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东京都内上演的狂言剧中,有出名伶优菊五郎一座的《牡丹灯笼》,连日间可谓好评如潮,堂堂爆满。此剧是一部以十八世纪中叶的日本为时代背景的怪谈物语,戏本脱胎于落语大家三游亭圆朝所讲述的一则市井闲话。而三游亭最初创作这段落语的构思,则得自中国的一篇话本小说。读过三游亭的台本,会发现所有语句统统未加润饰,直接以通俗白话写成,且涉及的时代风俗,也悉数改作了江户特色,这在日本颇为稀奇。
我前几日瞧戏归来,拜菊五郎之赐,又知晓了一种玩味恐怖的新法子,因问友人:“待我将这鬼话故事拿来译成英文,给外国人也读读,你看可好?”吾友乃是一饱学博识之士,常在我研习东洋思想而徘徊迷途之际,热忱放出搭救之舟,渡我出离苦海,闻言则道:“大抵而言,西洋人对于日本庶民如何看待这些奇谭鬼话可谓一无所知。比如此篇,你若有心译写,正是切中时需。翻译之中,我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听朋友如此说,我自是求之不得,莫有异议。于是两人便合力,将三游亭的故事拿来,试从其中精简出一篇怪谈来。针对原作各处,虽不得不做了大幅缩写,但会话场面则尽量原汁原味予以了保留。是以,在对日本人的心理进行研究时,本篇或能有少许参考的价值。
一
昔时,江户城牛入一带有位旗本,名曰饭岛平左卫门。平左卫门育有一女唤作露儿,出落得美若其名,好似朝露清丽柔婉,娇弱动人。露儿十六岁那年,平左卫门纳了位后妻,可后母与继女之间却时生龃龉,难以相安。平左卫门见此情形,只得在柳岛另建了一所别院,物色了一位踏实可靠,名唤阿米的丫鬟,伴着露儿在外面住了下来。
露儿另辟门户,日子倒也过得怡然。某日,平时常出入饭岛家的太医山本志丈忽而造访,且带了一名青年武士。男子家住根津,名为荻原新三郎,生得英俊逼人,兼且性情平易,与露儿初相见,便立即情投意合,互萌了爱慕。不久,待太医告辞之际,两人早已在老人不知不觉当中互许了心意,并誓言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话别的间隙,露儿又悄悄凑近新三郎耳畔低声叮咛道:“哥哥记住啊,若此生不能与哥哥再度相见,那么露儿也生无可恋,断然是活不下去的。”
之后,新三郎便将此话深铭在心,不曾有片刻遗忘,每日魂牵梦系,只惦着何时能够再见露儿一面。可惜,武门之中律令严明,短时之内实在觅不到机会与借口独自上门探访。新三郎郁郁不乐,因记得前次拜访饭岛家时,太医志丈曾随口提道:“回头瞅日子,你我可再同来”,他便将此话信以为真,一心盼望志丈快些再来相邀。孰料,志丈到底是未曾践约。老太医因对露儿与新三郎之间的情愫有所察觉,担心万一闹出什么私相授受,有违体面的事,岂非皆是自己的过错?若不慎触怒了饭岛平左卫门大人,掉脑袋的可不是一个两个。皆因那日在柳岛别院,自己曾将新三郎引见给了大人府上千金,于是才……单想想接下来会有的发展跟后果,志丈便浑身发憷,是以才刻意疏远,自那后不曾再登过新三郎家的门。
几个月过去,露儿不明诸般原委,苦苦盼不来新三郎,思前想后,便深信:必是对方已变心负情,因此每日嗟伤,渐渐积愁而成疾,终于魂断香消,韶华永逝了。而忠仆阿米,因忆念主人,悲痛无以自拔,不久也追随小姐西去。主仆二人合葬于新幡随院,两座墓碑左右并立。直至今日,去到因菊人形而著名的团子坡,还能看到这座寺庙尚存原地。
二
新三郎这边,对露儿之死却浑不知情,但因相见无期,每日忧急攻心,终不耐思慕之苦而病倒在床。之后便久久缠绵于病榻,虽也徐徐见好,但离下床走动之日却遥遥尚早。这日,犹自愁闷之中忽有客人来访,竟是太医志丈。他虚与委蛇扯了些借口,为许久不曾登门,疏于问候之失假意赔礼。
新三郎见之,不由怨责道:“我这病自初春时患上,挨到今日,如你所见,依旧茶饭难进……何曾想卧病这段时日,太医竟未露一面,真乃薄情之人也。饭岛大人千金府上,自那日别后,亦未能再度登门问候,实在有失礼数。我本想择日备些薄礼再作拜访,但身份不便,独自上门恐惹来闲言非议,也无法成行……”
志丈闻言,面色倏尔一沉:“可惜是,饭岛家千金已玉殒香消,永归极乐了。”
“玉殒香消?”新三郎听此一说愕然色变,忙焦急追问,“小姐她不在人世了么?”
太医良久缄口不语,稍后才重整神色,以闲话平常、无关痛痒的口气,强作淡然道:“想来,当日将你引见给饭岛家小姐实属大错特错。那时,小姐对你似乎已情有所钟。荻原君,你对小姐该是说过些什么不合礼数的话吧?就在那日我稍稍离座的工夫……唉,如今这些已不欲再提。总之,眼看小姐那番动情不忍的模样,老夫也实在无法再佯作不知了。此事万一不慎传入其父耳中,岂非都是老糊涂我的罪过?因此……反正事已至此,也不妨直说:老夫乃是故意失约,自那后便未敢再来贵府拜访。不过,就在方才,我前去饭岛府上问安,才惊闻小姐病殁之事,且听说那丫鬟阿米也随主人一道去了。老夫这才恍然大悟,想来小姐定是思君太切,才落得红颜憔悴,华年早逝的吧……”志丈一笑:“此事说来你也有罪。”继而再一笑:“皆因你脸容生得如此俊俏,才害了人家芳华少女的性命……”说完,这才正了正颜色,又道:“不过,逝者已矣,人死终归不能复生,劝你也莫再空自悲切了,不如勤持佛事,为小姐多多诵经超度才是……老夫在此告辞了,失礼。”
语毕,志丈便起身匆匆而去,对于自己的疏失所招致的不幸,自是不愿再多提一句。
三
得知露儿死讯,新三郎悲戚不休,无心正事,直挨过好些时日,心境方才稍许平复。他为露儿刻了块灵牌,置于佛坛,日日上香,奉馔,诵经不止。尽管如此,露儿的音容笑貌仍时时萦绕于新三郎心间,难以淡去。
岁月寂寥,日复一日,新三郎始终形影相吊。如此,终于迎来了七月十三的盂兰盆节。唯有此时,新三郎方才将家中上下装点得一派缤纷,为了筹备祭礼,在自家门楣挂起迎接亡魂,供奉死者的盆灯笼,又在大门外燃起了盏盏小灯。
是夜,天幕澄澈,一轮皓月当空而悬。四下寂寂无风,空气中有种异样的闷湿。新三郎换上浴衣,来到檐廊下纳凉,忆及过往种种,不由得愁思万千,疑幻疑真,悲从中来。他强自振作,挥着团扇,焚起艾草驱赶蚊蚋。本来平日这附近便僻静少人,此刻周遭更是一片阒然无声。耳中所闻,唯有远处溪流潺潺的水音与群虫的啾鸣……
谁知静夜之中,却忽有木屐之声隐隐传来,喀哒喀哒,步履轻盈,向附近的水田渐渐趋近,自庭院的篱笆外一路走过。
新三郎心中惊诧,忙站起身来,踮脚向对面篱笆处张望,见有女子二人—一女貌似丫鬟,手中打着精巧的牡丹灯笼;另一位则身姿窈窕,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以秋草纹样织就的振袖和服。新三郎正思忖不知来者何人,却见女子们一同回身向他望来—竟是本已过世的露儿与阿米!
二女见到新三郎,齐齐停住脚步,口中惊呼:“啊,这不是……荻原大人吗!”
新三郎闻言也急忙向那丫鬟唤道:“阿米!莫非是阿米姑娘?不错正是!”
“荻原大人!”阿米看来心中极为震惊:“没想到,此生还能有幸再次见到您……小女子听说大人您已故世。”
“此话着实诧异。”新三郎高声道,“倒是在下听闻您与小姐已不在人世。”
“啊!可恶,怎么竟有如此不吉的流言蜚语,究竟是何处何人这样嚼舌……”
“不管怎样,站在外面不便叙话,”新三郎终于松了口气,“院子栅门未闭,两位快请进来。”
待二女入得屋内,行礼完毕,新三郎款让其落了座,方道:“许久疏于问候,还望二位原谅。事情乃是这样的,一月余前太医志丈前来探病,告知了在下露儿小姐与阿米姑娘病故的消息。”
“如此说来,”阿米脸色一变,愠然不悦道,“志丈那厮实在可恶!正是他向我二人编派说荻原大人已经去世。却原来都是那老贼的诡计。恕小女子直言,大人您心地太过良善,那老狐狸若想欺骗于您,实在是轻而易举。或许小姐对您思慕过切,不慎将心意流露于言谈之间,传进了其父平左卫门大人耳中也未可知。想来定是小姐的后母阿国为了拆散您二人,向那太医密授机宜,指使他向您传话,说我与小姐都已死去的。小姐闻悉大人您已不在人世,哀绝之中誓要削发为尼,任奴家左右规劝都心意已决,不肯罢休。奴家只得说:‘若是果真一心为尼,削发与否,又何需在意’,小姐这才打消了出家的念头。那之后,平左卫门大人却忽而下令要为小姐招婿,小姐不从,于是饭岛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前后种种,还不都是那阿国从中挑唆。所以,我跟小姐才被赶出了别院,现如今隐居在谷中三崎一带的某间小屋里,仅落一檐片瓦遮风挡雨。有些微不足道的隐情,也向外间瞒了下来。再之后,小姐便不分晨昏,终日念佛。因今日是盂兰盆节的第十三日,方说到寺里去进香参拜,但一路耽搁,天色已晚才踏上回途,谁承想,竟隔着院墙见到了您。”
“真乃不可思议。”新三郎不由慨叹道,“种种经历,恍如一场大梦。在下也在家中立了牌位,上刻小姐芳名,每日于灵牌前念佛三昧呢。请看……”说着,伸手指向了供奉先祖牌位的灵棚。
“能够蒙您如此惦念,想必小姐心中也欣喜不已吧。”阿米微笑转身向露儿望去。然而,露儿在两人谈话途中,却始终以袖掩面,仿佛怕羞似的不发一语。
“我家小姐常说:若是为了荻原大人,哪怕被父亲永生永世逐出家门,不,哪怕受尽责罚,也在所不惜……大人,既然话已至此,不如今夜就将小姐留在府上,您看如何?”
新三郎大喜过望,脸上血色顿失,颤声道:“这正是在下所求。不过,你我言谈还需小声些才好,因隔邻住着一位相面先生,名叫白翁堂勇斋,为人颇为多事,闲言碎嘴实在叫人生厌。今夜之事,不想被他听去。”
于是,二女当晚便留宿在新三郎家中,又不待天光放亮,便起身离去。接下来的第二晚、第三晚……连续七夜,无论风雨,皆赶在同一刻依时而至。新三郎对露儿一日比一日爱之深切,两人之间为情链所系,那份执着,较之铁锁犹更坚固。
四
新三郎家檐头下有间小屋,里面住着一户人家姓伴藏。伴藏与他老婆阿峰都是新三郎家的仆佣,在外人眼中,夫妇俩忠诚勤恳,侍奉主人尽心尽力,而新三郎也三不五时对他二人照顾有加,因此虽是小门小户,家境相较其他,也算殷实。
某晚,深宵之后,伴藏却听到主人房中传来女人的声音。新三郎的为人,在街坊上下是出了名的和气良善;于男女之事上,也素无经验和城府。伴藏不免担心,怕主人被什么心机歹毒的女人所骗。那样一来,首先遭殃的,还是自己这些做下人的。于是,便决定想方设法探一探房中究竟。
翌日夜晚,伴藏手脚轻巧利落地潜至正屋前,眼睛凑上木板窗的缝隙向内窥探。卧房里点着一盏落地灯笼,床帐之下,新三郎正同一位陌生女子絮絮低语。只是,那女子姿容模糊,左瞄右看也辨不十分真切。仅从她朝向伴藏的背影来看,可知身段瘦削,衣饰与所梳发式,都像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伴藏将耳朵贴上窗板,这下总算将二人的情话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我被父亲断绝了恩情,逐出家门,哥哥也依旧愿意收留与我吗?”
“何谈收留不收留,就是要我上门去低头跪求,我也情愿。不过,露儿不必为此忧心。你乃是府上的独苗千金,令尊岂会做出那般狠心绝情之举。较之这些,倒是你若被大人强行带回府去,更教我担心。”
女子闻言,柔声劝慰道:“露儿此生绝不嫁他人为妻。单是想想,都觉得心中苦恼。就算你我之事为世所知,为了守住饭岛家声名,我落回父亲手中终究是一死,九泉之下,也依然对哥哥痴心不改。而哥哥呢,若露儿不在人世,想来也不愿苟活于世间吧?”
女子语毕,唇瓣印上新三郎脖颈,双臂轻缠过去。新三郎也温存回应,将露儿揽在了怀中。
在外偷听的伴藏,却是满头雾水,不明就里。从那女子的一番言谈来看,断不是市井人家的女儿,遣词谈吐都仿佛侯门贵户的千金。伴藏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女子的面容瞧个究竟不可。他蹑足来到屋后,兜来转去,寻找着墙缝或洞眼,总算觅到一处,能够从正面瞧见女子的脸容。哪知一看之下,却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噌地汗毛直乍。
女人有着一张死尸的脸—不是昨天或今天初死未久,而是一张早已腐肉溃烂剥落的脸—那抚弄着新三郎颈背的手指,望之也兀剩一把森森白骨在搔爬,蠕动。而女人的身体,则自腰部以下都如同灯下的一簇虚影,弥散在空中,消失不见。新三郎款款凝视的年轻美丽的容颜,在伴藏眼中,却眼鼻处仅余几个黑漆漆的窟窿,不过一具空壳骷髅而已。正当此时,不料却有另一女子,模样较之先前那个更为惊悚,不知从房中哪个角落倏地冒了出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外间的动静,悄无声息向伴藏这边飘近前来。伴藏早吓得不堪再多看一眼,踉跄滚进了隔邻白翁堂勇斋的院内,发疯似的拍打着人家的屋门。
五
白翁堂勇斋如今虽年事已高,但年轻时也曾游遍诸国,耳闻目见过形形色色的诡谈异事,因此遇事概不会大惊小怪,是个处变不惊的人物。可这一回就连他,听那伴藏抖抖嗦嗦地讲完,也惊得是目瞪口呆。生者与死鬼交合,这种事情虽在中国的典籍书志当中也曾读到过,但他一直都认为绝不可能发生在人世间。不过,瞧伴藏那副模样,着实吓得不轻,横竖都不像在打诳语,可见荻原家确是出了什么可怖之事。若是伴藏所言非虚,那么邻家这位年轻武士可就遇到大劫数了。
“那女子若果真是鬼,”勇斋向惊魂未定的伴藏交待道,“若果真是鬼的话,那你家主人,怕是命不久矣。非得力下决断,设法脱身方可。事实上,人鬼相慕,那新三郎大人的脸上必已显露死相。生者之气谓为阳,死者之气谓为阴;阳气清且正,阴气邪且秽。因此,若以生者之身,与鬼灵结下偕老同穴的夫妻之约,那么即使原本可享百年阳寿,也会为此精气耗损,必死无疑……不过,为了救荻原大人性命,我勇斋会倾尽全力一试。惟有一条,伴藏,此事你暂且不要向任何人提及—对你老婆也是。天亮之后,我会速去拜访你家主人。”
六
翌日清晨,在勇斋的盘问下,新三郎起初一口咬定对此事一无所知,家里也不曾来过什么女子。但不管他如何佯作不知,老人都神色悲戚地摇头不已,看样子发自心底为他忧虑。最后,新三郎终于不再隐瞒,向老人坦承了过往之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出于怎样的前因后果,才忌人耳目将此事隐瞒至今。又道,总之不久便要将露儿迎娶为妻。
新三郎的回答着实骇人,勇斋按捺不住高声斥道:“休再提这蠢话了!每夜到你家中来的女子,可不是活人。你让那死人的鬼魂给蒙骗了。荻原君,许多日子以来,你心知露儿小姐已死,每日在她牌位前诵经念祷,这些,才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你可明白,每夜与你温存亲吻的是死人之口;握着你的,是死人之手?如今看来,你面上已有死相显露。纵然如此,你仍不信我的话……你可好好听仔细了,我说这些,全是为你性命着想。如此下去,你不出二十日就会丧命。那女子,说她住在下谷一带叫做谷中三崎的地方,你可曾到过那里?劝你不妨走上一趟。若是去的话,今日即可动身,越早越好。你若能找到她在三崎的家,就去找出来试试。”
白翁堂勇斋口气令人悚然,说完这些,便忽而缄口,头也不回地去了。
新三郎虽感惊愕,但对勇斋的话到底未能全信,犹豫片刻后,决定还是暂且听从相面先生的忠告,往下谷去瞧瞧。
到得谷中三崎,仍是清早,新三郎立即开始寻找露儿的家。大街小巷,角角落落无一遗漏,挨家挨户地查看门牌,见人就问,却根本不见阿米口中形容的那种小屋。被问到的路人们也异口同声,都称这附近没住着什么只有两个女子的人家。估摸再找下去也是无果,新三郎就势抄了身边一条近路,匆匆向根津折返。谁知那条路,却恰好从新幡随院贯穿而过。
行至寺院背后,新三郎无意间一抬脸,见眼前并立着两座新墓。一座的碑石普普通通,可知属于身份低微之人;另一座则为气派的石塔,前方还吊有美丽的牡丹灯笼。“大约是盂兰盆节的供养尚未撤去吧,”新三郎心想,“说起来,阿米每次手中提的,也是同一款灯笼。”新三郎心中讶异,将那碑石仔细打量了一遍,却未找到任何线索,碑上仅刻着寥寥两个法号,连个俗名也没写。新三郎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蹊跷,便拐道去了僧房。据寺僧告知:大的那座,是牛入一带旗本饭岛平左卫门大人家新近亡故的千金露儿;小的那座,是其随身的丫鬟阿米,在小姐逝后不久,便因悲伤过度而死去。
此时,阿米那句听似漫不经心的话语,重又在新三郎脑中被唤起,并生出了一种惊悚的意味:“……现如今隐居在谷中三崎一带的某间小屋里,仅落一檐片瓦遮风挡雨。有些微不足道的隐情,也向外间瞒了下来。”
眼前这两座新墓,正是那“谷中三崎的小屋”了。不过,所谓“微不足道的隐情”,又是指……?
“啊!”新三郎猛然想起了什么,步履如飞向勇斋家疾奔而去。见到勇斋几乎欲哭,央求道:万请借先生的智慧,救自己一命。
“这这,此事已然无计可施了。”勇斋口中虽如此说,仍思谋再三,提笔修书一封,上写:恳请无尚佛力加持,救来人一命。而后将信交予新三郎,命他本人送至新幡随院良石和尚的手上。
七
良石和尚是当时一位学德兼备的名僧。一双炯目,洞悉人间一切苦因,亦知晓众苦因所造之业障烦恼。
听新三郎讲完来龙去脉,良石静静答道:“施主您此刻正当大劫数。一切皆是您前世所犯罪孽,业报现前所致。被那死灵缠身,亦起于这业报,可知你业障极为深重。个中因由,此时此地讲与你知倒也无妨,只是怕你听了也难明了。因此你只需了解一点:那名女子,并非是出于憎恨而前来寻仇或图谋加害才纠缠与你的。并非如此,而是对你一心恋慕,执著过深之故。可怜那女子,在距今生遥遥三世或四世之前,就一直对你爱恋不已。转生,死去,再转生,改变了容颜,即使如此,对你的爱意却从未歇止。这是一段相当根深蒂固的恶因缘,想要摆脱实为不易……因此,这里,我有一枚十分宝贵的护身符借予你戴上。此符为纯金打造,是海音如来的佛牌。说到这位名叫‘海音如来’的佛祖,据闻他讲经授法之时,其音隆隆,犹如海潮之浩荡,响彻霄宇,可谓难遇难求的佛中至尊。此符在驱鬼辟邪方面尤其灵验,就这样原封不动,连同符袋放于你贴身的腰囊里即可,一定要使它挨着肌肤……至于仍迷于情执当中的露儿小姐,本寺将特别为她做一场施饿鬼的法事……此外,我这里还有一部佛经,名作《雨宝陀罗尼经》,法力殊胜。你须得将此经拿去,在家中夜夜持诵。记住,是每夜……最后,再赠你几张镇宅挡煞的条幅,家门口自不必说,另外窗户、通光口、烟囱等也一并贴上。如此一来,佛经的功德才能使得鬼魂退散。不过至关紧要的是,不管发生何事,都要诵经不懈。懂吗?绝不可停下。”
新三郎向良石和尚一番大谢,双手恭敬地请过海音如来的佛牌、佛经与驱邪的符咒,趁日头落山之前,急急赶回家去。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