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飞扬青春,梦想中国》小说信息

一个衰落的象征 讲故事的人(第2页,共2页)

字体:

也许有人会说,看呀,有人中了五百万,有人一分钱也没中。但实际上,“五百万”和“零”有什么不同吗?仅仅是,前者将“五百万”这个词语选中,隐藏了“零”,后者将“零”选中,而隐藏了“五百万”这个词语。

在词语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比任何一个人更值得称赞,也没有人比任何人更归于卑贱。人性看起来不同,乃是因为人的皮囊装不了那么多词语。人性在变化,也是因为它在不断地更换一些词语。甚至更换也是不存在的,它在强行吞噬另外一些词语,而使得自身变得更加伟大或渺小,正义或罪恶。这就是,为什么z城的读者常常阅读到作家的作品,而心中涌起无限羡慕、称赞、嫉妒和仇恨的原因。理解作家作品的人是和他一样的人,不理解的人则要么试图成为和他一样的人,要么,就选择相反的词语来充填自己。这种交流,更激发了作家与读者,两种身份之间的转换,但在本质上,它们仍然是同一。

如今,z城的人们时时刻刻都在阅读,他们读得越多,自以为知道得越多,却未明白,他们只不过是在发现他们曾经知道的东西。他们是一群历史的拾荒者。而令人讽刺的是,这个观点,已在远古时期,被一个叫做苏格拉底的人一语道尽,但仍然不为众人所知。他是历史中第一个被冠以“智慧”之称的人,他的一生是寻找“智慧”这个词语的涵义的一生。他,用我的话来说,是一个真正“讲”故事的人。

毫无疑问,当每一个作家拿起笔来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时,他都期望讲一个有意义的故事。但他之所以寻求“意义”,乃是因为故事本身缺少“意义”,这个词语——他注入意义,用自己的微渺的灵魂之光来给予瑟瑟发抖的生活以希望。但很少有作家在小说中说他发现了“意义”,即便他说了,我想,很多人也会认为其毫无“意义”可言。

而与此同时,z城的人们,不断地希望通过阅读来获得意义。但实际上,他们寻求的并非是“意义”——他们遮遮掩掩,谎话连篇,甚至他们从不阅读那些看起来像有意义的东西——他们追求的,不是意义,而是,发现新的词语时所产生的惊颤。通常,他们不会去阅读那些和他们生活相似的作品,他们习惯于阅读与他们的生活决然不同的作品,这种习惯,就是一种显在的证明。进而,他们的习惯影响到了讲故事的人,使得作家背叛了生活,背叛了自身,从现实步入超现实。作家因而为谋取一个好的故事而去虚构故事,尽管故事是原本存在的,但他抛弃了自身的故事,讲的是不属于他的故事,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存在于历史中的被遗失的故事,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被忽视的故事,一个存在于未来中的还未发生的故事,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被隐藏的故事。他,这个作家,用“故事”刺杀了另一个人,同时也杀了自己。

所以,在历史中,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卡夫卡,写一份奇怪的遗嘱,他竟要求销毁他所有的作品。没有人理解,最终它成为了一个悲剧性的喜剧,一份被背叛的遗嘱。在我看来,理由其实很简单,他所写的作品并不属于那个时代,他超越了时代本身,甚至直接把地狱写进人间。而他求生的愿望如此强烈,和任何正常人一样,他决计是不愿意“自杀”的,结果他反而被“自杀”了。这是一种个例吗?不,远远不是——何况我举再多的例子也不过是一种重复,它不具有比一个例子更强大的说服力——这是所有作家的共性,我还能对此说什么呢?这就是一个不断发生在讲故事的人的身上的悲剧命运,一种无望的衰落。

而读者,正被牵涉其中。他们对讲故事的人的审判,仅仅局限在词语,他们从来不审判故事的“意义”,因为意义的审判早已在他们生命中了。而且,他们的审判也相当可笑。写得简单,他们说太肤浅了,因为每一个词语他们都认识;写得艰深,他们说太晦涩,因为他们不熟悉那些词语;写得有时简单,有时艰深,人们又说太混乱了,因为他们无法找到词语之间的契约。结果是什么?结果便是读者自身的衰落。书架上全是既不简单又不艰深的变异品,报纸上全是乏味词语堆积出来的事实,广告在一句又一句重复中贬损人们的智力,语言在一次又一次对话中形成不可逃脱的惯性,而生活,正是在这种可笑的审判中不断地,不断地贬值。

如此,当读者祈求讲故事的人说一个农夫也能听懂的故事,但能给他们带来天堂与地狱之别的感受时,讲故事的人就应该马上闭嘴了,作家就应该停止写作了。哪怕作家和读者能够找到新的词语,甚至新的语言,那也不过是死刑的缓期,生命的回光,它们并不能改变z城衰落的命运。所以,唯有停止,才能打破这一循环,唯有停止,才能使历史不再被自身所贬低。唯有不再重复,才是停止重复的唯一方法。

正是在这种经验中,有些人发现了重复的本质,他们因此而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抉择。

不,不是发现了它,而是重复本身,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真理,从不会大声喧哗,它总是自然、缓慢地浮出水面。

那么,以词语为生的讲故事的人,归根结底是要衰落的了。但这仍然是一种重复,因为衰落不是结尾,也不是从中间才开始的,它更没有起点。

讲故事的人的历史,整个的就是一个衰落的历史。

……

……

我写的时候,历史正在衰落,我停止书写了,历史也还是在衰落,说明还有其他人在写,他们和我一样,还是在写。

为什么?

因为,他们如我,不想写,但是忍不住写,写了又忍不住悲伤。写作对他们而言,不是荣誉之事,而是生命之事。虽然并不存在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人生在z城,他们的一生就注定是写作的一生。无论在何种工作的名号下,不是用手,就是用嘴,不是用嘴,就是用心。他们陷入了词语的牢笼之中。他们想,与其写那些简单乏味的东西,不如努力着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但他们以为世界理解他们,同情他们,支持他们,它是他们忠实的情人和保姆。他们奋笔疾书,写完之后,却发现它竟不在他们身后,反而排斥他们,讽刺他们,诅咒他们,甚至冠以他们“滥用词语”之罪,产生一脚把他们踢出z城的欲念。他们和我,最爱的人,竟是讲故事的人的敌人。

哦,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双方都沦陷的战争局面。表面上一片和平,而实质上,乃是战争的隐藏。

在这种对峙中,敬爱的人们,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想,怎样做呢?是把你的右脸也献上,是如西西弗斯进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悲剧性反抗,是对此置若罔闻,还是早早地结束这一切?四者之间,哪一种更为妥当?

卡夫卡,在日记中写道:“写作是绝望。”

我,一个名为“作家”的作家,禁不住对着z城大喊:“这世界,谁来满足我的绝望?”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十二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控制系2005级信息自动化专业本科生。)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