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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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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凡小土

1

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来生的问题。倘若真有来生,为何我必须竭尽全力在这一生完成自己各式各样荒唐或者说可笑的梦想?而且,倘若没有来生,为何我还要努力做一些事情?反正也不能带走。当然,这可能并不是我真想思考的。如果说我真的在思考,只能说我在试图用来生来麻痹自己对于生活的失望。至于来生能否给我的生活带来希望,我不抱希望。事实上,我所看到的是,那些在功成名就以后的人总是宣扬着所谓的来生。

所以说赌博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输的想翻本,赢的想继续。剩下的人,基本都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参与着。

可是,我依然希望是真有来生,因为这样,此生,我就是顽主。

看着火车在轨道上“哐哐”地奔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感到的不是一路变换的风景带来的奇幻,而是永远未知的下一秒带来的困惑。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叶子,她已经睡着了。从窗口刮进来的风将她的刘海一直托着,没有挂下来的趋势。我想倘若她此刻醒着,她一定会为我一直盯着她看而感到脸红,如果不脸红,她一定会羞涩地问我:你看什么呢?

不过想到这儿,我的思绪就断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她。难道告诉她我已经完全对她失去了耐心和好奇?虽然,我的确已经完全对她失去了耐心和好奇。我想我不是喜欢这个女孩,我只是喜欢那种体验喜欢一个人时所带来的耐性和疑惑。当一切恍然大悟或者豁然开朗的时候,我就不再喜欢这个女孩了。纵然我觉得这样让叶子显得很无辜,我依然希望她一直那么无知。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从破旧的车厢的某个角落传来一点都不人性化的声音。不幸的是,我们坐的这班车叫“和谐号”。

叶子依然没有醒来。我突然想起上车时她问我:“我们为什么要坐火车?”

我说:“因为它比飞机安全,比公交能跑。”

叶子问:“这班车会到哪里去?”

我说:“大概是广州吧。”

叶子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辆车跑的是京广线,除非春运换班,不然它这辈子都会在这条线上,直到报废。”

叶子同情道:“那它不是很可怜?”

我说:“它不可怜,虽然一直在重复,但是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叶子笑着说:“我们不是在火车上吗?”

我说:“我们在地球上。”

叶子一脸崇拜:“你真厉害——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我们买票了吗?”

叶子说:“对了,我也想问你,我们为什么不买票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等我觉得我们可以了,我们就下车,补票——当然也许不用补票。”

我没说完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我想,也许我就喜欢她这样的不会纠缠不休吧。

此刻的她还是没有醒来,不过刘海已经垂了下来。没准她醒了,就可以下车了。

火车一驻停就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不过我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买了我们坐的座位。虽然每次停车的时候,我都可以看见有人拿着车票站到我的面前,然后一脸不解地看看我和墙上的号码。出于礼貌,这时我也会一脸友好地冲他笑笑。我试想过如果他问我是不是占了他的座我应该怎么回应。是应该一拍桌子说老子就占座了你丫有意见吗?还是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说真是对不起我坐错位子了?抑或是爱理不理最后不解地问:“excuseme,canyouspeakenglish?”关于最后一个方案,我打算如果是看上去没什么文化的话就用,如果看上去很有文化,我就打算问:“excuseme,canyouspeakspanish?”当然我还可以说japanese什么的,这就要看我当时的精神状态了。

不过令我不解的是,所有和我相视而笑的人,无不选择了挠挠脑袋走开。我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微笑是化解人与人之间隔阂的最强大的武器。纵然我以为那人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我还是美妙地希望是我真的感化了对方。

很庆幸叶子现在睡着了,不然以她的性格,只要对方走近她估计就当成公交车让座了。我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教育我们,在车上应当主动让座。导致那会儿我从没有听说哪个孕妇和老人在公交车上摔倒,倒是常常耳闻一些人由于抢着让座而大打出手。而我为什么没能加入他们的行列,因为我那时才一年级,虽然我也很想让座,很想因此周一可以在学校广播里被表扬,但我实在打不过那些高年级的同学。

那时在我眼里,高年级的同学永远是那么与众不同。在我们整天看美少女战士的时候,他们在看圣斗士星矢;在我们开始圣斗士星矢的时候,他们在看灌篮高手;在我们开始看灌篮高手的时候,他们在看名侦探柯南;在我们开始看名侦探柯南的时候——奇怪,我记忆中怎么完全没有印象了——对了,他们毕业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对不起,请问这个位子是不是37号?

37号,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数字。在我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三个人被大家公认为美女。他们是陈玲玲、孙菲菲和徐婷婷。而且她们是我们年级仅有的名字是abb型的人。那时的我一直美妙地以为,只有漂亮的人才可以享有这样高尚的名字。

陈玲玲是我们一班的班长,像大多数小学的班长一样,平时除了要帮老师做事以外,班长们最大的爱好是就是打小报告。不过小报告是我们私下里的称呼,老师对班长这个职责的叫法是来监督我们。虽然陈玲玲有着天使的外表,不过我一直觉得她有着一颗魔鬼的心灵。在我三年级的时候,我特意等陈玲玲上车,才把我的座位让给了一个刚上来的老爷爷,自信地以为第二天可以得到老师的表扬。结果陈玲玲跟老师汇报的情况是我欺负了低年级同学。

在我看来,在通往正义的路上,势必有人要牺牲的。在我低年级的时候,就是为了不白白牺牲才一直不和正义为伍。本以为长大点就可以投身正义了,谁知正义的定义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走错了道路,只是我也不过是炮灰。至于陈玲玲,至少在那时看来,她是红旗手,她是我们的榜样。

作为榜样的对立,也有人被定义为反革命和反面教材。比如我的邻居刘向阳。他比我大五岁。在有人的时候,我都叫他向阳哥哥。没人的时候,他让我叫他刘向阳。他告诉我,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名字,名字是我活着的意义。生下来的时候,父母就给了一个名字。这辈子就是这个名字了。你可以用我的名字吗?你不能。你有自己的名字,记住,张小飞,你要用一生守护自己的名字。

刘向阳说的话我基本没听进去,因为当时我正努力睁大眼睛看他操纵手中的奥迪遥控赛车。在我还在学习“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课文被教育要节约的时候,他已经用从工地上偷来的废铁换来了一辆崭新的遥控赛车。而那时电视里流行的动画片是《四驱小子》,在我心目中最最厉害的车子就是天皇巨星。可即使天皇巨星这样的四驱车,也是不能遥控的。而刘向阳已经可以操纵车子的方向了。他一边玩着车一边说,这才是我要的车子,我不需要轨道。那时和刘向阳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是我们隔壁班的陈冲,我们都叫他虫子。他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永远管刘向阳叫向阳哥哥。

私下里我向刘向阳抱怨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一起玩,刘向阳说:“你看,不管我怎么教,他都不会改变他的,而你立马就改变了。这就是你们两个的不同。在我的世界里,你们可以相安无事。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你们会有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我说:“你觉得会是谁?”刘向阳突然把遥控器交到我的手里,看了这么久,你玩吧。

虫子总是喜欢跟我追问徐婷婷的事情,相比陈玲玲的冷艳,徐婷婷才是当时的大众情人。因为徐婷婷的身高比较高——当然可能是她发育比较早,徐婷婷在四年级的时候成为了我们的领操员和我们的护旗手。而我们的护旗手是有制服的。因为每次升完国旗就是广播体操,而护旗手又不好意思趁我们在唱国歌的时候跑去换衣服,所以每次徐婷婷都是升完国旗就给我们领操。每周一都要在大众面前秀一次制服诱惑,想不红也难。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她从来没什么感觉,想来应该是她是我同桌的缘故,而且令我不爽或者是羡慕的是,整整六年同桌,我一直比她矮。

相比之下,我最喜欢孙菲菲。为了成为一个成功的爱慕者,我利用我当时的一切能力去知道孙菲菲的所有信息。而她的学号就是37。

同时让我感到这就是所谓冥冥中缘分的是,我的学号是36。

只差了一点。那时我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可是如果真的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应该是同号。如果说差那么一点,我们永远是差那么一点。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微笑得有点尴尬的脸,我想她一定热切地渴望我的回复。我指指我边上的空位,不是的,我的是36,这个位子才是37。

2

从我知道有异性的存在的时候,我一直试图寻找这样一个女孩。我还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她。只是希望,当我从茫茫人海中发现她的时候,我可以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久违的惊喜。事实上,倘若我真的能在茫茫人海里遇到这样一个女孩,她的眼神中势必只有茫茫人海。而作为茫茫人海的一员,我实在不能确保给她什么惊喜。倘若我非要给予她什么,大抵会是惊讶。倘若我真能给予她惊讶,那势必所有人都会惊讶。

然后我设身处地为那个女孩思考,如果有一个女孩抱着和我一样的感觉看到我,我难道非得报以什么?这样的想法让我矛盾不已。

叶子是我的一个女性朋友。

奇怪的是,我可以跟她交合却无法跟她交心。

我甚至无法描绘我是如何成为她的男友的,纵使我脑海有无数个千辛万苦跌宕起伏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模板,我依然不得不承认,真的没什么印象了。正如我似乎从未承认我是叶子的男友。

同陈玲玲、孙菲菲和徐婷婷一样,她们都是闯入我生活的人。当然,她们用了不同的方式。虽然那时我很讨厌陈玲玲,但不得不承认,她是我每天讲话最多的人。因为我的职责,我是数学课代表。一般我们的对话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陈玲玲:张小飞,你的作业有没有交给数学老师?

我:交了。

陈玲玲:张小飞,老师让你去他的办公室拿批改好的作业。

我:哦。

陈玲玲:张小飞,今天的试卷你去老师那边帮忙拿过来。

我:好。

……

奇怪?为什么她说那么多我只有这几个字?——而且,为什么数学老师这些事不直接自己来告诉我?后来我才知道,无论我是什么课代表,大多数时候,他们依然觉得事情得交给班长才比较牢靠。

困顿之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向阳,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豁然开朗。这句话是:“你丫真傻逼,这样就算错了也好有人顶着。”

虽然这样让我对陈玲玲内心多了一点歉疚,可是奇怪每次和别人批评班长时,我总是兴致勃勃意犹未尽。

因为家里不让我总去刘向阳家里玩遥控赛车,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就是看《四驱小子》了。在我看来,无论从外观和性能看来,天皇巨星完全是一辆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车子。在得知虫子在我们镇上的书店买到一辆大炮特使以后,我马上跑过去问,结果得知只剩下一种车型:舞蹈天使。

本来我觉得虫子很没眼光,作为一部四驱车,大炮特使的设计基本不值一提。而且最令人不解的是,大炮特使的马达居然是安置在车子的前面的。我觉得,一辆车如果要跑得快,车身必须足够轻。而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马达放在前面显然要比马达放在后面重。而且,这是当时我们所有四驱爱好者的共识。

但是就算大炮特使再怎么不堪入目,它依然毫无疑问比舞蹈天使要好上几十倍。因为,舞蹈天使是一辆女孩子用的四驱车。如果让别人知道我用的是一辆女孩子用的四驱车,完全是一件比让座被人打了更丢脸的事情。

一周以后,本以为老板能进到货,结果得到的答复是,这五款车型都断货了,只有什么飓风音速、旋风冲锋这种在当时还默默无闻的车子。这就意味着,连舞蹈天使也没有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我突然发现无论我多么讨厌舞蹈天使,它好歹是《四驱小子》里出现过的,而飓风音速这种车子,什么都不是。

从书店里出来,看看手上这辆不知叫冲锋战神还是别的什么的赛车,我无限地失望。抬起头,夕阳已经染红了天空,我看看书店店门上面用低质量的染料写的字:为民书店。

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血液有一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新华书店吗?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家我来买过铅笔圆珠笔钢笔橡皮包书壳等等的书店就是我们神圣的新华书店。我以为我们所有的书店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新华书店,这才是我们获得知识的地方。

那么,我是因此而困惑吗?我想不是。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不叫新华书店的名字的书店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履行新华书店的义务,而荒谬的是,我从未发觉。但是此刻,在我身体中有东西碎裂的时候,我也可以清楚地体会到一种崭新的东西在诞生。徘徊了无数的日子,我觉得,这一天,它会是一个非凡的日子。它将见证一些东西——可是,见证什么呢?

环顾左右,这家书店占了三间店面。最左边是课外书和教科书的,中间是学习用品的,我刚刚从最右边这间出来,这间是卖玩具的。这个房间的门口,老板摆了一个四驱车的双赛车轨道。看着手中无法确定名字的赛车,我蠢蠢欲动,难道这里会见证一代四驱之神的诞生?

张小飞?——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连忙迅速浏览我的大脑确定声音的来源。我觉得这个声音来自一个女孩,只是我无法确定是不是那个女孩。

转过身,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孙菲菲——怎么是你?

你来看书吗?孙菲菲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这样的微笑我以前见过。那天,我和刘向阳在路上遇到他的两个同学的时候,他就露出这样的微笑。刘向阳一脸骄傲地跟我说:“跟你说个秘密,她们中有一个给我写过情书。”其实,他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说。

就是这个秘密,让多少年以后的我后悔不已。

我慌忙地把自己的四驱车塞到身后的外套里:“是啊,你也来看书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因为这样不仅表明了我是一个好好学习的学生,也暗示了孙菲菲是个天天向上的学生。

结果孙菲菲给我的回答是:“不是,我只是路过。嗯,你看书吧,我先走了。”

以上是我和孙菲菲第一次谈话的全部内容。

“嗯——对面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也许是缓解一直以来的沉默,身边的女孩开口了。

我转过头,夕阳透过玻璃窗投射进来,衬得她的脸金光闪闪,如同一尊佛。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虔诚:“不是,我不认识她。”

也许在我真实的心里,我和对面的女孩真的很陌生。

唯一让我有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醒来。

“怎么称呼你?”——女孩警觉地看着我——“我叫张小飞。”

“我叫楚楚。”

哇,好名字。我看着眼前这尊佛,楚楚动人。

佛说:“其实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大吃一惊,但还是一口咬定:“不是,真的,我不认识她。”

佛说:“看来我是猜错了。”

我说:“其实你不叫楚楚吧?”

佛的嘴角微微一扬:“不是,我叫楚楚。”

我认真看着佛,如果她有意识的话,她应该已经脸红了,不过因为夕阳的关系,她依然如同一尊佛。我决定对佛坦诚。

“楚楚,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是一个大学生。大三。呵呵,这个时候,11月,学校可能都要考试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在别人安排好的轨道上行驶。你看,就像这列火车,沿着轨道。跑啊跑啊,跑死也不过在轨道上。突然在某一天,我发觉我很可笑。于是我就逃了。其实我也不确定要逃到哪里去,也许就是下一站吧。”

佛看了看我,我想现在她的脸肯定不红了:“其实,我叫吉利。”

“我还是叫你楚楚吧,”我看了看佛,“你已经很吉利了。”

佛喃喃:“我从来没有吉利过。”

这话的声音很轻,我只能装作不听见。而自夕阳洒在从书店出来的我的身上时,吉利的确开始降落到我的身上,虽然我没有成为一代四驱之神。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满怀沉重告诉我们一个消息:我们的班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需要请很长很长的病假。在听完这个消息以后,我这才发现今天班级里果然少了一个人。随之而来的是一点隐隐约约的同情。而为了响应身边的人,我跟每个对我示意的人都报以理解的微笑。

消息宣布完,就是我们的语文考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堂本来应该用于自修但是被班主任强行占据而被迫进行单元测验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考试,每个在有生之年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人都不会有什么怨言,虽然可能唯一的疑问是:我们的体育、音乐、美术老师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作为一张单元测验的卷子,这不过是一张充斥着平时老师填鸭式的教导所夹杂的问题和一些可能连老师本人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字有好几个读音而我们必须选出一些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词语的正确写法、读法之类的问题。

但对于我而言,这张考卷就如同此刻坐在窗口的我眼中的风景,随着“哐哐——”的列车,无限的风景和未来开始在我的眼前慢慢展开。

在考卷的结尾,有这样一个作文题:______的问题。

我无法确定以我当时的阅历会不会写出类似“四驱车怎么改装可以更快的问题”之类的作文。我所记得的是,在卷子交上去的三天以后,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首先,她对我的作文表达了十分满意,与此同时,她也顺带表达了我能写出这样精彩的文章完全是拜她教导所赐。其次,她表达了纵使我在写作上很有天赋但依然不足以有所成就,与此同时,她顺带暗示了像她这样的世外高人不是我辈能够比及的。最后,她告诉我:一星期以后有一个征稿作文大赛,你之前把作文写好给我。

在这一个星期里,无论如何动用我的思维,我依然不能写出一篇能够见人的文章。但是为了不让人失望,我从新华书店——不对,是为民书店——买来了一本作文选。基本一字不变地抄给了老师。

正是这篇抄袭,我得到了市里的作文一等奖。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我居然还获得了去省里现场作文比赛的资格。

在省里稀里糊涂地得了一个二等奖以后,学校开始沸腾了。上至小学校长下至门口大爷,统统有一个疑惑:张小飞是谁?为了让一些人准确同时迅速知道,比较统一的回答是:就是经常因为没戴红领巾而在校门口罚站的那个。得到答案的一般会说:哦,原来是他啊。但是,这样的形象,不应该是一个差点让学校沸腾得蒸发的人的形象。

得奖一周后,我被举荐进入了红领巾监督岗。红领巾监督岗的职责是检查大家的红领巾佩戴情况和做操情况。这个职务的特权是,不用佩戴红领巾。

“其实——我本来是一个空姐,不过,我现在是个售楼小姐。”佛没有看我,只是顾自说道,“我不做空姐是因为我不想出卖自己。结果发现,其实,我还是在出卖自己。你别看我工作这么多年,其实我跟你差不多,不过我没上过大学,我上完职高就工作了。听说大学很大很大的,呵呵,我那个职高,还没我小学大,操场也没有——哎,不知道现在拆了没有。”

“嗯——”叶子长长地舒出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

一辆送餐车开始在过道里徘徊,佛不知道怎么,没有饥饿的意思,果然不同寻常。我看看她,金色正在慢慢褪去,可以慢慢看清她的真实容貌。暂时找不到什么形容词,而且因为刚刚的金色,我还有点唯唯诺诺。就在金色彻底消失的时候,楚楚说:“好饿啊,你呢?”

3

目送楚楚离开车厢,我突然想起应该告诉她给我带个饭。转念想想,作罢。叶子如此安详地睡着,如果没有我在她身边看着,天知道她被扔出车窗会不会醒来。

这样的想法很自私,我总是故作聪明地帮别人着想,其实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车子在慢慢地南下,可惜我们起点站是北方。车厢里面的暖气让我的脸涨得通红,如果此刻有人看见我红着脸看着叶子,肯定以为我起了邪念。虽然当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异性聊得很欢的确说明我是一个很邪恶的人。我决定开窗。年代久远的窗户,很困惑为什么看上去还算现代的车厢会有这么陈旧的车窗。不过,好歹是开了。

外面一切漆黑,没有月亮,不见星光,唯一能证明火车在前行的只有车身经过电线杆时“嗖嗖——”的声响。

这样的感觉,就像刘向阳带着我在隧道里开摩托一样。我可以感受到风在我耳边呼啸,我觉得我的身体似乎不是属于我的。当风在四周围绕的时候,我甚至可以体验到自己要离开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哪个自己才是自己。

刘向阳告诉我:“这就是我要的感觉,开摩托是对人生的洗礼。”

因为当时刘向阳的技校就在我们小学边上,我有幸经常能坐着他的摩托穿越隧道回家,所以经常能接受洗礼。

在很多年以后,我知道刘向阳的摩托不是摩托,而是助动车。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的车发动的时候声音很轻,而作为一辆好摩托,必须有响彻云霄的声音。

而在我那个时候,虽然我到学校要穿过一个隧道,但是我到学校只需穿过一个隧道。我甚至没有借口买辆自行车。等到上了初中,我到学校连隧道都不用穿过了,学校就在家门口。准确地说,是我家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小店,主要卖些零食和学习用品。

也因此,到了初中,我基本没机会去接受摩托的洗礼了。还有一个原因,刘向阳有女朋友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他的女朋友。在他有女朋友期间,我去他家会遇到两种情况:一种是他人在,车不在——借女朋友了;一种是他人和车都不在——接女朋友了。

虽然后来我发现还有一种结果,就是他人和车都在,但是女朋友不知道在哪里了。

这个女朋友跟了刘向阳——也许是跟了他的车子三个月以后跟另外一个人跑了,我和虫子私下觉得那个女的肯定是发现刘向阳口口声声说的摩托居然是助动车,内心觉得受到欺骗了。而她跟着跑的男人不管其他如何,肯定有一辆真正的摩托。

纵使这样,我依然惋惜不已,当时我的想法,两人在一起三个月,孩子都要有了。虽然那时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有孩子,但是我内心觉得这么久必须有个孩子。同时我相信不远的将来我就会去喝他们的喜酒,当然,主要是可以拿红包。

得知刘向阳分手以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干什么?!

接着我提高审视问题的高度,我的第二反应就是:他们在干什么?!

就在我为拿不到红包沮丧的时候,刘向阳说:“来,上车!”瞬间,我意识到什么才是我想要的,我的第三反应就是:他们关我什么事?!

和虫子坐上车,刘向阳潇洒地发动,他说:“来,明天会更好!”

关上窗,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我问:“你醒了啊?”

叶子眯了眯眼:“你怎么哭了?”

我抹抹眼角,果然湿了:“风太大了。”

叶子求助地看着我:“我饿了。”

我问:“你想吃什么?”

叶子突然茫然地四处张望:“我们到哪里了?”

我说:“不知道,也许过江了吧。”

叶子说:“我在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忘记了,你还记得吗?”

我思维停顿了半秒:“我也忘了。”

于是,漫长的沉默。我内心祈祷楚楚现在千万不要出现,不然我肯定无法解释,当然我也懒得解释。

过了好久,叶子看着我说:“我饿了。”

我赶忙说:“好,你等着,我去买点东西。”

4

推开餐车的门,稀稀落落地散着一些人。

我突然有种很亲切的感觉。距离我第一次坐火车,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依然可以想起每次我都是直奔餐车找座位。而且我从来没有买过带座的票。相比拥挤得甚至恐怖的车厢,我更喜欢餐车。而且可笑的是,似乎除了吃饭时间,餐车也都是人。——至于为什么,因为吃饭时间是要收钱的。

虽然大多数肯花50甚至100看一场电影的人对此的看法是,15块钱坐餐车太亏了。

不过和大多数人的看法不一样的是,我觉得这样很值得,因为好歹真能吃到点东西。

当然这不是我所需要关注的——其实没有买票的我一直尽量避免和列车员之类人的过多接触。我要寻找楚楚。

这不是一个困难的事情,因为她已经主动向我招手了。

“你怎么也过来了,我正在想要不要给你带个饭什么的。”

我看了看她的面:“你吃完了?”

“嗯。”

“那我就不买饭了。”

带饭,这个在我大学里常用的词,用英文可以叫bringmeals。

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我总是发短信让我的室友带饭。而且为了节约时间,我一般只发一个“带”或者一个“b”。

虽然我内心很想自己去一次食堂,但是每当我醒来的时候,寝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考虑到我没有自行车,如果自己走去食堂的话我走到那里肯定已经关门了,当然,我也很可能已经饿死在路上。再看看我的室友,或者五点不到起床自习,或者九点左右被女朋友叫醒出去玩,或者七点半准时起床翘课去实习,我所以想到的只有:找人带饭。

考虑到不能打扰别人的正事,我会发短信给那位此刻不知道是在自习还是在上课的室友。令人欣慰的是,一般我在短信发出15分钟以内就能看见他满载而归。倘若不幸,我也会在短信发出1分钟以内看见他空手而归。

此刻吃着楚楚的面,我突然在想,我的室友是不是还在教室里自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为什么离开。虽然一直以来我内心都很抵触这样的人,但是我依然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同。这是一个很矛盾的想法。

“你的胃口好大。”楚楚有点目瞪口呆。

我把最后一口汤吞下:“现在有活着的感觉了。”

“对了,你要去哪里?”

“嗯,我也不知道——你呢?”

“喏。”楚楚递上一张车票。

在她给我看车票的一瞬间,我甚至想过如果我拿着车票直接跑她会怎么样?显然地,她肯定追不上我。然后如果我躲进厕所的话,她基本就找不到我了。再如果这个时候来查车票,估计楚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样她肯定会想找我报仇,倘若她有点背景的话,我很可能会被黑道白道一起列入名单。那中国是不能待了。倘若她非弄死我不可,那我基本就只能过上流亡国外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而楚楚的车票上清晰地印着:青山至凤凰。

5

青山,是我出生的地方。自我记事起,青山似乎像一个跑步的人,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跟这个小城说:休息,休息一会。但是很快我就得到了答案,因为现在的电视已经不播《聪明的一休》了。而我身边的人,都活得异样地匆忙。在大街上走的时候,我总是不经意间就被各色的路人超越。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我觉得我也挺忙的,忙着思考我应该忙些什么。

而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在我小学的时候已经初露端倪。

那时候,我基本总是最后一个进校门的人,有时候因为真的迟到了,有时候难得早到却因为没有戴红领巾不让进去。

不过,四年级的时候,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红领巾监督岗的成员。

这件事情基本没有改变我依然是最后一个进校门的情况——我总是要忙着找我的袖章——但是这个使我省去了我最讨厌的广播操和眼保健操。

这不是最令我兴奋的,最令我兴奋的是,我还可以去监督别人,比如去三班看孙菲菲。

不过这是我的一个秘密,甚至连刘向阳都不知道的一个秘密。当我把这个秘密告诉徐婷婷的时候,徐婷婷哈哈大笑,然后说:“我还以为你喜欢陈玲玲的。”

我说:“你看,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获得她的好感?”

徐婷婷说:“你看你擅长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

徐婷婷说:“那就对了,你只能先获得她的注意。”

我说:“这个我不懂啊,你是怎么获得你喜欢的人的注意的?”

徐婷婷举起手,指着我:“班长,张小飞捣乱,吵我睡觉了。”

过了午睡,是我们下午的第一节课,过了第一节课就是第二节课——而第二节课是要做眼保健操的——我度过的一节很艰难的课,我想过很多和孙菲菲不经意间相见的可能,当然,这些可能都是基于孙菲菲没有好好做眼保健操的前提。同时我还不停地祈祷她一定不要好好做眼保健操,虽然退一步说,像很多电视里的男二号一样,如果能多看一眼女主角,哪怕女主角当时正躺在男主角怀里或者睡在大反派床上,也可以心满意足地挂了。

等到第二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忐忑一瞬间就释怀了。甚至我都觉得好笑——原来孙菲菲也是红领巾监督岗的。

“你笑什么?”楚楚困惑地看着我。

“嗯,青山——我是青山人。”

“哦,青山怎么样?”

“怎么说呢?你不是从青山出发的么,你觉得青山怎么样?”

“不清楚,我大多数时候接触的都不是青山人,你知道,本地人是买不起房的。基本上我接触的都是炒房团。他们大多数时候不看房子,不需要我介绍,不需要回家商量要不要买,不需要和我们讨价还价看能不能便宜一点,他们需要的只是问价钱,然后看看要买几套。”

“那他们一般买几套?”

楚楚警觉地看着我:“你知道这个干什么?”

我说:“呵呵,没事问问。”

楚楚没有理会我:“以前做空姐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活着不真实,觉得那些在头等舱里给我留电话号码的人不真实,觉得经济舱那些问我要号码的人不真实。”

我喃喃:“其实你如果接受了其中一个,你的生活就可以真实了。”

“可能人飘在空中,很难有真实的感觉吧。所以——”楚楚深吸一口气,“我做了售楼小姐,怎么说房子应该可以给人真实的感觉。”

我深表遗憾:“你真是失足少女啊。”

楚楚一脸不解。

我也愣了一下:“我本来想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楚楚继续她的回忆:“其实我想通了,做什么工作,都是卖。”

我打断道:“你这个境界很高啊——”

“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不过至少没有出卖灵魂。”

我说:“如果没有被卖,主要是因为没人买。”“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我们回去吧,估计等进站,我们的位子就保不住了。”

6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列车已经缓缓驶进了站台。广播里传来“请旅客们按秩序上车……”,我想这句话真够废话的,虽然有些废话是不得不说的。

我离开初中的时候,参加了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在典礼结束的时候,我们校长在台上一边和身边刚刚凑够一桌麻将的人示意过会儿去棋牌室消遣,一边语重心长地跟我们说:“同学们,我活了50多年,虽然基本一无所长,但好歹是一家之长,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想同你们共勉。人生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给了你尺就不给你笔,给了你笔就不给尺。”

以上的事情是基于我此刻的回忆,我也不能保证哪些是我个人揣测的。不过就当我记错了吧。

而从校长所说的话里我也悟出两个道理:

第一,有时一无所长就是一技之长。

第二,怪不得校长总是一脸严肃一声不响地在学校里晃悠,原来他普通话不行啊。

而我身边的人无一不以为校长是在说考试一定要记得带好尺笔。

而我们几乎一年见不到一次大多数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在毕业典礼的第二天被发现死于洗头房。当时的我对此很惊讶,我以为我们的校长如果死了,应该是为了学校操劳过度。我觉得,如果老师是园丁,校长就是园长;如果老师是红烛,校长就是寺庙。作为权威和信仰一般的存在,校长应当是高大和神圣的——纵使我们的校长只是一个黑瘦的秃头——只是他的形象应该如此。

这件事情对我产生巨大的打击,一度让我对未来失去信心。这样打击就像我发现新华书店不是我们唯一的书店一样。时隔多少年,当我再想起我们的校长,我只能说:“他只是用死履行了他对我们的教导。”

而他当时真正所说的:“人生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给了你此就不给你彼,给了你彼就不给此。”

这是一句废话,虽然有些废话是不得不说的。

正想着一个人坐在我的面前:“你好,你们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楚楚说:“凤凰。”

那人愣了一下:“凤凰?奇怪,这车不是去青山么?”

我和楚楚异口同声:“不是。”

然后那人就消失了。

我安静地目送此人离开,楚楚眯着眼睛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佛的境界就是高,我深吸一口气说:“你看,这就是人生。他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你我不过也是人生的过客。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寻找答案。大抵这个世界没有正确答案,我们总是希望自己能给出最好答案,其实我们给出的只是我们喜欢的答案。当然有时候,就像那个人,他的答案是错误的——不过总有对的时候——其实我也一直在寻找我人生的答案。我,你,和那个人,都不一样。他找到了错误的答案,你有了正确的答案,而我,哈哈,我没有答案。或者说,我觉得什么都可以是我的答案,我从来不需要正确的答案。我要的,只是寻找答案的过程。”

说完以后,我看着楚楚,眼神里自信满满信誓旦旦壮志雄心睿智聪慧。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她想的,不过我想我肯定足以让她满意了。

楚楚看着我,眼神流露出一丝我不能形容的东西。

就在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楚楚指指对面空空的座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误解,对面原来似乎有个女孩。”

7

叶子就这样离开了,离开了我。

我曾想过无数个方式跟她分手,甚至想过如何躲避她的纠缠。结果,居然是我被她抛弃了。

难道是她一直都没有睡着,难道是她一开始就是打算好的?

我已经不记得怎么和她在一起的了,谁料到我也无法知道是怎么和她分开的了。

叶子是我在大学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我只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在一家小面馆里做服务员。当时我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走进面馆时巨大的温差让我的眼镜瞬间就模糊了,一个女孩走到我面前:“您好,您要点什么?”

我掏出我身上仅有的两块钱:“你能给我什么?”

在她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拌面的时候,我看见她衣服上的名牌:叶铮。

对于我们的相遇,记忆仅限于此。

在此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女孩,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我和她的关系,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我究竟有没有喜欢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我究竟应不应该和她表白。

这些时间,花了我三年。

然后她只用了一分钟告诉我不要瞎想,你是一个好人,我们是好朋友。

之后,我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我和她的关系,用很长一段时间思考我究竟是不是依旧喜欢她,用了很长一段时去遗忘这段回忆。

这些时间,花了我三年。

此刻距离叶子给我端上那碗面已经过去了三年。而就在叶子离开我之前,我刚刚吃了一碗楚楚的面。

我好奇,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楚楚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想一个人。”

楚楚说:“是离开的那个女孩么?”

我问:“你曾经有过一个喜欢过你的人么?”

楚楚哈哈大笑:“不要太多——我毕竟是空姐。”

我问:“真心的。”

楚楚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这么一个吧。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我的,我觉得我应该是不喜欢他的。所以,在他向我表白以前,我把他叫出来,跟他说不要瞎想,你是一个好人,我们是好朋友。”

我哑然失笑:“就这样?”

楚楚一脸不解:“就这样。”

我说:“然后呢?”

楚楚说:“然后他就消失了——其实一个世界上的故事总有千篇,结局大抵不变。”

我喃喃道:“不一定。”

楚楚:“你还没说你在想谁呢。”

我有没有喜欢过叶子?

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答案是否定的。我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承认什么。虽然我心里有一个疑问,这三年我们都在干什么?

在刘向阳第一次失恋的时候,他用他的助动车带着我和虫子去吃了一顿羊肉串,虽然说是一顿,其实也就是一人四串。那时羊肉串是很奇怪的地位,在学校里,我们的老师不停地跟我们说这是垃圾食品;在路边,我们无一不被羊肉串的香味吸引得流连忘返。

那时我每天的零花钱是一块钱。而校门口的饭团是五毛,所以我真正的零花钱是五毛。一般我会花两毛买一个冰袋,再称三毛钱的话梅。冰袋是在放学路上或者体育课上吃的,而话梅一般会和我的同桌分着吃。

而当时羊肉串是五毛一串。我一天的零花钱就够买一串,虽然好吃,但是不值。

所以当刘向阳提出请我和虫子吃羊肉串的时候,我们都异常的兴奋。与此同时,刘向阳还买了一瓶啤酒。用刘向阳的话说:“失恋了不喝酒,失个屁恋。”

虽然,酒醒以后,除了发现自己依然失恋,地球照样自转公转以外,还会感觉无比头疼——不过我对此乐此不疲,以至每次想吃羊肉串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刘向阳怎么还没有失恋。

此刻我不想喝酒,甚至没有什么悲伤。我想叶子走自然有她的原因,而我,更多的是困惑。没什么懊悔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不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看着楚楚求知的眼神,我回答道:“我在想刚刚走的人有没有来得及下车。”

8

当孙菲菲一脸微笑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也变得可笑起来。

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对她已经没有了爱慕。

我很难形容我的感受,也很难说明白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我只能说,这是我的真实感觉。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刘向阳还有我的同桌徐婷婷都对我的感觉抱以失望。甚至连一开始不看好我的虫子,也跑过来跟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懦弱?毛主席教育我们,所有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应该迎难而上啊!”

现在想想,可能因为每天都能看见她,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了。

作为红领巾监督岗,我们一共有四个成员,分别是刘雄飞、方思言、孙菲菲还有我。

刘雄飞是二班的,孙菲菲是三班的,而方思言和我是同班的。

直到方思言把我叫出去并且以组长的身份告诉我下午要去检查眼保健操,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班也有红领巾监督岗的成员,居然还是我们的副班长。可笑的是,我曾一度以为此人怎么每次做眼保健操都要跑出去上厕所。

因为是四年级的缘故,我们属于中年级。当时的情况是,低年级检查中年级,中年级检查高年级,高年级检查低年级。也就是说,其实如果孙菲菲不是红领巾监督员,我也就不会每天见到她,因为我只能去检查五年级和六年级。

这个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那时我的身高比徐婷婷都矮,大概不到一米四,而那些高年级的人,有些都已经超过一米七了。我实在无法捍卫红领巾监督岗的威严。很多学生根本就是无视我们,直接睁着眼睛做眼保健操,加之他们老师的宽容,我们的监督作用收效甚微。不过后来,我看见我们家后面那家屡禁不止的排污厂的时候,我就豁然开朗了。

虽然同是红领巾监督岗,我和刘雄飞就远没有方思言和孙菲菲来得认真。我基本只是觉得能看见美女,能不做眼保健操,就挺好了。至于检查别人,我的原则就是不扣分。因为我以前为了看方思言怎么还没有从厕所里出来而被红领巾监督岗的人记录下来扣过分。

这让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没有作弊没有睡觉没有欺负小同学就被定义成了害群之马班级后腿?怎么我睁了一下眼睛就影响了班级的荣誉了?而且我们老师包括我们学校总是强调的我们的班级荣誉又是什么?为什么神圣的班级荣誉可以用分数体现出来——而且满分也就10分?

讽刺的是,这些监督我们的人,在我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认认真真做眼保健操的时候,居然堂而皇之地睁着眼睛。

所以每天的这个时候,就是我和刘雄飞聊天的时候。作为男人最热衷的四驱车就是我们必聊的话题。与我不同的是,雄飞有一辆天皇巨星。在动画片的有一集里,天皇巨星被雷劈了一下而搞得面目全非,为此雄飞还痛下决心把自己的天皇巨星的壳在火里烧了一半。这一行为让我身心鼓舞,我想这样的人就是中国未来的脊梁啊。

结果不幸的是,第二天的动画片里男主角就给车子换了一个更帅更新的车壳,取了个更牛逼更霸气的名字:超级天皇巨星。

当然刘雄飞不是最不幸的,最不幸的是我还在用冲锋战神。

可怜的冲锋战神,无论我重复看多少遍《四驱小子》,我都没有看到过它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它是在《四驱兄弟》里的车子。而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冲锋战神、飓风音速,更不知道在一年多以后会成为我们心中无敌的存在的巨无霸,我们也不懂什么叫充电电池,不懂什么叫金超霸、银超霸或者模王的马达,不知道一个带滚珠轴承的铝合金轮胎会比我两个月的零花钱还贵,我只知道不是动画片有的四驱车就不是好车子。

虽然我也曾困惑为什么我们的车子外形跟动画片一样,但是我从来没见过我的车子跑得多快,更不敢想象我的车子有一天能开过一个带过山车的跑道。

只是每次看见车子开的时候,我会很开心,然后心里默念:冲刺吧!冲锋战神!

“你有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看着楚楚,问道。

“也许有吧,不过我很健忘的。”

我说:“不是人,我是说东西,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很喜欢的?”

楚楚警觉地看看我:“恋物癖啊,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不是……比如洋娃娃啊什么的,我也不懂,就是让你有很美好的回忆?”

“哦,”楚楚沉思片刻,“有的,乒乓球。”

“你还会打乒乓球啊?”我有点小小地吃惊。

“哈哈哈,你没有看出来吧,我不说肯定没人知道,我以前上过体校,结果越长越高,不适合打乒乓球了,就去了艺校。”

我感慨道:“很幸运么,没有上过正常的学校。”

楚楚好奇道:“对啊,你们读书是什么样子的?——我听说很有意思。”

我大吃一惊:“你哪来的消息?”

“电视上看的。”

我痛心疾首:“给你一个告诫,有了孩子,别走我的路。”

9

到了五年级的时候,我的身边突然冒出一些人,这些人可能其貌不扬,可能性格孤僻,可能鲜为人知,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有特长。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热衷于谈论着谁谁谁书法六级谁谁谁钢琴八级。虽然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学校能够从洋溢着学术的氛围变成洋溢着艺术的氛围,但是我着实不能相信艺术是有等级的。

因为某些反正不是热爱的原因,我有幸地得到了一本书法的四级证书——这本证书带给我的更多的是尴尬。每次有人问起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要一睹我的书法风采,然后我只好坦诚地告诉人家我练的是钢笔,然后对方就不再纠缠了。估计和我一样,都不觉得钢笔算什么书法吧。

相对于我这样,那些会钢琴、会国画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在学校里属于国宝级的。每年的艺术节都是他们展示才华的时候。我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五年级我们学校举办第一届艺术周的场景,那是一个拉二胡的人面前都可以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年代。虽然估计在场的人都没听明白他在拉什么,但是所有人都争先恐后乐此不疲,甚至于可以为挤到一个更前面的位子而大打出手。我怎么没见大街上拉二胡的盲人会引起这样的轰动?不过就像一部电影,过了高潮也就趋于平淡了。到了六年级,只剩下那些表演者还在坚持着。

他们中应该是有真正热爱的人的,不过大多数,都是无奈。而他们如此几年几十年地为所谓的艺术献身,得到的回报最好的不过是高考的时候加了几分。

而迄今为止,我也没有听说他们中有一个人成为艺术家。

至于我所热衷的,除了四驱车,还有乒乓。可惜一直属于刚刚入门无法提高——虫子在这方面倒是很有天赋,以至于他初中读到一半就被选拔去了省队。而我之所以常常打球的原因是孙菲菲很喜欢这项全民运动。

令人奇怪的是,在我喜欢她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和她交流。而当我对她没有感觉的时候,她却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和徐婷婷不一样,大多数时候孙菲菲都是不被人关注的。当然可能大多数时候她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我们当时都闭着眼睛。而当我慢慢和她熟识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她。孙菲菲是一个电脑高手,在我还在电脑课里学怎么用excel的时候,她已经会自己做网站了。当然,有一个原因是,我家买不起电脑。

虽然我曾想过倘若我那时也有了电脑,我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我只能挖地雷。

孙菲菲一次打完球跟我说:“总有一天,我要全国的人都知道我。”

我听完哈哈大笑。全国,那时对我来说是个很遥远的东西。纵使我以前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科学家,我也不过只是希望我可以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我。

这句话在她六年级的时候就兑现了。孙菲菲上了《中国少年报》,整整的一版。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她让全国的人都知道的愿望,我看到的是,全校的人都知道她了。这样的效果和当年我作文拿奖一样,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孙菲菲是谁?

“楚楚?”

“嗯?”

“楚楚,我突然想起以前一直跟我打乒乓的一个女孩,我觉得你和她有一些地方很像。你们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你们都遇到了我。你们的人生里谁都是看客,谁都不能左右你们。”

“哦?”

“你说你去凤凰干什么?”

“售楼呗,老本行。”

我说:“我突然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不做空姐了。”

“原因很多吧,主要是工资呗。”说完楚楚就哈哈大笑起来。

在孙菲菲火了以后,我被顺带火了起来。班里经常有一些男生为了从我这里套出孙菲菲的喜好而帮我做事,比如帮我做作业,比如帮我收作业。我基本都是坦诚告知,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最后牵上了孙菲菲的手。

久而久之,我被敬而远之。纵使我一脸坦诚,大家依然抱着看待汉奸的态度觉得我肯定有所隐瞒——其实汉奸是不会隐瞒的。甚至,有些人在追求孙菲菲时反其道而行,这些人基本也没希望牵上孙菲菲的手了。

所有人都在私下争论,到底是谁能第一个和孙菲菲牵手成功?

有幸的是,不幸的是,这个人是我。

10

关于爱情的问题,大抵可以忽略过程。大学的时候,我偶尔会遇到我的室友突然一天垂头丧气地跑回来跟我说“兄弟我失恋了”,或者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哥们我恋爱了”。

在此之前,我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他们口中的女孩,甚至没有听他们提起过。

我所能做的自然是安慰或者恭喜。唯一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毫无征兆?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完全记不起和叶子的故事的原因吧。

在一个人恋爱成功以前,倘若他运气够背或者他志向过高,他势必要经历失败。而对于孙菲菲,我们好奇的是,她要让多少人经历失败以后才会心软接受一个配不上她的男生?在大家的观念里,孙菲菲已经是女神一样的存在。

即使找遍全校的人,恐怕也很难找到一个能跟孙菲菲在电脑和网络的问题上面聊天超过五句以上的人了——我突然很好奇当孙菲菲为梦想奋斗的时候,我们都在干什么?——哦,我们都在搞艺术。

因此,要接近孙菲菲,只能擅长乒乓。但是就我的经验看来,我和孙菲菲打了很久的乒乓,我并没觉得孙菲菲会和我牵上手。

我觉得倘若这是一个娱乐节目,孙菲菲肯定是热门。而每期上去的嘉宾估计有很多都是选择了孙菲菲,当然,都被孙菲菲灭掉了。虽然孙菲菲让这个节目火了,但是孙菲菲如果再不找一个人牵手,估计大家就要审美疲劳了。所有的人都预感能和孙菲菲牵上手的人马上就要出现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们班来了一个转校生——对于一个农村小学,能有一个从城镇转过来的学生,完全就是新闻。我们都觉得,就是他了。

这个转校生名叫万宝路。——那时我们都惊讶,怎么有个人叫一条路的名字?

万宝路似乎成绩很好,好到我读了五年只见过不超过三次的校长都来看他了。当校长走进我们教室的时候,大家普遍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有班长紧张地对着我们说:“大家安静,校长来了。”结果这句话立马被我们班的最矮男生反驳:“别乱说,上次校长演讲我坐在第一排的,校长是秃子。”

事后不久,这个男生被全校点名批评并记过处理。虽然我忘记当时广播里说记过是为什么了,不过理由肯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一年以后,我们班长被评了青山镇五四好少年。全校一共就两个名额,据说是校长经过公正合理地考虑再三推选的。

当时校长对万宝路说:“同学,在这里生活习惯不习惯啊?”

万宝路说:“习惯。”

校长说:“同学,在这里上课习惯不习惯啊?”

万宝路说:“习惯。”

校长说:“同学,好好学习,有没有信心学好啊?”

万宝路说:“有。”

然后是第二天的期中考试,万宝路考了第一。

我们都私下觉得校长少问了一个问题:“同学,有没有信心拿下孙菲菲啊?”

而万宝路的答案应该是:“废话。”

正当所有人都为万宝路应该如何接近孙菲菲而担心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刘雄飞因为收钱帮别人做作业而被老师知道了。这是一件比较严重的事,因为这个涉及了思想品德和社会认知两方面的问题。不过主要是社会认知,收钱这种资本主义的东西,是受到我们所有人批判的。不过雄飞后来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比较气愤的是那些出不了钱就去举报的人。

校方估计也正愁不能给全校第一名一个交代,第二天,就让万宝路顶替刘雄飞进入了红领巾监督岗。

本来大伙儿就觉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是东风都备,只欠成功。

大伙儿包括我,都密切地关注着万宝路和孙菲菲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玩笑……就是没有第一次牵手。我们都相信,肯定就在下一次。大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一次万宝路和孙菲菲单独聊完天以后,万宝路跟我说:“我放弃了。”

没有人知道这次聊天的内容是什么,我们看到的,是全校第一一脸落寞地消融在夕阳里。

那一天以后,人群里开始流传这样一个秘密:孙菲菲是同性恋。

这个秘密颠覆了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观。对于很多人而言,可能是第一次听说有同性恋这个词,很多人可能要去查词典才能大致了解。而对我而言,这同样是让我崩溃的一件事,因为我有生之年居然喜欢过一个同性恋,我不知道这是让我的人生得以完整还是更加残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菲菲不知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从来没有从孙菲菲的口里听到任何关于这个消息的结论。

如果这是一档娱乐节目,那它肯定是搞砸了。搞来搞去,居然让台上的女嘉宾自己牵手了。

11

入夏的夜晚,我可以听见车厢外隐隐约约的知了声。

坐在我边上的楚楚也睡着了。我在想,假如这时候又出现一个女孩,我肯定坚定地和楚楚撇清关系,然后楚楚可能也意外地消失——这样,我就陷入了轮回之中。这跟谈恋爱很像,在不同的人之间发生相似的事情,直到遇到最后的人。

我们很多人这一生都遇不到我们正确的人,因为我们总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等到再遇到下一个人以后就懊悔为什么没有坚持选择前面一个。无奈之下,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个。当打击次数多了以后,回头看看,当初那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只好接受了最后一个。

正确的那个都是用来回忆的。

这个理论是我在大学停自行车时总结出来的。众所周知,大学里停自行车是一件锻炼脑力和体力的活。如果你想找到停车位,你一定要选择最佳的路径最快的方式,不然你看好的位子很容易就被别人抢先了。

我早上醒来比较迟,每天都是做选择题,要不要起床?要不要去上课?等到到了车库,基本上很难找到可以停车的地方。骑着车子在车库里寻觅,难得找到一处空隙,总会想肯定有更好的位子,结果空隙越来越少,回头看看,原来觉得可以接受的位子已经被比我更迟的同学占了。结果,错过。

正确的那个都是被错过的。

我看着楚楚,我想我对眼前这个女孩有没有非分之想?

答案是显然的。

其实我可以对很多人有非分之想。虽然,我内心有强烈的负罪感:叶子,你跑哪儿去了呢?

知了顾自喊叫着“知了知了”。

每年暑假的时候,我们都会被要求写暑期作文,数目不等。期中有一篇似乎永远不变的题目《最有趣的一件事》。

我觉得我对每个暑假发生的事情都记忆犹新,可是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最有趣的一件事。

每天早上,我大概9点钟起床,看一小时左右的动画片,看完以后觉得很有感觉就会跑到家后面一间小庙前的空地玩四驱车。玩到一半的样子虫子也会出现,我们就会赛一下车。到了下午,因为我从来不午睡,而我身边的人仿佛都喜欢午睡,两点以前我都是无所事事。通常会看一会侦探小说或者被迫拿着课本发呆。两点以后,虫子会来找我一起去为民书店看别人比赛四驱车。看一会就去刘向阳家打小霸王。不过我打得很烂,经常只能做看客。到了晚上,看两集《还珠格格》,然后睡觉。

而暑假的作文基本都是在最后两天赶完的。每次回忆有趣的一件事,我总是觉得暑假总体都很无趣。

现在唯一的变化就是暑假我可以和万宝路一起玩。

万宝路的老头是镇上电力所的副所长,所以每当夏天停电的时候,我都想万宝路的老头又不知道在干什么了。当然,这样的时候我就会去万宝路家里玩,他家似乎总是有电——而且他家还有空调。我是第一次在一个人家里享受到空调。以前,我只在市里的新华书店才能吹到空调——我一直以为空调这样的电器只有新华书店这样的大地方才能用——万宝路家装空调的房间才30平方米的样子,真浪费啊。

那时万宝路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资本主义的代表,不过奇怪的是,同样作为资本主义的代表的刘雄飞被打倒了,而万宝路却被大家崇拜着。

“几点了?”

我看看表:“11点多,你醒了?”

“嗯,火车上,真容易困。你怎么不睡?”

“你都睡了,我也睡了,多没有安全感。”

“怎么样算安全感?究竟什么能给你安全感?连安全套都给不了你安全感。”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没有安全感,小时候我睡觉都不敢关灯的,可能只有一直醒着,才能给我安全感吧。”

楚楚拍拍我的背:“睡吧,放心,我帮你醒着。”

我说:“还是你继续睡吧,我没事。”

楚楚说:“睡吧,少废话。”

12

闭上眼睛,疲惫一阵阵袭来,我这才意识到,我真的很久没睡了。

一个星期以前,一觉醒来,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张小飞:

在干什么呢?我是宝路,我现在外国,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他妈的这个导游是个广东人,说的什么,一句都听不懂。还不如说英语。哥打算去遍每个国家,你等着我的下一张明信片吧!

对了,帮我去看看孙菲菲。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你看,所有的诗人都是扯淡的,而且扯得蛋疼。)

自从那次和孙菲菲聊天以后,万宝路基本算是放弃孙菲菲了。

虽然所有人都说孙菲菲真的是拉拉,不过我不信。

我相信,真相只有一个。

我相信万宝路一直都喜欢孙菲菲,因为没事的时候他总会和我聊起孙菲菲。

至于孙菲菲到底喜欢谁?或者有没有喜欢过人?我不得而知。

看完万宝路的明信片,我开始思考我的过去。我一直都在别人给我安排的路上走,别说出轨了,连跑偏都没有。——但是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么?我想不是。

问题是什么是我要的生活?

以上这个问题我没有找到答案。

而宝路给了我一件事情去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做的,但是我觉得可以。

之后是三天的准备:我嘱咐我的室友如果点名的话就说我感冒了,如果考试了就说我骨折了;为了感谢我的室友帮我带饭,我主动帮我室友带了一次饭;我把电脑里一直留着不下的种子或者留着不看的动作片作为物质文化遗产,赠给了我隔壁一个一直有志成为全校最大片源的哥们;我把我最喜欢的乒乓球拍送给了班里一个喜欢打球的姑娘;我花了一个下午给我所有认识的朋友写了明信片,虽然我不确信他们能收到;我又花了一个晚上把我的人人豆啊q币之类的东西送给了我的好友;我还心血来潮地把原来乱糟糟的寝室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最后我把我所有不能带的东西都变卖了存在我唯一的银行卡里——如果卡空了我可能就要提前回来了。

之后我跟毫无准备的叶子说:“你现在有事么?”

叶子说:“没。”

我说:“我想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很久,可能马上回来。你去不去?”

叶子说:“行。”

现在想来,我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只给了叶子一天时间和她的世界道别。

可能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可能我一开始就注定了流浪。

我只是知道我应该去看看孙菲菲。

过了很多年,我觉得我已经忘记了那件事情。

倘若那件事情没有发生,我想我依然是我,虽然跌跌撞撞,依然按部就班。只是倘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情,可能很多人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比如虫子,比如方思言,比如万宝路。

13

六年级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红头文件,学校开始轰轰烈烈鼓励我们跳舞,当时的口号是:全校跳舞,身心鼓舞,万众一心,杯赛夺冠。

对了,我们是为了支持中国队世界杯夺冠才跳舞的。

那时虽然号召我们都去跳舞,但是并没有桑巴啊探戈啊什么可以选择。我们只跳集体舞。首当其冲的,我们的早操全部改成了跳集体舞。之后,学校还成立了舞蹈队,旨在参加市里的集体舞比赛。

那时,我对集体舞并不感兴趣,已经天天在操场上跳了,再抽别的时间跳,实在有点自找没趣。但是同学之间流传这么一个消息,这次的舞蹈不一样,是由我们新来的音乐老师编排的,更重要的时候,是男女搭配跳的。

当时的我们处在一个很奇怪的状态。

比如,纵然所有人对热衷于议论×××和×××是一对,但是大家又统统表现的男女授受不亲。那时如果谁超过了三八线,肯定会引发一场争吵——估计韩国和朝鲜看到我们争吵的场景会忍不住要合并。而如果某个男的一不小心和女的有了肢体接触,比如手臂碰了一下,双方都会触电一般迅速分开,接着好像接触的地方着火一样用嘴对着吹气。

但是,如果是跳舞要求两人牵手,肯定只能无奈接受了。

如果有人对此都不为所动,我想他就是真正的君子了。可惜的是,几乎全校的同学都踊跃地报名参加了舞蹈队。

毕竟不是报了名就能参加的,需要经过初试和复试,从外貌肢体到言谈举止——再加上成绩的全方位考评——当然,我们红领巾监督岗的成员是直接晋级的。

和我配对跳舞的,是孙菲菲。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和孙菲菲第一次牵上了手。

大众对此的看法空前一致:这丫真能装,老是鼓动别人追孙菲菲,结果自己下手了。

我曾设身处地站在大众的立场上想过,我也赞成这个看法。

事实上,除了跳舞的意外,我从没有牵过她的手。

那时和宝路配对的是方思言。

我对此的看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孙菲菲在牵手的问题上表现得异常淡定。至少比我淡定——纵然我已经放弃了,但是我也不拒绝这样的好事。

在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孙菲菲曾和我说:“除了初吻和初夜,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她话音刚落,我只能呛水。我睁大着眼睛看着孙菲菲,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东西。

然后孙菲菲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你等得起么?”

当然,答案是显然的。

不过事后我想这可能是孙菲菲的计谋。因为那时我正在和她打乒乓,她这么一说,我便一败涂地,而且我还要让着她以免我赢了她就反悔了。

14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坐在家里的书桌上。虽然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一看见桌上的一堆书,我口里就失声喊出来:“完了,睡着了,明天就是高考,我还没看完!”

说完我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内心不由得焦急起来:怎么办?没有准备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没机会上大学,没机会成为大学生的话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难赚钱养家,不能赚钱养家肯定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肯定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肯定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

想到这里,汗如雨下。

就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我的房门被叩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你是张小飞吗?”

“嗯,我就是。”我有点不耐烦。

“爷爷。”说完小女孩就笑着向我扑来。——我一手按住小女孩的脑袋:“你以为我傻啊,老子正忙着呢。”

小女孩抬头对我一笑,露出甜甜的酒窝:“爷爷,我是您的孙女啊,你不相信我吗?”

我有点心软了:“孩子,你看我才比你大几岁——过个十年你嫁给我什么的我还能相信——你看我都没结婚。”

小女孩一脸坦诚:“爷爷,我是坐着时光机来看你的。”

“时光机,哈哈哈,小朋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小女孩严肃道:“爷爷,你明天是不是要高考?”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其实按照常理,你没有准备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没机会上大学,没机会成为大学生的话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难赚钱养家,不能赚钱养家肯定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肯定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肯定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痛心疾首:“我懊悔啊,我怎么就没有好好学习!”

小女孩伤心道:“爷爷,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没机会上大学,没机会成为大学生话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难赚钱养家,不能赚钱养家肯定娶不上我奶奶,娶不上我奶奶肯定没有我爸爸,没有我爸爸肯定就没有我!”

说完小女孩就哭了。

我惭愧不已:“孩……孙女,爷爷对不起你啊。”

说完小女孩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所以,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特地从未来带来了明天考试的答案。”

我大喜过望:“孙女,你真是爷爷的乖孙女啊!”

小女孩又把手伸进口袋:“爷爷,我还带来了一张全家福——”

我赶紧拿过来看:“诶,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们一家三口和我?”

小女孩无奈道:“奶奶在生完爸爸以后就病死了。”

听完这个消息,我开始犹豫了。因为无论明天我考得如何,我都得孤独终老。如果我看了答案的话,我可能还要一个人孤独地带孩子。相反,就算我明天考得不怎么样,我也有可能上一所三流的大学,就算上不了三流的大学,我也可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就算找到一份很差的工作,我也可能通过努力奋斗慢慢被提拔,就算不能被提拔也可能找到一个不错的老婆,就算老婆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一边打开门,一边释然道:“孩子,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靠自己的真实能力吧。——孩子,你回去吧。”

小女孩突然把我推了一把,我向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未知的地方。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这应该是某所学校。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可以帮我吗?”

我回过头,不认识,不过是个美女:“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美女说:“这是我的学校。你可以帮我吗?”

我拍拍胸脯:“你要我帮什么?”

美女说:“来,我带你过去。”

然后我就被带到了一个教室,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而那位美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坐着的其中一个人跟我说:“名字?”

我说:“张小飞。”

那人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来面试吗?”

我说:“不知道,原来是面试啊。”

那人一拍桌子:“不知道也来面试,就是你这种人,看见招聘就报名,看见考试就参加,证书考了一大堆,能力一点都没有,你说你英文很好,看美剧还带字幕,你说你一个学生物的考一本普通话甲等证书干什么?!你这样的人,你以为你这样能面试成功吗?哈哈哈哈,你太幽默了,告诉你,我初中读完就毕业,照样为国做贡献。还不是我来面试你,还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来面试,那你来干什么?哈哈哈,你这个人太逗了。”

自始至终,我都一言不发。

见对方不说话了,我问:“那我可以走了么?”

对方突然恢复礼貌:“谢谢,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面试很出色,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以内给您答复。”

从教室里出来,我又看见那个美女了。我面露难色:“你都让我帮你什么嘛。”

美女楚楚可怜:“实在对不起,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我犹豫再三:“什么忙?”

女孩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这就是传说中的gre红宝书,你必须在24小时内全部背出来。”

我一边接过书来一边问:“必须?”

女孩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如果你在接触红宝书以后不能把它背出来,你这辈子都会被禁锢在这所学校里。”

说完女孩又不知所踪了。

我翻开红宝书,都是英文单词,几乎让我窒息。一定要背出来的话我可能只能背出页码和价格。

几近崩溃,我决定撕书。就在我把书的第一页撕下来的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万丈光芒,女孩又出现了——和前面的区别是这次没穿衣服——女孩用带着雪白的羽毛的翅膀遮住身体,感激地对我说:“谢谢你,其实这是一个咒语,谢谢你解救了我。”

可惜女孩没有说以身相许,而是跟我说:“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说:“你以身相许吧。”

女孩面露难色:“这个不可以。”

我说:“再给我几个愿望。”

女孩表示遗憾:“这个不可以。”

我说:“那把书复原吧。”

女孩欲哭无泪:“这个不可以。”

我说:“那我也想不好了。”

女孩说:“行,以后再说。”

说完女孩就消失不见。我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学校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渐渐地感觉身体有些虚弱。有个小女孩远远地向我跑来,她来到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说:“你老了,老得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了。不过,我认识你。时隔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年轻时的你,我觉得此刻的你依然和那时的你一样。只是当时我欠你一句话,我跟你说,我爱你。”

我被这样的情话感动:“谢谢你,不过,我很老么?”

小女孩从背后掏出一面镜子,狡黠地一笑:“你看。”

15

然后我就醒了。

楚楚看着我额头的汗:“你怎么了?”

我用手按按胸口:“做了好奇怪的一个梦啊。”

楚楚看着我,脸突然一红:“你想的都是些什么啊?”

我没有管她:“我去洗个脸。”

我以前很害怕镜子,因为我总是觉得镜子里面有着一个新的世界。我也很害怕去触碰镜子。我相信,如果我接触镜子,我就会和镜子里的人互换。倘若之后镜子被我砸破了,那我就不存在了。那么,代替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算是谁?

此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有点感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变化啊。”

小学的时候,我也比同桌徐婷婷矮差不多一个头。

到了中学,我依然比她矮。

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就是孙菲菲。虽然她很早就发育了,但她从来没有比我高过。当然她也没比我矮。

那时按照老师的安排,一般是相同的个子来搭配。我有幸地和孙菲菲搭配。作为搭档,其实我们有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一场舞蹈下来,我总共能牵手三次,搭肩一次。虽然很矫情,但是每次跳舞我都很开心,而且孙菲菲的舞蹈真的很漂亮。

每次放学以后,舞蹈教室外,总会徘徊着几个男孩。他们中很多就是为了来看孙菲菲的。虽然跳舞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压力也很大。大伙儿估计都在想:怎么走运的就是他?

两个月以后,我们的舞蹈队参加了市里的比赛。

不过我有点沮丧,因为最后的三个动作我都做错了。我觉得我自己做错没什么,但是我的集体荣誉感驱使我不停地自责——原来我也有过集体荣誉感啊。回来的路上,孙菲菲安慰我说:“不要紧,其实我也做错动作了。我敢说我们队里没有人是全部做对的。你看就你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已经好很多了。”

我说:“如果没得奖的话就都是我的错了。”

孙菲菲微笑道:“这种比赛,学校都包车去了,肯定有奖。放心。”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原因是第二天就会出结果。以前参加省里的作文比赛我也没有如此纠结。

第二天,等待我的是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算了,我还是先说好消息吧。好消息是我们得了三等奖。

上至校长,下至门卫,都对于我们建校以来第一个市级的集体荣誉而身心鼓舞。校长兴奋,因为这个功绩可以帮助他去其他的学校做校长;老师兴奋,这样的话包车去的钱总算可以报销了;门卫兴奋,每天为了关门迟迟等这群人,总算没有白干。

坏消息是,中国队在世界杯上小组没有出线。

对此其实还有一个好消息,中国队所在的小组后来出线的两支队伍,一支是冠军,一支是季军。

对此其实还有一个坏消息,中国队不是小组第三。

而之后的很多年以来,对于那天,我所记忆犹新的,不是老师搬着一台电视机来教室里放中国队和巴西的比赛,不是学校为了庆祝而奖励了我们每个跳舞的同学三个热水壶,不是我作为代表去领奖时台下的掌声。

我记得的是,那天,孙菲菲没有来学校。

三天以后,我们听到了孙菲菲自杀的消息。

那天,我们坐车回到学校以后,她一个人回到家,吞下了97粒安眠药。在她的手里,还有3粒没来得及吞下去。

而让我不解的是,那天,她去看了她的外婆外公,去看了她的爷爷奶奶,去看了她的叔叔阿姨,去看了她在工作的爸爸妈妈,甚至去看了她家邻居大婶的媳妇的好姐妹刚生的孩子。但是她却没有来找我,哪怕是告别。

以我们当时要好的关系,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同时,孙菲菲最后留给我的是两个字:放心。

16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知道孙菲菲自杀的理由。

在之后漫长的时光里,我不停地回忆,试图去拾起关于我们关于那段岁月哪怕不值一提的事情,我无比地渴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侦探,去找到孙菲菲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

不幸的是,我没能找到答案。

而收到万宝路的明信片的时候,我的生活正处在一种浑浑噩噩没有动力没有方向的状态。

由于课程学分不够,学校已经给我发了一份退学警告。这个警告也是对我状态的警告,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出改变。

万宝路告诉了我答案。

17

从卫生间出来,我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抬头,接着就愣住了。

因为我面前坐着叶子。

叶子依然在睡觉。

我环顾四周,不见楚楚——怎么回事?

再仔细看看,这个似乎不是我原来的座位。我站起来走回卫生间,望向另一节车厢,楚楚正安然地坐着。

难道叶子不是离开了,而是和我一样搞错去了另一节车厢?

她有没有吃过饭?——我赶忙去餐车给叶子买了一碗泡面来:“醒醒,叶子,醒醒。”

叶子睡眼惺忪:“你回来了啊?”

我说:“吃吧,你饿了吧。”

叶子笑笑:“你呢?”

我有些惭愧,把头转向窗外:“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看着叶子吃面的样子,内心有个声音责备我:“你是怎么了?”

是因为楚楚的出现么?我想不是的,可能对于叶子,我更多的是想保护一个小妹妹吧。

但是,终究我是谁也保护不了。

18

一年以后,我和万宝路顺利升学去了初中。

虫子顺利留级,留守小学。

刘向阳顺利升级,去了技校。

我觉得我们都改变了,这种改变就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扩散,不能逆转。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没有改变的话,就是,徐婷婷依然成了我的同桌。

19

进入初中,小学因为作文比赛而建立起来的口碑不复存在。这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有时候我很喜欢从头来过,这样意味着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有时候我很害怕要从头来过,因为有些东西不管倒带多少次,只是重复。

对于孙菲菲,我希望可以重来。

在六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做过很多关于她的梦。在我的梦里,孙菲菲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我努力地向她走过去,但是没有一次能够接近她。而事实上,她总是在那里,不远不近。

我想如果我能走到她身边,我就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理由让她看了那么多人却对我只字不提。我已经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我只是不能接受她离开的态度。哪怕算是我自私,我也不能接受。

这样的六年级,我已经不想重来了,我迫切地需要一些东西来替代。

在我们进初中的时候进行了一次摸底考。我考了第三,第一是万宝路,第二是我的同桌。

我算是一个意外。当时我因为搞错了时间,在所有人已经考了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姗姗来迟地走进考场。所幸我们那时还没有泄题的概念,我被允许考试。

这个结果导致我在还没有正式上学就被流言说成一个传奇。

一个版本是,那天我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老师扣押着不让考试,在和校方理论良久,在考试只剩下一刻钟的时候我被勉强同意考试。不过作为传奇的我,只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完成了卷子,并且没有检查,提前交卷。

对此我的看法是,如果我真有这么厉害,那还要上学干什么?

而群众对此的结论是:传奇就是传奇。

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我本来是个小混混,前一天在后街和别人大干了一架,由于精力消耗过大,等我缓过来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而老师迫于我的压力而同意我参加考试。结果作为小混混的我其实依然是个传奇,我只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完成了卷子,并且没有检查,提前交卷。

对此我的看法是,如果我真是小混混,那还要上学干什么?

而群众对此的结论是:传奇就是传奇。

顶着传奇的高帽,我走进了初中。

头一天,徐婷婷看到我坐在她身边以后,愣了半天说:“怎么是你?”

我摊摊手:“不好意思,又是我。”

然后徐婷婷小声跟我说:“听说我们学校有个传奇人物——”

我打断道:“不好意思,也是我。”

之后的日子里,在我们教室门口总是会出现一些不明真相想一睹传奇风采的人。有一次,一个女孩拦住刚要走进教室的我:“同学,好不意思,你知道谁是张小飞么?”

我抬头看了看,短发,干净,不错——“你找他有什么事?”

女孩连忙羞涩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就知道她是来看传奇的,为了不打击她,我连忙把眼光掷向教室,指着一个人:“喏,就是那个。”

女孩马上跟随着我的方向:“哇,那个高高瘦瘦的就是张小飞?”

我诚恳道:“嗯,是的,帅吧。”

女孩轻蔑地看着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又不是因为帅哥才来看他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女孩又喃喃道:“不过没想到还又高又帅。”

我决定不告诉她实情了。

我的标准身高是157cm,不过对外宣称是160cm。

纵然如此,我依然很矮。

随着身边的人都开始发育,我从小学的第四排坐到了第二排。

至于为什么徐婷婷还和我坐在一起,因为她近视。

徐婷婷当时的身高是168cm,她一般都说170cm。

作为大众情人,徐婷婷义不容辞地继续担任着我们的领操员。

作为大众情人的同桌,我义不容辞地帮徐婷婷把所有要我传给她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

初一的时候,我期待了很久,依然没有发育。

20

“你在想什么?”叶子吃完面,眨着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

一阵沉默。

“叶子。”

叶子好奇地看着我:“嗯?”

“其实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

“哪里?”

“我去找一个人,不过我暂时还不清楚那人在哪里。”

“哦?”

“嗯,找人打听了,估计快知道了。”

“行,你去哪我跟着。”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我从来不指望叶子能跟着我,我甚至在以为她离开的时候感到由衷的释然。可是当她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我却异常地感动,我不想辜负这样的感动:“叶子,如果你知道我这次走的原因你也许不会这么想了。”

叶子说:“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跟着你。”

我说:“不行,这次不行,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清楚。我的直觉吧。”

叶子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自信道:“相信我吧,我会回来的。”

叶子说:“我相信你。”

伸过手去,就在快触碰到她的脸颊的时候,我忍不住收了回来:“睡一会儿吧,过会到站我就送你回去。”

21

这是一辆非常破旧的车厢:除了空调口不漏气,哪都漏;除了喇叭不太响,哪都响;除了窗外的景色不脏,哪都脏。

突然,车厢里唯一的悬在半空的电视突然亮了起来——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摆设——循环播放着一部新电视连续剧的宣传片。

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一部电视剧在我身边的人中火了起来。从我的同桌徐婷婷到我邻居王奶奶,都对这部电视剧无比地热爱。等到初中开学,学校里随处可见一小撮人围在一起讨论这部电视剧的人物、情节、插曲。那些能够对电视剧有所了解的男生都容易博得女生的好感;那些在情书里写几句电视剧歌词的人都可以给自己加分;那些和剧中人物有所关联的,都成了女生追捧的对象。

这部电视剧叫《还珠格格》。

那会儿,女生都希望自己动如赵薇静如紫薇,男生都喜欢自己既能是阿哥又能和尔康一样高大。

大多数人,每天夜晚,不管有没有完成作业,《还珠格格》是必须看的。看完还得回味一遍,想想明天和别人有什么聊资。到了周末,几个同学相约着去为民书店买贴纸海报。那时,如果谁的铅笔盒上连一张小燕子的贴纸都没有,势必会被大家嘲笑。而如果谁有一盘《还珠格格》的盗版磁带,肯定会被全班轮着借。

慢慢的,大家已经不能局限于对于电视剧本身的关注了。哪怕你再喜欢小燕子喜欢尔康,他们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而如果你的身边有一个人长得很像剧中人物,哪怕只是名字类似,你就会觉得这个人物活了,因为这个人物是你能够触及的。

虫子就这样站在了潮流的前沿。他不是因为名字和谁一样。他受欢迎的原因很简单,他长得很像乖乖虎苏有朋。我曾经一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虎队那么火都没有让他得到什么关注。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会儿我们还小。

而我知道的第一个这种意义上的明星是谢霆锋,是在六年级的时候,当时校园里流行的歌曲是《因为爱所以爱》。每次在厕所里的时候,总会冷不丁地从一个角落传来这首歌,估计又是哪个哥们拉不出来了。当然,偶尔也会听到“路见不平一声吼,该解手时就解手”的歌声。

总的来说,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哪怕唱的歌不够爷们,也还是爷们的歌。而到了初一,所有的人都在唱女人的歌。

而此刻,我只记得“点点点策马奔腾,点点点踏遍红尘”,我想说的只是,真是押韵啊。

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我不能理解虫子受欢迎的事实,我坚信我们的生活是不能被一部电视剧所左右的。直到有一天,刘向阳领着女朋友给我们介绍的时候,他说:“你看,这是我女朋友,很像紫薇吧?”

因为紫薇是刘向阳第一次带来给我们看的女朋友,所以我们都尊称紫薇“大嫂”。

刘向阳虽然还在技校上学,但是基本不去上课。他已经进了青山帮,而且属于那种可以收几个小弟的级别。我和虫子自然成了他的嫡系。而作为一个帮派的小头目,刘向阳决定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在逛了很多艺术学院以后,刘向阳选择了紫薇。我们相信,刘向阳如果想,没什么女人搞不定。就像当初他轻而易举搞定一辆遥控赛车一样。

对于紫薇,我们都表示满意。虽然她第一眼看上去就是楚楚可怜,不过作为黑社会,保护女人就是我们的天职。后来和刘向阳一起看了《古惑仔》以后,我们知道了我们的另一个天职:抢地盘。但是在小小的青山镇,我们是唯一的帮派。所以我们的任务异常明确,保护好老大的女人。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很多电影都告诉我们,不能和老大的女人走得太近,一不小心爱上的话,除非是主角,不然结局都是被主角杀掉。但是又不能和老大的女人保持距离,因为这样就不方便保护老大的女人了。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在老大需要女人的时候去接紫薇。我和虫子是轮流去的。一般我都是骑自行车到紫薇她们学校的门口等。大概五分钟的样子,紫薇就会出现——当然我都是提前去的。接着我再骑车把紫薇安然地送到刘向阳家。回来的路上,紫薇会用手围住我的腰,头轻轻地靠在背上。这会让我异常不安,心里不停地说:“张小飞,你丫别犯浑,别多想,这是你老大的女人,你看她都比你大,你要理智!”我只能通过拼命地骑车来刺激自己。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紫薇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不过一看到她跳下车挽住刘向阳的脖子,我就暗叹,真是我们的好大嫂啊。

为了避免自己不能把持,我决定去找一个女朋友。找一个的前提是要有目标,而自从孙菲菲离开以后,我身边基本没有什么异性。

事实上,在孙菲菲自杀的消息传来以后,我和万宝路都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过话。我记不得具体谈过什么,大致就是问了一些关于孙菲菲的事情。那次谈话结束以后,基本没有女的跟我说过话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不想。

如果这样的一个朋友都不能相信我,那我还能找到怎么样的朋友?

但是我也想,如果孙菲菲真的把她自杀的消息告诉我,我是否会阻止她?

列车驶进一个隧道,漆黑一片。

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我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就脱一件衣服,按这样的速度,再不下车,我可能就要无衣可脱了。

周遭突然暗下来让我有些不适应,一直以来的教育让我只能看见光明。

整个车厢只剩下那台悬挂着的电视发出微弱的光芒。依然是刚刚那个电视剧的预告,这个电视剧的名字叫《新还珠格格》。由于只是预告,我不知道它和十年前的那个版本的本质区别。很多人都在议论一部曾经引起如此大影响的电视剧是否要这么急着重拍?其实这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投资方肯出钱,电视台肯播出,观众从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权。况且现在的电视节目到处都是广告,能有电视剧看就不错了。

“小飞?”

“嗯,叶子,你醒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啊,天都黑了。”

“是啊,又是一天过去了。”

“时间过得好快,你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么?”

我看看表:“嗯,估计快了。”

“小飞,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想过叶子会问这个问题:“算是找一个解释吧。”

“就是你当初说喜欢很多年的那个女孩?”

我一脸惊讶——还好由于光线的问题叶子无法察觉——“你说的是哪个女孩?”

“就是你在遇到我以前的呗。”

叶子说得相当轻松,我听得相当紧张:“……不是。”

“那是哪个女孩?”

我奇怪她怎么一觉醒来活得这么明白:“不是的,你想太多了——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哈哈,你紧张了……”

我坦然道:“没有,我也说不清楚。”

……

“叶子。”

……

“叶子?”

……

我紧张道:“叶子,你怎么了?”——听到的是叶子微微的轻鼾,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过会她醒过来我应该作何解释——也许应该告诉她吧。

在我苦于如何才能有一个女朋友的时候,虫子混得如鱼得水。

作为吉祥物一样的偶像,很多女生都给虫子写过情书。虫子很乐于分享他是如何向女生表白的。

首先虫子会骑着自行车载着女生去类似于小山坡之类的地方。因为虫子不太能够早起,所以时间会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虫子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指着太阳:“啊,真美啊。”

女孩随声附和:“是啊,真美。”

虫子说:“其实我心里有个人,比夕阳还要漂亮。”

女孩好奇说:“是谁啊?”

虫子说:“我不能告诉你。”

女孩更加好奇:“你说嘛。”

虫子说:“我怕我告诉你,你就离开我。”

女孩的脸微红:“你说吧。”

虫子双眼直视女孩:“这个人,远在天边尽在眼前。”

这一招虫子屡试不爽,可惜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我更关心的是如何去认识一个我喜欢的女孩。

如果虫子学校里看到一个女孩,他会先打听到女孩的姓名,然后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女孩的对面:“同学,你好,请问这个座位我可以坐吗?”

一般女孩不会拒绝。

接下去虫子会在女孩快吃完的时候放下筷子:“同学,我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女孩就会好奇:“是谁啊?”

虫子说:“ab(女孩的名字的首字母)。”

女孩不解地看着虫子。

虫子说:“有个秘密,现在跟你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

女孩更加好奇:“你说嘛。”

虫子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提示。”

女孩说:“你说吧。”

虫子双眼直视女孩:“我会成为你未来一个重要的人。”

一般这个时候我会出现:“陈冲,和你女朋友吃饭啊。”

接着我们就看女孩的反应。女孩表示默许或者羞涩,就说明有戏;女孩愤然离开或者开骂,就说明放弃。

一切就绪。我意识到,我已经很难真心去喜欢一个女孩了。

22

“唰——”车子已经暴露在了山洞以外。

眼睛又开始刺痛起来,原来我可以适应黑暗的。从窗外望去,是无尽的田野。田野边上是弯弯曲曲的小河,偶尔能看见几许人家,炊烟袅袅。夕阳照得小河闪烁着点点粼光。列车就这样行进在铁轨上,乡林间。眼前的画面给我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也许火车“哐哐”的声响更多的是对周遭宁静的破坏。就像电视里孜孜不倦的预告是对车厢平静的破坏。

有人开始说话:“怎么老是放这个?就不能换点别的么?”

说完电视好像听见了群众的呼声,显示退出光盘的画面,估计是要换光盘了。稍等片刻,又出现了画面,还是《新还珠格格》的预告,不过和刚刚的有所不同。连我都差点以为会放别的了,搞了半天,是放的下半集。

叶子睁开眼:“奇怪,怎么换了?”

我说:“一样,和原版的没法比。”

叶子问:“你看过老版的?”

我遗憾道:“没有。——你收拾收拾,估计快到站了。”

叶子不解地看着我:“我没带东西。——你怎么知道快到站了?”

我说:“你听,火车的声音在慢慢轻下去,地势在上升,应该是在慢慢刹车。”

叶子佩服道:“你知道的真多。”

我惭愧道:“没什么,都是不小心。对于这个世界,我知道的都是意外,我未知的都是应该。”

叶子突然快乐地哼起来:“至少你可以说,我懂活着的最寂寞,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我说:“歌词?”

叶子说:“嗯。”

我说:“有道理。”——说完突然想起刚刚黑暗中和叶子的谈话,我决定告诉她一切——“叶子,你刚刚醒过来过,你记得么?”

叶子扑闪着眼睛:“有么?”

我有点泄气:“也许是我的错觉。”

叶子指着窗外的风景:“你看,竹林,好漂亮。”

我释然道:“你等等,我给你和窗外的风景拍一张照片吧。”

拍完照片手机振动了起来,我站起来:“喂?”

“老张?”

“嗯,老徐?”

“你怎么想起来要找方思言?”

我顿了顿:“这个,一时半会儿我说不清楚。你有方思言的电话号码吗?”

“有倒是有,不过我已经帮你打过了,打不通的。”

我掩不住失落:“这样啊,那好吧,有机会找你吃饭——”

“我还没说完呢,不过,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

“嗯?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警察啊——怎么——哦——”

“懂了?”

“嗯,差不多,你还知道什么?”

“我有她家的住址。”

“行,你发短信给我吧。”

“好嘞——你……是为了那个人吧。”

“嗯?算是吧。”

“哈哈哈,小子,够可以的啊,这都十多年了啊。”

“老徐,佩服吧,以身相许啊,哈哈哈哈。”

“丫的——队长来了——记得请客——”

不等我作答,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进站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停下来。要下车的旅客都在做准备了。

我逆流而上,回到叶子身边。叶子居然又睡了。

我拍拍她的手臂:“起来吧,到站了。”

叶子用手揉揉眼睛:“真快啊。”

我说:“你东西都带齐了吗?”

叶子看看我,然后看看自己,说:“嗯,我没有什么东西。”

我说:“行,跟着我,下车。”

正排队朝车门走着,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哎呀,我的手机不见了!”——我赶忙摸摸我的手机,还好。我回头对叶子说:“你的手机呢?”

叶子摸摸自己的口袋:“哎呀,我的手机也不见了!”

我心想,居然还遇到团伙了。我说:“你再摸摸看。”前面的人已经开始闹了:“谁都不许下车,我的手机不见了!”

我没空管前面的人:“叶子,你想想,你是什么时候丢的?”

叶子说:“刚刚。”

我说:“不对,你是什么时候用的手机?”

叶子想了想,说:“很久没用了。”

我说:“多久?”

叶子说:“我上车以后就没用过。”

我心想,不会吧,难道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被偷了?想到这里,我就有点羞愧,不敢看叶子。

叶子一拍手:“哦,我想起来了,你给我打电话说校门口见以后我就再没用手机了——我忘记带手机了啊原来。”

我有所安慰:“那就好,那就好。”

回过头看看前面,丢手机的那位正用身体堵着出口:“不找到手机,谁也别想出去!”

人群听到这话,纷纷表示必须出去。

有人说:“兄弟,这个你就不对了,你这样会影响大家啊。”

失主说:“影响?你以为我不影响?要影响大家一起影响!”

有人说:“那你想怎么样?”

失主说:“每个人把手机交出来就行。”

我跟叶子说:“看,人有时候很天真啊。”

果然有人说:“兄弟,你这么做也没用啊。”

失主一脸困惑:“为什么?”

那人说:“你想啊,偷你那个人难道一定要在你的这节车厢下车吗?”

正在失主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人群已经推开了他。

和叶子下了车,对面正好停着一辆回青山的列车。

我送叶子来到门口:“来,上去吧。”

叶子走了一步,停了下来:“不对啊,这个车和我们坐的不一样啊。”

我说:“这个是动车,我们坐的那个是绿皮。”

叶子说:“那我还是坐绿皮吧”。

我哭笑不得:“这个,不是你选择的,只是恰好而已。而且动车很快,估计你到了我还在车上。”

叶子说:“快了不是不安全么?”

我说:“没事,到现在动车是最安全的,你看飞机、绿皮、公交,都出过事情,但是动车还没有。你看车子的名字,和谐,放心。”

叶子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怎么搞得跟电影一样——不过我不想用“放心”作为留给叶子分别的话。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学校,不过我会回来的。”

叶子转身走了几步,我想起什么,跑上前去,把银行卡递到她手里:“如果要补票的话就补吧,也算是拉动gdp了。”

23

回到座位上,我猛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告诉叶子密码。不过这个时候再去找她,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犹豫间,对面的车子已经启动。

而我们的车厢再一次响起“哎呀,我的手机怎么不见了”。我想,怎么这个哥们这么健忘,难道他有好几个手机?再一听,好像和刚刚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

接着,车厢里开始怨声载道。丢手机丢相机丢钱包的什么都有。我正想看看刚刚堵门口那位仁兄小人得志的样子,找了半天,不见踪影。转念一想,靠,原来刚刚那人是在做戏。话虽如此,的确是一出好戏。

当然这也要感谢群众对于看戏的热衷。

我决定去看看楚楚。

再次来到楚楚面前,她的眼神划过一丝吃惊:“我还以为你下车了。”

“嗯,估计我也快下车了。”

“对了,你都没说你去哪儿。”

“这个,我还不知道——估计我得转车。”

楚楚哈哈大笑:“你真逗,不知道去哪儿就上车了。”

“旅客朋友们,距离下一站‘凤凰’,预计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我们将会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预祝您旅途愉快。”

我说:“你快了么。”

楚楚说:“哈哈,还行吧,我觉得我还算快乐。”

我有点尴尬,不忍说她听错了:“其实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快乐。你不知道吧,在大学的时候,我做过不少有趣的事情——估计你都没有想过,我拍过电影。”

楚楚一脸惊讶:“你也拍过电影啊?”

我一脸自豪以后也一脸惊讶:“你……也——?”

楚楚一脸微笑:“对啊,看不出来么?”

我仔细端详片刻:“不错,女一号?”

楚楚说:“怎么会?女五号。”

我大跌眼镜:“你这样都只能女五号啊,早知道你应该来我的电影。”

楚楚说:“嗯?你不是演员啊?”

我说:“不是,我是编剧兼导演——你看看我的样子合适做演员吗?”

楚楚说:“你合适做男二号,衬托男一号。”

我说:“这个倒是可以——不过我不喜欢演戏,你看我的生活就是一场戏。你还让我演戏中戏,不行。我有一个底线,我不能超越我的底线。”

楚楚说:“但是演员的片酬高啊。”

我说:“那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楚楚说:“你的底线还真容易突破。你不是导演吗?那你是怎么选演员的?”

我说:“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当然我不介意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有潜规则,不过我拍电影的时候才刚刚进大学,也没什么钱——你就知道我找演员不好找了。基本上就是我身边认识的人肯和我一起来拍我就感激不尽了。当然了,你说要是没有私心,肯定是假的。哎,你不要笑啊。其实我自己觉得也没什么。就是我让当时我喜欢的一个女的来演了一个角色。哈哈哈,其实我也挺想笑的。那会儿为了掩人耳目我只让她演女二号。那会儿她都有男朋友了。我就是想让她来拍,我觉得那个角色就是写给她的,而且她的角色还和男友分手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啊,我也觉得。哈,你的笑好诡异。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部电影,能拍完就是万岁了。大家一起玩玩,挺开心的。我就想,再过些年,我们都成家了,大家聚在一起看我们拍的电影,是一件多么——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反正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楚楚看着我:“那现在这个女的呢?”

我说:“跟着她男朋友呗。”

楚楚问:“那他男朋友呢?”

我说:“他男朋友在国外。”

楚楚问:“你真差啊,都在国外了你还不下手”——然后她又仔细看看我——“不过你太普通了,做导演居然没能潜规则,我是他女友我也不要你。”

我说:“这个——其实——”

楚楚打断我:“你们那种电影我懂了,小青春,小电影。不过我的电影和你们不一样,虽然我是女五号,其实一开始导演安排我是女一号的。不过怎么说,其实导演是我的男朋友。我是在头等舱遇见他的。其实我不太喜欢去头等舱,我觉得那边的人都特假,可是这个人让我感觉很不一样。我上学不多,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反正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一股特殊的气场。就是我端着咖啡走到以他为中心两米为半径的范围内我的咖啡都会抖动的感觉。他给我的感觉很宁静,很平和。可能因为他戴着眼镜吧,我对戴眼镜的人感觉都不错——你别推眼镜,没说你。当然你也还行。告诉你,他是我做空姐以来第一次主动问电话号码的人。”

“反正后来一来二去,我们就谈上了。他那会儿正在准备一个新电影,叫什么来着,哦,是《滔滔江湖》——你听过没有——他说我很合适演那个黑社会老大的女人,就是女一号。这个电影就是讲老大死了以后他的女人帮他继续一统江湖的故事。你知道他跟我说让我做女主角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那晚我和国航的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说让她们都去看我主演的电影。结果第二天我的男朋友跟我说,不行了,制片方的女儿要演女一号。我就问,我演几号啊?我男朋友说,女五号。我说,女五号是不是戏份很少啊?我男朋友说,戏份不少,你演女一号的保镖,要一直在女一号的身边,就是没什么台词。我当时那个伤心啊,你知道吗?女一号变成女五号,那个落差啊。我怎么以为我好歹也能弄个女三吧。结果你知道怎么说,她们背后都有人,动不了。”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我的男朋友,虽然他没有能让我成为主角。这是我第一次演电影,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那些明星才能演的。”

我说:“这部电影后来怎么样了?”

楚楚说:“在国外拿了个什么奖,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去领奖的时候也没带我去。不过国内没有公映,因为说我们拿片去参赛的程序不对。而且我们的电影内容也有问题,你想啊,我们国家哪来的黑社会?我们只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体。”

我苦笑:“给禁了?”

楚楚不无惋惜:“是啊。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第一次拍电影就获奖了。”

我问:“那后来你的这些人呢?”

楚楚说:“你别这么急啊,我跟你说。虽然那次他们领奖没有捎上我,不过我还是自己去了。我和我一个飞国外航班的姐妹换了个班,就去了戛纳。——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凭什么带上了女一号女二号女三号女四号偏偏不带上我?凭什么连电影里一个结尾就露了一脸的人也带上了居然没有带上我?你别这么惊讶啊,其实那个人是投资方的人。我就是不甘心,我觉得我自己也能去,只要她们跟我说一下我就行,我又不用买票,我还能给他们便宜。我就是气不过,你知道吗?我是在我男朋友的手机里看到短信才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的。”

“不过哪知道他们那个地方我不能随意进出的。我英文也很差,以前飞机上就都是让我们组那些大学生去应付。后来我转了半圈就回去了。本来我还幻想过,他们正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我拿了一把水果刀冲上去,我要质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来这儿都不肯跟我说?’他们肯定无话可说,如果他们无话可说,我就一刀子捅上去。我就捅那个制片人,谁让他把我的女主角给抢了。”

说完楚楚就露出由衷的笑容,我有点动容:“要是他们说因为剧组资金不够,不忍心告诉你,你怎么办?”

楚楚愣了一下:“这个……其实我都没有想过他们会说什么,如果他们真的说什么,我只好把刀扔到地上,然后逃跑了。”

我说:“你打算跑到什么地方?”

楚楚说:“我打算——嗨——说这个没用,你看我连进都没进去。后来我男友说是制片方上去领的奖。我奇怪他怎么好像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们领奖的事情一样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对我男友的好感已经减弱了。估计他的磁场的半径只有一米的样子了。拍完这个我的男友就在准备另外一部电影了。他跟我说,有个女二号,这次我有决定权,你要吗?我其实心里很想要,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就说,你看着办吧。结果啊?我男朋友就去找别人了。不过我也不急,反正还有下一部电影么。”

“我当时就等啊等啊,结果我的男朋友总是跟我说还在拍。都三个月了,怎么可能还在拍?你那个小文艺电影拍了多久?一个月?半个月?十多天?对吧,虽然我们的电影要正规一点,其实一个多月基本都可以了。不过后期剪辑可能还要花上个把月。三个月啊,都可以从开机到上映了。所以我就感觉有问题了。我觉得我的第六感特别灵。他肯定是有别的女人了。其实我都不介意这个。他是导演的时候我就知道,潜规则什么的。你别看很多导演在电视上说什么不知道啊坚决以这种行为为耻啊,都他妈是装×。你知道什么导演不会去潜规则吗?只有动画片导演。我觉得我可以接受他这么做,但是不应该骗我。怎么说我算是正餐吧,偶尔在外面吃吃也没什么吧,总不能不吃主食吧?居然还骗我是一直在拍,拍什么啊?电影都在宣传上映了还拍,以为我不看新闻吗?哦,我有点着急了。其实我一开始还有点骄傲,你想啊,我看上的人,有点魅力也是很正常的事嘛。结果可能是我纵容他了。我以前从来不在有人的地方跟他讲话,后来从来不去他的片场探班,他说影响不好,大家会说是他让我拍的电影。其实就是他让我拍电影的么。结果我一直不去不去,出事了。那天,一个中年妇女跑到我家里大吵大闹。我这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主餐,原来她才是原配,我只是小菜。”

我大为惊异:“不会吧,他有老婆啊。楚楚,这么大的伏笔你居然忍了这么久才说。”

楚楚说:“那个女人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哭,一直哭。我不是给自己哭。你知道吗?他的第一部电影还是她老婆卖了所有首饰给他拍的,他居然都没有给他老婆买过一件首饰。我是给他女人哭,当然,我也是他女人,也算是给自己哭。”

我说:“你……不错。”

楚楚说:“哭完以后,我就走了。那时候我就死命地飞,只要有航班,我都去。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我就是不能够停下来。一停下来,我就是睡觉。直到后来在电视上看到我男——那个导演,我发现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真的,我觉得如果他死了我也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说:“我觉得你好像还有感觉。”

楚楚没有理我:“后来吧,我还在电视上看到女一号。她现在可火了。很多知名导演跟她合作过,不过就一次就不合作了。可能发现她不能潜规则以后就很失望吧。一回看到她被采访。我们那次拍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而且什么事都是让我这个保镖顶着,再不济还有替身,可娇贵了。结果采访她的时候她说她向来都是身体力行。哈哈哈,差点让我笑岔了气。”

24

我说:“楚楚,你有时候说话真是很有逻辑,我要努力思考才能理解。有时候就说得毫无条理,我努力思考了也不能理解。”

楚楚看了看车厢上的钟:“挺晚的了,下车前,走,我们去吃饭吧。”

再次来到餐车,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段,人不是很多。我们俩点了两碗面,找了个位子坐下。环顾四周,这节餐车可能是这列车最干净的地方了。应该是有人在天天打扫吧。

在初中的时候,我们校园的卫生是每个班级轮流值周的。

每个班级一个学期只能轮到一次。而我在的是一班,所以我们都是在开学的第一周值周。我小学的习惯被我原封不动地保留至初中。我依然总是迟到。不过在我们班值周的时候我都可以随意迟到,因为值周的班级是要负责学生的上学情况和校牌佩戴情况的。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作为打扫校园卫生的我们,同时还要检查校园卫生。一半是我们自己打扫的,一半是每个班级负责的一块小地方。对了,那个一小块地方叫做卫生包干区。当然了,我们负责的一半卫生都是满分,而其他班级负责的卫生包干区一般都会扣点分。

而因为可以不用担心迟到,导致我对每次开学都翘首以盼。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态。一方面,我不热衷上学,另一方面,我期盼开学。

我的期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半年才是一个轮回。我一直觉得人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因为无论我此刻脑子里蹦出什么词语,我都可以说人生就是这个词语。比如说,人生是一条河,人生是一块黑板,人生是一列火车,人生是一个屁。而到底什么是人生,我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我所能够确信的是,人生是轮回。这是一个感觉,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感觉。那时我们学校第一次组织春游,是去我们镇上的水库。我冥冥之中感觉这个水库我很小的时候来过——奇怪,比很小还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是我不能回答我上一次来的时候经历过什么。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跟我的身边的人说,其实我来过这里,几年前吧。说完带领我们的老师指着水库说:“同学们,这个水库是一周以前刚刚建成的,还没有护栏,大家小心。”

这么说来,我的感觉就是错误的感觉。可是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寻常的感觉,我要用生命捍卫我的感觉。于是我努力地在周围环视,希望能够找到让我眼睛一亮的东西。直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也没能找到。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都没有体验到这种感觉。当我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感觉的时候,我已经是初中生了。初二第一学期的开学,我迟到了。不幸的是,当天校长居然也在校门口,我只好理所当然地被要求在传达室登记下年级、班级还有姓名。当然,我没有写自己的名字——登到一半,我顺便看了看写在我前面的那个人的名字,陈舒,初二七班。就在看到她的名字的一瞬间,我就想:怎么是她?

问题是,陈舒是谁?

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迟到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可是我看到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无比的熟悉。似乎多少年以前,一切已经排演过了一遍。

问题是,陈舒是谁?

我还没有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我更迫切地需要知道我是怎么了。很小的时候,我便相信我是一个不平凡的人,我觉得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做一件事情。而且肯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正如小说里的人物,在我还不知道我的主线任务之前,我所做的事所遇的人,都是协助我无限地接近我的目的。我相信我是一个非凡的存在。而此刻,这样的信念尤为强烈。事实上,我觉得只有两种回答可以解释。一种就是我有预知的能力,只是不够强烈,尚待开发。另一种就是其实我现在的人生都是我已经活过的。只是由于触犯了一些事情我被封存了记忆然后丢在我的过去,偶尔一闪而过的是我的记忆碎片。一旦我通过某些方式拥有了我的记忆,比如捡到一把神奇的剑被火车撞飞被闪电劈到什么的,我势必将无比强大成为类似于左右这个时代的人物。

不可否认,那个时候我对于超能力和时光机充满了向往。

登记完,过了早自修,就是我们的开学典礼。

那天,我们所有的人都来到我们的食堂,准备聆听校长对我们的期望和教诲。因为没有吃早饭的原因,我听得饥肠辘辘。但是我要坚持。今天,我被赋予两项特殊的任务,其中一项,就是我要为我们的新生做一个演讲。至于我为什么要演讲,因为我不小心考了个全校第一。我相信如果我听到有人这么说我肯定上去抡给他一个巴掌,然后说,让你丫装×!所以我完全可以体谅。但是事实上,我就是走运而已。初一的时候,我擅长的是竞赛。什么数学竞赛化学竞赛物理竞赛作文竞赛,我基本都参加,虽说能斩获一些奖项,但是一到平时考试,根本无法发挥。大多时候,我在班里都只能算中上——因为我们班是全校最差班——我在全校只能算中下。不过奇怪的是,每次到了正式考试,我总是出奇的好。

几个领导轮流着演讲,先是给我们回顾了一下过去,再是展望了一下未来。经过一系列的发言,校长一边看稿子一边说:“下面,我们请上个学期的学习标兵,期末成绩年级第一,市数学竞赛二等奖,区物理竞赛一等奖,区作文竞赛三等奖,初二一班的张——小——飞同学上台给大家做演讲。”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主席台接受校长困惑的眼神——估计没想到居然会是刚刚校门口迟到的那人——和全校师生崇拜的目光。校长对着话筒说:“大家要向这位……(估计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同学学习。”说完校长带头鼓起掌来。起先是三三两两的掌声,随着一些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同学被掌声吵醒以及一些力争做副校长的老师的努力响应,终于达到了雷鸣般的效果。校长面带微笑,示意我开始。

掌声渐息,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开始准备好的演讲稿,洋洋洒洒地开始给台下的同学们朗读。三天前我自己写了一个稿子,交到班主任手里,给毙了。两天前,我改了一遍稿子,交到教导主任手里,给毙了。昨天,我辛辛苦苦重写了一遍稿子,交到校长秘书手里,给毙了。此刻手里的这份稿子,是班主任刚刚早自修给我的。纵然我提前看了一遍,但是由于校长秘书的字迹太过潦草,加上我有些字还不会读,依然错误连连,令我羞愧不已。好在幸运的是,台下睡着一大片,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的同桌徐婷婷居然还说我读得真好。

朗读完毕,校长把背后的手朝我摆摆,示意我下去。紧接着,校长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台下也一片肃静。校长拿出稿子:“上学期发生过很多不良现象,比如打群架搞对象逃学去网吧,这样的事情严重破坏了我们的学校‘自强不息,求实求真’的校训,站在我身后的就是几位败坏我们校风的害群之马。”说完校长回过头,我看到他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我们让他们中的代表来给大家做个检讨。”这回校长没有鼓掌。

台下鸦雀无声,我推开几个高个子同学,再一次走到话筒前。面对台下一脸的不解,我可以想象身后校长脸色的尴尬。从另外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稿子——这篇我一点都没有写过——不过好在有了刚才的练习,我读得异常顺利。完成第二项任务,我已经口干舌燥。可惜校长大概是为了挽回面子,我们没能获允下台。校长临场发挥滔滔不绝又教育了大家半天,让我总是忍住不跑过去送他一瓶水。

回到教室,所有人对我报以感谢和崇敬,因为我的配合使得他们少上了三节课。我的同桌拍拍我的肩膀:“你要火啊。”

25

事实上我没有火。

相反的,在以前,我即使迟到,那些在门口值周的同学也会对我报以善意的微笑和由衷的同情。而现在,如果有人在看到我快要走到校门口了,都会恨不得马上把大门关了。似乎我就是应该迟到。最不幸的是,以前我迟到的时候签名,可以随意编个名字造个班级。现在,他们都很乐意帮我签名。我甚至怀疑在我没来学校以前他们就已经填了我的名字。而他们之所以对我没有迟到感到气急败坏,主要是因为他们又要去翻登记本把我的名字划掉。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不是故意的。

身心俱疲地走进教室,我就看到徐婷婷一脸忐忑假装看书地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知道,她不是在寻找我。一口气做了七年的同桌,七年之痒,我们都已经厌倦了。所以我们都迫切地需要寻找刺激。我暂时还没有找到,徐婷婷已经确定了。

她喜欢的男生叫张一扬。张一扬是我们初中的领操员兼学生会主席,大我们一届。我私下以为徐婷婷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继续了徐婷婷小学时的事业。身为一个大众情人,去喜欢一个大众情人,再合适不过。

可惜,中间有一个障碍,张一扬有女朋友了。

徐婷婷对此很沮丧,我对此很乐观。因为这个事情说明了很多好的因素,比如张一扬至少是喜欢女的,比如至少不用担心张一扬喜欢上别人,比如跟张一扬谈恋爱的话至少没有家长之类的阻力。

之后我意识到我的天真。在那个时候,恋爱是永远得不到家长的支持的,可以说所有爱情都是在压迫下偷偷维系的。而不可理喻的是,每次在双方家长都不知情的时候,我们的班主任总是第一个知道了恋情。而且除非是意外,我们的班主任的目标永远是拆散一对是一对,似乎他们去拆迁办更合适。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连同桌都不知道的恋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样看,他们也许应该去情报局。

我只是不能接受恋爱这件小事关我们的班主任屁事。大多数时候,班主任在试图拆散失败以后,都会给双方父母打电话。接到电话的家长可能心里还在想儿子真给老子争气,但是迫于儿子惊动了老师让老子面子上挂不去,只好出面阻止。多少本来可以天长地久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就这样毁在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手里。

徐婷婷认识张一扬的过程颇具浪漫色彩。

那天是周末,一个女孩本来无所事事在家。结果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下午四点半来我们学校的小剧场彩排,我在门口。

这本来只是一条发错的短信,对我而言我会置之不理甚至懒得删掉。而女孩在考虑到是自己学校安全系数比较高以后,决定欣然前往一探究竟。

快到小剧场的时候,女孩远远地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门口,金色的夕阳洒在男孩一米八的身上,男孩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一股无比强烈的暖流开始在女孩小小的心房蔓延开了。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向男孩走上前去“怦怦”的心跳,甚至她对着男孩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请问你的手机号是13567894321吗?”

男孩先是一脸惊讶,在看到女孩递上前去的手机的短信以后,抱歉地说:“真对不起,你们手机最后两位的数字换了换,我给搞错了——今天我要彩排下周元旦晚会的主持,估计她也来不及了——你能帮我对对台词吗?”

在小剧场昏暗的灯光里,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在一起对着台词。男孩高大俊气,女孩小家碧玉;男孩声音磅礴有力,女孩声音柔和婉转;男孩眼神一片清澈,女孩眼神一汪春水。

以上徐婷婷之后无数次和我聊起他们相识的过程。

这个事情让我羡慕的是,徐婷婷居然这么早就有手机了。

徐婷婷对此的看法是,在恰巧的时候,男孩拨错了电话,号码恰巧是女孩的,而女孩恰巧选择了赴约,一场完美的爱情已经坐等开始。

我对此的看法是,我也想要一部手机。

之后经过徐婷婷的全方位调查,她得到了张一扬的qq。

这个事情让我羡慕的是,徐婷婷居然这么早就有电脑了。

之后的半年,徐婷婷一直通过qq和张一扬保持着对她自己而言超越友情的联络。当然,张一扬更不知道的是,每天早晨,当张一扬来到我们教室外打扫他们的包干区的时候,都有一个女孩炽热的眼神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女孩一天的喜怒哀乐。

他也不知道他的是否出现寄托着两个人希望。一个是徐婷婷,如果他不出现她会不高兴一整天;一个是我,如果他不出现她会让我不高兴一整天。

初二第一学期的时候,徐婷婷对张一扬表白了,结果不幸地得知张一扬有了女友,而张一扬的女友就是方思言。

一般被拒绝以后的人都会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马找一人凑合,一个就是认准了对方宁可永远不找。

徐婷婷属于后者。

而我好奇的是,消失了一年多的方思言,什么时候成了大众情人的情人?

在我继续努力寻觅那个可以让我心动的女孩的同时,徐婷婷继续每天认认真真地守在窗口。

26

方思言的号码和徐婷婷的号码最后两个数字只是位置不同,这是何等的缘分。只是差一点。

正如我的学号和孙菲菲的学号只差一位。

可惜,差一点,永远就是差一点。

方思言是孙菲菲在小学时最好的朋友。既然是朋友的朋友,方思言应该也是我的朋友。可惜我从来没有和她有太多的接触。大多数时候,我眼中的她都是一个文静到我差点以为不会说话的人。

相反,我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我很容易通过语言表达我的喜怒哀乐。伤心的时候,我的声音会很轻,轻到连自己也不一定能听清。高兴的时候,我说的话里都会带着开心和爽朗。我总是希望通过语言来表达我的真实的想法,只是大多数人,在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匆匆路过。所以我很喜欢方思言能在我说话的时候不打断我不跟我说其实我说得太偏激不会听得不耐烦的时候就东张西望表示漠不关心不会自始至终都是一脸冷漠。遗憾的是,她除了偶尔点头,我得不到其他回应。

当然,大多数时候,不等我说完,孙菲菲都会打断我。她可以完全从没有关联的地方聊到自己,然后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术语词汇还有英文——对了,小学的时候,我还没学英语,孙菲菲是我唯一能听到外语的来源。

相比孙菲菲,方思言有着女生特有的文静,她甚至是我迄今为止唯一认识的居然会弹古筝的女孩。这让我每次看见方思言,脑子里就想起古筝。

我的同桌败给了一架古筝。

其实情有可原,相比一位小鸟依人楚楚可怜苍翠欲滴的女孩,一个高大精干不需要别人保护倒是可以保护别人的女孩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我跟徐婷婷说:“你懂了吧?”

徐婷婷说:“我懂。”

我说:“你有什么打算?”

徐婷婷说:“我等。”

我说:“万一——”

徐婷婷说:“没有万一。”

我说:“要是——”

徐婷婷说:“没有要是。”

我说:“你哪来的信心?”

徐婷婷说:“女人的直觉,你看着,长不了。”

我说:“你不能这样说,我怎么说也认识人家,你怎么可以诅咒别人?”

徐婷婷说:“我又不认识——反正是我的。”

我说:“好吧。”

徐婷婷说:“拭目以待。”

半年以后,张一扬和方思言分手了。徐婷婷的预言真准。

可惜她猜对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尾——张一扬第二天就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而方思言也没闲着,方思言跟了虫子。虫子那会儿已经没空和我一起去刘向阳家玩了。他要练习乒乓准备去参加体校的选拔。我一直坚信虫子会成为第一个我认识的奥运会冠军,方思言可以成为第一位我认识的奥运会冠军家属。

而徐婷婷则是生气地让我帮她带了三个星期的午饭。她的意思是,见面了多尴尬。我的意思是,人家都不尴尬你尴尬个屁。后来我设身处地想过。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见面,男孩明知女孩喜欢他却还是在刚和前女友分手后找了另外一个女孩还不好意思告诉女孩自己换了一个女孩而假装现在的女孩就是以前的女孩,女孩明知男孩明知女孩喜欢他却还是在刚和前女友分手后找了另外一个女孩却还要假装自己不知道男孩明知女孩喜欢他却还是在刚和前女友分手找就了另外一个女孩,同时客气地问男孩和男孩的女孩过得好不好甚至不好让男孩知道自己说的女孩是现在女孩而不是以前的女孩。

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已经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27

抢在万宝路前面和孙菲菲牵上手以后,我就有无比的罪恶感。我希望通过行动来弥补对于朋友的亏欠:一是要让宝路尽快找到能够牵手的女孩;二是要让宝路迟早牵上孙菲菲的手。

可惜到了初中,第二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我所能做的就是第一个。而我也一直暗自希望万宝路能够和方思言在一起。我是一个考虑事情很全面的人,比如对于万宝路和方思言。

万宝路是一个贪玩、思维活跃的人,方思言是一个可以心如止水一个礼拜的人。这就说明了他们两个人的互补性和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倘若他们能够在一起,因为大家都是同镇上的人,一个“财子”,一个才女,天作之合,完全是有希望结婚的。而且作为认识双方的我,可以和他们混得很熟——毕竟很多朋友的疏远都是从婚姻开始的。同时,我也不希望他们在一起。众所周知,万宝路喜欢孙菲菲,如果他最后真和孙菲菲的好友走到了一起,我注定不能再和万宝路成为朋友。

遗憾的是,我想的太过全面。我甚至跳过了两个人如何在一起的过程。而事实上最大的问题是,哪怕小学我们一起在红领巾监督岗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很奇怪,我总是对于别人的生活投入了太多,而且还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那么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我需要这么一个女孩,她应该是黑色短发不戴眼镜穿着干净声音柔和一对酒窝。这个是我所喜好的但不是必须。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接受我的各种爱抚而当其他异性出现的时候大骂色狼。

可惜的是,倘若出现一个不合胃口的男性,她们的确可以如此做到。而如果出现一个帅哥,她们只会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任其抚摸。

刘向阳跟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就是兔子,不停地乱窜,直到被树撞死;另一种是农夫,一直守在树边,直到等到那个撞死的兔子。

所以我和徐婷婷一样,都在等待。

初二结束的时候,我和徐婷婷都处于一种极端矛盾的心态。

徐婷婷第二次向张一扬表白,再次被拒。当时我已经记不得张一扬换了几任女朋友,吹了方思言以后,我就不关注这个事了。我只是记得徐婷婷偶尔会跟生病一样有气无力地让我去帮忙带饭,我就会想,这丫真是,换了这么多任女朋友,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同桌么?

之后很久,我才知道徐婷婷让我带饭不是因为张一扬换女朋友了,而是那个来了。

而被拒绝的同时,徐婷婷不死心地问了张一扬要考哪个高中。结果被告知,他去申城读书。如果她也想去申城,势必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要拼死用功了,而一年的暗恋已经让徐婷婷心力交瘁。我从来不想帮别人拿主意,相反我更希望别人能给我拿主意。而对于这件事,我第一次坚决地表明:“一定要去申城。”——坚定得好像去的人是我。

其实我的看法很简单,已经一年了,就像跟着包工头建房子,房子造到一半,时间、人力都耗费了,如果不干也拿不到工资,不如搏一下,造完再说。

至于我,我收到了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

28

张小飞:

你好,你有女朋友吗?我知道的,你没有吧。虽然你骗了我,但是我喜欢你,可以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以上就是情书的所有内容。

我拿着跟徐婷婷炫耀的时候,徐婷婷只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是谁写的?”

无论我如何上看下看仔细检查,我都没有找到作者。

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情书。

可爱的女孩啊,你怎么这么粗心大意,你怎么忘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呢?虽然你的字还是挺好看的。滔滔校园,茫茫人海,你让我去如何寻找你?——你只给我留下了个线索,我骗了你。可是我何曾骗过一个女孩?我总是无比珍惜那些能和我认识的女孩。难道我认识你吗?可是,我实在没认识几个女孩啊。

我把头扭向徐婷婷:“不带这样玩人的。”

徐婷婷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徐婷婷有一双大眼睛,在小学的时候她有一对修长的腿,到了初中她继续发挥优势,拥有了像小燕子一样的大眼睛。如果不是当时我们更喜欢紫薇那样的,徐婷婷肯定也能火一把。至于我们为什么喜欢紫薇,原因很简单。我们都希望像尔康一样高大、威武地保护羸弱的紫薇。

29

过了初二,我无暇顾及思考女孩的问题。身边所有的人都向我灌输着:你应该好好学习,你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考到一所理想的高中,你只有进了理想的高中才有希望进入理想的大学找到理想的工作娶到理想的老婆。

他们给我灌输这一个理想。理想到一旦一开始错了,就是满盘皆输。

我做过很多事情,成功的屈指可数。但是我依然喜欢尝试,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它允许你失败,但是虽给你教训,也给你希望。而中考似乎不是这么一件事情。

后来我发现只是我身边的人给了我误导。

有幸的是,这件事情是我少数成功的事情中的一件。

拍毕业照的那天,我早早地来到学校,拿着一大本同学录等候大家的到来。每来一个同学我就走上前去递上一张纸请对方给我写一下,一般不出意外,对方也会给我一张自己的同学录作为回礼。这个就如两个男人见面总会忍不住相互赠烟,只是抽别人的烟犹如花别人的钱,可以得到身心上的双重满足感。而写别人的同学录依然是要还给对方的,自己就算很花心思对方不过是一扫而过,唯一可能会记的不过是自己的电话号码。整个上午,我做的工作相当于是发传单和打小抄。

就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些和平时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时半会儿我也无法解释。我用肘子碰碰边上:“婷婷,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啊?”

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边上的座位,空无一人。

这种感觉就像六年级的一天我们去检查眼保健操的时候发现孙菲菲没有来一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在我心头围绕。我想象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朋友我的同学都会和我走向不同的未来,大多数人,我们只有一个交点。只是纵然我们再也不会相见,我也不希望我们再也不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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