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飞扬青春,梦想中国》小说信息

纯真年代(第2页,共2页)

字体:

我有点忐忑地找了班长:“徐婷婷——今天要拿毕业证书——怎么没有来?”

班长说:“你不知道?她今天有考试。”

我一脸不解:“什么考试?”

班长说:“你是她同桌都不知道?——申城的入学考试啊,她要去申城读书,这你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她要去申城,什么时候去,去哪个学校,怎么才能去,我一无所知。很奇怪,在那初三长长的一年间,我居然从来没有和她问起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整天和我嘻嘻哈哈的同桌会有一天突然一声不响地跑到申城去。正如我不曾想过每天和我一起检查低年级眼保健操的孙菲菲会突然消失一样。我想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究竟是什么问题?

中考的前一天,放完学的时候,我问徐婷婷:“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身体还好吧?”

徐婷婷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那个没来吧?”

徐婷婷说:“你去死。”

我说:“不是,我是关心你啊,要是你那个来了,你考试怎么办?”

徐婷婷说:“时间还没到,放心。”

为什么我和徐婷婷最后讨论的居然是一个关于大姨妈的问题?

为什么徐婷婷留给我的最后两个字也是:“放心。”

看着厚厚一叠同学录上为徐婷婷留下来了的我以为最好看的一页,我无比沮丧。九年的同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是什么让她义无反顾地放弃了我们的毕业典礼?

其实我知道原因,她没有考上青山中学。

而根据她不服输的性格,她肯定宁可去别的地方。

青山中学,全班只有我和一个我三年讲话不超过十句的人进了。我的朋友万宝路也进了青山中学,虫子去了体校,方思言去了青山五中,刘向阳去当解放军叔叔了。

30

“你在想什么?”楚楚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你挺快的,吃完了都。”

楚楚看看车厢上方的钟:“都吃了半个小时了。你快点,刚刚列车员来催过我们了。”

我问:“为什么?”

楚楚说:“我们影响他们清理和打扫了。”

我说:“原来他们真的会清理的啊。”

楚楚说:“那是当然,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看待这些给你服务的人的。其实你看的很多都是因为你先入为主了。比如你看见一个公务员,你觉得他就是什么也不干对着电脑坐成颈椎病。比如你看到一个打工仔,就想他可能白天拼死拼活打工晚上还要跑到酒吧唱歌去实现自己微不足道的梦想。比如你看到一个学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想她这么努力读书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打扮得很好看想她是不是被哪个父母官包养了?”

“你别一脸君子地说你不会这样想,其实你说不是这样想的只能说明你想的比我更厉害——我书读得不多,也没什么词儿。就像你看到那边那个服务员,就是那个年轻点的。其实她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很努力地想给旅客提供最好的服务的。我说的是提供一种感觉,什么样的感觉,就是家。我在国内飞的时候经常想家,我知道是心理作祟,不过我真的很希望那些我服务过的乘客能够得到家的感觉。其实我们做得比家还好,你想啊,你如果结婚,你老婆一周不一定打扫一次卫生。我们是飞一趟就要打扫一遍的。——不过你没结婚估计不懂。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一直努力地把旅客当做我们的上帝,只是旅客都是撒旦。”

最后一句我没有听清楚,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操蛋还是撒旦。

楚楚起身去买了瓶水:“快点吧,我有点困了。”

我马上起身。

31

回到座位,楚楚抬起头看了看挂在车厢的钟:“奇怪,我们刚刚去吃饭的时候就是五点多怎么现在还是五点多——靠,这钟坏了。”

我伸过手:“喏。”

楚楚盯着我的手看,许久:“你这个人真怪——居然也会戴手表啊。”

我无辜一笑:“为什么?我不适合戴手表?”

楚楚爽朗一笑:“我觉得你是一个比较随便的人——就是那种可以在女朋友面前和其他女人交谈甚欢的人——”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心想:真是真是。

楚楚说:“所以你带了手表显得你很绅士。”

我问:“为什么?”

楚楚说:“不过你们的绅士都很装逼。”

我窘迫:“为——”

楚楚说:“我发现一个,经济舱里戴手表的人比头等舱的人的比例高。但是头等舱的人戴的手表都很好,比如豪爵啊江诗丹顿啊劳力士啊当然也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牌子。而经济舱的人大多带的都是卡西欧。你说戴个卡西欧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档了,是不是很可笑啊?”

“这些人真是虚荣——哦,其实我也很虚荣。比如我看到头等舱有人戴了卡西欧,我也会觉得人家是低调,但是如果经济舱出现一个戴劳力士的我就觉得人家买的是地摊货。唉,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只手表就改变了我对一个人评价。——你戴的什么表?”

我说:“你刚刚看了半天不知道?”

楚楚说:“对哦,你也是卡西欧。——你说你要手表干什么?”

我说:“看时间,我不喜欢用手机。”

楚楚说:“说起来我想起我第一个男朋友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做空姐,不过已经在准备空姐的考试了——你不知道,其实我们这个行业淘汰率很高,门槛也很高,基本我们没有能做五年以上的。不是和什么老板结婚,就是和驾驶员结婚。收入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比很多人要好。而且经常在天上,很容易有优越感。我就是喜欢这种优越感,我一次飞机都没坐过的时候我就励志要成为一名空姐。那时我有一个男朋友——如果我和他没有分手,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带孩子了吧。他是一个——怎么说,比较闷的人,是我追的他。他是我初中的同学,不过我是高中同学会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你也知道,有些人可能和你做了几年同学,但是你们可能几年中几句话也没有说过,你甚至记不住他的名字。如果没有那次同学会,我肯定一点也想不起他来。同学会嘛,就是一群人吃吃饭唱唱歌,虽然其间你能找到一起聊会天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我就想,就为了几个我本来就在联络的朋友,要开个屁同学会啊?当然因为是同学会嘛,都是aa制的。我们是走的时候把钱交给班长的,等到我准备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钱包忘带了,而且我觉得能借钱的人都已经走了。后来就跟你想的一样了,他帮我付了钱。”

“你有没有那种很感动的感觉。反正我很感动,现在也是。怎么说,应该就是爱吧。后来我就问班长要了他的号码。哈哈哈,你知道吗,那会儿他居然还没手机,留的还是家里的电话。我打过去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万一是他的爸妈接的怎么办?我要怎么说才能留一个好印象——哈哈,有点要去见家长的感觉。不过还好,是他接的电话。”

“我说,是汪林吗?——对,他叫汪林。”

“他就说是。”

“我说,我是吉利啊,我们是同班同学。”

“他说,我知道。”

“我就说,你帮我付了钱,我请你吃个饭吧。”

“他说,太客气了,不用。”

“我说,那我来你家好了。”

我说:“搞定了?”

楚楚说:“嗯,然后他就乖乖出来了。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想原来我们班有这么一个男生啊——不高不瘦不帅不丑。”

我说:“有点普通嘛。”

楚楚说:“普通就对了,可能是我接触的人比较多,帅哥我见多了,但是我就想找一个靠谱的,就是可以结婚的。”

我说:“那你居然还找一个导演做男友?”

楚楚说:“你不懂的。反正我看见汪林的时候我就想和他在一起。而且你看我,长得还不错吧。”

我说:“你真自信啊——你挺好的。”

楚楚说:“所以说嘛,我那天晚上就表白了。”

我说:“这么快!”

楚楚说:“一般一般吧,我觉得早点确定关系能给我安全感。”

我说:“在一起了有安全感吗?”

楚楚说:“嗯,他总对我很好,虽然他家教比较严,家里除了周末都不让出来。但是每次看见他我就会想很遥远的事情,想哪一天我生个孩子我们一家三口牵着手去逛公园。”

我说:“你——这也可以?”

楚楚说:“我知道他家里不一定喜欢我,但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一定是电影的大结局。”

我无不遗憾:“你猜错了结局。”

楚楚突然一声不响,低着头不看我。车厢里灯光昏黄闪烁,紧张得我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楚楚抬起头,我可以看见她红彤彤的眼睛:“可能这就是命吧。”

我说:“怎么?”

楚楚说:“我是偷偷瞒着他去考的空姐,本来想考上给他一个惊喜的。但是我跟他说我考上以后他就说我们分手吧。”

我问:“为什么?”

楚楚说:“对啊,我就问为什么,他说你让我没有安全感。”

我说:“原来如此。”

楚楚说:“我说我要怎么改变,他说别做空姐。”

我说:“你不肯。”

楚楚说:“梦想和爱情,如果是你,你选什么?”

我不假思索:“梦想。”

楚楚说:“你会后悔的。”

我义无反顾:“我知道。”

楚楚说:“我后悔了,我觉得只有看见他我才能真正地快乐。人的一生不就是为了找一个自己爱同时又能爱自己的人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却被我自己弄没了。”

我说:“其实爱情也是人生的一个梦想。”

楚楚说:“我不懂。”

我说:“其实——”

“轰!——”我们的车厢猛烈地振动了一下,很快停了一下。

原来摆在桌子上的一杯水已然洒了一地。

我心有余悸:“难道撞车了?——楚楚,你还好吧。”

楚楚用手按着胸口:“吓死我了。”

我说:“没事没事。”

车厢里的乘客都有点蒙掉了,居然还没有人开始破口大骂。

我正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安静了很久的车厢喇叭响起来:“旅客朋友们,由于后方发生了两车相撞的事故,本次列车要暂时停运检查,大概会延迟15分钟左右,请旅客朋友们耐心等待。”

政府难得可以因为一场大抵和我们无关的事件而关心一下群众的安危,我不禁安慰不已。与此同时,听完广播人群中有人缓过来了,对于政府居然可以因为一场和我们无关的事情而浪费群众的时间,纷纷开始骂娘。

32

楚楚问:“他们为什么骂呀?”

我说:“其实我们一直在找一种自己所谓的安全感。但是你知道,你以为你找到了安全感,你未必能给予等价的安全感。生活给了我们太多的不公,或者说是,生活让太多不公变得理所当然,让太多不幸变得应该。我们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世界,但是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种自我抗争。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速度生活。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是麻木,我是太多敏感。我总是比别人更容易真切地体会到改变。当别人有所察觉的时候,我不是习惯了,就是逃离了。”

“当然,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习惯了。”

“这就是我所想要的吗?——我觉得只有速度可以让我忘记自己。因为当我坐在车上飞快运动的时候,除了生命我已经无暇顾及。唯一遗憾的是,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发现我比别人失去的更多。”

“对于大多数而言,火车暂停而浪费的时间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但是为什么还是要骂?因为我们有一个需求,我们需要通过一些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存在感是安全感的前提。”

楚楚说:“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楚楚说:“在我看来,他们骂一下的话火车应该可以快一点。”

我同情道:“但愿吧,只是他们抱怨的内容是政府,他们抱怨的对象是列车员。而列车员对此无能为力。我们总是把自己定在一个位置,然后一辈子做的都是别人。你看——你能确定你看到的是真实的我么?”

楚楚端详我:“我——不知道。”

我说:“放心,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待在这里太吵了。”

起身离开车厢,在门口,一个列车员拦住我:“同志,你们不能随意走动。”

我说:“你好,我想上个厕所。”

列车员义正词严:“上厕所你们一男一女出来做什么?”

我说:“这看车子都停了,我们想看看什么事。”

列车员倍感无奈:“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好像听说是刚才在车站停我们边上那趟车子出事了,有几节从高架上掉下去了。”

我紧张道:“我们边上——是那个去青山的和谐号?”

列车员恍然大悟:“对对,就是去青山的。”

一瞬间我几乎要昏倒,用手撑住身体,我忐忑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列车员说:“好像是铁道系统出了问题,导致一条铁轨上开了两辆车子,一辆普快,一辆动车,不撞都奇怪。”

楚楚说:“那掉下去的车厢还有救吗?”

列车员摆摆手:“没救了没救了,废铁了。”

楚楚说:“我说的是人有救没救?”

列车员说:“没救了没救了,车都这样,人不用说了。”

我悲痛欲绝,转过身:“我们回座位吧。”

我希望叶子一切安好。

倘若一切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电话里传来“对不起,你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是不是该放下我将要去做的事情而去寻找叶子?

我决定咨询楚楚的建议:“楚楚,如果你有一个朋友现在不知生死,你应不应该去看看他?”

楚楚说:“要看他是什么样的朋友。”

我想了想:“一般朋友。”

楚楚说:“那就再说,看看我现在手上有没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你要去凤凰,对吧?”

楚楚说:“对。”

我说:“我跟你一起,也许要麻烦你帮我带个路。”

33

手机里是一条徐婷婷发来的短信:“方思言在凤凰。”

接着还附带了一个电话号码。

虫子在去年拿了奥运会的金牌,不过很遗憾方思言没有成为奥运冠军的妻子。准确地说,在虫子从省队上调去国家队的时候,他们就正式分手了。再准确地说,在虫子离开我们初中的时候,我便和他慢慢失去联系。只是偶然一天转台的时候看到有一场乒乓球的直播,才发现其中一个人很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后来又陆陆续续在电视上和车站广告牌上看到他的一些代言。我记得有一个他给九牛牛奶拍的一个广告:一群牛安静地在草原上吃草,接着猛地飞出一颗乒乓球打向一头小牛,再接着就是虫子跳出来飞身抽球解救了小牛,救完小牛以后,虫子嘴角露出一丝欣慰,说:“九(救)牛,我从小到大的最爱。”

这个广告出来在受到消费者热捧的同时受到了专家的猛烈抨击:“首先,草原上一群在吃草的牛居然不是奶牛;其次一颗乒乓球对一头牛的冲击能有多大,至于要一个人飞身扑救?”

必须承认,专家有时候也是能说一些虽然无关痛痒至少有所真诚的话的。——我觉得这个广告最可笑的地方是,虫子小时候根本就不喝牛奶。

虫子没有来参加过我们的同学会,我也从来没有和人提起过我认识他,只是每次看体育新闻的时候会留意一下他的近况。然后想起刘向阳说的话:“你们注定是不一样的人。”

那时候我问:“我们之间谁才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人?”

刘向阳没有告诉我,不过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而我要去找的是方思言,孙菲菲最要好的朋友,虫子的前女友。不知道她的近况,只是听说分手是她提出来的,原因是她觉得虫子这样打球没有什么未来。

车子依然没有启动,大概是因为收到短信的缘故,一直对此很随意的我显得有些焦躁。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好奇心再一次被激发起来。我不能等了,我想马上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远比我热爱生命和青春的孙菲菲离开这个世界?

34

青春就像一辆行驶的汽车,在燃料慢慢耗尽的同时,有的车子不停绕圈,有的车子行程万里。

35

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依然希望身边可以坐下一个人,然后拿圆珠笔戳戳我的手臂:“小飞,你想逃到哪里去?”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徐婷婷。

我的愿望实现了一半,只是她的名字叫柳陈。第一眼看到她我便觉得很眼熟,但是实在无从回忆,结果她先开口道:“张小飞,你真是一个胆小的人啊。”

我说:“为什么?”

她说:“还记得以前我去你们班门口问人的时候你指别人吗?”

高一,我所耿耿于怀的是我无法联系到徐婷婷了。当我一个个朋友从我身边远去和离开的时候,我依然相信我能够找到她。幸运的是,在我高一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电脑,而我搞到的第一个就是徐婷婷的qq号。

我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有没有拿下张一扬?”

我无法确定我是否真心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不过我希望徐婷婷能够实现她的梦想。至于我是什么梦想?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失望。

高中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每次考试的任务就是降低班级平均分。同时,我开始疯狂地迷恋赛车——我是指自行车。空闲的时候,我总是骑着捷安特游走在青山的各个角落。我希望在天黑的时候飞快地行进在马路上。昏黄的路灯和闪烁的车灯,我拼命地踏着踏板,完全可以忘记时空。

和四驱车不同,虽然四驱车也可以达到很高的速度,但是玩四驱车更多的就是看着车子。自行车却可以带着我一起出发,一路飞驰。

在青山湖边上我发现过一个山洞,里面有很多杂物,年代久远,已然废弃。我幻想过有一天我老了去那儿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可惜在我发现的第二天青山湖就被承包给了房地产商,变成了一个高档别墅式小区。结果建到一半房地产商意识到要亏本,连忙改成了娱乐主题公园,名字叫同人游乐场。

我只去过一次同人游乐场,还是因为《青山日报》中夹着的一张刮刮卡,刮开卡,里面只有一个字:一。

我当时的想法是还好,虽然没有特等奖,好歹也是一等奖。然后我就拿着刮刮卡去同人游乐场兑换,结果他们告诉我,中奖率是百分百的,数字代表能够进去的人数。我瞬间变成了最差的奖。

不过那时如果我得到更高的奖项,我也实在找不到朋友,万宝路在高中读了半年不到就离开了青山去了美国。

万宝路走的时候,他家在市上最好的饭店请各位亲戚朋友吃了个饭。但是万宝路的同学朋友就有三桌,一桌小学,一桌初中,一桌高中。我正犹豫着去哪一桌,就被万宝路拉到了他吃饭的那桌,我说:“不好吧,我很多都不认识。”

万宝路说:“你认识我,就够了——况且我也很多不认识。”

说完,万宝路就被他爸妈带着去敬酒了。我坐在位子上无所事事,只能闷头吃饭。一位边上的人笑着问我:“你是万所长的亲戚?”

我说:“不是。”

那人继续问:“那你是——?”

我说:“我是万宝路的朋友。”

那人不解道:“你父母也是电力所的?”

我摇摇头:“不是。”

之后那人就不找我说话了。

在万宝路走的时候,我说:“为什么要走?”

万宝路说:“厌了,得找一个新地方。”

我说:“所以选了国外?”

万宝路说:“嗯,我的理想是哈佛。”

我喃喃:“哈佛……”

万宝路说:“你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画了一个圈:“我的理想,就是一泡粪。”

说完我们哈哈大笑。

万宝路说:“其实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我跟你也说不清楚。”

我说:“走好。”

万宝路说:“保持联系。”

我说:“保持联系。”

那个明信片是那次吃饭以后我第一次得到关于万宝路的消息。

很好,至少,大家都活着。

36

楚楚说:“现在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楚楚说:“车子还不开,好无聊。”

我想了想:“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虽然也是个无聊的笑话。”

楚楚兴奋道:“说说。”

我说:“有一个叫小明的小孩。他爸爸担心他的成绩,就跟他说,如果考上一所好的中学,就实现他一个愿望。于是小明就很认真,结果考上了一所很有名的中学。他爸就说,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小明就说,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他爸说,没错,什么愿望都可以。小明说,那我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他爸觉得很奇怪。小明为什么不要一些别的东西,偏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呢?不过,他还是去找了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给了小明。小明很高兴。”

“上了初中以后,小明还是很混很混,都不念书。他爸又开始担心他考不上一所好的高中。于是,他爸就跟小明说,如果小明考上一所好的高中,他就再满足小明一个愿望。小明听了,就开始认真念书。果然,小明又考上一所非常理想的高中。他爸就跟他说,我又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了。小明问,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他爸就说,没错,什么愿望都可以。小明就跟他爸说,那我要三根不同的羽毛。他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明又要三根不同的羽毛?不过,他还是找了三根不同的羽毛,给了小明。小明就很高兴。”

“后来上了高中,小明还是一直不念书,每天都在玩。他爸就很紧张,怕他没有大学念,就跟小明说,如果小明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他就可以再实现小明一个愿望。小明听到后,又开始努力起来。后来大学联考发榜,果然,小明又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他爸就说,我可以实现你第三个愿望了。小明就说,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他爸说,没错,什么愿望都可以。小明就说,那我还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小明的爸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明不要别的东西,偏偏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不过,反正又没有多困难,他爸又给了他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小明很高兴,很高兴。”

“后来上了大学,小明每天都骑着车到处去玩。有一天,小明出车祸了,被送到医院。他爸去看他。医生说小明已经快不行了。他爸就跟小明说,在你死前,我可以满足你做后一个愿望。小明就说,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他爸就说,没错,什么愿望都可以。小明就说,我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小明的爸爸决定,这次给小明羽毛后,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小明总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后来,小明的爸爸找到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后,给了小明。小明拿到羽毛后,很高兴,很高兴。”

小明的爸爸就问他说:“小明,你每次都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我都给你了,那你要跟我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要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呢?”

小明就说:“因……为……我……”

楚楚睁大眼睛:“因为什么?”

我说:“然后小明就死了。”

楚楚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故事就完了。”

楚楚说:“刚刚你说到初中完了我就想打你了,不过好歹好奇真相,结果怎么是这样的结果?”

我说:“我说了,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楚楚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前也讲过这个故事,不过第一次有人问我想法。沉思良久,我说:“这绝对是一个很失败的故事,但是我想这个故事结局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作者写到最后思维枯竭了,自己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于是索性不写下去了,另外一种就是作者并不是在讲一个悬念故事,而是想用三根羽毛隐喻些什么,所以这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小明来说,三根羽毛代表着什么,而这三根羽毛,对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来说又启示了些什么——三根羽毛,不是救了小明三次吗?可是他得到了这三根羽毛四次。就是说最后一次,羽毛没有能救他。三根羽毛,只能救他三次,到了第四次,就没用了。那如果不是三根羽毛,是四根的话,小明这一次也可以渡过难关了吧?”

“如此看来,几根羽毛,就是几条命。”

“小明之所以在最后没有能活下去,就是因为他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关头把他的羽毛都用掉了,而在最关键的时候,能真正救他性命的时刻,他已经没有羽毛能用了。”

“羽毛,小明,自我。小明用三根羽毛,救了自己三次。他知道自己有三根羽毛,知道这三根羽毛可以帮助他,所以他用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可是,他忘了羽毛只有三根,他那么快用完了它们,在最后最需要羽毛的时候,他却已经没有羽毛可以用了。最可惜的是,在他用那三根羽毛的时候,本来都可以不需要羽毛的帮助,依靠自己去渡过难关,然而他终究是用掉了这宝贵的羽毛,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羽毛了。”

“或者,三根羽毛只是这个作者的叫法,而在不同的人那里,不一定是三根羽毛,也可能是三根稻草,三块石头——也可能是两根羽毛,十根羽毛,甚至一百根羽毛。”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三根羽毛,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的是三根羽毛还是十根羽毛,更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决定于他在什么时候使用他的羽毛。”

楚楚说:“你在说什么?”

我说:“对于这个故事的理解啊。”

楚楚说:“你说了半天,我怎么不觉得有好笑的地方?”

我说:“这个又不是笑话。”

楚楚说:“那你说它干什么?”

我说:“额——我们做点什么吧。”

楚楚紧张地看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用手指指窗外:“我们出去吧。”

37

从车窗跳出来,周遭是漆黑的一片荒野。我回头接住跳下来的楚楚,还好,没想象的轻,没夸张的重。等楚楚整理好衣服,我说:“你认识这里吧。”

楚楚耸耸肩:“当然不认识。”

我大吃一惊:“你不认识也跳啊?”

楚楚说:“我正犹豫着你就接住我了。”

我无奈说:“我接着你是因为你跳了。”

楚楚说:“那我们怎么办?”

我绝望道:“这话应该我说……”

楚楚无比乐观:“那我们回去吧。”

我说:“你觉得还能从窗口回去嘛?至于车门,我们怎么解释我们到了外面,难道说我们上厕所掉出去了?”

楚楚说:“都不让我们去厕所,这个他们怎么会信——”

说完,火车一声长鸣,我拉着楚楚跑到边上的草丛,目送火车扬长而去。

楚楚不满道:“你怎么不跟我一起去拦住啊——这下好了,跑了吧。”

我说:“你知道么,火车运动的时候,如果你离车身很近,会被车子吸过去的。”

楚楚倔强道:“那不是很好?可以再贴着车子回去了。”

我遗憾说:“是我的错——刚刚火车说快到了,我们走走的话,应该快的。”

一路无话。楚楚估计还在赌气不说话,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求快快到站。

高一的元旦,我们学校承办了青山镇的第一届文化周,其实就是我们的操场要让给政府使用,我们的美女要供给政府享用——后面这句是我自己加的。

为此,学校放假一周。

对此,所有的体育老师都身心鼓舞,想必他们有生之年都不敢奢望有一天学校会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而放弃了所有课程安排。而我们大多数男生都表示,操场借给政府了,我们该去哪里玩?

这个疑惑没有持续很久,就在即将放学的时候,我们每门课的课代表陆续归来,随身还携带了比他们自身更巨大的试卷。在看到那些试卷以后,我做出一个决定,我要骑车去申城。我把这个想法与柳陈分享,立马得到了柳陈的支持,她当即表示也要去。

第二天来到出发的地点的时候我忐忑不已,心想万一她骑过来一辆凤凰永久我应该如何应对,结果等了半天,才见她打的过来。看着背着大包小包的她,我无比困惑:“你这是要干什么?”

柳陈说:“走吧。”

我说:“去哪里?”

柳陈说:“废话,火车站啊。”

我说:“那我骑车干什么?”

柳陈说:“对啊,你骑车干什么?”

我说:“我是要骑车过去的……”

柳陈停顿半秒钟,马上招手打的,接着转身对我说:“好,你骑车,我火车,明天中午12点,黄浦江见。”

说完她关上车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显然,她高估了我自行车的速度,或者说她低估了我的懈怠。我到达黄浦江的时候已然将近5点。

停下车子举目眺望,江对面的东方明珠灯光璀璨,江面暗流涌动,我眼角挤出几滴眼泪,也许是感慨自己一路的艰辛——不过主要是因为眼睛被风吹的。站了半天,我觉得应该说一句能够表达我不虚此行的话,憋了半天,我说:“黄浦江真黄啊。”

天色越来越暗,游人如织,我连确保和自行车在一起都很困难,更不敢想象能够找到柳陈。其实我不喜欢来这样都是人的地方。因为我不能理解辛辛苦苦地跑到一个地方拍几张照吃几顿饭能说明什么,本来就是为了有所放松,偏偏做得如同例行公事。

这个想法我跟刘向阳探讨过,当时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就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男耕女织,自给自足,青山绿水,逍遥自在。”

刘向阳问:“那你怎么看电视?”

我说:“电视要看的。”

刘向阳说:“那你怎么打电话?”

我说:“电话要打的。”

刘向阳说:“那你怎么上网?”

我说:“网要能上的。”

刘向阳说:“你看看,这些东西都不是你说的地方能给你的,你还是要去城市。”

我说:“那我就放假的时候去那些地方吧。”

刘向阳说:“那你怎么证明你去过?”

我说:“拍点照片写点明信片。”

刘向阳说:“看,你和别人都一样。只是别人为了现实而活,你为了理想而活。”

想着想着背后有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茫然地转过身,是徐婷婷。

我错愕:“怎么是你?”

徐婷婷说:“你希望是谁?”

我说:“没什么——你们也放假了?”

徐婷婷说:“嗯,我跟我男朋友来玩的。”

正说着跑过来一个人。

我说:“怎么不是——?”

徐婷婷淡然一笑:“人都敌不过七年之痒。”

我说:“你还没到七年——”没说完徐婷婷就用手拧了一下我的胳膊,“你们别管我了,我在等人。”

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人流中穿梭,我无比地渴望这个时候柳陈能够拨开人群出现在我面前,然后跟我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我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东方明珠下面的大风吹得我脸颊生疼,人流渐少,大街上开始游走一些质量不达标的鸡。我靠在捷安特边上,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半了,等待似乎变成一场扭曲的笑话。

终于,在12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申城。

当然我无暇顾及为什么柳陈没有出现,我唯一担心的是我能否经历黑夜安然回到青山。身上没有一点防身工具和修车工具的我,一个抢劫犯或者一个爆胎都会让我陷入绝望。不过对于抢劫犯,我更多了一丝歉疚,大半夜地守着混口饭吃,遇到我,让他失望了。

开学那天,我正纠结应该如何跟柳陈解释我没能在12点来到黄浦江的时候,柳陈先急急忙忙地向我道歉:“我在火车站的时候被我爸接回去了。”

我瞬间从亏欠者变成受害者,宽慰有余,甚至还多了些委屈。

这是我第一次自行车远行,也是我唯一一次一个人的旅行。后来我去过很多更远的地方,都没有第一次那么让我记忆犹新。因为我去的大多数目的地,对我和我的同行者,都是一个陌生到毫无瓜葛的地方。我们只是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逗留几天,然后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些尘埃。

而那次申城之旅,我的目的第一次是因为要去和一个人相见。这个人赋予了我旅行的意义。

很多时候,结局总是那么微妙,多的只是一点点意外。

38

走着走着,楚楚终于开口了:“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我喜出望外:“你想起来了啊?”

楚楚打断我:“没有,但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用手指指远方:“看前面都是灯光了,有光就有希望,我有种很好的感觉。”

楚楚说:“我的是女人的直觉。”

我说:“我的是男人的理智。”

说完我拉着楚楚开始飞奔:“来,希望就在前方。”

灯光越来越近,就在快到的时候,两个人端着枪出现我们面前:“站住!你们是谁?”

我吓得连忙站定:“我们是坐火车的。”

左边的人哈哈大笑:“火车在哪里?”

楚楚指着我:“都是你,非让我下火车,这下好了!”

左边的人指着我:“他是人贩子?”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那人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乱说了一通,我问楚楚:“他说的是什么?”

楚楚说:“越语。”

我说:“奇怪了,我港片看得还算多,这个算哪门子粤语?”

楚楚冷静道:“越南语。”

右边的抖了一下枪杆子:“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我和楚楚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左边的见我刚刚对他说的话没有反应,说:“你们来边境干什么?”

我说:“什么?我们到边境了?!”

楚楚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到边境了。”

那人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异口同声:“我们是跳火车的。”

右边的人紧张地托着枪把:“大哥,他们不会是上次在报纸上看到的情侣逃犯吧?”

我们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左边的人显然也觉得我们不像:“他们这样也配得上情侣逃犯,情侣逃犯在我心里是很神圣的——呸!你们给我举起手慢慢走过来!”

我只好举起手慢慢朝他们走去,走着走着,我觉得我怎么感觉不到楚楚的动静,正打算回过头看看动静,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就让我不由自主地倒下去,我想,完了,难道楚楚和他们一伙的?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楚楚正在吃一种未知的东西,只见她转过来的时候嘴边都是血色的一片,莞尔一笑:“你醒了啊?”

我应了一声:“嗯。”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楚楚用手拍拍我的脸:“你刚刚怎么又晕了过去?”

我警惕道:“我第一次是怎么回事?”

楚楚乐了:“你被绊了一下,然后就把自己摔晕了,哈哈哈哈,你太逗了。”

我羞愧不已:“你刚刚吃的什么?”

楚楚说:“红椒拌饭,是我们的特色。”

我说:“是给我们的伙食?——奇怪,这是哪里?”

楚楚说:“嗯,看守房,在有人来接我们以前,只能如此了。”

我问:“接我们?你有人认识?”

楚楚说:“没有。”

我说:“那谁来接我们?”

楚楚说:“刚才你晕的时候你的电话响了,他们拿去接了,说是会有人来接我们的。你认识的人很厉害嘛。”

我说:“大概吧——原来这就是看守房啊。”

楚楚说:“是啊,你居然让我进了看守房,我认识的男的还真是不靠谱——”

我苦笑:“不过我算是让你的人生完整了啊。”

楚楚安静下来,轻声地哼起了一首歌: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道短暂的光阴/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你熟记书本里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

你勉强说出你爱我的原因/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说不出旅行的意义/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封信/都是你离开的原因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一曲唱完,我夸奖道:“唱得挺好听的。”

楚楚看着我:“你知道这歌叫什么?”

我大跌眼镜:“你不知道啊?”

楚楚说:“刚刚门外的广播里听到的。”

我说:“你听了一遍就会唱了?”

楚楚说:“嗯。”

我大为崇拜:“你不用做空姐也不用去售楼了,你应该去做歌手。”

楚楚说:“我的男朋友也这么说的。——忘了是哪个,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和他分手以前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搞音乐的。话说回来没有那个搞音乐的我估计不会这么快和我男朋友分手。你猜怎么着,那天我回家发现门居然是锁着的。大概过了15分钟以后我就看见那个搞音乐的女朋友从门口出来,我进去的时候我男朋友还在床上。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别提多伤心了,要知道那个女的在我看来没一点比我好。我居然败给了新鲜感。其实我想过有一天我会败给时间败给青春,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这么早就输给了新鲜感。”

“第二天,我就收拾准备从家里搬出去,收拾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这个房子是我租的——连押金都是我交的,我一想就忍不住伤心,我就把那个男人的被子掀开,我骂,你他妈给我滚,这是我家!”

“不过他走后我越想越不对,我的家居然让两个陌生人进进出出,我就哭了,很伤心很伤心。”

我插嘴道:“这个时候那个搞音乐的就进来了?”

楚楚说:“你别打断我——不过你怎么知道——真的,我想都没想过他会过来,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就一起相互安慰。”

我继续插嘴:“然后你就住到他家去了?”

楚楚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楚楚说:“你猜得真准——我说到哪里了?哦,对,我就搬到搞音乐的那人家里了,反正他家房间很多。说来你不相信,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孤男寡女待在一个房间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说奇迹不奇迹?哈哈,就和我们现在一样。不过我那会儿就是不住在自己那里,我觉得恶心。你知道其实我是一个很随意的人,我甚至可以接受我男友的花心,只是我不能接受他的多情。你觉得这两个没有区别吧?我觉得是有的,不过我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在那个搞音乐的人家里住的时候他就夸我是一个天才。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夸。他后来带我去见过几个制作人,大家都说我可塑性很好。然后我就出了一张单曲的专辑,名字叫什么来着——哦,《姗姗来迟》,那会儿我的艺名就叫姗姗——很俗的名字,不过容易记住。不过虽然我可塑性很好,可惜我没有包装好,买我的专辑是不送东西的。你知道,现在不送点东西根本没人买。像买份报纸都恨不得能送一台彩电。我的预算不够——那会儿正是非典,要是我能送一个口罩,估计我也能火。而且我还有一个失算的地方,我的专辑封面穿得太保守了,你也知道,姗姗来迟,都迟到了,还不给人看到点精彩的东西哪有人等得住?——早知道我应该一脱成名,错过了。像我这样的歌手第一次不能够火,很难再有机会。”

楚楚的语气中竟是遗憾,我说:“姗姗来迟,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楚楚说:“我就记得几句了。”

我鼓励道:“来,唱唱看。”

楚楚犹豫了一下,开口:

恋爱等了许多人/几位能够成了真/守株待兔一世苍白的森林/姗姗来迟不知道真爱丢在哪里/太多故事没结尾/太多恋人未相随/问君能有几多愁苦于世人/我怎么能走进你的心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39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评价:“这歌似乎很好听,不过要火也很难。”

楚楚赞同道:“对啊,这歌太沧桑了,你看我刚出道,应该唱些有活力的歌的。”

我深表同情:“你的歌和歌名一样,来错了时代,姗姗来迟——有没有别的歌?”

楚楚说:“我出的是单曲,这是我唯一一首歌。——对了,我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我说:“哦——你还记得啊——那歌叫《旅行的意义》。”

楚楚说:“旅行的意义,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好可怜的女孩。”

我说:“其实,离开一个女孩去别处旅行,目的不一定只是为了离开,也许更多的是为了旅行。比如我,我要去一个地方,我只是不得不去,当然我心里也很想去。有些东西,我辜负只是因为我的负责。”

楚楚说:“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苦笑:“可以这么说。”

楚楚说:“那你这次旅行是想做什么?”

40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一个陌生人。即使是对于叶子,我都不能坦诚地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此行是为了一个异性。倘若我只是为了一个男的,也许很多问题就简单了——当然可能也会变得更复杂。而孙菲菲,她注定不能作为一个我儿时的简单玩伴。事实上我也没有几个玩伴。

在我们一个个不知道过去和当下的时候,她已经着眼于未来了。如果说现实是残酷的,那它残酷的地方就是让孙菲菲永远停留在了当下。她不用再考虑中考高考恋爱结婚买房买车,不用担心工作付了房钱没饭钱付了饭钱没房钱,不用担心用信用卡透支一块钱去买一个馒头,不用担心参加同学会的时候打的时的纠结和付钱时的忐忑。她只是让我们闲暇之余想起的时候,倍感无力。

41

我一直是个跟不上时代的人,我听到第一首所谓的流行歌曲是谢霆锋的《因为爱所以爱》。小学六年级,万宝路的毕业歌曲。

因为爱/所以爱/温柔经不起安排/愉快那么快不要等到互相伤害/因为爱/所以爱/感情不必拿来慷慨/谁也不用给我一个美好时代/我要你现在

这歌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内只知道谢霆锋这一个歌手。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最流行的歌曲是《心太软》。

初中的时候,大概因为《还珠格格》是台湾拍的缘故,我们疯狂地开始热衷于台湾的明星,从邓丽君小虎队到周杰伦she。很多人连自己爸妈的生日都不知道却可以对周杰伦穿没穿内裤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如数家珍。而万宝路却开始唱起了罗大佑老狼朴树,似乎他从来不跟着潮流走。初中毕业晚会,万宝路选择了《同桌的你》,一把凳子,万宝路坐在我们学校食堂的舞台上,一把吉他,他的歌声轻舞飘扬。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那会儿徐婷婷就坐在我的边上,我说:“知道为什么万宝路会唱这首歌吗?”

徐婷婷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我同桌,我拜托他唱的。”

徐婷婷说:“你眼光不错,他很帅啊。”

我说:“不过我看你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徐婷婷说:“你安静,下一个是张一扬了。”

张一扬出场的时候也背了一把吉他,不过让他引起大家注意的地方是他手上的玫瑰花——我也很意外:“老徐,不会是要跟你表白吧,这么有想法?”

徐婷婷白了我一眼,微笑地看着舞台:“安静——”

“今天我站上这个舞台,我想先把我手上的这束花送给一个我一直喜欢的女孩——”说完张一扬走下舞台,向我们走来,我紧张得手都开始颤抖:“老徐,真是你啊,隐藏得太好了啊——”在距离我们两米的样子,张一扬突然停了下来……

故事到这里,我的记忆就开始断断续续,唯一可以确定那个女孩不是徐婷婷。我只记得这之后徐婷婷的头都是低着的,一言不发。而最后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圈已红。

这样的感觉,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体会。

在我的初中同学录里为徐婷婷留出了一页,我想过有一天她出现的时候,就让她补上。这只是一个好想法,因为真要联系,是断然不会依靠同学录了,真不联系,同学录除了留作纪念毫无价值。

回想上次看到徐婷婷,正是高考结束。徐婷婷选择了南下去读警校,在这个连自己都无暇保护的年代里,她毅然地选择了去保护别人。

42

透过铁窗,微亮,我有点欣喜:“楚楚,看来天快亮了。”

楚楚也笑了:“好啊,我饿了,快点送早饭来吧。”

我说:“是什么让你想到回来做售楼的?”

楚楚嘿嘿一笑:“老了老了。”

我说:“你跟我差不多,应该说还能再做几年。”

楚楚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看得我的心有点发毛,最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摸摸肚子:“因为他。”

我大吃一惊:“谁的?”

楚楚看着我乐了:“又不是你的,你激动什么?是我男朋友的。”

我更加大吃一惊:“你现在有男朋友啊?”

楚楚说:“废话。”

我说:“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啊——你的男朋友怎么不陪你?”

楚楚淡然道:“他不知道。”

我说:“为什么?”

楚楚说:“他只是我的一个房客,连自己都养不活。其实我早想过了,谁都不一定可靠,最后还是要相信自己。”

我说:“那总是空姐的工资待遇好吧。”

楚楚说:“你不懂,虽然我每天在天上飞,但是天上到底没有地上踏实。你知道如果一个空姐和机长结婚了,就一定会错开航班,如果有一个人飞机失事了,好歹还有一个活着。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得保护我的孩子。而且我去卖房子,至少可以给他找一个安定的家。”

我说:“不好意思,让你的孩子来了这里。”

楚楚说:“是啊,不过我现在不能生气,他们说怀孕的时候生气对孩子的身体不好——我是要多吃一点,多补一点。我就想生一个大胖娃。不过我知识有限,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你知道吗,其实我还逼着自己看了很多唐诗啊童话故事啊,可惜我的数学啊什么英语啊都还给老师了——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影响我孩子的智力开发?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人的孩子四五岁就认识几千个单词,我一点也不羡慕,你说孩子需要的是什么?是童年啊——哦,是快乐童年——以后有大把的时间看书,何苦把上学以前的时光毁了?你也觉得我这个想法先进吧?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没有做空姐,不谈恋爱好好读书会变成什么样呢?我会不会成为一个老师或者医生?对了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虽然空姐一直是我的梦想,想着能够一直在高空俯瞰这个世界,但是当我真正坐在飞机上,我发现飞机下面只有白云,我甚至感受不到世界的存在。我不希望给我的孩子这样的未来。”

“我不指望他考什么第一名得什么奖,他要做的就是自己。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也许做得不够好,但我一直在努力。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一个母亲。你是大学生,你的父母是怎么培养你的?我以后肯定是又当爹又当妈,我都要学着点。不过我想来你肯定不是真的喜欢学习?你想啊,谁喜欢学习,我觉着吧,我们应该学习国外,不感兴趣就别做。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的儿子跟我说要去做矿工我肯定受不了。我觉得书还是要读,不强求不退缩,能读进去多少是多少。我还想有机会送我孩子出个国,别看我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去过,我其实很少买过东西。”

楚楚伸出一只手,露出一个手镯:“看,这个,法国的,哈哈哈,我骗你的,是我在申城地摊上掏的。不过我的确在法国的街上看到过,卖10欧元,”楚楚晃了晃手,“我的,5块,人民币。”说完她露出白色的牙齿笑了起来。

女人一聊起孩子,世界都无法阻止。我笑道:“你打算送孩子去哪里?”

“当然是美国,哈哈哈,”楚楚又笑了,“我也就想想,太贵了——听说现在新加坡很便宜,不过我不喜欢,你想啊,辛辛苦苦花了血本跑到国外去,结果都是中国人,搞得整个国家就是一条唐人街。我还不如把他送到台湾或者香港去。对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大学的?”

我惭愧道:“青山大学。”

楚楚睁大着眼睛看着我:“青山大学?你真的是青山大学?”

我只好肯定地点点头。

楚楚说:“我原来还能和一个青山大学的人认识啊,而且还和他一起在牢房里。等我的孩子长大了,我一定要告诉他,你有一个叔叔是青山大学的,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也去青山大学。你说我们会不会再相见?不过没事,孩子嘛,要的就是一个方向一个动力,如果看到你真人他估计就很失望了——哈哈——我是说现实总会让人泄气。”

我笑笑:“没事儿,我也觉得,我实在不像是一个类似于榜样的形象。而且一些人听到故事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生成一个气泡,然后在看到真相的时候戳破那个气泡。我们的历史课本很多时候讲的都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偏偏我们还要以为那是真的。”

楚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没看到你,他应该会比较有动力。不过还要看他自己,我不要左右太多。”

我说:“你会是一个好妈妈的。”

楚楚摇摇头:“好妈妈就不会不给他找个爸爸了。”

我鼓励道:“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

楚楚说:“嗯,水稻,关稻子什么事情?你来做爸爸?”

我吓得不轻:“我不行我不行,不过迟早会有的。”

楚楚话锋一转:“天快亮了吧?”

我说:“嗯,估计快了。”

楚楚说:“那我先睡儿,今天先是走了长长的路,后来还被吓了一跳,我得好好休息一下,我要补两个人的觉。”

我说:“行,你靠着我的肩膀吧,我不介意。”

楚楚说:“不用,你借一个手臂就行。”

43

高三的时候,父母也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受人驱使,我被安排去市高考状元的家里寄宿。这个状元的父母是高中老师,像所有老师一样,他们的主业也就是搞副业,炒房炒股或者家教,基本没有人在教书——我去她家住宿就是他们的副业之一。在我去状元家以前,我一直耳闻她叫金银,后来自己暗自感觉应该叫做精英才对,而事实上,她名叫晶莹。我听到名字以后就觉得是我太低俗了,人怎么会取这么恶俗的名字?

不过想想现在她的生活,其实一点不假。她是精英,她穿金带银。

第一次住到别人家的感觉,就像换一个女友,虽然变化不大,但是倍感新鲜。不过对我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上学的路程,原来我都要坐公交才能到学校,而现在,学校就在我百米之内。

唯一相同的是,我依然常常迟到。

当然,那个时候,我已经褪去了初中时代的光芒,回到了小学四年级以前的状态。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懒得去思考我吃饭是为了活着还是活着是为了吃饭。我只知道吃完饭要看报纸,日报、晚报、体育报、娱乐报、故事报,看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今天的作业还没做过,然后安慰自己明天可以去抄柳陈的,安然地入睡。

这不是最可笑的,可笑的是,我看了这么多报纸,我却不是文科生,我甚至还是无法参与班上一些同学的话题。当时我们班的女生已经不再迷恋台湾的明星了,因为他们发现台湾的偶像剧都是模仿韩国的——当然可能一切都是模仿韩国的,而在大家热烈地争论韩星的时候,我慢慢地喜欢上了周杰伦。我发现我的口齿变得不清思维变得混乱讲话老是喜欢押韵没事总是目光无神。至于我们班的男生,他们还是喜欢吃苹果,我不理解一个苹果有什么好讨论的,喜欢的话去买一袋不就行了?

这样,我就成了异类。除了同桌柳陈,似乎已经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而那时,我住到状元家。一周以后,我见到了大四的晶莹。她和我想象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不同,但是我可以确信她和我们班的同学不同。我内心有一种很虔诚的感觉,状元的光环让我都不敢与她对视。

当时她正在用纸折东西,我好奇:“你当初是如何考成状元的?你看什么书啊?还有你有没有什么秘诀啊?”

晶莹说:“你这些问题我以前都背过标准答案,那时候一个报纸要采访我,就事先跟我说过,然后把答案给我,让我背出来。”

我不解:“为什么要答案?采访你不就是为了知道正确答案吗?”

晶莹说:“我这个文章是一个营养液赞助的,叫什么来着,我那天看你喝过……”

我说:“青山思思佳。”

晶莹拍了一下手:“对!就是思思佳,脑力全靠他!这个广告词我还有印象。”

我笑道:“现在改了,叫,服了思思佳,人人都是思想家。”

晶莹说:“真是有够俗的——反正那时让我照着稿子采访了一下,给了500块钱和三盒思思佳。”

我说:“你不要跟我说一些你背的,你就说说你的真实感受。”

晶莹停下手里的折纸:“这个东西,和你去问一个马拉松的运动员跑到终点是什么感觉是一样的。他虽然会说我是一心想着祖国——我假设这个运动员是中国人——才坚持下去的,其实怎么可能?马拉松跑到终点的时候,爹娘都不认识还知道什么祖国?其实你问我怎么样考成状元的,我也说不出来,就是不停下来,一直练。其实到了最后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就是一个机器。”

我说:“你这么说我很难向你学习啊。”

晶莹说:“哈哈,你不是第一个住到我家来的人了,你前面已经有三个了。”

我说:“我知道,其实来你家住也很难。首先要海选,然后是和爸妈来一次,算是初试,最后自己来住一天,算是复试。听说我前面那个就是来的那天晚上摔破了一个茶杯才被淘汰的。”

晶莹说:“哦,那你还是走运的——今年似乎名额少,想第二年的时候报名的人就有快一个班级,到最后我爸妈审核复试就花了大半个月。”

我问:“怎么不是第一年最火?”

晶莹说:“第一年嘛,那时候很多人还不知道,不过因为第一年住的那个人也考了个学校的状元,所以大家才知道的。”

我说:“这么厉害,我想都不敢想。”

晶莹说:“其实那人来之前的联考还是区里的状元,应该说还是退步了,不过群众嘛,众口相传,好的事情总是被夸张。听说很多人都叫我金银。”

我说:“我不喜欢读书,我来你家其实也是无奈——对了,你折了半天,到底在折什么?”

晶莹说:“我在折一朵玫瑰花。”

我大跌眼镜:“用纸折玫瑰花?”

晶莹说:“对啊,这个是我最近很热衷的游戏。”

我说:“你玩的游戏还真高级。”

晶莹说:“那没什么——其实我这次来是我爸妈让我和你聊聊,看看你能不能住进来。”

我紧张道:“不会吧,我连被子都搬过来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晶莹说:“我觉着吧……看我折好了——”说着她手里已经出现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你看,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这是我第一次折。”

我说:“我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你绝对算一个啊。”

晶莹说:“那你也佩服一下你自己吧。”这句话让我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晶莹已经把玫瑰拆成了一张平纸:“有折痕的,你把它折出来吧,成功的话,你就过关了。”

我直接有种想收拾行李走人的感觉。她把纸给我的时候大概是中午12点半,3点钟的时候,我依然一筹莫展,我甚至都想跑到学校直接摘一朵玫瑰交差。最后,我还是决定坚持试着折出来。晚饭的时候,我把纸玫瑰还给了她:“我尽力了,外面看看基本和你做得差不多,不过里面还是一团糟。”

晶莹拿着看了半天:“你是天才吗?”

我倍感嘲讽:“里面的我实在是搞不懂。”

晶莹说:“我学了两个礼拜才大致学会。”

“你不是今天第一次折?”

“这你也信啊,你还真好骗。”

我说:“那你让我折不是玩我么?”

晶莹说:“楼下的公园不就是玫瑰?你摘一朵不就好了?”

“这也可以啊?”

“显然嘛,你真是不会变通。”

“那我是不是该准备打包回家了?”

晶莹把玫瑰还给我:“回什么家,吃完饭啊。”

我说:“我又没通过。”

晶莹说:“你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好好读书。”

44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被一个人说服,这样的感觉,就像夕阳中的楚楚一样。

我转过头看看枕着我的胳膊安睡的楚楚,手已然麻得毫无感觉了。

周一的高考动员大会上,走进礼堂就看见晶莹坐在前面,我们的校长和其他领导一如既往地迟到——我有时候奇怪为什么我迟到一分钟就是给班级扣分拖班级后腿的害群之马,他们永远是姗姗来迟口齿不清,却还要我们在台下仰望。

我看过晶莹写的演讲稿,她让我给意见,我当时由于正为纸玫瑰的事情不爽,便随口说道:“你很擅长随意命题,那你就随意演讲吧。”

想来不过是一句玩笑。

结果那天,晶莹从口袋里掏出条口香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开始了给我们的演讲。她到底讲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想她每年都来,即使真的没有任何准备,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几十分钟,对于她而言也不在话下。问题是她是否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记得在之后的时光里,我总是被她所激励着,似乎想起她,我便有了动力。

此刻我想起她,毫无反应。

我再看看楚楚,略有反应。

在我出发以前,我跑去和辅导员请假:“朱老师,我要离开几天。”

晶莹说:“哦?你要去哪里?”

我说:“这个我也不确定,反正有点事。”

晶莹说:“你跑来跟我说是让我阻止你么?”

我说:“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前我和一个去西藏的朋友在qq上聊天。他和我在qq上说,等骑车回来就找他喜欢的女生表白——”

晶莹好奇道:“然后呢?”

我说:“然后这段qq上的留言成了他的遗言——他回来的时候遇上车祸了。”

晶莹痛心疾首:“真倒霉啊。”

我说:“是啊。”

晶莹说:“那你来找我应该告诉我你去的目的。”

我说:“我的目的——就是寻找答案。”

晶莹问:“去了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我说:“不一定,但是肯定比去上你的政治课有用。”

晶莹说:“你这样说我有点想阻止你了。”

我说:“其实除了纸玫瑰,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

晶莹说:“总之——保持联系。”

我不知道来接我的人是不是晶莹。如果真是她,我一定要说服她公费在这里游玩几天。如果不是,我也想不到还能是谁。

45

高考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我异常地无所事事。每天的安排就是早上和柳陈打羽毛球,下午午睡,晚上看电视。偶尔还要接待来家里贺喜的客人。这些客人中我大部分都不认识,甚至连我的父母都不一定能确定是谁,他们来时无一不对我赞赏有加,走时无一不对我看好有加。但是我还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不真实。因为纵使我明知自己是走运,当他们问起我高中的情况的时候,我都务必光荣地说我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年年都获奖学金。说的连我自己都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直定义我是三好学生。

像一些伟人一样,我的过去已经不是我的过去。我只是在告诉别人他们想知道的。如果我回答他们其实我高中一塌糊涂不爱学习荒废学业不求上进得过且过与世无争,他肯定认为我是谦虚。其实,他们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这让我无比同情那些平日里成绩优异奈何失足在高考考场上的学生。

当然,单是失足这件事,就值得同情。

46

楚楚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把手臂还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臂已经麻了。

捏了捏我毫无知觉的胳膊,楚楚说:“你真是一个很瘦弱的人,你们知识分子给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

我欣慰:“你是少数让我感谢自己没有白读书的人。”

楚楚说:“不过你这么弱的人,估计没人喜欢。”

我说:“你不是喜欢知识分子么?”

楚楚说:“那是我的初恋——但是你也知道,初恋很大程度上都是自己修饰出来的。我以前一个同事整天跟我说她以前航班的机长多帅多帅,害得我特地换班去看真人。你猜是怎么个人?又黑又胖,就是一个小黑胖子,哪里帅了?”

透过铁栏杆,天空微白,估计是快要日出了,我指指窗户:“看。”

楚楚也出神地望着窗外:“怎么了?”

我说:“天快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楚楚摸摸肚子:“是啊,我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早饭——几点了?”

我看看手,只剩下一条表带的印记:“不会吧,连手表都给我收走了?”

楚楚说:“嗯,以防万一嘛,我以前看过一个侦探片,手表是可以用来做麻醉枪的。”

我说:“你说的是《名侦探柯南》吧。”

楚楚说:“不是。我看的是电影,是一个人吃了药变成小孩用手表把他女朋友的爸爸麻醉了替他破案的故事。”

我说:“那不就是柯南么?”

楚楚立场坚定:“不可能,如果是柯南我一定记得。”

我说:“你看过柯南吗?”

楚楚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不是?”

楚楚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反正我心里觉得不是。”

我说:“柯南是我小学时很喜欢看的一个动画片。虽然我的同桌总是跟我说这个是个很恐怖的动画片。你小时候都玩什么?我玩四驱车,但是四驱车和其他玩具不一样。我所要做的就是把车子装好,安上电池,打开开关,放上跑道。接着车子就开了。我做的只是一个看客。我从来不能把自己带入情节,我不觉得我是天王巨星不觉得我是巨无霸,我不会为别人把我的车子超过而沮丧,不会为了一场胜利奋不顾身,不觉得四驱车玩得很好可以成为什么教授、博士,不过我会为我的车子跑得最快而高兴——你知道,其实所谓的四驱车,去掉上面的盖子,只有两种而已。一种是马达在前面,一种是马达在后面。就是前驱和后驱的区别。而决定一辆车子性能的东西有很多,滚珠轴承弹簧滚轮超轻底盘甚至是赛道。但无论什么车子,真正决定它速度的只有两样东西——马达和电池。当然,这个要合适,好的马达你用永久电池,马达根本转不起来。差的马达你非要装充电电池,跑上几圈就把马达烧掉了。”

楚楚愣了一下:“我觉得小时候玩的是跳牛皮筋。”

我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所说的,不过记忆已经被我勾起,我决定继续我的诉说:“其实,我之所以喜欢玩四驱车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怕累。你看,我一点不健壮,我不喜欢运动,我只是向往而已。而四驱车能够达到我的需要。我看到自己的车子在奔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四驱车是一个很简单的运动,简单到你花的钱就决定了你的速度。没有偶然没有意外。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比较标准,却省去了很多暗箱。有时候我很怀念那段时光,觉得我很简单,简单到就像矿泉水。”

楚楚用她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真的想不起来除了牛皮筋我还喜欢什么了。”

大一的时候,我创立了一本杂志。

当时我报名参加我们学校的广播台,结果就是没有结果。由于大一课程较少的缘故,我一下子闲到直接跑回家休息了半个月。回到学校,我觉得我不应该荒废我灿烂的大学时光,又为了和广播台这个声音的媒体抗衡——主要是为了这个,我决定做文字媒体——一本杂志。加上我也没什么钱,我只能做电子杂志。

这本杂志名叫《我们的杂质》。

准确地说,那会儿,我没钱,没人,整个杂志社只有我一个人。好在我热情无比高涨,回学校的一个月以后,我便做出了《我们的杂质》创刊号。

再一个月以后,我被叫到了校团委办公室。

一个可以做我奶奶的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她的电脑上我可以看见我的杂志,页面停留在我写的一篇文章上,里面讨论了一下学校设施的问题。

奶奶和蔼可亲:“你就是张小飞同学?”

我说:“是。”

奶奶说:“这个杂志是你做的?”

我说:“是。”

奶奶说:“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我说:“是。”

奶奶说:“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我说:“是——哦,不,我就是写点我看到的东西。”

奶奶说:“你看到的东西?——你看这句‘我们的学校一旦有三个以上教室开空调,就会导致全校停电。而这不是最不幸的事情,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校长办公室和校长会议室一年四季都开着空调。’——这句话也算你看到的东西?你看,我的办公室不是开着空调?!停电了吗?”

我承认道:“对不起,老师,我写错了。”

言下之意,三个教室应该改为四个。

奶奶再接再厉,又指着一句话:“再来看看,‘来我们大学,没门!有的是门栏。普通的车子进来都要交五块门票。五块钱,都可以进一个动物园了,原来学校不过是圈养了一群学生给大家观赏啊。偌大的学校,别说停几辆汽车了,停几个师的坦克都没有问题。学校的领导们个个挥金如土,怕都是从停车费里拿的吧。’——你觉得你这个也是事实?”

我心想能把事实说的跟假的一样,的确值得佩服:“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事实。”

奶奶说:“你看,学校的老师都是很节俭的。”说着用手一指自己的提包,我望过去,是一只lv,不知道奶奶想说明什么。奶奶估计也意识到自己失误,连忙说:“你看,也不是什么限量的,我省了好几个月才买的。”

我佩服不已:“老师,您真是好老师。”

奶奶备感受用,声情并茂道:“张同学啊,也许你是恰巧看到我们学校一些个别老师的行为,才会写这样的文章。这毕竟是你要生活四年或者更久的地方,你要相信学校,相信老师。”

我感动不已:“老师,我错了,我没有仔细思考就写了这篇文章,是我的错。”

奶奶语重心长:“张同学,在你这个年纪,我是知道的,刚来一个陌生环境,一定是有点反抗的。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文学社,你可以在那里展示你的才华——至于什么杂志,就别搞了。”

这就是我办杂志的始末。

47

看守的人进来给我送早饭了:“嘿,哥们你醒了啊。”

我说:“嗯,居然真有早饭啊,你们这样只能在边境,可惜了。”

对方说:“这个是让你老婆吃的,有身孕的人,你怎么放心让她在铁轨上走?”

我说:“她不是——”

楚楚说:“对啊,你还放心让我走。”

对方说:“我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接你们的人刚刚来电话了,估计快到了。”

我突然想到什么:“兄弟,你知道昨天的火车事故吗?”

对方说:“当然,两辆火车撞了,听说车上的基本都去了。”

我无比伤心:“都是我的错啊。”

对方说:“哥们你想的太多了,你以为你是总理啊。事故一发生总理就飞过去了,在现场握着遇难者家属的手一口一个对不起。”

我说:“兄弟,手机能给我一下吗?我想打个电话。”

对方抱歉道:“这个——不行,接你的人就快来了,你就等等吧。”

楚楚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说:“似乎你对这个事故很关心啊。”

我说:“我一直都没有做过什么精彩的事情。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楚楚说:“你有朋友在车上?”

我说:“我不确定。”

楚楚说:“你真是没什么良心。”

我说:“只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已经不能确定哪个更重要了,但是我觉得我现在赶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楚楚说:“但愿你不会后悔。”

我说:“你也不要后悔。”

楚楚说:“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说:“一个人带一个孩子,还是很累的。”

楚楚说:“你不是孩子的干爹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的?况且我连自己活着都累。”

楚楚哈哈大笑:“放心,我要找个依靠是很容易的,我怎么说也做过空姐。”

我说:“不要说‘放心’,我每次听到这个都觉得揪心。”

楚楚说:“好吧,我给你唱个歌吧——也许不是很好听,不过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

你问我们如果再相见/那会不会相恋

时光总是显得很无力/将你我都抛弃

说太多的抱歉对陌生的谁/我是否后悔

错过了太多的完美/为什么还是会醉

早知城堡是一座空城/孤身苍老一生

此路究竟有多少坎坷/你我都是看客

岁月经不起你苦苦等/只剩一片凡尘

我对你缓缓回眸/对了繁华错了人

如果再相见不相恋结局无所谓/参透故事错与对

让谁一顾盼一倾城为谁落了泪/有些事不会后悔

哪怕只相思不相依铜雀燕南飞/有些人永远都美”

我说:“这歌好,但是我怎么觉得歌词不是你写的?”

楚楚说:“为什么?”

我说:“你是我你觉得是你写的吗?”

楚楚想了想:“不是。”

我说:“所以——”

楚楚说:“所以我不是你。这是我唯一写的歌,可惜给我的制作人毙了。”

“这歌写给谁的?”我好奇了。

48

“张小飞!你丫什么时候有了老婆?!”

我回过头,是我的同桌,徐婷婷。

49

从牢房里出来,我们坐上了回凤凰县城的出租车。老徐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前座,我只好和楚楚坐到后面。

楚楚小声问:“你老婆?”

我摆摆手:“不是不是。”

老徐说:“什么不是,都怀孕了嘛。”

楚楚说:“什么不是,她都生气了。”

我表示否定:“哪有哪有。”

老徐说:“小子别装了,刚刚外面的人都和我说了。”

楚楚说:“你看看,明明生气了——不过我现在怎么觉得像你妈了。”

我说:“好吧,这个倒是真的。”

老徐大吃一惊:“不会吧,未婚先孕啊,小子你要奉子成婚了?”

楚楚也大吃一惊:“不会吧,真的是你妈啊?是她年轻还是你老相?”

我说:“我们就是朋友而已。”

老徐说:“朋友就可以这样,你太不让我有安全感了。”

楚楚说:“是啊是啊,她觉得不是朋友这么简单。”

我放弃让双方都理解的回答:“老徐,居然是你来接我。”

老徐说:“丫的,我居然为了一个电话就跑到边境的牢房来接一个人,我都有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

楚楚插嘴道:“你看,恋爱中的女人啊,真不是一般的盲目。”

我说:“楚楚,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她叫徐婷婷。”

楚楚问:“你是因为她而不回去的吗?”

我说:“不是——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老徐,你为什么过来?不是好端端在公安局实习么?”

老徐说:“没办法,我正好也有点事,顺带过来提一下你呗。”

我说:“那倒是方便,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毕竟我和方思言也不太熟。”

老徐说:“但是我对这个地方也不熟。”

我欣慰地指指楚楚:“楚楚,方便给我做一下导游吧。”

楚楚面露难色:“你女朋友都生气了,你怎么还好意思?”

我再一次肯定道:“你真的误解了,我和她只是朋友。”

老徐也肯定了我:“楚楚,你别乱想,小飞这人虽然不靠谱,不过还是很靠得住的。”

我放弃解释,只能等待赶紧下车。倒是楚楚和老徐交谈甚欢,内容从猪肉涨价到我没听说过的明星电脑坏掉,无不涉及。

当一个男人足够普通,和谐就诞生了。虽然某些时候,男人很容易引起女人的斗争。但是这往往是少数。倒是男人很容易因为一个女人发生战争,而女人涉猎男人的时候总是显得异常聪明。因为,失败的女人可以定义为楚楚可怜,而失败的男人只能称之为弱者。

一天的游玩时间对于徐婷婷来说有点短暂,对于我而言显得太长。在她们四处拍照留念欣赏美景的时候,我就成了一个流动货架——偶尔还要扮演相机架的职责。

筋疲力尽地来到楚楚家,也是日落傍晚。在她家门口,楚楚转过头来,表情严肃地说:“今天就住我家吧,我们这边的人每一家都是一个旅馆,不过价格都很贵的。你们也知道,这是一座除了搞旅游什么也搞不来的小城——对了,过会进去就别叫我楚楚了,叫我吉利。”

说完,楚楚就开门,口里说着我无法辨别的方言进去了。

的确像楚楚所说,每一家都是一个旅馆。她家一个普通的房间,硬是隔成了三个小房间。一块三角板将我和徐婷婷的房间隔开,包括我们的空调也被隔成每人半个。我暗自想要是平日里我住进一个不要空调的一间,而边上的人开了空调,我不是赚了?

正想着,老徐就敲敲木板:“小飞,开空调开空调,热死了。”

吃罢晚饭,我们仨又去河边走了一趟。河边都是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店小吃店,每一家都打着凤凰特色的旗号,似乎连一串臭豆腐也只能在这里吃到。至于纪念品,这些东西和以前去其他古镇一样,基本上不出青山镇就全能买到。倒是一家明信片店让我逗留了很久。老板很客气地给我递上了一张明信片,又很客气给我笔和邮票。我给叶子写了一张,我希望她能收到,但是我又坚信纵使她一切安好,这张明信片也很可能石沉大海。正当我交还明信片准备离开的时候,老板突然拦住了我,表示要我给钱,算上邮票,一共10块。

由于多付了钱,让我很不甘心,开始坐在店里给老板赶生意。但是事与愿违,店里的游客反而越来越多,把我挤到了墙边,所能做的就是看别人在墙上留的言。大都是一些对于姑娘的表白,可以确信的是写的时候这些姑娘都不在身边。再者就是来这里游玩的签到和个人的决心。很难想象一群人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不是来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放松而是强调自己的决心。不过既然都跑这么远了,实在不能不对他们的决心表示肯定。我拿了支笔,在一个永远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留下一句永远没有人知道的话。

异地的夜晚总是让我难以入睡,三角板响了几声,我也回应地敲了几下。对面传来声音:“你也还没睡啊?”

我回答:“嗯——我在想明天的事情。”

老徐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说:“别的我可以猜一下,这个我也说不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从来没有相信过我的猜测。”

老徐说:“对了,明天上午先和我去个地方。”

我问:“什么地方?”

老徐说:“嗯,吃饭的地方,我这次来是来相亲。”

我暗自吃惊:“相亲要跑这么远?”

老徐说:“他是这几年在这边工作,以后就会调回青山的——说是相亲,其实也算是看看我的未来老公——你到时候别太惊讶。”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开放,没见过面就这么肯定?”

老徐说:“这个是我父母安排的——我的父母,你也知道,很多东西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了大结局。知道我为什么那时候那么认真地去追一个人?因为我希望我的过程可以多一点精彩。”

我说:“那你如愿了。”

老徐说:“一半一半,爱情这个东西似乎就是奢望,谁才是理想型?在我的父母眼里,本地人就是理想型。”

我说:“那你不抗争一下?”

老徐说:“废话,你以为我是你啊,我当然是抗争了很久,只是我失败了。”

我缓缓说:“其实我只是不想抗争——”

老徐说:“孙菲菲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说:“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说小学,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我觉得不讨厌就是很开心的事情。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区分喜欢和不喜欢,何况那时候?孙菲菲对我而言,绝对不是喜欢,因为我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哪怕是我们那会儿跳集体舞,我都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就是一种开心,见到朋友以后单纯的开心。比如我今天看见你,我就很开心。真的,这样的情感很难解释明白。你明白吗?——嗯?靠,睡着了——”

说完,我也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倍感鼻塞,毫无征兆地感冒了。徐婷婷的看法是,你的体质真差。楚楚的意见是,都是你不盖被子睡觉造成的。而我的回答是,都是徐婷婷非要我开空调造成的。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我喃喃:“你的梦想实现了,是张一扬啊。”

老徐说:“是我曾经的梦想实现了,现在看见他,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我说:“那你要的是什么感觉?”

老徐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和这个人结婚——不过逃婚有点丢脸。”

我说:“哈哈哈,我可以在你结婚的时候跑到你的礼堂,然后帮你把你老公拉走,这样你就没事了。”

老徐说:“这个好,但是你不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会被揭穿的。”

我说:“那就不好找人了,估计也就我乐意配合。”

老徐说:“你就扯吧,我看你就是一个胆小的人。”

我说:“其实我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虽然我不敢牺牲头颅,我敢牺牲头发。”

正说着徐婷婷一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50

《我们的杂质》停办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

身边一些考gre、托福、雅思的人整天拿着一本单词书往自习教室跑,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鸡晚,都想着有一天能够一人出国鸡犬升天。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听闻很多人怀着偷师国外回来报效的雄心离开,然后等啊等啊等到我都大学了,还是不见他们回来,一问,他们已经成了外国人。一部分人的评价是这些人背叛了自己的许诺,输给了一纸绿卡。我表示坚决反对,我宁可相信是他们混得太差没脸回来。

除了背单词的,自习室还有两种人,一种是真的在自习的,在我们刚刚拿到新书的时候,他们早就拿旧书预习了一遍,在我们打算卖掉新书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新书翻成了旧书。这些人我睡觉之前没有看到他回来,醒来的时候不见其出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确确实实回来过。我只知道他在自习,却不敢揣测他在自习什么。这是一种很神秘又很安定的感觉。至于另一种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出现,我只知道他们会抱着一堆书放在每个座位上,然后一天不见踪影。大家对他们的称呼是“占座党”。很多人对这样的行为嗤之以鼻,我却不以为然。一个人,可以冒着自己的书被拿走的危险几年如一日地天天早起让那些想自习的人找不到位子,坚决贯彻损人不利己的行为,着实叫人佩服。

除掉这些人,大都和我一样,对别人指手画脚,对自己无能为力。

51

这个时候,柳陈给我介绍了一个家教。原因是家教的地方离她的学校太远了——当然,这不意味着那个地方离我的学校很近。纵然这是一份我一次只教两个小时却要坐四个小时的公交车的家教。

如果说这份家教有所庆幸的话,就是我教初中数学。每次不用备课,直接跑过去就可以开课。

一般的计划,都是他做一个小时题目我讲一个小时题目。我到他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做题的卷子给他,然后关门睡觉。当然,我对其父母的解释是,这样可以让他安心学习。这其实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不过在大多数家长眼里,他们总是希望看到这样一个家教,这个家教对他们的孩子要足够的认真负责严厉和蔼,要做到孩子能够比在学校更认真,要求每次家教以后都能看到孩子成绩的提高,最好今天考试全班倒数,明天教完就是年级第一。

当然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得到更高的报酬。教育面前,谈钱是很伤感情的。

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教育往往是最烧钱的。奇怪,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我的童年,没有家教,家教在我眼里是个神圣的词语。就和家访一样,我总是听闻,却从未目睹。就像那时老师总是说会对我们一视同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于那些成绩优秀的人,老师总是礼让三分。在我看来,这个三分是三分天下的三分。等到我也享受到了这种礼让,我观念转变,觉得这三分不过只是三分之一的三分。

但是无论如何,想老师主动给学生家教是绝对不可能的。连我们班一个人因为生病半个月没来上课,也没有看见我们的老师谁跑过去给他补课。有人把老师比作园丁,但是园丁也是有节假日的。

印象中,我的几位班主任似乎都是温文儒雅无比冷静,唯一一次激动也是因为非典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忍着发烧来上课,班主任几近疯狂地把他赶回了家里。这件事情让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感激不已。谢谢这位同学,谢谢老师,让我们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的家教大概持续了半个学期的样子,因为来回的时间太长,我总是借故推脱不去上课。所以直到领工钱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我能拿多少工资。我甚至想过家长给我钱的时候,我用手一挡,然后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但是等到他们把一个装钱的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拿了。2000元,超乎想象。原因是期末考这孩子好得出奇,光是奖状就拿了六张。

这件事情有两件事情让我很好奇:一,就是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以有这么多奖状?在我深远的记忆里,似乎除了“三好学生”就没有别的奖项了。纵然他在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打扰我有时候还任凭我打呼,我依然觉得他的体形连体育尚难合格,哪有“三好学生”的可能?二,就是这钱怎么花?

对那时的我而言,2000是一笔横财,可以买下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

52

我可以组装四辆顶尖的四驱车,可以改装一辆完美的捷安特,可以买一身的耐克,可以一个月天天吃大餐,可以天天看电影,可以偶尔去去洗头坊,可以买下整整四年大学四六级的答案,可以拍半部电影,也可以开始大学以来的第一次创业。

而正当我充满向往想入非非的时候,我收到学校的退学警告。

警告总让我觉得像预告,不是告诉我它可能发生,而是告诉我迟早发生。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平日里口头无微不至实际漠不关心的学校,真的想将我扫地出门。既然这样,不如我也给自己一次预演。

53

我逃去了青山的一个小镇,小到我现在也不知道小镇的名字,小到我徒步10分钟就可以绕小镇走一圈。而在我走完一圈以后,我在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一则招租启事。

走到一栋老式的房子前,我轻叩了几下门上的铁环。

开门的是一个阿婆,我问:“你是年阿婆?”

年阿婆点头表示默许。

我说:“我要租房子。”

年阿婆说:“先交押金。”

我说:“不行,我都没看见房子。”

年阿婆笑着说:“两百一个月,你想想看,想要好的就不会联系我了。”

我无奈道:“那要交多少?”

年阿婆说:“先交一个月。”

我是第四个搬进房子的人,自然的,我的房间是最靠近厕所的。在此之前,已经有两男一女进来了。年阿婆热情地把他们叫出来给我一一介绍。住在我边上房间的人叫千里,千里的个子和我差不多,不过看到他的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帅到忽略他所有缺点。

住在千里边上的是一个必须用仰视才能进行交流的男生,年阿婆敲他的房门时说:“来来,信用,又有人住进来了。”说完,信用走出来说:“阿婆,我叫宣荣,不叫信用。”年阿婆笑道:“我知道你叫信用,你怎么老是跟我强调?”

正说着,一个女的走进来:“嘿,阿婆,又来给我介绍男的,你怎么这么好啊。”

进来的女的叫天民,印象中天民似乎从来没有不开心的样子。她也是我们几个中第一个搬进来的。平时负责我们的早饭和晚饭,午饭因为她在学校里吃,所以我们基本都只能挨饿。而她也是我们几个中唯一一个还在读高中的,而且是关键的高三。

信用已经搬来一年,来的时候是两个人,然后他的女友于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原因没有人知道。信用现在读大五,就是没能毕业。当然庆幸的是,他已经找到了工作——虽然这个工作和他读的体育教育没有任何关系。我以前问过信用什么时候会成为一名光荣的体育老师,信用的回答是,先走过毕业的门,然后过普通话的门,最后还要教师资格的门。简单地说,就是需要走过三重门。

至于千里,首先,他很帅,其次,他是典型的富二代。我们四个人中,他是最有钱的,有钱到我每次遇到无法搞定的事情,就会想到他。不过大多数我想起他的时候,都是没钱的时候。和我一样,千里也是大学生;和我不一样,千里学的是美术。他总是跟我说:“我要画那种可以震撼人心灵的画。我相信千里是有这个能力的,只是我从没看到他画过一次画。”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似乎是我这些天来的第一次雨。天空的颜色就像一盆脏水,风和雨让路边的树像是在跳舞,路上有的人慌慌张张地开始狂奔,有的人优哉游哉地停下来开始从包里掏出雨伞,也有的人相聚着来到可以避雨的地方。我转过头看看坐在身边的徐婷婷,她的头瞥向窗外,让人看不到表情。似乎除了接我那会儿,她一直都表现得很镇静,这让我很诧异:“老徐?”

徐婷婷回过头来,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出表情。

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很了解你,有时候我真的一点也看不懂你。”

老徐笑了:“其实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说:“其实我没把你想得多好。”

老徐说:“那就好。”

我说:“只是,我觉得你现在有很多话想说,就像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我未必好奇,但是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倾听。”

老徐说:“其实我没什么,很多事情只是重复而已。——倒是你,我觉得你把你的真实想法藏得很深,你从来不与人争,但是也没人知道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小的时候我很想要一辆可以击败所有人的四驱车,后来我想要一块很好的乒乓球拍,再后来我想可以有一辆足够好的自行车,再后来我希望有一个女孩可以让我有所追求,再再后来我希望能够有一个人与之交心。我想要的原因很简单,只是我没有。如果我有了会不会又想要别的呢?”

老徐说:“你会有的。”

我说:“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想知道孙菲菲的事情?”

老徐把车窗摇下一点,微冷的风吹了进来:“其实我知道的也差不多。”

我打了个冷战:“其实我肯定不如万宝路那般喜欢她,但是孙菲菲是我一段重要的记忆。只是这段记忆一直都没有颜色。因为我不知道该加上什么样的颜色。这样说会不会太装逼?哈哈哈,我觉得,我需要一个答案。”

老徐没有看我:“如果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我望着窗外开始模糊的场景:“我心里没有答案,因为我根本不敢猜。”

老徐有把窗户摇了上去:“如果让你失望呢?”

我说:“应该——”

“吱——”出租车一个急刹车,自顾自咆哮着:“找死啊你!”老徐乐观地说:“看,他救了个人。”

55

千里有一辆mini,每次四个人都坐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是烤面包机里的面包,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所以每次我们上车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千里,你丫真该换一辆车!”

当然人总是贪婪的,如果哪天千里把mini换成qq,我们肯定会自责地打自己一顿。

千里来自一座举办过奥运会的城市,在奥运会期间,他主动地成为了一位奥运志愿车主,帮助国际友人老弱病残游走在奥运会的各个场馆。作为志愿者的千里诚恳地说,限号的日子里,能够畅通无阻地开车,值了。他载的第一位乘客是一个记者。当时这个记者着急着要去采访,结果就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地上了千里的贼车。所幸的是,千里居然准时把她送到了目的地,不幸的是,她把记者证遗忘在了千里的车上没法进场馆,万幸的是,千里发现了记者证后帮忙送了过去。结果,这个记者成了千里的第一任女朋友。对于初恋,千里和大多数人一样怀揣着美好的记忆。记不得多少年前的春天了,她被带到河边。他摘掉她的眼镜,放到背包的侧袋里。她问,你要干什么?他说,你猜。她没有猜,因为嘴已经被堵上了。这段取自千里的回忆,每次听到千里的回忆,我都会忍不住想拿着枪逼着他把女朋友追回来。然后仔细想想,这个场景和人毫无关系。而千里的爱情似乎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无疾而终,还是大学生的他无法理解作为一名记者的艰辛,而已经工作的他的女友也不能接受千里颓废的生活。每次女朋友为工作所累,千里的安慰也显得那么老调重弹。直到有一天,他女朋友觉得不能再和一则孩子住在一起,两个人便悄无声息地分开,回到了最初互不相识的状态。而对于千里,这是一个伤心的结局。一次他曾扔给我一份报纸,他指着一则新闻说,看看。我看了一下,照片上的虫子意气风发,已然成为了乒乓届的领军人物。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千里戳了戳报纸:“我知道个屁,这个稿子是我女朋友写的。”楠楠,千里的前女友,在离开千里以后一直致力于体育采访。两人认识的时候,楠楠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拥有自己专栏的记者了。作为虫子唯一接受采访的人,很多人说她其实是虫子的女朋友。而离开了楠楠以后,千里开始了他精彩的故事。除了楠楠,没人知道千里还有过几任女朋友。只是每次看到他晚上不回来,我们就知道他又开着车子去大学里骗女大学生去了。

千里的车对每个人的作用不尽相同。天民主要是用来买菜,信用一般相亲的时候会用,我因为不用上课,所以基本不需要。

住在小镇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吃完天民的早饭以后,就开始上网,为了保证中午不觉得饥饿,我会在十点钟小憩,一直睡到下午两点,醒来以后继续上网,上到千里回来就找千里出去打桌球,打到晚饭时间,就回去等天民做饭。信用偶尔也会在下班回来的路上带一些吃的回来,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信用受到了主管表扬或者加工资了。当然千里和信用不一定每次都回来吃饭。

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关心的是,天民是不是每天都回来。所幸的是,天民每天都准时归来。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每天六点坐在饭桌边等待开饭,每周六跟着大伙一起去农贸市场买菜。

由于天民要准备高考,除了吃饭,我们都尽量不去打扰她。同时,我们对打牌三缺一都很苦恼。后来在我和信用的蛊惑下,千里买了一张台球桌。这个台球桌丰富了我们的业余生活,让我们在平时仍然能保持着积极向上努力拼搏的心态,也让我们仨迷上了丁俊晖。可惜我们熬夜看的比赛,丁俊晖大多数都输了。

迷上一个总是让人失望的人,是一件很让人揪心的事情,揪心到你每每和别人侃侃而谈渐入佳境的时候,人家会冷不丁问你一句:“丁俊晖不是打篮球的么?”

天民学的是文科,所以我们三个理科生基本上帮不上她什么忙,倒是信用有时候还要找天民请教。信用延毕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通过数学。这个其实由不得他,因为他整整学了四年八个学期的数学,而且是同一个数学老师,奈何这位老师刚正不阿铁石心肠,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给信用一个不合格。信用的解释是,这个老师看上他了。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毕竟一个女人几年几十年对着一堆数字玩,随便看见一个过得去的异性,都会产生如同沙漠中看见绿洲的欣喜。而为什么要给不合格?我的揣测是,她一开始以为是绿洲,结果发现是海市蜃楼。

相比之下,千里是我们三个大学生里成绩最好的,他的成绩一直相当的稳定,一直都第七名。不幸的是,只有前六名才能拿奖学金。千里每次讲到这个都会让我觉得他像霸王项羽一样凄惨,我甚至担心他一说完就会拔剑自刎。可是,千里每次说完就会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然后说:“他妈的!”

56

这句话也是千里的口头禅。

虫子的口头禅是“这样不好吧”。——当然每次他说完这句话都是义无反顾地和我做着错误的事情。

徐婷婷的口头禅是“我不知道”。——每次我的问题都不用指望通过她得到答案,虽然我依然习惯性地去问她。也许我要的不是答案,我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努力去尝试的借口。

万宝路的口头禅是“你可以的”。——我不知道在他眼里什么是不可以的。我很想知道。

刘向阳的口头禅是“你不懂”。——在我眼里他就是一本百科全书,无论我们所有困惑或者愤怒,都能从他那里得到安慰。他让我肯定把偷来的废铁卖掉是一件好事情,也让我觉得在公交车上给别人让座位是件很傻的事情。

柳陈的口头禅是“你妹”。——不幸的是,我是独生子女,我没有妹妹。

57

手机震动起来,看着仅存的一格电池,我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屏幕显示是柳陈打的,无暇思考她打过来干什么。印象中她此刻应该在准备研究生的面试。当很多人不知道明天去往何方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明年去往哪里。大学的时光里,由于不是一个学校,我基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所记忆犹新的还是高中的一次考试,她考了84分,我考了42分。这就是高中三年的一个缩影。我想也许未来有一天柳陈会成为我认识的同学中唯一一个教授,而作为唯一被我认可可以称之为教师的人,我一定会让我的孩子跟着她——如果我的孩子能考上大学的话。

只是,依然不是叶子。叶子,你还好吗?

58

我看过一个小说,在小说的开头,作者极近玩世不恭故作忧伤不可一世自娱自乐地给一个独孤的人带来一群朋友,然后全文描绘的是一群人基本无聊基本扯淡却无比真实无比无奈的生活。爱情和友情在作者笔下被调侃成一种消遣,而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是,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再次为了证明自己自命不凡的小聪明,他简单地把一切归结为男主角的一个梦。

最后,梦醒了。

59

下了车,我和徐婷婷寻着门牌来到一栋居民楼下。

“要我陪你上去吗?”老徐问。

我说:“算了,还是我一个人吧。”

开门的是一个阿姨,我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到方思言的影子。

我说:“阿姨,我是方思言的小学同学,想来看看她。”

阿姨开心地把我领进屋:“思言还没下班,你等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你想喝什么?”

我摆摆手:“不用。”

阿姨倒了一杯茶递给我:“你是思言的同学,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张小飞。”

阿姨想了想:“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来找思言?”

我说:“哈哈,老同学叙叙旧——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我?”

阿姨努力想了想:“没有——对了,小伙子,你现在是单身?”

我知道阿姨的意思,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嗯。”

阿姨突然若有所思:“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张小飞。”

阿姨有点失望道:“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能我忘了——毕竟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你可以叫我平凡阿姨,小飞,你现在是什么工作?”

我有点窘迫:“还没,我还在读大学——其实我这次来是想知道一件事情。”

平凡阿姨和蔼地问:“什么事情?”

我说:“关于——”正说着,我坐的椅子不由地向后倒下去,“砰——”

60

叶子看着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的我,窗外的风把她的刘海一直托着,没有垂下来的趋势:“你,醒了啊。”

61

如果这样,多好呢?

我会对叶子说,我们回去吧。

我会对楚楚道一声,再见。

这会是多么笨拙的一个故事。

62

在我住进来之前,信用有过一个女朋友,他总会时不时地提到他的女朋友。比如天民做了一个很好吃的菜,信用就说这个味道不错,比陈静做的好多了。——对了,信用的女朋友叫陈静。

不过虽然信用总是提起这个名字,但他从来不提起他们的故事。直到一次喝醉酒的时候,我和千里才从喝得烂醉的他口中大致了解了故事的梗概:陈静在和信用交往的时候脚踏两只船,而这只船还是信用的兄弟。后来信用不幸延毕,见他这条船沉了,陈静就上了他兄弟的船。

我们听完以后痛心不已:“信用啊,那丫上了贼船啊。”

信用灌了一口酒:“别胡说,那是我兄弟。”

我们连忙改口:“这丫总算弃暗投明了啊。”

信用一拍桌子:“妈的,那是我女人!”

总之,信用的女人和信用的兄弟离开了信用,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怜的信用,只能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延毕的路上。

信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报仇。”——说完他就睡着了。

我相信信用是个讲信用的人,我只是担心信用有没有报仇的实力。毕竟,他是一个连能不能毕业都决定在别人手里的人。不过一个男人的报仇,最简单的就是打一架。我知道信用是打球高手,不过不确定他是不是打架高手。而作为一个看客,我只是希望信用和他的朋友能够为我们奉献一场精彩的打斗。

不幸的是,酒醒以后,信用又恢复了常态,除了依然偶尔提起陈静的名字,对报仇只字不提。

一周以后,正当我们都快遗忘了,信用说:“千里,来开车,我要去个地方。”

见到信用朋友的时候,我大跌眼镜,一个瘸子居然都能抢走信用的女朋友。

信用说:“你还好吗?”

信用朋友说:“看,就这样了——你来得太晚了,她上个星期走了。”

信用说:“我知道。”

信用朋友说:“真的,我知道你恨我,不过希望你不要恨她。”

信用说:“不,我都不恨。”

信用朋友有点惊讶:“我可以解释吗?”

信用说:“你说吧。”

信用朋友说:“那天是我开摩托车去找她,其实她不想和我出去,我骗她说你也去她才上的车。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出那样的事情。”

信用释然说:“我知道。”

信用朋友不知所措地看着信用:“你知道?”

信用说:“是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信用朋友走上来一把抓住信用的领口:“你知道?你知道这几个月你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她昏迷的时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信用低下头:“对不起。”

信用朋友用拳头顶了顶信用的胸口:“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她?!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为什么要让她伤心地走?!”

说完信用朋友就哭了,然后信用也哭了。只剩下我和千里站在一边,呆若木鸡。

回去的路上,我总算搞明白事情的经过:“信用,你怎么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见陈静?”

信用沉默了良久:“我去见了,很多次,只是我都是趁我朋友不在的时候。”

千里虽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问:“那你怎么不说?”

信用叹出一口气:“就这样吧。”

63

楚楚打来的电话把我吵醒了:“在哪呢?”

我说:“出租车上。”

楚楚说:“你们晚上回来不?”

我说:“应该。”

楚楚说:“我开始好奇是什么让你大老远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我苦笑:“你猜。”

楚楚说:“显然是一个女孩嘛。”

我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楚楚说:“对了,这几天帮我想一个问题,我的孩子叫什么?——他姓周。”

我说:“好的,我想想。”

挂了电话,徐婷婷微笑着看着我:“你女朋友吧?”

我说:“不是——是楚楚。”

老徐说:“我觉得你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女朋友说:在哪呢?

你说:出租车上。

你女朋友说:你喜不喜欢我啊?

你说:应该。

你女朋友说:你这是什么回答!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你说:你猜。

你女朋友说:女的?

你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女朋友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

你说:好的,我想想。

你没说完就被你女朋友就挂了电话。”

老徐开心地说:“怎么样,八九不离十吧?”

我笑道:“如果真是她的话也算是了却了一件事情。”

窗外的雨渐渐小下来,我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倒是让我感觉异常的清醒和饥饿。我想起我离开那个小镇的最后一顿饭。

那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天民刚刚结束高考,信用成功地毕业,千里也换了车子。可惜因为千里把mini换成了smart,原先虽然挤一点至少可以让四个人一起出游,现在只能大家集体步行。

散伙饭是在年阿婆极力给我们推荐的她小儿子开的饭馆。可能因为平时都是天民给我们做菜,所以这次大家都积极地给天民夹菜。天民也一反常态地和我聊起天来,至于我们究竟说过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睡得死死的千里和信用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翻箱倒柜找到两根没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的火腿肠,我来到租房中的天井,天微微亮,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天民?”

天民一声不响地走过来,从我手里拿了一条火腿肠,自顾自吃起来。

“你在这干什么?吓我一跳。”

“我刚刚洗了个头,吹一下。”

一阵沉默。

我情绪有所平复,只好用对话打破尴尬的气氛:“你考得怎么样?”

天民抿抿嘴:“哦,不知道。”

我问:“你想去什么学校?”

天民说:“没想过。”

我无奈道:“你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

天民说:“你也没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比较普通,有些事情我不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我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抗争的人,如果给我就要,如果不行,我也不强求。虽然我比你多读几年书,其实我并不比你知道得多。哈,你看我都不会做菜。如果我能告诫你什么,我只能说,在你可以的时间,努力去尝试别人认为不可以的事情。至于大学,其实是个顺其自然的事情。”

天民问:“大家都差不多。我从初中开始就一个人租房子住了。你信吗?六年级的时候,我晚上醒来的时候,我就看见我妈睁着眼睛坐在我身边,你根本不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那会儿我妈和爸刚刚闹离婚。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他们没什么感觉,在一起本来就是因为我。可惜在我六年级的时候,他们还是离婚了。我妈就觉得都是我的错,她恨我。你不会懂,那段时间,我都不敢睡觉,每天晚上我再三检查门有没有锁好。那时我就明白,这个世界谁都不一定会保护你,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我说:“那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

天民说:“我初一住过校,后来就搬出来了。刚开始有一段时间我爸我妈都不给我钱,我就翘课去打工,一顿饭就吃一个馒头。这样的生活你啊千里啊都不会经历过。后来实在付不起房租,我就只好去汽车站睡。当时是冬天,第二天我就感冒了。可是我也没钱去看病,唯一能买得起的只有板蓝根。那是最痛苦的一段时光,又饿又累,而且因为生病,课也没法听进去。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了,我只知道,我永远不会寻求谁的帮助,我要靠自己。而且,我相信我可以靠自己。”

我听着深有感触:“也许只有强悍的经历才能塑造非凡的人生吧。”

天民说:“其实我现在都佩服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妈觉得亏欠我,现在他们总是动不动给我打钱,虽然我还是不喜欢花他们的钱。”

我说:“我能理解的。”

天民没有看我,坚定地说:“你不会理解我的。”

我问:“你……恨他们吗?”

天民说:“恨?没什么好恨的。其实像我妈,我反而很同情她。但我也很同情我爸。其实离婚这个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受害往往是双方。至于我,至少我学会了很多。你看我为什么每次回来自己做饭吃,一个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另一个是因为我喜欢家的感觉。”

我抱歉道:“对不起,不能再吃到你做的饭了,我今天就走了。”

天民淡淡地笑道:“我也要走了。应该谢谢你,我第一次和别人聊起我的事情,谢谢你能听完。”

徐婷婷用手扯扯我的衣服,我回过神来:“什么?”

老徐说:“想什么呢,下车,到了。”

64

寻着地址,我们来到一栋居民楼下。

“要我陪你上去吗?”

我想了想:“好吧。”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在我们对视的几秒钟时间,我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确定她是否还记得我。眼前的方思言还是那个女孩,也许改变的人是我吧。

我是一个记性很差的人,总是记不住人名,所以每次被人叫名字后我都会一脸茫然。此刻看着一脸茫然的方思言,我开口道:“方思言,我是张小飞。”

方思言愣了两秒:“来来,进来坐。”

两杯茶被摆到我和徐婷婷面前,和梦中的场景如此得熟悉,我问:“平凡阿姨不在?”

方思言说:“买菜去了。你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老徐直奔主题:“小飞,你还是说你的正事吧。”

方思言听完也好奇地看着我,我沉默了片刻,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你还记得孙菲菲吗?你也知道,我和孙菲菲是好朋友,你和她也是好朋友。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当年,孙菲菲,死的理由。”说完,我迫切地看着方思言。

方思言迟缓了几秒,说:“也许我跟你说你也不一定相信——今晚住我家吧,明天,我们去看看孙菲菲吧。”

65

一夜无眠。

我离开小镇的时候天民的房间已经空了,一如她不曾来过。是千里和信用把我送到车站,可能都是男人的缘故,感伤的气氛不是那么强烈。一一告别完,我坐上了回去的客车。

作为一个被送别的人,离开并夹带一些美好的憧憬,总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收到万宝路的明信片。

楚楚又打过电话过来,徐婷婷和方思言在隔壁聊天,闲来无事我按下了接听键:“楚楚,怎么了?”

楚楚说:“你得帮我个忙。”

我紧张了一下:“……什么?”

楚楚说:“如果我让你装我的男朋友,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一听是装,放松道:“我?我没有底线。”

楚楚说:“那能不能结婚?”

我大吃一惊:“这个还能算装?”

楚楚说:“可以离嘛——”

我斩钉截铁:“不行。”

楚楚一阵失落:“那就算了,其实我只是希望有个备胎,以防万一。”

我也一阵失落:“我有这么不堪么?”

楚楚换了个话题:“对了,名字想得怎么样了?”

我说:“叫周小明吧。”

楚楚问:“为什么?”

我说:“这个时代已经不光明了。”说完我的手机就没电了。

66

清晨的凤凰弥漫着薄雾,在山的某个角落,我们找到了孙菲菲的墓碑。我盯着墓碑看几秒,说:“思言,错了吧,这个不是孙菲菲。”

方思言说:“这个就是。”

我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明明不是‘孙菲菲’,是‘孙非非’。都不是同一个人。”

方思言说:“这个就是。”

我继续说:“你太扯了吧,你看,上面写的都是‘男’,孙菲菲是女的,你玩笑开大了吧,这完全是另一个人嘛。”

方思言继续重复:“这个就是。”

我看看身边的徐婷婷:“老徐,方思言疯了?”

老徐看着我:“小飞,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我的好朋友,孙非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孙非非变成了孙菲菲,男孩变成了女孩,他变成了她。我一直都以为她是个女的,从未怀疑。当然,也许这就是孙菲菲想要的吧。

老徐说:“你看,有时候,答案往往不是你想要的。”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徐说:“我赶来凤凰之前。”

我说:“也许她是输给了世俗。”

老徐说:“我觉得她是因为喜欢一个人,一个明知不能喜欢却还是喜欢的人。她的一切改变,都是因为爱情。爱情总是会让一个人疯狂。”

我没有说话,那个人是谁,是万宝路?是我?还是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某一个人?我已经没有猜测的勇气。

老徐说:“她没有告诉你原因,是因为她珍惜你,她不想破坏你的记忆。你觉得她是欺骗了你吗?我觉得她没有,其实你记忆中的她才是最最真实的。”

山上的清风吹得我有点冷,隐隐约约地听见山下传来的歌声,动听,却又觉得不真切。

67

六年级,孙菲菲用一场舞蹈作为她的谢幕。

在这样的年纪,甚至来不及用一张身份证证明自己来过。

她给我最后两个字,放心。

我可以放心了,感谢时光把她留在那里。

下山的时候,我说:“老徐,你是女的吧?”

老徐瞪了我一眼:“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是说:“如果有多少年以后,你未婚,我未娶——”

老徐打断我:“不可能,再过几年,肯定是我已婚,你单身。”

我只好说:“如果再多过几年,你离婚,我单身——”

“然后我们在一起?”老徐回过头笑着看我。

我说:“然后你来给我做伴娘,哈哈哈——我们再来看一次孙菲菲吧。”

老徐停下来,眯着眼看我:“你说孙菲菲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吓得赶紧否定:“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是好朋友——等等,我打个电话。哦,我没电了。”

叶子还好吗?昨晚的电视上对事故只字不提,越是一片祥和,越是让我害怕。环顾四周,夏天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只剩下常春藤倔强地和纷黄的落叶唱着反调。我觉得我就是一粒小小的灰尘,仅仅因为一点点的动力便在空中飘荡,历经沧桑,还是逃不过沉淀的结局。

徐婷婷把双手甩在身后:“你有没有梦到——”

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背:“有空不?陪我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很久,可能马上回来。你去不去?”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十四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生工食品学院2012级食品科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