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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电影是什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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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想来,当时不仅是电影工作者自己蔑视娱乐影片,甚至连那些要我们拍影片的资本家或者公司也根本瞧不起这类影片。恐怕日本电影的衰落就是从此开始的吧。我觉得,在电影工作者中,有许多人认为:拍娱乐片是二流导演的事,总想自己有朝一日当上一流导演,把川端康成的原作改编成电影,拍成文艺巨片。

最近我又碰到了这样一件事。某电视台的制片人找我谈他的计划:“我不想把这个剧本拍成单纯的青春电影,所以想请您来搞。”我说:“请听我说,要我搞的话,我就把它拍成单纯的青春电影。”他又说:“你嘴上说得轻巧,你以为你所说的单纯的青春电影就那幺容易拍成吗?”

与此同样,常常听到有些人评论影片时常以赞赏的态度说“这不是一部单纯的娱乐影片。”可是,我认为,就是这些评论家们根本没有很好地思考过什幺叫娱乐电影。满不在乎地说不是单纯的娱乐电影之类话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以为艺术这门学问任何人只要想搞就能轻而易举搞好的人而已。

我的结论是,艺术产生于作家那使人愉快、欢乐,而其本人恬淡无欲的精神,这种精神越旺盛,越能创作出优秀作品。诚然,如此创作出来的作品里也会有毫无价值的东西。但是,在一百部、二百部的作品里,肯定会有那幺一二部优秀作品,堪称艺术而流传于后世。不重视娱乐的人就不能称为艺术家。那些声称自己不想拍单纯的娱乐电影的说法,以及在概念上把艺术和娱乐对立起来的想法,是绝对创作不出杰出的艺术作品的。

当今文化的现状

电影,作为大众性的娱乐,作为文盲、老少均能享受的娱乐而崛起。在传统节日或赶庙会的时候,人们为了寻找欢乐便一起聚集在闹市。而电影呢,就是在这些人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发行者积累资本,成立了现代化的公司组织,一直发展到拥有巨大发行能力的公司。

同时,还有许多优秀的作家发现了电影这门新生的宣传工具的魅力,从而积极投身于创作。通过这些人的辛勤劳动,才使电影成为艺术。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时期,恐怕正是日本电影史上的黄金时期了。战前的电影工作者被人称为活动照片艺人,几乎同打零工的一样低贱,至少被认为是一种不正当的行业。然而到了战后,电影界成了和新闻界、出版界并驾齐驱、走在时代前列的行业了,大学毕业的俊逸之才也纷纷加入了电影界。这就从根本上改变了电影界的陈旧结构。同时,也不能否认从而出现了背叛长期以来一直支持日本电影的广大民众的倾向。前面所述的对通俗电影的蔑视、误解和肤浅的电影艺术论,使日本电影迅速脱离了人民大众。譬如,就曾经一度占松竹公司主导地位的女性电影来说,影片里的女主角净是些豪门贵族出身的小姐、大饭店的老板娘,或者是高级服装店的女老板、茶道花道的名流师家等等,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地描写这些女人和大实业家、艺术家之类的家伙们情意绵绵的陈腐情节,这些影片成了主流。大岛渚他们高举叛旗,脱离了松竹,走上了独立制片的道路,就是这个时代出现的事。

在日本电影盛况空前的这个年代里,因为创作任何影片都能吸引大量观众,所以导致了电影创作者们粗制滥造的局面。而且在这些电影创作者中,知识分子占绝大多数。因此,凭自己的主观意识搞创作的倾向大大抬头,而功力深厚的作品,或者说认认真真从事创作的作品日益减少。

我曾听海音寺潮五郎先生说过,知识分子的弱点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感性。我觉得这话言之有理。知识分子有种倾向,一味认为感性这东西是骗人的。所以,不经过脑袋的解释他们是断然不取的。当然,认识这一行为本来就是理性的东西,然而通过那个并不高明的脑袋的解释也不可能得到正确的认识。这一点正是海音寺先生所要说的。可以说,好的不敢赞美它是好的、美的不敢赞美它是美的,知识分子多少都患了这种小毛病。我想可以这样认为:他们拍出了错误的、不合观众要求的作品,使得众多观众白花了钱。从这种倾向在电影界出现的时候起,电影就开始衰败了,开始脱离人民大众。

从前《国语和国文学》这本杂志出过一期“落语”专集,星新一先生在专集里写过这幺一段话,大意是,“落语这门艺术和文学不同,它是一门不允许自以为是地任意解释的艺术。所以,也不存在什幺落语评论家,大众才是评论家。”我认为,这一观点也基本上适用于电影。

在大众眼光敏锐,拥有许多鉴赏力高的优秀评论家,即观众见多识广、善于看善于听的年代里,落语艺术家们的水平也会自然而然地得到提高。而且,这种关系也完全适用于电影这门同落语一样的大众性艺术。只有在大众渴望看到更高质量的电影、大众的鉴赏力极高的年代,才可能有好的电影作品问世。如此看来,电影又是一门能如实反映该时代文化的艺术。

前几天,我在常磐线电车上遇到一位五十开外的满头白发的长者,他坐在我旁边看赛车报。这时,一位手提大旅行袋的大叔走了过来,向看赛车报的那位打听道:“到大宫的赛车场是坐这趟车吗?”“噢,是的。”就这样,两人攀谈起来。

谈话之间,那位提旅行袋的大叔说:“我是从长野来的,所以不熟悉东京。”站在旁边的一位男青年听到这话便说了一句:“某某是长野人吧。”他说的这个某某大概就是长野出身的赛车手的名字。于是三个人聊起赛车的事来了。那位长野的提旅行袋的大叔说:“我弟弟以前也是赛车运动员,现在不干了,他就是b级的小林……”这话引起了周围的两三位乘客的兴趣,他们谈起小林在何时何地比赛中如何如何等等。对我来说,就好像在听美国人交谈似的,听得我莫名其妙,可我还是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一直看着他们饶有兴趣地交谈。

前面交待过,我是从中国东北遣返回国的,当时住在内地的乡下,坐木板条代替破玻璃窗的电车去学校。路上,经常看见乘客们热烈讨论的情景:什幺民主主义应该如此这般、日本的政治必须如何如何、世界的未来将是何般模样等等。现在和当时相比不同了,一提起赛车,去赛车场的乘客们便会像十年前就结识的老朋友那样,亲热而愉快地交谈起来。这情景引起我某种羡慕,同时也不禁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孤寂之感。

生活在同一社会里的人们所关心的事物其本身是一个文化问题。有一些狂妄自大的提法叫做电影文化,说我们是这种文化的主力军,还有一种颇为奇妙的“文化人”的提法,好像文化人就是文化的创造人。其实不然,文化,存在于民众的生活中,说具体一点,一部优秀影片问世后,观众看了喜笑颜开、赞不绝口:“好!真好!”这种形式才是真正的文化。

当今日本的文化,正处在极其衰弱的时代。现在,所谓的娱乐绝大多数是刺激末梢神经的东西。例如赛车、打弹子盘,还有土耳其浴室、酒吧等。确实,人的心理活动常常是矛盾的。譬如,虽说人们不敢正视那可怕的东西,但是心里总有一种哪怕看一眼也行的冲动。所以,同样的娱乐,也有好坏之分。而且往往是坏的娱乐更具有魅力,这是谁也不可否认的。但是,如果说只要使人高兴和觉得有趣的,就是好作品,那就错了。观众看了影片之后,是否会感到心情舒畅,并想劝别人也去看呢,也就是说,是否想对自己的恋人或孩子说:“你一定要去看啊!”如果用这种标准鉴别,那幺究竟是好的娱乐还是坏的娱乐就一清二楚了。那种不管好坏只要有趣就好的胡乱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当今和以前相比,娱乐的性质发生了变化,我想当今是一个不健康的娱乐占上风的时代。我进电影公司的那个时期,电影公司的利润在日本公司中也是名列前茅的。然而今天,以松竹电影公司为例,其利润名次已居于1000位左右了。就同属娱乐行业来说,相比之下,酒吧业的利润、弹子房行业的利润遥遥领先于电影行业。我深深感到我们进电影公司的那个时代是一个多幺美好的时代啊!每当我看着杂志上刊载当时的10部最佳影片的图片,我觉得那全是灿烂夺目的作品,不胜慨叹。我们必须看到,在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日本的电影业开始“夕阳化”而且日趋没落,取而代之的是电视和赌博的盛行。

有追求美的欲望,才能产生美的艺术。民众有看到好电影的愿望,才能创作出与这种愿望相适应的优秀影片,以供民众享受。如此种种现象一言以蔽之就叫作文化。因此,所有的作品无论是电影还是文学都可以说是该时代的一种表现形式。

当然,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一部优秀影片问世,可以激发观众想看高质量影片的热情,但从根本上来说,只有良好的文化状况,我们才能创作出良好的作品来。这就是我经常思索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当思考艺术究竟是什幺这一问题时,说得夸张一些,那就是必须把它同人类的历史联系起来加以深刻地考虑。我认为尤其是今天,更有必要。不论人类出于自愿或被迫,总而言之创造了文明。也就是说,在这几万年、几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人类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与太阳、大海、大自然为伍生活过来,他们为了生活得幸福些、生活得舒畅些,便创造了文明。今天,甚至发展到了要教育人、改造人,使其顺应人为的机构的程度。我感到,在当今这种时代,为了让人类继续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生存下去,艺术的存在就显得更有意义了。也就是说,为了让人类保持固有的本质,艺术将是人类生存活动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落语是日本传统曲艺形式之一,近似于中国的单口相声。——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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