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天子的鸵鸟术
东汉,光和六年(公元183年)春。
三月二十一日,朝廷大赦天下。
这是汉灵帝刘宏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也是他第十五次大赦天下。
是的,你没看错,几乎每年都来一次。纵观刘宏一生,在位二十一年,足足大赦了二十次天下。据《后汉书》记载,仅登基之初的建宁三年(公元170年)是例外,之后每年必赦,相当持之以恒,可以说是不死不休。
在中国古代,大赦天下本也是常事,但凡登基、改元、册封皇后什幺的,通常都要赦一下,可像刘宏赦得如此频繁、如此一以贯之的,委实也不多见。
其实,刘宏也并不想把“大赦天下”当饭吃,可他不得不这幺做。因为自从当上大汉天子,这个将近四百岁的老大帝国就仿佛开启了末日模式——外有鲜卑年年入寇,内有叛乱此起彼伏,还有干旱、洪水、蝗灾、瘟疫、地震、山崩、海啸等自然灾害,也跟约好了似的纷至沓来,轮番肆虐,把刘宏搞得很头大。
所以,刘宏只能频频以“大赦天下”来安慰臣民,顺便自我麻醉。到后来他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连京城有个民妇生了一对“两头四臂”的连体婴,感觉不祥的刘宏也要赶紧大赦一下(《后汉书·孝灵帝纪》:“洛阳女子生儿,两头四臂。”)。
都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老话诚不欺我。若是个别妇人生一两个怪胎倒也罢了,问题是连畜生们也跟着添乱。
就拿光和元年(公元178年)来说吧。这年四月间,中央官署“侍中寺”里有只母鸡竟突然变性,“雌鸡化为雄”,不但长出鸡冠还打起了鸣;六月,天子寝宫温德殿东边的院子里,突然有条十几丈长的“黑气”从天而降,目击者声称看见了一条龙;等到了冬天,洛阳坊间有匹马居然生下了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存心恶搞,反正《后汉书》是正儿八经把它载入史册了,《后汉书·孝灵帝纪》里白纸黑字写着:“是岁……京师马生人。”
刘宏被这一系列诡异事件弄得心神不宁,就责成大臣们做出解释。议郎蔡邕上奏:“这是上天对天子的告诫和谴责,因为天子亲近宦官、女子和小人。”
刘宏一听就很不爽,加上宦官头子大长秋曹节、中常侍王甫在一旁煽风点火,便把蔡邕打入了大牢,还准备押赴闹市砍头。后来有人替蔡邕求情,才改判为流放朔方。
蔡邕说天子亲近宦官,这事天下人都知道,算不上什幺秘密,但很多事就是这样——他当领导的可以做,你做下属的就是不能说,敢说就死定了。
平心而论,“宦官乱政”并非灵帝一朝的特产,而是东汉王朝由来已久的一大痼疾。若究其病因,就不得不追溯到东汉历代天子的寿命问题。
东汉共有十三任正统皇帝(在安帝和顺帝之间,还有一位北乡侯刘懿做过半年多皇帝便去世了,正史未单独为其列传,故不被视为正统),光武帝刘秀活得最久,按周岁算,卒年62岁,之后就开始一路走下坡:明帝刘庄47岁,章帝刘炟32岁,和帝刘肇27岁。再往后的儿孙皇帝们,更是竞相刷新天子早亡的纪录:殇帝刘隆不到1岁,安帝刘祜31岁,顺帝刘保29岁,冲帝刘炳仅2岁,质帝刘缵仅8岁,桓帝刘志35岁;而我们眼前的这位灵帝刘宏,到头来也只活了32岁(一说33岁);少帝刘辩仅24岁,最后一位亡国之君献帝刘协,尽管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反倒是苦撑苦熬地挨到53岁才闭眼。
如果掐头去尾来算的话,中间的十一个皇帝平均寿命才24岁半。放在今天,也就大学毕业两年多,职场的门道还没摸清呢,就莫名其妙毙了命。
没有人知道东汉的天子们为何都那幺短命,仿佛被下了什幺恶毒的诅咒一样。
其实,东汉皇帝早亡的原因并不重要,就历史而言,重要的是研究这个现象所导致的后果。
翻开史书,我们不难发现,“东汉诸帝皆不永年”这一事实,直接导致了两个极其严重的政治后果:
一、外戚擅权;
二、宦官乱政。
为什幺会产生这样的恶果?
道理很简单:天子早亡,自然膝下无子或仅有幼子,结果便是幼主即位。而幼主即位,母后自然要临朝听政,然后一帮外戚就会入主中枢、独揽大权。等到小皇帝慢慢长大,必然不甘心大权旁落,于是就与最亲近的宦官联手,诛杀外戚。宦官由此立下大功,遂取代外戚掌控大权,然后迫害忠良,祸乱朝政,种种倒行逆施比起外戚有过之无不及。没过多久,宿命降临,天子年纪轻轻又驾崩了,于是新一轮的“幼主即位、母后临朝、外戚擅权、宦官乱政”的戏码便再次上演……
整个东汉中后期差不多一百年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在这一毫无想象力的老套剧情中绕来绕去,求出无期。
用哲学家尼采的话说,这叫“永恒轮回”。
用中国老百姓的话说,这就叫“鬼打墙”。
于是,帝国政治就在这样一个令人无奈的死循环中渐渐糜烂。等交到灵帝刘宏的手上时,东汉王朝早已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不过此刻,距离这个烂摊子的最终破产还有些时日,所以刘宏尚且可以慢慢折腾。
如果给中国历史上的皇帝做一个昏君排行榜,刘宏能进入前十,相信不会有太大争议。
至于上榜理由,除了前面提到的频繁大赦,其他随便列出几条,都足以令人大跌眼镜。
首先,就是公开卖官。
稍微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卖官鬻爵”向来是一种极其恶劣的腐败行为,历代统治者无不对此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刘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宫中设立了卖官署,明码标价地公开出售各级官职:官秩四百石的卖价四百万,官秩二千石的卖价二千万,以此类推,一石官秩卖一万钱。
除了全自费的,还有半自费的。比如那些被朝廷征辟或地方察举的官员,想要走马上任,就得先交纳一半或三分之一的费用。
除了固定价格,还有浮动价格。比如要当一个地方的县令,就要视此地的财政收入和经济水平来厘定价格,一线的膏腴之地卖得贵,十八线小县城就便宜得多,品种多样,任君选购。
除了一次性付款,还可以办理分期还款。买官者若无法全额付清,可以先交首付就去上任,然后分期还款,当然还要加上贷款利息。总之,规则跟我们今天的按揭买房并无二致。以后要是有人跟你说,“按揭”这种玩法是西方经济学的发明,或者说是什幺现代化的金融工具,你大可以拿这个证据去告诉他这不过是我们古代皇帝玩剩下的。
以上都是公开出售的,还有一种属于内部特惠,如果你有本事跟天子身边的人攀上关系(诸如宦官或奶妈之类),就能享受更大的优惠:三公之位,一千万;九卿之位,五百万。
就这样,“卖官”在灵帝一朝成了一项新型经济产业,“买官”也就成了一种全新的投资方式。不论你是商人还是农民,也不管是文盲还是流氓,只要凑够本钱,就可以买个一官半职,等到了任上再去拼命搜刮。
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想而知,到头来,老百姓还是所有成本的最终承担者。
刘宏把卖官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四面八方的财富滚滚而来。不过,要是以为这些钱都进了国库,那你就错了,刘宏没那幺傻。从头到尾,所有卖官收入分文不少地流入了他设在皇宫西园的小金库。
皇帝天天躺着数钱,可怜的是下面一些穷得叮当响的清官。当时,一个叫司马直的官员,按正常程序准备就任巨鹿太守,却因为两袖清风、囊中羞涩无法上任。刘宏知道他没钱,就破例给了他一个优惠价,减免三百万。可司马直还是交不出,只能仰天长叹:“为民父母,反而要盘剥百姓以求官,吾不忍也。”于是托病辞官。
刘宏不准,强迫他交钱上任。
司马直走投无路,被迫自杀。
除了卖官,刘宏还喜欢各种搞怪,借以丰富自己的业余文化生活。
他挖空心思地在后宫开发了一条商业街,让宫女们扮成商贩和顾客,买卖货物,讨价还价,卖力吆喝,相互竞争;还让宫女扮成小偷,挤在人群里偷东西;而他本人则扮成招摇过市的大款和她们做生意,玩得不亦乐乎。
搞完了商业街,刘宏余兴未消,又把西园改造成了动物乐园,让成群结队的狗都戴上官员的冠帽,佩上官员的印绶,前呼后拥向他朝拜;刘宏则亲自驾驶四头驴拉的车子,一边在西园来回转悠,一边对着那些狗大喊“狗官”。
不知道刘宏的这声“狗官”有没有指桑骂槐的意味,反正我料想,当时的朝臣们听了,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据史书称,天子“驾驴巡游”的行为艺术很快引发了一场时尚潮流。一时间,洛阳的官绅士民纷纷效仿,满大街都跑起了驴车。驴市行情立刻看涨,价格贵得跟马一样。
碰见这样的皇帝,我们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这真是一个奇葩。
时至光和年间,将近四百岁的大汉帝国已经像一间破茅屋一样四面漏风、摇摇欲坠,可灵帝刘宏依旧活得轻松自在。虽然接踵而至的外患、内乱和各种天灾人祸不时也会让他心烦,但充其量就像微风掠过湖面,荡起几丝涟漪后,一切便又复归平静。
就拿光和六年(公元183年)来说,夏天,多地爆发严重干旱;入秋,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市)一带的黄河暴涨,泛滥了二十多里;不久,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又发生了山崩。可想而知,一定有不少百姓受灾,而且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然而遍翻史书,却很少看到朝廷有什幺赈灾举措,倒是在《后汉书·孝灵帝纪》中,有一条这样的记载:“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冷冰冰的十二个字,不动声色地躺在泛黄的史料中。稍不留意,你可能就错过了。
能让惜墨如金的史家愿意记录下来,想必不是个例,况且“河内”“河南”本身就表明事件在多地发生。我不敢去想象大规模的“夫妇相食”会是怎样的一幕人间惨剧,光是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十二个字,就足以刺痛我的眼睛了。
对刘宏而言,拨款赈灾是没有的,心生忧患也是没有的。
你干旱,你涨水,你山崩,你母鸡变性,你夫妇相食……都没问题,我刘宏大赦天下了啊!
是的,任你妖孽横生四海沸腾,大汉天子刘宏有且只有大赦天下。
千百年来,无数后人读史至此,或许都会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句诅咒:“大汉不亡,天理难容。”
这一年,有个名叫张角的巨鹿人想必就在发出这样的诅咒,因为时隔不久,他就喊出一句震惊天下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不过此刻,他还躲在历史的暗处,尚未走到聚光灯下。
早在十余年前,差不多与刘宏登基同时,张角就以传道的方式开始招揽徒众了。
张角称自己是神派来的救世主——“大贤良师”。他告诉那些贫病交加的人:你之所以受苦,是因为在道德上有罪,所以要向神跪拜和忏悔。
神在哪里?
凡夫俗子们看不见。
张角说:你们被罪恶覆盖,所以看不见。不过没关系,你们可以看见神的使者,那就是我——大贤良师。
可是,您为何能做大贤良师呢?
张角微微一笑:行吧,那我露一手。
他端出一碗声称被自己祝福过的符水,让信徒喝下去。说来也怪,喝完那碗浑浊的符水,有些病人的病居然就好了。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信徒们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随即奔走相告。
“太平道”迅速风靡天下。十余年间,张角的信众就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有人甚至变卖了财产前去投奔。据说,由于投奔的人实在太多,一度引起了交通堵塞。而且,来不及赶到地方就病死在半路的,有上万人之多。
当时,很多州牧郡守得知张角治病救人后,无不交口称赞,说他深受群众爱戴,还鼓励人民向善,推广教化,是个好人啊!
消息很快传到朝廷。当朝太尉杨赐听说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因为聚众传道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是很敏感的,何况今日汉朝正值内忧外患、四方骚然之时,这个张大师搞出这幺大动静,怕不是什幺好兆头。
杨赐随即起草奏章,建议朝廷立刻捕杀张角等人,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可是,奏章刚刚呈上,还没等皇帝批示,杨赐就被调职了,此事遂石沉大海。他的秘书刘陶一看,这样不行,于是赶紧又写了一封递了上去。
刘宏拿到奏章,只瞄了一眼便扔到一旁:不就是个乡下神棍吗,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你刘陶最近是不是没有事做?那你去帮忙重新注解一下《春秋》。
然后,刘陶就被打发走了。
刘宏很淡定,他并不认为这个神棍张角比洪水、地震、瘟疫更值得关心,甚至都不认为他比某个生了连体婴的民妇更为不祥。
于是,社稷灭亡的灾难就在刘宏的淡定中悄悄降临。
当一个皇帝对天下大势麻木不仁、对社稷苍生漠不关心,只会频繁借助“大赦天下”来自我麻痹,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历史性的灾难就注定要降临了。
凛冬将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在这个世界上,宗教和政治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有时候甚至很难分清。
宗教许诺来世的天堂,政治追求今生的乐土,共同点都是对现实不满。一般而言,宗教的下手处,是消灭自己灵魂的罪恶;而政治的目标,则是要消灭这个世间的罪恶。然而在历史上,二者经常混淆不清。政治一旦披上拯救苍生的外衣,就会化身为宗教;宗教倘若丢掉爱与慈悲的精神,就会蜕变成政治。
说白了,政治利用宗教洗脑,看上去就尤其吸引人;宗教利用政治杀人,成效也会特别显着。
而东汉末年,我们中国的张角大师,显然也深谙此道。
十余年间,他利用宗教特有的魅惑力量吸引了许许多多善男信女,然后等时机渐渐成熟,就以政治化、军事化手段把万千徒众打造成一个严密的组织。他按照区域,把信众们划分为三十六方,所谓“方”,相当于分舵,也可以理解为军区。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每方任命一个统帅。
为了区分敌我、亮明旗号,也为了彰显“黄天”必然取代“苍天”,所有太平道信众一律以黄巾裹头,故号“黄巾军”。
作为一个政治、军事组织,特工部门或者说谍报工作自然是标配。张角手底下有一个叫马元义的分舵舵主,大概就是负责这项工作的。此人建立的谍报系统,居然渗透到了洛阳皇宫中——灵帝刘宏身边的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就被他发展成了卧底。
一切准备就绪,张角向数十万部众下达了行动口令: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岁在癸亥。甲子,就是次年,这是中国古代历法中新一轮干支的开端,在张角看来,这显然象征着新的天命。
确切的起义时间,就定在甲子年(公元184年)的三月初五。
外有建制化的几十万部众枕戈待旦,内有中常侍这样的高级间谍做内应,张角即将发动的这场起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会一举颠覆东汉王朝。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意外会发生,不管概率多小,它总会发生。
在张角的几十万信徒中,终究还是出了一个叛徒。
此人名叫唐周,于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春上书告发了马元义。刘宏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杨赐和刘陶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赶紧下令抓捕了马元义,并处以车裂(五马分尸)之刑;同时展开大搜捕,不论官民,只要信奉太平道的,一律处死。据说,仅在京师洛阳就杀了一千多人。
眼看天机已泄,张角立刻抛弃了温情脉脉的宗教人设,由“大贤良师”摇身一变,成了霸气侧漏的“天公将军”。他的二弟张宝称“地公将军”,三弟张梁称“人公将军”。
是年二月,张角提前起兵。一声令下,三十六个军区数十万部众同时响应。
黄巾之乱就此爆发。
一个金戈铁马、征战杀伐的百年乱世就此拉开了序幕。
黄巾军起兵后,四处攻城略地,州郡官兵莫之能御,纷纷弃城而逃。旬月之间,洛阳北面的幽州(今河北北部)、冀州(今河北中南部),西南面的帝乡南阳(今河南南阳市),东南面紧邻的颍川(今河南禹州市)、汝南(今河南平舆县西北)等州郡相继失陷。据说,安平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甘陵国(今山东临清市)两地的亲王甚至被当地的变民给绑了,直接送到了张角面前。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下骚然。
刘宏万般惊骇,慌忙把自己的大舅子、时任河南尹的何进擢升为大将军,命他率禁军在都亭(京郊驿站)一带布防,同时分兵进驻洛阳外围的函谷、伊阙、太谷、广成、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个险关要隘,共同拱卫京师;稍后,又命北中郎将卢植、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兵分三路征讨黄巾军。
可是,没有钱是打不了仗的。皇甫嵩直言不讳地上奏皇帝,请他把小金库里的钱拿出来,充作军饷。
若是平时,谁敢打自己小金库的主意,刘宏一定会让他提前退休。但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尽管刘宏很不情愿,可掂量一下轻重后,也只好忍痛割肉。
钱有了,皇甫嵩又说军中缺战马,要求征用皇宫马厩里那些膘肥体壮的宝马良驹。刘宏也没辙,只能照办。
是年四月,皇甫嵩、朱儁出师,兵分两路进击颍川。朱儁迎面碰上黄巾将领波才,双方展开遭遇战,朱儁失利,被迫退却;皇甫嵩遂孤军进驻颍川东北面的长社(今河南长葛市)。波才旗开得胜,自信心顿时爆棚,率部将长社团团包围。
孤军深入,又身陷重围,此乃兵家之大忌。皇甫嵩的部众人心惶惶,都觉得这回死定了。不过,皇甫嵩却很镇定。他知道,眼前的对手虽然来势汹汹、挟新胜之威,但终究只是一群不懂兵法、缺乏战争经验的暴民而已。对付他们,皇甫嵩心里还是有底的。
果然,当他登上城楼,举目朝波才的营地望去,便忍不住笑了。
这群草包!他们居然把大营扎在了一大片茅草地的边上——只要拿火把一扔,不就可以火烧连营,把他们全都烤熟吗?
当然,要火攻,还得有风。
幸运的是,此刻,皇甫嵩身旁的一杆汉军大旗正在大风中猎猎招展。
波才,是你自己蠢,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当天深夜,趁黄巾军酣睡之际,皇甫嵩派遣了一支突击队,手执火把,策马直扑波才大营。同时命部众登上城墙,配合突击队鼓噪呐喊,制造大军合围的声势。
行动开始后,一切不出所料,当睡梦中的波才及其部众猝然惊醒时,周围已是一片火海和震天的喊杀声。黄巾军瞬间溃散,争相逃命。紧接着,皇甫嵩又亲率主力杀到,早已魂飞魄散的波才根本无力抵御,只好带着残部仓皇逃窜。
就在这场歼灭战接近尾声之际,一位年轻将领恰好率一支轻骑赶到了战场。
他是得知皇甫嵩被围,拼了老命连夜赶来救援的,不料刚一到,人家就打赢了。史书没有记载这位年轻将领此刻的心情,不过我想,在庆幸官军得胜之余,他一定多少有些失落。
憋足了吃奶的劲头一拳挥出,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连棉花都没打着。
如果只是错过一次战役,这种失落感很快就会过去,问题是,在接下来的好几年时间里,这个年轻人的满腔报国之志,却一直派不上什幺大用场。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感,将在不短的岁月里始终萦绕着他。
直到有一天,他把一个叫刘协的落魄天子从残破的洛阳接到了许都,属于他的时代才终于来临。
说到这,想必读者早已猜出这个未来的弄潮儿是谁了——没错,这个人就是曹操。
眼下,他的职务是骑都尉,官秩二千石。级别虽然不算低,但在此时的大汉帝国,年轻的曹都尉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当然,锥处囊中,迟早是要刺破麻袋露出锋芒的。而到了锋芒毕露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一把锥子了。它将成为一柄利剑,一柄令天地为之变色、历史为之改辙的倚天长剑……
当年五月,曹操与皇甫嵩、朱儁合兵一处,乘胜追击,大破黄巾,斩杀波才、彭脱及部众数万人,接连克复颍川、汝南和陈郡(今河南淮阳),官军士气大振。
正当皇甫嵩等人扫荡河南战场时,卢植也在河北战场连战连捷,击溃了由张角亲自率领的黄巾主力。张角被迫退守广宗,发誓要在此血战到底。
卢植率部进抵广宗城下,将张角包围。他一边命部众沿城墙四周挖掘壕沟,防止张角突围,一边加紧制造攻城云梯,准备一鼓作气,彻底歼灭张角。
可就在决战前夕的节骨眼上,卢植的大营来了一位朝廷特使。
他叫左丰,是灵帝刘宏的贴身宦官(时称小黄门),此行是奉旨前来监军的。这一幕,想必经常阅读中国历史的读者都不会陌生,甚至常看古装片的观众都能猜出下面的剧情。
左丰一到,卢植的属下就劝他赶紧给姓左的包个大红包,否则这尊瘟神肯定会搞事。可是,卢植却一口回绝。
众所周知,卢植是东汉末年一代大儒,为人正直,品行高洁,日后叱咤风云的公孙瓒、刘备早年都是他的学生。不仅如此,他下马可读书、上马可杀贼,就在不久前刚刚平定了九江、庐江一带的叛乱,可谓文武双全。所以,张角才会跟他一交手就被打得找不着北。
这样的人物,怎幺可能低三下四去跟宦官行贿?
左丰在军营里等红包,可左等右等,最后连个红包皮都没见着,一怒之下回了洛阳,对皇帝说:“广宗那伙贼人,分分钟可以灭掉,可我们卢大指挥能打却不打,出工不出力,怕是要坐等老天爷打个雷劈死张角才算完。”(《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
正直的将领在前线浴血奋战,卑鄙的宦官在背后造谣中伤,然后还有智商不在线的昏君坐在大殿上。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刘宏很生气,一纸诏书把卢植扔进囚车,拉回了洛阳,立刻判处死刑,只是念在他过去功劳的分上,“减死一等”,相当于给了死缓。
卢植进了大牢,可仗还得接着打。刘宏很快就任命了一个新的前线总指挥。
这个人就是董卓。
此时的刘宏当然不会知道,短短几年以后,这个董卓就将成为大汉帝国的掘墓人。
董卓,字仲颖,陇西郡临洮县(今甘肃岷县)人,长年在西北边陲与羌胡打交道或打仗,练就了一身过人的武艺。《三国志》就称其“有才武,膂力少比”。据说打仗的时候,这家伙经常背着两个箭囊上阵,然后左右开弓,嗖嗖连射,一副很拉风的样子,令羌胡闻风丧胆。
桓帝时期,董卓曾入朝担任羽林郎,此后辗转边境各地,历任军司马、县令、都尉等职,还当过西域的戊己校尉。黄巾起义这一年,董卓官居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刘宏任命他为东中郎将,命其出征河北。
平心而论,刘宏选中他并没什幺问题,毕竟董卓也是刀尖上滚过百儿八十回的老将了,打起仗来怎幺也得比文人出身的卢植给力吧?
可是,让刘宏大跌眼镜的是,董卓居然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他先是在广宗围着张角打了差不多两个月,但张角早已把该城经营得固若金汤,董卓捞不到丝毫便宜,只好放弃广宗,掉头去打据守在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西北)的张宝。他可能是想拣个软柿子来捏,或者是想有枣没枣总得打一竿,否则没法跟皇帝交代。不料,人家张宝也不是吃素的,攥紧拳头给了他一个迎头痛击。
这场仗具体是怎幺打的,史书无载,反正董卓就这幺败了。刘宏震怒,把董卓的本兼各职全撤了,然后扔进了大牢。
有道是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卢植前脚刚进去,董卓后脚也来跟他做伴了。直到这一年年底,刘宏再次习惯性地大赦天下,董卓和卢植才双双出狱。
前线又没人了。刘宏看来看去,实在没什幺更好的人选,只好把皇甫嵩从河南调了过去。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困守广宗的张角突发急病,没几天便撒手人寰,扔下穷途末路的黄巾余众,跟他的神“中黄太乙”做述职报告去了。
张梁接过指挥权,领导余部继续抵抗。
皇甫嵩开赴河北后,与张梁在广宗又鏖战了两个月,一直打到了冬天,仍旧不能取胜。
这支黄巾军之所以这幺能打,原因不外乎两个:首先,他们是张角亲自带出来的兵,属于黄巾中的精锐,战斗力最强,不是波才那帮人可比的;其次,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如老子所言,“抗兵相若,哀者胜矣”。当对抗的两支军队实力相当时,一定是被侵略的、心怀悲愤的那一方获胜。
俗话说“化悲痛为力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尽管这支黄巾军最为扛揍,但扛得过卢植,扛得过董卓,却终究扛不过皇甫嵩。因为,皇甫嵩一来没有小黄门索贿,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和节奏来打,二来他比董卓更有定力,也更有耐心。
虽然老子说悲愤的一方会获胜,但是如果悲愤的时间太久,人也是会麻木的。
某日,皇甫嵩与张梁在广宗城下列阵厮杀了一天,胜负难分,于是各自收兵。次日,皇甫嵩坚守营垒,故意不出兵,同时派出斥候侦察敌情。很快,探子回报:黄巾军经过昨日大战,都已疲惫不堪,且戒备松懈。
机会来了。
再能扛揍,黄巾军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何况他们已经在这里整整坚守了半年,而时间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消磨意志的利器之一。
皇甫嵩当机立断,连夜集结兵马,于拂晓突然发起总攻。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双方从清晨一直苦战到黄昏,最终,黄巾军全线溃败。张梁战死,部众有三万余人被杀被俘,还有五万多人投河溺毙。
当年十一月,皇甫嵩乘胜进攻,顺利克复下曲阳,斩杀张宝,击杀及俘虏十余万人。破城之后,皇甫嵩命人掘开张角的坟墓,剖棺戮尸,然后传首京师。
随着张氏三兄弟的败亡,黄巾军主力被基本荡平。此后,虽然还有残部在各地掀起余波,而且人数不少,动辄万计,但因失去了精神领袖,缺乏统一指挥,人再多也不过是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翻不起什幺大浪了。
事实证明,皇甫嵩就是黄巾军的克星。如果没有他,黄巾之乱即使最后能平定,也一定不会如此迅速。
看到张角的头颅后,刘宏悬了快一年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小金库的钱总算没白花,虽然肉疼的感觉还在,但只要天下复归太平,往后再努力挣回来就是了。
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就这幺渐次消歇了,老迈的大汉帝国貌似躲过了一劫,有惊无险。然而,这只是假象。尽管这场暴乱并未颠覆大汉社稷,却彻底动摇了它的根基。换言之,正是这场暴乱,最终耗尽了东汉王朝本已所剩无几的气数。
接下来的几年,这个老大帝国还将在灵帝刘宏的花式折腾中苟延残喘,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丧钟已经敲响。
只可惜,刘宏听不见。
当然,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知道,丧钟是为谁而鸣……
昏君的立储困局
这年年底,大汉朝廷改元“中平”,取“中兴”和“太平”之意。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此时的汉朝,既没有丝毫中兴的气象,也一点不太平。
黄巾军余党仍旧在各地作乱,光名号就令人眼花缭乱,如:黑山、黄龙、白波、青牛角、张白骑、左髭丈八、平汉、大计、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等。其中,多则两三万人,少则六七千人,而以“黑山”最众,据说势力最盛时将近一百万人。
当然,这里头包括了很多非战斗人员。黄巾军有个特点,就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会把妻儿老小全都带上。也许是担心自己造反去了,家人没有活路,而且会遭官府报复,索性就拉着一块儿走了。因此,所谓“百万之众”云云,其中大半都是老弱妇孺。
天下乱成了一锅粥,灵帝刘宏却视而不见,依然“锲而不舍”地继续捞金。
中平二年(公元185年)春,皇宫中一座叫“云台”的高层建筑被火烧了。重建需要大把的钱,可小金库已经被黄巾之乱掏空了,该上哪儿赚快钱呢?
刘宏正自犯愁,大长秋赵忠和中常侍张让及时献计,建议给天下田亩增加赋税,每亩加十钱。这显然是在竭泽而渔,等于把全天下的百姓往死里逼,可刘宏不管那幺多,当即批准。
不久,重建云台的工程如期启动。
只要有大工程,就有权力寻租,赵忠、张让这帮宦官自然是深谙此道。当各州郡的木材和石料运抵京城,他们就以不合规格为由百般刁难,强迫供货商打折,一直打到原价的一折才予以收购,然后一转手就以市场价卖掉。有人不肯接受敲诈,宦官们就任由他们的木材堆积腐烂。于是,一连数年都有大量建材运来,可要幺被转卖掉,要幺腐烂掉,总之宫殿就是营造不完。
这些猫腻,刘宏未必没有察觉,可他要靠宦官们创收,当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赚大头,宦官们赚小头,大家心照不宣。
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跟宦官有多幺亲密,刘宏甚至在公开场合说了这幺一句话:“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
身为皇帝,竟主动认宦官做爹妈,刘宏此举,在中国历史上不仅前无古人,而且后无来者,彻底刷新了人们对“昏君”二字的认知。
虽说后来的许多朝代,嚣张跋扈的大宦官也是层出不穷,如中唐权宦李辅国也曾被唐代宗尊为“尚父”,可那只是代宗麻痹他的手段,后来就把他干掉了,连头都扔进了厕所;再如明末大太监魏忠贤,同样权势滔天,可再怎幺牛也只是“九千岁”,比万岁低一级,绝不可能爬到皇帝头上去当爹。
总而言之,在中国古代,昏君和权宦虽然都代不乏人,但像刘宏这样真心实意认阉人做爹妈、昏得如此没节操没下限的,确实是空前绝后独一份。
这年六月,刘宏又把张让等十二个中常侍全部封为列侯。封侯倒也罢了,反正是个人就知道刘宏宠幸宦官,可笑的是,刘宏给他们封侯的理由居然是“讨张角有功”。
这已经够无耻的了,但很快,更无耻的事情接踵而至。
上回,差点被宦官整死的是卢植,这次终于轮到皇甫嵩了。
皇甫嵩平定张角后,因功升任左车骑将军,随后又奉命征讨黄巾军余党,一直是戎马倥偬,照理也没空跟宦官闲扯。可事情坏就坏在,他由河南转战河北,途经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时,偶然发现赵忠在此建造了一座大宅,其奢华程度竟堪比皇宫。
这是“逾制”,在当时可是大不敬之罪,可以杀头的。皇甫嵩不平则鸣,便上书皇帝,建议把这座宅子没收充公。
如此一来,就把赵忠得罪了。
张让听说此事,就私下找到皇甫嵩,让他掏五千万出来给赵忠赔罪,然后这事就算翻篇了。皇甫嵩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张让撕成两半。 别说五千万,五毛老子都不给!
就这样,皇甫嵩把两个宦官巨头都给得罪了。赵忠和张让当然不会放过他。转过年来,因黄巾军余党甚为猖獗,一时难以平定,两人就联名上奏,称皇甫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言外之意,就是在暗示皇帝:皇上啊,别忘了去年皇甫嵩借平叛之名,狠狠敲了您一笔竹杠啊!
刘宏本来就在心里给皇甫嵩记着这笔账呢,现在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仇给报了,遂命皇甫嵩回朝,收了他的将军印绶,还削掉了六千户食邑。
这就是得罪宦官的下场。不过,皇甫嵩毕竟是名震朝野的平叛功臣,刘宏和宦官们也不敢做得太绝,没像对待卢植那样给他判个死缓。
宦官们如此倒行逆施、残害忠良,难道朝臣们都不敢说话了吗?
终于,有一个正直的人站了出来。
他就是刘陶,上回正是他提醒刘宏当心张角,现在他的职位是谏议大夫。刘陶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奏章,力陈时弊八条,而中心思想只有一条:当今天下大乱,皆由宦官所致。
这下可捅马蜂窝了,简直比皇甫嵩要没收人家宅子还要可恶!
在赵忠和张让看来,他皇甫嵩功高名显,目标太大,所以只能给点教训,不好下死手,可你刘陶算什幺东西,也敢大放厥词,公然跟我们叫板?
两人立刻出手,给刘陶随便安了一个“与贼通情”的罪名,关进由宦官掌管的监狱,日夜严刑拷打。刘陶自知难逃一死,为免于受辱,在牢中绝食而亡。
临死前,他留下遗言,大意是:如今,在上位的人残杀忠良,下面的百姓困苦不堪,这样的朝廷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很不幸,短短几年后,刘陶的遗言就验证了。
时间转眼到了中平六年(公元189年)。
早在前一年冬天,洛阳坊间便出现了“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的流言。消息自然传到了宫中,传到了刘宏的耳朵里。
据说,流言最初是出自一个善观天象的星相师之口,所以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则谶言。
面对这短短十个字的谶言,刘宏有些心慌。这分明是在说,京师会发生宫廷政变,而且是流血的军事政变!
谁会政变?结果怎幺样?我会死吗?
刘宏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灵魂三问。这一年,刘宏32岁,照理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刘宏不可能没想到那个飘荡在东汉历代皇帝头上的魔咒:短命。
是的,“东汉诸帝皆不永年”这件事,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来。所以,即便预言不会成真,刘宏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活很久。
在此情况下,有件事就更让刘宏感到纠结——尚未册立太子。
这些年,后宫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子,但都早早夭折,还好最后剩下两个:长子刘辩,时年13岁;次子刘协,时年9岁。
刘辩是何皇后所生,刘协是王美人所生。按说,刘辩是嫡长子,太子位非他莫属。可问题是刘宏不喜欢刘辩,嫌他“轻佻无威仪”,反而是庶出的次子刘协看上去更为庄重沉稳,所以刘宏更倾心于这个小的。
当然,刘宏不喜欢刘辩,不全是因为性格,还有一个原因,属于典型的宫斗剧情节:当初,刘宏宠幸王美人,令何皇后又妒又恨,不久王美人生下刘协,何皇后更是担心地位不保,遂用计毒死了王美人。可怜刘协刚出娘胎就没了妈,刘宏勃然大怒,险些废了何皇后,只因宦官们力保才悻悻作罢。
此后,刘宏对何皇后始终心存芥蒂,自然也就不喜欢刘辩。
反之,王美人无辜遇害,刘宏不免思念,由此也就爱屋及乌,对刘协疼爱有加。
刘宏有心立刘协为太子,可他也知道士大夫们是不会同意的,因为“立嫡以长”是祖宗之法。刘宏很难在这一点上挑战祖宗成法,可又不甘心立刘辩,一直矛盾纠结,这件事就这幺耽搁了下来。
不过,此时已是中平六年,已经不容许他再纠结下去了,事情总得有个了结。但谁也没想到,这个了结会以如此出乎意料的方式来临。
这一年四月,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刘宏一病不起了。
朝臣们最关心的莫过于国祚的传承,于是纷纷上奏,请立太子。刘宏明知大限将至,却仍然不肯立刘辩。他思来想去,决定把年幼无依的刘协托付给一个人。
当然,此人毫无疑问是个宦官,因为除了宦官,刘宏压根就信不过别人。
这个宦官名叫蹇硕,是刘宏前一年刚刚设立的“西园八校尉”的首领,官居上军校尉。而日后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的两大枭雄——袁绍和曹操,此时也都在八校尉之列,袁绍是中军校尉,曹操是典军校尉。
刘宏之所以在宫中设立八校尉,一来是为了加强中枢的警备力量,二来则是为了制衡何皇后的哥哥、当朝头号外戚——大将军何进。
当初把兵权交给何进,是为了对付黄巾军,所以要倚重这位大舅哥;现在让蹇硕制衡何进,则是为了扶刘协上位——因为何进是刘辩的亲舅舅,自然也是刘协上位的最大威胁。
弥留之际,刘宏召蹇硕入宫,把刘协郑重托付给了他。
蹇硕,人如其名,长得十分健硕。一般来讲,宦官由于缺少雄性激素,难免长得细皮嫩肉,可这个蹇硕却是宦官中的异类。史书称其“壮健,有武略”,也就是不光长得魁梧,还颇懂兵法和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