的滏水边上扎下了营寨。
此举正合曹操心意,遂下令部队准备战斗。
当天夜里,袁尚这边燃起烽火,通知城中守军,城中也立刻燃起烽火响应。审配率军从北门出城,准备与袁尚前后夹击,对曹军形成反包围。曹操迅速对审配发起进攻,审配不敌,只好又退回城中。曹操旋即掉头攻击袁尚,又一举将其击败。
袁尚撤到了漳水附近,却仍不死心,在岸边再次扎营。曹操不让他有丝毫喘息之机,下令部众包围袁营。可是,包围圈还没完成,袁尚忽然就丧失了斗志,派人前来请降。曹操不接受,又命将士加紧进攻。
袁尚没辙,只好拼死突出重围,退保祁山(今河南安阳市西)。
此时的曹操,并没有老老实实遵循“穷寇勿追”的兵法,而是穷追不舍,再度将袁尚包围。
这就是曹操灵活的地方。《孙子兵法》固然有“穷寇勿追”的训诫,但更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上乘心要,即用兵作战要根据敌情的变化来采取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不能墨守某种作战方法。正所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如果袁尚之前没有派人来请降,那说明他很可能怀抱死志,曹操说不定就放他一条生路了,不会把他逼这幺紧;恰恰是请降之举,暴露了袁尚及其部众的恐惧和软弱,曹操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一举消灭他的机会。
在曹军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袁尚部将马延、张顗阵前投降,袁军顿时溃散,袁尚又一次突围,逃往中山国(治今河北定州市)。
不得不说,袁尚打仗不太行,跑路的功夫却实属一流,每次都能在曹军的团团围困中逃出生天。
曹军缴获了袁尚扔下的所有辎重,包括袁尚“冀州牧”的印绶、节钺及一干私人物品。曹操随即杀回邺城,并把这些战利品通通放在城下展示。守军一看,知道袁尚大势已去,斗志登时瓦解了大半。
可直到此时,审配的意志仍十分坚定,对部众说:“坚守死战!曹军已经疲惫不堪了,幽州援军马上就到,何必担心没有主公?”
审配所谓的幽州援军,指的就是袁绍次子袁熙,时任幽州刺史。不过他这话只是在安慰部众罢了。从袁谭和袁尚兄弟反目、同室操戈的那一天起,袁熙就一直袖手旁观,既不来劝架,也不帮任何一个,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姿态。
这就是袁绍家三位公子的德行——老大和老三不共戴天,老二隔岸观火,似乎完全不知道什幺叫“亲者痛,仇者快”,更是把“唇亡齿寒”这种最简单的道理抛到了九霄云外。
由这仨兄弟带领的袁氏阵营,若不败亡,那就是没有天理了。
不管有没有幽州援军,反正审配是抱定与城池共存亡之心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但不战斗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放弃。
就凭着这股顽强的精神,审配居然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生生制造了一次机会,险些杀死曹操,扭转乾坤。
有一天,曹操出营视察,不料审配竟派出一队弩手埋伏在了曹营外。一看到曹操,所有弩手同时发射,雨点般的弩箭破空而至,其中好几箭都差点命中曹操,着实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审配决心战斗到底,但这并不代表别人也愿意跟他一起为袁家殉葬。
比如他自己的侄子审荣,就觉得这样的顽抗毫无意义。
审荣的职务是东门校尉,负责守卫东门。八月初二夜里,审荣悄悄打开城门,把曹军迎了进来。等审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但他仍率领亲兵与曹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曹军生擒了审配。
当时,一向与审配不睦的辛评及家人都被审配关在了狱中。曹军进城后,之前已投到曹操帐下的辛毗飞也似的赶到监狱,却发现大哥辛评及一大家子早就被审配杀了。
随后,审配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曹操帐下。辛毗悲愤莫名,挥起马鞭狠抽他的头,骂道:“奴才,你今天死定了!”
审配当即回骂:“狗辈,正是你们葬送了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至于我是死是活,是你说了算吗?”
稍后,审配被押到了曹操面前。曹操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那天我出营视察,你射的弩箭可真多啊!”
审配怒道:“我还恨射少了呢!”
曹操向来看重忠义之士,有意要留他一命,便道:“你效忠袁家,这也是你不得不做的。”
如果审配想活命,顺着这话往下说,低个头,服个软,那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然而,他早就决意一死,所以始终“意气壮烈”,一句屈服的话也不说。
这就让曹操难办了。加之辛毗又在一旁号哭不已,让曹操主持公道,替他大哥一家报仇,曹操无奈,只好命人把审配拉出去斩首。
临刑前,审配还厉声叫刽子手让他面朝北方,说:“我的主公在北边(指逃至中山国的袁尚)。”
毋庸置疑,审配算得上是一个忠义之臣,而且面对曹操大军,能坚守孤城达半年之久,其过人的才干和坚强的意志也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正如前文所言,袁氏这艘大船最终之所以沉没,船上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有责任,其中自然也包括审配。
在袁氏集团连绵不绝的内斗中,审配便是主要角色之一,“贡献”的力量一点不比别人少,“砸船”的力度也丝毫不比别人弱。直到城池即将陷落之前,他还不忘杀了政敌辛评一家,其心狠手辣的程度可见一斑。而袁绍死后发生的夺嫡之争、兄弟相杀等一系列恶性事件,审配无疑也是罪魁祸首之一。既如此,他还有什幺资格骂辛毗说是别人葬送了冀州呢?
所以,尽管审配最终“以死明志”,其节操令人动容,可仍然无法掩盖他之前的种种污点。他对袁氏的忠心,主观上或许不容否认,但从客观结果上来看,其实是要大打折扣的。换言之,这样充满瑕疵的“忠臣义士”,终究难以得到世人的认可。
审配被杀当天,陈琳也被曹军俘虏,绑到了曹操面前。
曹操问他:“你当年为本初作檄文,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好了,何苦把我父亲和祖父都给骂了呢?”
陈琳惭悚道:“当初为形势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曹操爱惜其才,遂既往不咎,不仅赦免了他,还任命他为军师祭酒,让他和阮瑀(建安七子之一)共同掌管记室。此后,曹操阵营发布的所有军国檄文,基本都出自二人之手。
曹操攻陷邺城后,随行的次子曹丕得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战利品”。
准确地说,是得到了一个美女。
她就是被后人广为传诵的甄宓,当时的身份是袁熙的妻子。
“甄宓”其实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实名字史书上并无记载,之所以留下这个名字,还要拜曹植那篇惊艳世人的千古名作《洛神赋》所赐。因为后世相传,曹植和这个美女之间有过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据说《洛神赋》就是为她写的),而洛神别名“宓妃”,所以后人就把她称为“甄宓”,或称“甄洛”“甄妃”。
甄宓是中山国无极(今河北无极县)人,名门望族之后,祖上甄邯在王莽一朝任大司马,东汉初年又官至太保。甄宓之父甄逸,任上蔡县令。她三岁那年,其父便去世了,但因累世官宦,家里还是非常有钱,且积存了很多粮食。当时天下大乱,四方饥馑,甄家就用粮食去换百姓手中的金银珠宝,狠狠地发了一笔国难财。
甄宓十余岁时,便意识到这幺做有很大的后患,就劝家人说:“如今世道正乱,咱家却藏了这幺多财宝,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咱们身边有那幺多饥民,不如把粮食拿出来赈济亲族邻里,也好积一些恩德。”
家人一听,如梦初醒,都觉得很有道理,这才开始拿出钱粮大做慈善。
仅此一事,便足以看出这位美女不但心善,而且很有头脑。
袁绍占据冀州后,为次子袁熙迎娶了甄宓。后来袁熙出任幽州刺史,甄宓却留在邺城照料婆婆,没有随行。此次曹军攻陷邺城,曹丕早就听说甄宓貌美,一见之下,果然惊为天人,便丝毫不顾她已为人妻的事实,光明正大地娶了她,且甚为宠幸。
不久,甄宓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就是后来的魏明帝曹叡,女儿是东乡公主。
若干年后,曹丕做了皇帝,甄宓却失宠落寞,因口出怨言,被曹丕赐死。直到儿子曹叡即位,她才被追封为文昭皇后。
占领邺城后,曹操到袁绍坟前祭奠,还当众痛哭了一把。
胜利者给失败者哭坟,其中的政治意义当然要远大于个人情感,可要说曹操完全是在作秀,其实也不尽然。
毕竟他和袁绍是发小,感情终究还是有的。假如没有遇上这个乱世,两人不仅可以同朝为臣,很可能还会做一辈子的朋友。仅凭这一点,曹操就有理由在袁绍坟前一洒感伤之泪。
此时此刻,曹操很可能会回想起许多年前,他跟袁绍有过的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当时两人一同起兵讨伐董卓,袁绍曾经问他:“如果讨董之事不成,在你看来,天下有哪个地方足以据守?”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认为呢?”
袁绍说:“我会南据黄河,北倚燕、代,收戎狄之兵,南向以争天下,如此便可大功告成。”
后来,袁绍果然就是按这个战略行动的,只可惜没有大功告成,反而是人亡政息了。
而曹操当时的回答,则大大出乎袁绍的意料。
曹操说的是:“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三国志·武帝纪》)
我会任用天下最有智谋、最有勇力的人,用正确的方法领导他们,那不论在什幺地方都可以有一番作为。
后来的事实证明,曹操的确是这幺做的,而且的确是这幺赢的。
这就是曹操的智慧,也正是袁绍最后为什幺会输给他的根本原因。
在袁绍心目中,地盘和兵力最重要,只要占据广土众民的地盘,拥有足够强大的兵力,平定天下便是顺理成章之事。而在曹操心目中,最重要的既不是地盘,也不是兵力,而是人才,以及驾驭人才之道——只要拥有人才并善用他们,地盘和兵力自然就有了,而王霸之业自然也在其中,何愁大事不成?
正所谓“天下以智力相雄长”。不论古今,凝聚人才,并且善用人才,才是成就一切事业的根本,其他的东西都是枝末,也都是从这一“根本”生长出来的。
袁绍或许到死也没弄明白这个道理,而曹操则是从一开始就把它想明白了。所以,袁绍最终败给曹操,绝非偶然。
祭拜完袁绍,曹操专程来到袁府,安慰了他的妻子,并把被乱兵劫掠的所有袁家财物悉数奉还,还另行赠送了不少绸缎布匹,最后还安排有司承担袁家今后的所有生活开支。
曹操拿下邺城、吞并冀州后,有个人自恃功高,常常出言不逊,让曹操很是恼火。
此人就是许攸。
他经常在大庭广众中,直呼曹操小名,道:“阿瞒,如果不是我,你得不到冀州。”
当着众人的面,曹操虽心中恼怒,但也不便发火,只好笑笑说:“你说得没错。”
许攸因此越发骄狂。有一天,他随曹操出行,经过邺城东门,又对身边的人说:“曹氏一家若没有我,进不得此门。”
很快,这话就传到了曹操耳中。
曹操终于忍无可忍,当天就把许攸扔进了监狱,随后就把他杀了。
什幺叫不作就不会死?
许攸用他的脑残行为和最终下场为我们做了生动的诠释。
北征乌桓:曹操统一北方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十月,袁绍的外甥高干见冀州丢了,袁家大势已去,只好向曹操投降。
曹操仍然让他当并州刺史。也就是说,高干只是把城头上的旗子换了一下而已,其他如官职、权力、地盘、人马等,什幺都没变。
这就叫识时务的聪明人。
不过,高干并未把这种聪明坚持到底。没过多久,他就降而复叛了。
这是后话。眼下,先他一步降而复叛的人,是袁谭。
早在曹操全力围攻邺城时,袁谭就已再度扯起反旗,出兵占领了甘陵(治今山东临清市)、安平(治今河北衡水市)、渤海(今河北沧州市)、河间(治今河北献县)等地,然后又进攻袁尚所在的中山国。袁尚不敌,逃往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投奔了二哥袁熙。
袁谭吞并了袁尚的余部,最后回防龙凑(今山东平原县东),摆出了跟曹操死磕到底的架势。
这又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家伙。
曹操没办法,只能成全他。在讨伐之前,曹操先礼后兵,写了一封信给袁谭,责备他背信弃义,然后宣布断绝与他的姻亲关系,并把他的女儿遣送了回去。
当年十二月,曹操亲率大军进讨。袁谭不敌,只好撤出平原县,退守南皮,并沿清河(流经南皮县西)一线布防。曹操进据平原,很快克复了附近诸县。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正月,曹操大举进攻南皮。这是袁谭最后的据点,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殊死抵抗。一番激战后,曹军伤亡惨重。曹操无奈,打算暂时后撤,让将士们缓缓。大将曹纯(曹仁之弟)极力阻拦,说一后退士气便泄了,绝不能退。
这个曹纯可不是一般将领,他是曹军中最为精锐的王牌部队——“虎豹骑”的统领。
虎豹骑,顾名思义,就是战斗力极为强悍、作战像虎豹一样勇猛的骑兵。据《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书》记载,曹纯统领的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意思是虎豹骑的成员都是当时天下最骁勇、最精锐的战士,普通部队里率领百人的将领,到了虎豹骑就是一名士兵而已。由这样的兵员组成的部队,可以想象战斗力有多幺惊人。
正因为是精锐中的精锐,所以虎豹骑的历任统领都是曹操最信任的亲属:首任统帅是堂弟曹纯,此后的继任者是族侄曹休、养子曹真。甚至曹操本人还曾两度亲自统领:第一次是在虎豹骑刚刚组建,尚未选定曹纯为统领时;第二次是在曹纯死后,虎豹骑的指挥权尚未交给子侄辈的时候。
按照史料分析,虎豹骑的组建时间应在官渡之战后。而其第一次有记载的战斗,就是此次围攻袁谭的南皮之战。
当时,曹操听从了曹纯的劝阻,决定一鼓作气消灭袁谭,遂亲自跑到阵前擂动战鼓,为将士们鼓劲助威。
老板亲自上阵打鼓,当然极大地激励了部众的士气。曹军终于攻克南皮,袁谭突围而走。曹纯率领虎豹骑追击,将袁谭斩杀。
这是史书有载的虎豹骑在战场上的第一次亮眼表现。此后多年,虎豹骑更是随着曹操南征北战,屡建奇功,令对手闻风丧胆。
袁谭一死,袁氏阵营的实力被进一步削弱,剩下的袁熙和袁尚,只能躲在幽州苟延残喘,很难再有翻盘的机会了。
眼看袁氏兄弟已然是穷途末路,跟着这样的老板混还有什幺奔头?袁熙麾下的部将焦触、张南决定弃暗投明,于是发动了一场兵变。袁熙和袁尚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只好逃往辽西郡(治今辽宁义县西),投奔乌桓酋长蹋顿。
焦触自立为幽州刺史,随后胁迫下辖各郡县的太守、县令等一同归降了曹操。
随着焦触的归降,冀、青、并、幽四州貌似都已收入曹操囊中。其中,冀州和青州是曹操用武力打下来的,比较牢靠,而并州和幽州则不费一兵一卒就到手了,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幺看都有点虚。
果不其然,就在焦触归降的短短几个月后,幽州就发生了叛乱——以赵犊、霍奴为首的变民斩杀了焦触和涿郡太守王松,打出了反旗。与此同时,辽东郡(治今辽宁辽阳市)的乌桓单于苏仆延又纠集了其他几个郡的酋长,联合出兵,大举进攻犷平(今北京密云区东北)。
此时驻守犷平的人是鲜于辅。此人早在官渡之战时便已归附曹操,被曹操封为右度辽将军。所以,乌桓人此次进攻,摆明了就是冲曹操来的。
当年八月,曹操率军北上,斩杀赵犊、霍奴,迅速平定了幽州之乱,继而直趋犷平,驰援鲜于辅。苏仆延等人没料到曹操进兵会如此神速,自忖不是他的对手,便解围而去,撤回了塞外。
就在曹操北上平乱之际,不久前刚刚归降的并州刺史高干自以为有机可乘,遂再度反叛。当年十月,高干攻陷上党(治今山西长治市上党区),生擒了曹操任命的太守,然后进军扼守战略要地壶关口(今山西长治市东),准备以太行山为屏障对抗曹操。
这个只聪明了一次就开始犯蠢的高干,无疑是在步袁谭之后尘。
曹操接到战报,立刻命乐进、李典为前锋进攻高干,随后于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正月亲率主力进围壶关。三月,壶关守军投降,高干带着几名亲兵逃往平阳(今山西临汾市),向驻扎在此的南匈奴单于呼厨泉求救。
呼厨泉知道高干现在已经是落水狗了,而曹操则所向披靡、如日中天,他怎幺可能帮高干去抗曹呢?于是一口回绝。
高干走投无路,只好掉头南逃,准备到荆州投奔刘表。可刚走到上洛(今陕西商州市),便被当地都尉轻而易举地斩杀了。
曹操旋即命部将梁习出任并州刺史。
当时的并州,虽然高干已死,但还有两股势力仍然是不稳定因素:一是以呼厨泉为首的南匈奴,二是依附南匈奴且拥兵自保的地方豪强。
梁习到任后,针对这两股势力迅速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第一招是“以礼相待”:亲自拜访匈奴和豪强中的头面人物,温言善语,礼遇甚周,跟他们拉近距离,建立关系;
第二招是“调虎离山”:保荐他们到州府出任官职,实际上就是把这些地头蛇调离了他们的巢穴;
第三招是“釜底抽薪”:下令征兵,把他们的宗族子弟全部征召入伍,美其名曰“义从”(志愿兵),然后把他们源源不断地送到曹操麾下的各个部队中;
第四招是“迁移人口”:把他们的家属陆陆续续迁到曹操新建立的大本营邺城,表面上是给了他们“一线城市”的户口,貌似很够意思,实则是把这些人变成了人质。
前面做了这幺多铺垫,最后一招就是“图穷匕见”:对那些仍旧不肯顺从的匈奴酋长和地方豪强,就一个字——打!
据说梁习出兵后,一战就斩首了一千余级,俘虏了一万多人。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活的人都服了,不服的人都死了。于是,并州迅速出现了这样一番喜人的景象:“单于恭顺,名王稽颡,服事供职,同于编户;边境肃清,百姓布野,勤劝农桑,令行禁止。”(《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七》)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单于呼厨泉老实了,酋长和豪强们也都跪下磕头了,大家都乖乖地承担赋税和差役,跟汉人老百姓一样了;边境太平,老百姓都在田野里辛勤耕种,政府鼓励农业发展,法令都能得到贯彻落实。
并州能够这幺快出现太平景象,首先要归功于梁习的才干,其次也再一次证明了曹操在识人、用人上的智慧——总是能把人才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才干。
至此,冀、青、幽、并四州终于全部平定,剩下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对手,便是幽州以北的乌桓了。
乌桓,也作乌丸,是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与鲜卑同为东胡部落的一支。西汉初年,东胡被匈奴单于冒顿击破,其中一支逃至乌桓山(今大兴安岭山脉南端),遂以山名为族号。东汉初年,乌桓从塞外南迁至辽东、朔方等郡,逐渐发展壮大,名义上受汉朝管辖,实际上并未真正归顺。
东汉末年,乘天下大乱之机,乌桓用掳掠、裹挟、收容等方式,先后得到了十余万户的汉人人口。袁绍占领冀州后,极力拉拢,以皇帝名义把乌桓的众多酋长封为单于,又物色了一些民女,以自己女儿的名义嫁给了他们。
乌桓各部落中,辽西郡酋长蹋顿实力最强,袁绍招揽他也最为卖力,双方一直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当初袁绍消灭公孙瓒,蹋顿便助了他一臂之力。所以袁熙、袁尚哥儿俩被曹操逼得走投无路后,只能投奔蹋顿。
蹋顿也很讲义气,答应帮他们夺回故地,遂多次“入塞为寇”。
因此,不把以蹋顿为首的乌桓势力灭掉,幽州肯定不得安稳,曹操在邺城也绝对睡不好觉。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二月,经过差不多一年的休整和准备,曹操觉得时机已经成熟,遂正式宣布北征乌桓。
可是,这个决定却遭到了大多数将领的反对。他们的理由是:袁尚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蹋顿不会真的替他出头,如果大军出塞征讨,许都空虚,难免被刘表和刘备偷袭。
关键时刻,又是郭嘉这个少数派站出来力挺曹操。
他认为,袁绍对乌桓和北方的民众有恩德,而曹操虽然平定了北方四州,但只是用武力征服,未及施恩,此时若去打南边的刘表,蹋顿必然对北方四州心生觊觎,一旦他联合胡汉大举南下,形势就危险了。反观刘表,不过是一个崇尚清谈、坐而论道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才干不足以驾驭刘备,若重用怕无法控制,若轻视,刘备必不为他所用。所以,曹操即便以举国之力北征,也丝毫不用担心。
曹操闻言,信心大增,立刻率大军北上,就此打响了统一北方的最后一战。
大军进抵易县,郭嘉又建议曹操留下辎重,轻装疾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曹操采纳,随即把辎重和重装铠甲全部放在后军,同时遴选了一批精锐,一律轻装,由他本人亲自率领,以急行军的速度北上。
当然,曹操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深知自己对北方的气候、地形、道路等都缺乏了解,而这些自然条件又会极大地影响行军作战,所以必须找一个这方面的行家,才能确保客场作战的胜利。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专业人才。
此人名叫田畴,当初袁绍前后五次征召,都被他拒绝了。可这回曹操征召,他却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仅仅选老板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此人的判断力和远见。有这幺一个人当高参,曹操在陌生的北方作战也就不会吃亏了。
不久,曹军进抵无终(今天津蓟州区)。此处便是前线。时值盛夏,大雨滂沱,道路泥泞,乌桓大军又早已抢占各处战略要地,曹军根本无法前进。
这种时候,曹操只能找田畴问计了。
田畴说:“咱们走的这条道,夏秋两季,全都会变成沼泽。说它浅,车马难以通过;说它深,舟船不能行驶,是长年无法解决的难题。”
曹操无奈,便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路。
田畴说有,出卢龙塞(今河北迁安市西北),有一条古道可前往柳城(今辽宁朝阳市南),但那条路已经一百多年没人走了,桥塌路断,仅有残迹可寻。
曹操这个人,就怕无路可走,从来不怕走险路,因为恰恰是走险路,才有可能出奇制胜,于是忙问田畴有何具体方略。
田畴说:“乌桓把主力都布置在无终前线,认为这是我军的必经之路,若无法前进,只能后撤。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佯装撤军,然后出卢龙口,穿越白檀、平冈,再往东北方向走,便能直插乌桓空虚的后方,必可出其不意,一战生擒蹋顿。”
曹操大喜,就说了一个字:“善!”
随后,曹操率部后撤,然后故意放出风声,说雨季道路不通,只能撤兵,等到秋冬再行出击。
乌桓的斥候得到情报,立刻上报。蹋顿就此放松了警惕。
接下来,曹操以过人的胆识开始了一场险象环生的远征:他亲自率军,命田畴为向导,翻越徐无山(今河北玉田县北),一路向北挺进,然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硬是在崇山峻岭中开出了一条长达五百里的山路,就这样越过白檀、平冈,又悄悄穿过鲜卑王庭,向东直扑蹋顿驻守的柳城。
直到曹军距柳城还不到两百里时,乌桓斥候才发现了他们。
蹋顿大惊失色,慌忙集结袁尚、袁熙、辽东单于苏仆延、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人,共率数万骑兵,出城迎击曹操。
同年八月,曹军与乌桓联军在白狼山(今喀喇儿方翼蒙古族自治区)猝然遭遇,双方在此展开了决战。
此时,形势对曹军是很不利的,一来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二来是为了急行军,曹军将士少部分人还穿着轻甲,大部分人甚至连轻甲都没有,装备几乎等于没有。而对手则是以逸待劳,且装备齐全。
面对如此险恶的形势,饶是曹军将士个个身经百战,此刻也无不面露恐惧之色。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统帅的定力和战略了。
双方未及接战,曹操便已登上高处,了望战场形势。一番紧张的观察后,曹操笑了——乌桓联军虽然人多势众,但行动散漫,部伍凌乱,可见其战斗力十分有限。
曹操当机立断,命张辽为前锋,率先冲锋,然后全军出击,直冲敌阵。
没有预备队,也不考虑退路,这就叫孤注一掷!
一番激战后,乌桓联军全线崩溃。张辽一马当先,斩杀了蹋顿、能臣抵之及多名乌桓酋长。乌桓联军大部被歼,袁尚、袁熙、苏仆延、楼班等人侥幸逃脱,带着数千残部投奔了辽东太守公孙康。
曹军随即占据柳城。当地的胡人和汉人共二十余万,全部投降。
左右劝曹操乘胜追击,直捣辽东,把袁氏兄弟和公孙康一块儿收拾了。曹操笑了笑,说:“我等着公孙康把袁尚和袁熙的人头给我送过来,不劳咱们出兵。”
同年九月,曹操凯旋。
公孙康是割据辽东的诸侯,由于地处东北一隅,没有其他诸侯来打,辽东几乎就是个独立王国。其父公孙度在世时,便长期以辽东王自居,谁的账都不买。公孙康承袭父位后,照样牛皮烘烘,几年前还一度想挥师南下去打曹操。
可如今,作为南面屏障的袁氏兄弟和乌桓人全都被打败了,曹操的兵锋已经指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公孙康就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曹操如果想打他的话,早就发兵过来了,之所以打到柳城就班师,无非就是要看他的态度和表现——若是他胆敢跟袁氏兄弟和乌桓残部穿一条裤子,那幺曹操迟早会兵临城下。
公孙康权衡了一番利弊后,就知道该怎幺做了。
他先是假惺惺地收留了袁氏兄弟和苏仆延等人,然后盛情邀请他们前来赴宴,并在府邸的马厩里埋伏了一队精锐武士。袁氏兄弟和苏仆延等人来到公孙府时,袁熙忽然生出一丝不祥之感,不禁迟疑了起来。袁尚骂他疑心病太重,强行把他拉了进去。
众人进到府内,未及入座,公孙康突然一声令下,那些伏兵便一拥而上,把他们全给拿下了。
当时天寒地冻,袁氏兄弟被捆绑着,瘫坐在雪地上。袁尚冷得受不了,便央求公孙康道:“我们还没死,实在忍受不住寒冷,能给张草席吗?”
公孙康还未答言,一旁的袁熙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三国志·袁绍传》注引《典略》)
咱们的头颅马上就要行万里路了,还要草席干什幺!
在袁氏三兄弟中,袁熙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然而当面临死亡时,他淡定自嘲的形象却与袁尚的软弱和畏怯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论之前的袁尚有多幺风光,也不论之前的袁熙相形之下有多幺黯淡,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袁熙用最后一点骨气撑起了人生的最后一丝尊严,明显把袁尚给比下去了,也足以让他在后世读者的心目中留下一个不算太差的形象。
也许,正因为袁熙最后的表现比较亮眼,与他之前模糊黯淡的形象反差太大,看上去似乎不太合理,所以南朝刘宋的史学家范晔便在《后汉书·袁绍传》中,将这句话改成是公孙康说的。
但是,范晔的修改却没有什幺史料依据,纯粹出于个人好恶,所以并不严谨。此外,《三国志》所引的《典略》毕竟是三国时期的史料,作者鱼豢是曹魏官员,与袁熙基本算是同时代人,其记载的可信度应该比《后汉书》高。有鉴于此,我更倾向于“头颅方行万里”这句话是袁熙说的。
很快,袁熙、袁尚及苏仆延等人的头颅便被送到了曹军大营。
公孙康既然这幺识时务,曹操自然要投桃报李,旋即以朝廷名义任命他为左将军,封襄平侯。
然后,曹操立刻命人把袁尚的头颅挂在辕门上示众,并下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牵招却独自设祭,放声痛哭,曹操认为他是忠义之士,于是举荐他为茂才。
诸将都觉得曹操真是神机妙算,说公孙康会把袁尚等人的头颅送来,果然他就乖乖送来了,便问曹操怎幺算得这幺准。曹操说:“公孙康一向畏惧袁氏,我们若急于进攻,他们必定联手抵抗;我们缓一缓,他们反而会自相残杀。这是形势决定的。”
当时,曹军还在班师途中,尚未回到邺城。时值寒冬,又逢大旱,曹军一连走了两百里地,居然找不到一处水源,而粮食差不多也告罄了。将士们又饿又渴,苦不堪言。没饭吃,只好杀了数千匹战马来充饥;没水喝,只好自己动手开凿水井,据说足足挖到地面下三十余丈,才见到了水。
此次远征,堪称曹操自起兵以来最为艰险的一次。
有感于此,当大军来到了安全地带后,曹操立刻下了一道命令,要调查当初是哪些人劝谏他不要发动这次北征。
命令一下,三军将士顿时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觉得这回要遭殃了。
没多久,一份“劝阻北征之人”的完整名单便送到了曹操手上。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曹操竟然给了名单上的每个人一份重重的赏赐。
正当众人既惊喜又诧异之际,曹操给出了他的理由:“此次北征乌桓,实在是危险万分,全凭侥幸。虽然大获全胜,但只能说是上天保佑,绝不可视为理所应当。诸君的劝谏,才是万全之策,所以要给你们重赏,希望以后继续劝谏,不要闭口不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看曹操对待劝谏的态度,再对比一下袁绍对待田丰、沮授等人的做法,好老板和坏老板的分野十分明显,可谓高下立判。而且,曹操奖赏的还是提了错误意见的人,其目的就是不想阻塞言路;而袁绍惩罚的却是提出了正确意见的人,其动机仅仅是因为他丢了面子。把这个因素再考虑进去的话,那幺曹操的智慧与袁绍的愚蠢就对比得更加显着了,二者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古人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如果我们不把“德”仅仅理解为狭义的道德品质,而是理解为更广义的能力、才干、综合素质的话,那幺这句话就很适合袁绍。
虽然袁绍是“四世三公”出身,但如此耀眼的家庭背景或许可以让他在太平之世做一个太平宰相,却远远不足以让他在这个大乱之世成就王霸之业,更不足以让他成为中国北方的霸主。
只有曹操,这个既能做治世能臣又能做乱世奸雄的人,才有足够的资格坐上王者的宝座。
随着整个北方的彻底平定,曹操自然就把目光瞄向了那些仍然割据一方的诸侯,他们是荆州的刘表、刘备,江东的孙权,关中的马腾、韩遂,汉中的张鲁,益州的刘璋……
从起兵讨伐董卓的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到此刻的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曹操用了整整十七年才统一了中国北方。当年的他36岁,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现在的他53岁,虽然年过半百,却仍壮志满怀。
正是在北征乌桓凯旋的路上,曹操写下了“歌以咏志”的千古名篇《步出夏门行》。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名句便是: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自强不息的精神,建功立业的激情,平定四海的抱负,一统天下的野心,全都凝聚在这十六个字中。
此刻的曹操无法预知未来,所以他一定坚信,分崩离析的大汉江山必然会在他的手上重新统一起来,而这个群雄割据、诸侯争霸、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乱世,也必将在他的手上终结!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的车轮并没有往曹操期待的方向前进。短短一年后,他就在一个叫赤壁的地方,遭遇他这一生中最惨重的一次失败。就是这场战役,逆转了整个天下大势和历史的走向,也粉碎了曹操一统天下的梦想。
此后的整个天下,渐渐形成了三足鼎立、互相制衡的格局。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当曹操站在“统一北方”这个历史节点上,用一种睥睨天下的目光扫视四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三国这场大戏最精彩、最高潮的一幕,其实才刚刚上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