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勇斋的指点和帮助下,新三郎好歹赶在天黑前,在家中所有门窗开口处贴上了镇宅的符咒。相面先生告辞后,家里便只剩下了新三郎一人。
夜色来临。天空无云,是个溽热蒸湿的夜晚。检查过门户是否闩妥,新三郎将海音如来的佛牌放入贴身腰囊,便早早钻进床帐内,就着灯笼光,念诵起《雨宝陀罗尼经》来。念了好一刻工夫,却全然不解其意,想要打个小盹儿,可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怪事,使他心绪亢然,左右睡不实。午夜已过。新三郎依旧双眼圆睁,终于,听见自传通院传来了八记钟声。
钟声一落,便打多日来熟悉的方位响起了木屐的足音—较之以往,更缓慢小心地趋近前来: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新三郎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双手颤抖着抓起佛经,扬声念诵起来。那脚步声渐行渐近,穿过了绿篱,却忽而“啪嗒”,站住了。新三郎心中惊异,在帐中坐卧不宁。在一种较之恐惧更为强大的冲动驱使下,他将《雨宝陀罗尼经》掷到一边,愚不可及地靠近了雨窗,自木板的节孔向漆黑的夜色中窥望。外边站着露儿,还有打着牡丹灯笼的阿米。两人目不转睛盯着房门上的符咒。今夜的露儿,容颜较之往日更加美丽逼人。新三郎虽然难捺心中爱意,但亦知若踏出房门,就会被鬼魂缠身,取走性命,因而强忍着驻足于门内。但胸中又是爱慕,又是恐惧,两相交织,仿佛置身烈火炙烤的地狱,苦不堪言。
不一会儿,却听阿米的声音道:“小姐,没有入口呢。荻原大人心意已变。昨日还曾那般信誓旦旦,今日便已大门紧闭……今夜我们是进不去了……小姐,就请您忘掉此人罢。他已然负心与您,大概再也不想见到您了。如此薄幸之人,您再念念不舍也是枉然。还是痛快做个了断罢。”
露儿却含泪道:“我二人明明曾立下那么坚贞的誓言,谁想到他会如此待我呢……虽说男人变心,如同秋日变天,但今日这事还是有些蹊跷。就凭荻原大人,绝不会做出这等狠心之事……阿米,求求你,设法让我见到荻原大人吧……若非如此,露儿我便绝不离去。”
眼前以袖掩面,哭泣哀求的露儿,实在楚楚可怜,且娇美动人。但新三郎还是更惜乎自己的性命。
阿米又道:“小姐,这样背信弃义之人,你再念着他也无济于事。不过也罢,既然你如此不听劝告,那就再往后门去看看罢。好了,走罢。”
阿米牵着露儿的手,向屋后转去。瞬间,两人的身影便如同吹熄的灯火,倏地消失在了暗夜当中。
九
每夜,露儿的魂灵一到丑时便会前来,并啼泣不止。新三郎虽听在耳中,但想到至少捡回了一条命,也便安了心。然而他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数,正因为一对男女下人的出卖而即将走到尽头。
伴藏,对于近来大宅中的诸种怪状倒并未多言,因为勇斋曾严厉告诫过他,不得向老婆阿峰谈及此事。然而未曾料到的是,那晚潜藏在屋外的伴藏,也被死鬼缠了身。阿米的鬼魂夜夜到他家中,立在他枕畔恳求:“大屋背后那扇小窗,贴着镇邪的符咒。烦请你将它摘去罢。”
伴藏一心只想摆脱纠缠,便应承说,待到明日,一定将符咒取下。然而天亮之后,想到这么做必会给主人带来厄事,便迟迟下不了手去。正百般敷衍之时,某个风雨之夜,他忽闻耳边一声厉喝,睁眼醒来,却见枕头上方,阿米俯身向他道:“警告你休再耍弄与我!若明日再不将符咒摘去,我会记下这笔仇的!”
阿米一脸凄厉,吓得伴藏险些失魂丧命。而他老婆阿峰,在此之前,一直不知深夜时分竟有这样的“人物”造访,还当是伴藏大概在发什么噩梦。偏偏今晚,阿峰无意间睁开眼来,却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而她方一察觉,那声音便即刻消失了。她点亮灯烛,四下环视,见夫君伴藏脸色铁青,浑身瑟瑟发抖。来客似乎刚刚离去,但家门却闩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什么人进来。虽说如此,做老婆的阿峰却一下子醋意大发,对着夫君絮絮叨叨,又是数落,又是盘问。伴藏不仅遭鬼魂逼迫,又被老婆吃醋责骂,终于忍无可忍,将连日来憋在胸中的隐情与苦衷,从头至尾交待了一遍。主人的安危固然事关重大,但自家的祸祟也叫他害怕。
阿峰听着夫君的坦白,醋意虽已平息,但如此危急的事,却也由不得他做主了。那阿峰素来精明,便撺掇伴藏道:“虽是难为夫君你了,但你不妨先试着跟那丫鬟讲讲条件。”
次日夜晚,丑时,鬼魂又来了—喀哒、喀哒……一听到足音响起,阿峰就迅速躲进了屋子角落里。伴藏则壮起胆子,毅然向漆黑的屋外迎去,嘴里复诵着他老婆口授的句子:“屡次三番违背约定,鄙人深感歉意。但请姑娘也莫要怀恨,我不摘去那符咒,实有不得已的缘由。我夫妻二人,一向靠主人的好意怜悯,才幸得糊口。若主人有何不测,我家马上自明日起就无米揭锅了。若非要我背弃主人的话,须请你赐我黄金百两。只要你赐我这笔钱财,任你有何吩咐,我都听从。况且我夫妻俩,也可不再求靠他人,过上安乐的日子。只需有这黄金百两,我伴藏便去摘下符咒,绝无反悔。”
伴藏背完这通说词,阿米与露儿相顾片刻,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阿米道:“小姐,我就说嘛,拜托此人是行不通的。倒也没理由去怪罪于他。至于那位已经变了心的荻原大人,您还是就忘掉罢。求你了。对于这段情,您就干脆死了心罢。”
然而,露儿依旧涕泣道:“露儿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大人的。不过百两黄金而已,总有法子筹得到吧?有了金子,就能摘去门上的符咒了……请再让我见他一次吧,一次就好,拜托你了。”
露儿以衣袖掩着脸,哀哀哭求着。
“请别再说这种任性的话了。”阿米答,“我哪里去弄来这样一大笔金子呢?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您若还是听不进去,我也拿你无法。那金子,少不得还要我阿米去设法筹措。明晚,我会带金子过来的……”
阿米转身向那不忠者伴藏道:“伴藏!荻原大人贴肉放着一枚名叫海音如来的佛牌。有这枚护符在,我与小姐便无法近他的身。因此我希望,不论你使什么手段,请把那枚佛牌连同符咒一并取除。”
伴藏战战兢兢答:“若能拿到黄金百两,那枚佛牌,我也会设法除去的。”
“那么,小姐,”阿米对露儿道,“到明晚之前,就请你再等等罢。”
“啊?”露儿泪容犹在,“那么,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今晚,又无法见到荻原大人了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愿听听露儿的话呢……”
阿米牵起任性哭闹的露儿的手,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十
第二日太阳落山,转眼又到了晚上。黑夜一至,鬼魂就会前来。然而今夜不同,荻原家的屋外,听不到女子抽抽搭搭的啜泣声。丑时,那不忠者伴藏方才拿了金子,转身拔脚就去摘掉了所有的符咒。至于海音如来那枚佛牌,已在当日白天,趁着主人沐浴净身的时候,被他自符袋中抽出,以另一枚铜质的假符替下,深埋在一处少有人至的田地里。此刻,荻原家再无能够阻挡鬼魂之物。露儿与阿米用一只衣袖掩着脸,伸出长长的指甲,轻轻一个纵身,倏地消匿在一扇符咒已取除的小窗内。而接下来家中将会发生什么,伴藏猜都猜不到。
天明后,日头升至中天时,伴藏总算打定主意去瞧瞧动静。他试着敲了敲雨窗,屋内没有人应答。这种事,他当下人这么久还是头一遭遇见,不由也害怕起来。又喊了好几声,屋内都静悄悄的。他让老婆阿峰帮忙,撬开屋门,独自一人进到主人卧房,叫了声:荻原大人,仍是无人回应。伴藏打开雨窗,将天光放进屋内,房中却不见一点有人的迹象。没法子,他只得战战兢兢撩起床帐的一角,向中窥探。谁知一看之下,却吓得一声惊叫,屁滚尿流地跌出了屋来。
新三郎早已气绝,死状极为凄惨。那张脸上,仍清清楚楚地残留着临终前的苦相。床上,紧挨他的尸身,还有一具女子的尸骸横卧在旁,森白的手骨,紧紧绞住了新三郎的脖颈,深嵌在皮肉之中。
十一
白翁堂勇斋在伴藏的乞求下,急匆匆奔到了新三郎尸身旁。起初,他也被当场的惨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到底是相面多年的老先生了,定定神之后,便细细地四下检视起来。屋背后的小窗,镇邪的符咒被人摘去了。探了探新三郎的尸身,纯金的如来佛牌也被偷换成了铜质的不动明王菩萨像。勇斋心知这定是伴藏所为。但毕竟不止这一处疑点,整件事都非同寻常。二话不说,先去找良石和尚商量商量才是正经。他把屋中上下都仔细查过一遍,便舍着一把老骨头,拔腿向新幡随院赶去。
良石和尚并未询问勇斋所为何来,便立刻将他请进了方丈室。
“唉,来路上受累了吧?”问候了老人路途上的辛苦,良石道,“毋需拘束,请随便坐。荻原君的事,实在是悲惨呐……”
勇斋闻言一惊:“是啊,人是昨夜不在的。方丈您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良石神色泰然道:“此事,皆是恶因缘所致。想来荻原君也着实从中受了不少苦吧。更何况,又有那种小人在身边作祟……前后种种,都是人力所无法左右。荻原君的命运,自前生早已注定。你也不必为此过于懊恼。”
勇斋道:“早听说您身为一代名僧,德高望重,能察百年之后的事。在您身边亲自领教,今日还是头一遭。不瞒您说,还有一事要请您原谅……”
“哦,”良石不待勇斋说完,便答,“是海音如来的尊像被盗一事吧?无妨无妨,请不必为此介怀。那佛牌现正埋在某块田地里,过阵子必定冒出来。待到来年八月,就会自己回寺来了。毋需悬心。”
相面先生勇斋更是心悦诚服:“老夫我也算粗通些阴阳易数,一辈子替人占卦,活到如今。可大师您怎能如此料事如神,我却完全瞧不出门道。”
良石正正坐姿,道:“哪里,此等小技,何足挂齿。倒是荻原君的丧葬之事需要商议。荻原家想来也有自己的家庙,但他那种离奇的死法,尸身恐怕是入不了家庙的,与饭岛家的露儿小姐合葬一处最为妥当—两人的恋情,来生来世也能再续。你在荻原君生前得了他不少照顾,不如由你出面,替他建一座墓塔,也算为自己积些功德,没有坏处。”
于是,新三郎就随露儿一起,被葬在了谷中三崎新幡随院的墓地里。
怪谈《牡丹灯笼》,到此就讲完了。
友人问我:“怎样,这故事可还有趣?”
我答:“我倒很想去那新幡随院瞧瞧,亲眼求证一下,这篇怪谈的作者是怎样将江户风俗编在故事当中的。”
“那么,你我此刻就动身同去也好。”友人道,“虽是作品中的人物,在你看来,觉得如何?”
“用西洋人的目光来考量,”我答,“新三郎这个人,当真薄情。若是放在西洋的古典叙事诗当中,一对恋人真心相爱,男方必定会在女子死后,怀着热情和勇气追随她而去,到墓中与之相会。并且这些殉情的男子,本身都是基督教徒,他们是不信什么来世转生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生命仅此一回。饶是如此,也能够为了爱情欣然赴死。新三郎是个佛教徒吧?有数不尽的前生,死后更有千百万回的来世。尽管如此,人家姑娘辗转于遥遥冥途回来与他相会,他却不能为了姑娘舍弃浮沫一般的性命,真是个自私的男人—不,比起自私来,更可谓懦弱。生于武士之家,端着武士的模样,却一点武士的风骨都没有。还跑去跟和尚哭求,什么被鬼魂附身啦、快些救命之类的,怎么看都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这种人,算不得武士,只是个无可救药的可怜人,就算被露儿掐住脖子掐死了,也不足惜。”
“在日本人看来,也是一样。”友人答道,“新三郎确实是个没有男儿气概的人。只不过,不将人物写成这样优柔软弱,故事就讲不通吧。若让我说,这故事中最感人的人物,还就数那丫鬟阿米—为人秉性颇有古风,忠心事主,全无二意,实在是个可爱的姑娘,又明辨道理,善巧机灵。不只生前如此,死后仍旧不离主人身边左右……话说回来,我俩这就上新幡随院去罢。”
到了新幡随院一瞧,不过是个无趣的破寺。荒冢一堆,看得人胸口发堵。墓地的大部分,都已变作了芋薯田。田垄之间,东倒西歪地立着些石塔,布局凌乱,像插满了七扭八歪的木桩。墓石上的文字,已被瘆人的藻藓所密密覆盖,大多无法辨识。有些墓,石塔已不见踪影,仅剩下台座、碎裂的花钵,或是丢了只手、缺了个头的佛像……下了两三天的雨,黑色的泥土吸饱了水分,这里那里积着一洼洼的水坑,密密麻麻聚满了数不清的小蛤蟆,在地上跳来跳去。仅有芋薯田是经人手拾掇过的。一进墓地门处有间小屋,有个女人正在屋里煮饭。友人走上前去询问:知不知道哪座墓,是新戏《牡丹灯笼》里讲到的那座?
“哦,你说露儿小姐和阿米姑娘的墓啊?”女人貌似挺高兴,笑嘻嘻地答道,“就眼前这一排,走到底,在寺院后面地藏菩萨像旁边。”
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我来日本之后,倒是时有遇见。
我与友人一面绕过地上的水洼,一面在芋薯叶繁茂的田垄间穿行—这些苍翠的芋薯叶,显然是从露儿与阿米的地下伙伴们身上吸足了养分—不一会儿,便远远看到了两座亲密相邻的墓碑。碑石上缠缚着湿漉漉的藻草,所刻文字几乎都已无法辨认。大的那座墓碑旁边,则立着一尊缺了鼻子的地藏菩萨。
“这碑文,实在是瞧不清楚啊。”友人一副没辙的样子,说完又道,“等等—”接着便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柔软的白纸,敷在碑石上,用黑色的黏土擦刷起来。不久,发黑的纸面上便浮现出几个白色的文字来。
宝历六年丙子三月十一日……
“哈哈,看来像是根津的一位客栈老板的墓,人叫吉兵卫。那边那座不知怎样……”
友人复又掏出一张白纸,敷在了另一座碑石的法号上。
延妙院法耀伟贞坚志法尼……
“这明明是个尼姑的墓嘛!”
“好过分的守墓女人,”我不禁高叫起来,“竟然戏弄我们!”
“行啦行啦,”友人劝道,“别那么当真了。你自己不也是图个乐子才找到这儿来的嘛。因此,倒是该感谢那女人才对。不会吧?八云先生,你莫非把那篇怪谈故事还给当了真啦?”
《宿世之恋》中讲述的这则故事,取自于《夜窗鬼谈》上卷第四十五篇三十九话的《牡丹灯》。正如小泉八云在文中所述,他所接触到的各版本,都是根据三游亭圆朝的落语剧目《怪谈牡丹灯笼》而创作的。但实际上这则故事最早在日本出现,则是浅井了意对中国明代《剪灯新话》中《牡丹灯记》一篇所作的改写,取名《牡丹灯笼》,收录在《伽婢子》(1966年)第十三卷六十八篇。
旗本:日本江户幕府时期直属于将军门下的武士,俸禄一万石,位属“御目见以上”,有直接谒见将军的资格。
菊人形:一种衣服部分用菊花及枝叶精心编制而成的日本传统工艺人偶。人物形象与表现主题,多取自一些著名的狂言剧目,通常模拟戏剧名伶的模样而制。以安政年间江户城团子坡一地所产的菊人形最负盛名。
此处的对话,在西洋读者看来,或许会觉得怪异莫名。但日文原作即是如此。只能说这个情景当中所发生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是十分具有日本特色的。(小泉八云原注)
秋草纹样:为日本的传统代表纹样,自藤原时代(11世纪末)一直流传至今,应用于多种工艺之中。所谓秋草,为秋季七种花草的总称,包括:胡枝子、瞿麦、败酱、芒草、桔梗、兰草、葛藤。以秋草的纤细、柔弱,表达了日本民族的伤秋、物哀之情。
振袖:日本和服样式的一种。袖幅宽且长,做工考究,花饰华美,通常为未婚年轻女性出席正式场合,如成人式、毕业典礼、结婚典礼等时的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