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我们来折一只纸飞机吧。
好。我们让它飞起来。飞到很高很高。
尘风在纸飞机上写下一行字。小婷,我很好,有个很好的女朋友,她叫凉子。然后站在天台上,放飞。
他们保持着很好的关系,从不计较得失。珍惜彼此的感动。
11
学校放寒假。尘风要去城市和爸妈一起过春节。临别,凉子去车站送尘风。尘风说,我会想你,会打电话给你。她说,我也会想你。
车子启动了,凉子站在窗口快要流泪。尘风摸着她的脸,别哭,只是一个短暂的别离。凉子点头,拼命忍住哭声。眼泪却流得满脸都是。那时尘风明白,凉子是个时刻需要心疼需要体贴的女孩。对于感情,这个女孩看的似乎比任何人都要重。
城市对尘风来说,完全陌生。繁华街道找不到方向,每个人仿佛一条游动的鱼,来回飘荡。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站在车站出口处,不知道何去何从。行人匆忙的脚步,让他觉得心情紧张。生活被拉上了一根弦,时刻都会断裂。他心里一阵难过,爸妈要在这个地方扎根挣钱,需要太多的勇气。
妈妈最先看到尘风。她飞快地跑向前,抱着心爱的儿子。瘦了,风,你瘦了很多。妈妈心疼地摸着尘风的脸,眼泪在眼眶中转动。爸爸一旁笑着,别这么哭哭啼啼的,好几年不见了,该高兴高兴。说着帮尘风拿下行李,一家人慢慢地走着。
住的地方是一个低矮阴暗的民工区。有大量垃圾,散发着浓烈的异味。有人奇怪地看着尘风。尘风看到一张张欲望的脸,那是被都市与金钱交互折磨的脸。当然,还有几个和尘风年纪相仿的少年。所不同的是,他们叼着根烟,明显留着被社会雕刻的痕迹。尘风感觉,他们比自己老很多很多年。
妈妈买了很多菜,张罗着给尘风做好吃的。对于成绩,他们只字不提。从小,尘风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给他足够的自由。尘风看着自己的父母,脸上微笑,心却痛到深处。由于长久的辛苦,父母脸上多了几道苍老的皱纹。
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不远处父母均匀的呼吸。然后他想到了凉子,那个爱脸红的女孩,那个需要他爱护的女孩。石沉大海,心里回响着幸福时光。
白天,爸妈都去上班。他一个人去城市各个地方。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的时候容易获取难得的风景。车来车往,潮水般的人流几乎把他淹没。有时坐在某条布满樟树的街旁,那里显得比较安静。有几个老人和几对甜蜜的恋人。他喜欢这个地方。没有嘈杂,没有拥挤。上空飞翔着几群鸽子,留下一串长长的鸣叫。
站在某个电话亭打电话给凉子。听到她的嗓音,顿时觉得自己身处故地,没有离开家乡。凉子告诉他,每天练琴的时候,都会不由想起他,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然后她弹出的曲子特别好听,有温馨的情致。尘风说,我渴望一个月后的重逢。我们要在一起。
爸妈教他坐公交车。他发现那是个有价值的花费。在投币处放入一个硬币,便可坐在车窗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像一条流水线般慢慢划过。而且,坐在车上,不会有任何的慌张感。更多时候,是安静的,甚至有点悠闲。他爱上了这种感觉。每天都要乘坐不同的公交车,观看不同街道边的建筑和人群。
我们常以为,小说要进行下去,必须设置更多的不可思议。不然就会索然无味,情节中断。长期养成的习惯,让每个人相信,只有在小说中才会出现难得的巧合。现实是一成不变的,明天的事今天便可预见。于是,人人变得被动,读完小说热泪盈眶,感动缘分的可遇不可求,却从不主动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奇迹。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比现实还现实。事实上,不可思议存在于每一个角落,任何人都可随时遇见。今天你遇到一个陌生人,他对你微笑点头,你也只是一笑而过。如果,你主动向他问好,说上几句,或者结果就会改变。他有可能成为你的朋友,有可能成为你的恋人。当然,也有可能成为你的仇人。
是一个寒冷的傍晚,尘风依然坐在公交车上。车上只有尘风一人,有些空荡。他看着城市的霓虹灯,摇晃着向前,向后。不久,一位女孩上车坐在了他旁边。看上去和尘风年纪差不多,但脸色有些煞白。她先是呆滞地看着前方,随后低声抽泣。听过去,略显哀伤。
你怎么了?没事吧?尘风问她。
她看了看他。没事。我能借你肩膀靠一下吗?我很难过。
好的。
女孩靠在尘风的肩膀上,停止了哭泣。然后闭着眼睛,似乎睡着。尘风不打搅她,任由她靠着。他依然持续的看着窗外,一站一站地经过。
不久,女孩醒来。她对尘风说,我要下车了,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尘风笑了笑,没关系,记住要坚强。女孩也笑起来,点了点头。然后,下车。
尘风知道,这个都市到处都有伤感的心灵。他们寻求慰藉,渴望在滚滚红尘中得到寄托。欲望的气息感染着他们,有时身不由己。他同情这些人,这些精神永远居无定所的人。
12
尘风回到学校,离开城市时,他再一次看到妈妈那张苍老的脸。心碎到心疼。他对自己说,一定要考取最好的大学,给父母一个欣慰的回报。
他和凉子重逢。长久的思念,使他们深情相拥。虽然年轻,虽然经不起变更。尘风拉着凉子的手,不时吻着它。她开心地绽放笑容,乖顺听着尘风的言语。路边新树,快要长出绿芽。
和从前一样,他依然为凉子补课。下课后一起回家,周末约会牵手的温暖。操场,cd机,草地。沾上初恋的甜蜜,一切顺乎其然。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尘风独自坐在教室。没有凉子。凉子一天都没来上课。他很着急,打电话到她家,却始终没有人接。心里突然产生一股莫名恐惧,他害怕失去凉子。害怕失去和她一起的回忆。他相信,凉子只是暂时的缺课。或许她有事,或许感冒了。
事情并不像尘风想象中的那样。接连一个星期,凉子都不曾出现。打了太多电话,最后回应是电话一直占线不通。他陷入深深的孤独,缺少了凉子,原来他是那么的不适应。他想起了小婷,那个他童年最好的伙伴。凉子会不会像小婷那样,永远从他世界里突然消失?他不敢再想下去。
老师并未透露凉子不来上课的任何信息。她是插班生,上不上课不受老师支配。尘风每天一个人来去又离开,他期待某一刻凉子能像往常一样,推开教室的门,朝着他微笑走来。
半个月过去。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是场难得一见的春雪,过后便要大地回春。冬天应该就要过去了。尘风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那一刻,他想飞。像一只纸飞机。飞越迷雾,飞越孤独。飞到凉子微笑的地方。
夜晚,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雪花簌簌的声音。突然一阵脚步声,尘风听到有人在敲自己的门。他起来开门,然后看到了凉子,看到了那张让他思念太久的脸。凉子扑在他怀里,轻声地哭泣。尘风,我好想你。
凉子,你去哪里了?我很担心,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尘风紧紧抱住她,眼泪往下掉着。
我被爸妈关在家里,他们不让我回学校见你。
他们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知道。我们在街上牵手时,被他们的朋友看到,然后告诉了他们。
那今天晚上你怎么……
他们出去打牌,我逃出来的。我要见你。
他们纠缠在一起。嘴唇,双手。像连体人,不分彼此。炽热的心,在寒冷雪天疯狂爆发。也许够年轻,不必背负太多的社会道德。跨过禁区,心里只有那份珍贵的爱。尘风感受到凉子手里的冰凉,他用力地把它们捏在掌心里。温度慢慢产生,伴着急切的喘气声。不要誓言,誓言太虚伪,誓言看不清面目。
凉子躺在尘风的木板床上。她抱着他,他吻着她。衣服褪下,尘风看到凉子赤裸的身体。他的心跳出奇迅速。凉子眼里流着泪,她说,尘风,让我们不分彼此。漆黑的夜里,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尘风轻轻擦去凉子眼里的泪,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
是一阵温柔的细雨,或者稻草上的露水。神经,心灵。沉到海底,一片蔚蓝,还有旁人看不见的世界。儿时的纸飞机高高飞起,朝着另一个天空飞翔。风过耳畔,夕阳中的潮水湿润了双眼。
他们在激情中退却下来。凉子倒在尘风的胸膛上,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她说,你的心跳好像一支曲子,真好听。尘风抚摩着她的头发,凉子,以后我会在一起吗?我多怕失去你,多怕听不到你唱的歌。她笑着,摸着他的脸,傻瓜,别这样想,你需要快乐。
他们躺着,一夜未睡。凉子轻轻为他哼着歌,直到清晨。凉子说,尘风,我要回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尘风看着他,不说话。凉子微笑着,不管如何,我不在的时候,记得要坚强。
然后她离开。尘风站在寂寞的房间,看着窗外。雪下一整夜,世界全部染白。干净,透彻。他的心里开始写下一份值得的回忆,关于一个女孩,关于一个等候。关于一个冬夜里,一个不顾一切的故事。
13
之后凉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一个美丽的虚无。尘风渐渐习惯寂寞,他隐忍着思念,经历日出日落的轮回。身边的所有都成为陌生。他依然孤独,依然形单影只。阅读,学习,睡觉。以度过没有问候的时间。爱情本质如此,固执,奋不顾身。
整个春天,尘风度过了整个没有凉子的春天。天气逐渐热起来,夏天已经到来。这个夏天,尘风完成了他高中里最后一件事:高考。此后,他和高中作别。成绩不错,尘风顺利录取了一所知名院校。专业是他一直喜欢的中文。
凉子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尘风无法打听,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她。考试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村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爸妈都在城市打工。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空闲的时候,去小婷的坟墓前坐一会儿。或是折几只纸飞机,想着遥远的凉子。晚上,他去村外的河沟里打鱼。可以卖点钱,换点生活费,减轻爸妈的负担。睡不着时,他总爱看着窗外那片黑夜。仿佛正下着春雪,静静的,凉子躺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他尝试着写作,表达自己的情绪。拿着笔,不停地在纸上划着。开始觉得写作是个排遣寂寞的好办法,可以不知不觉杀死时间。减少没有语言的无助感。几十个夏日,他编写了许多不同的命运。笔下的人物从不绝望,他认为那样太伤感,甚至自欺欺人。拒绝煽情,拒绝不现实的唯美。他觉得凡是活着的,都应该向前看,都应该如凉子所说,在纷纷扰扰中,继续学着坚强。
再次见到凉子完全出乎尘风的意外。那是八月的某个黄昏,尘风正坐在家门口修理渔网,准备晚上打渔用。凉子没有征兆地出现他眼前,他几乎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重逢使他乱了手脚,甚至忘了去拥抱她。
凉子露出久违的笑,尘风觉得炎热夏天突然吹来凉爽的风。她抱着他,忘记地点,忘记周围。尘风笑着说,别,我身上还有鱼腥味呢。她说,没关系,尘风,我喜欢这种味道。你想我吗?尘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着头。
晚饭是尘风做的。他煮了一条鲫鱼,然后在菜园里摘了些西红柿,做了份热汤。凉子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尘风,满头大汗。她拿着扇子,不停为他扇着。她说,尘风,你现在像个大人了,我很开心。尘风平和地说道,凉子,我永远记住你的话,学着坚强。
吃过饭后,凉子去村里的河边为尘风洗衣服。尘风在河里洗澡,在水里来回翻滚,像个天真的孩子。她嘟着嘴说,你看你,衣服上有好多泥巴。尘风在水里说,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凉子拿着那件黏满泥巴的衣服,你来看,这不是泥巴是什么?他说,好,我上岸看看。
他走上岸,凉子指着那块泥巴说,看清楚了吗?尘风笑了笑,一把抱起凉子,走入水中。凉子浑身都是水,她说,尘风,你这个坏蛋,骗我下水。他们快乐地打闹,彼此欢笑。像一次无法留下的幸福,用尽力气去珍惜。
晚上,他们一起走在村外的田野上。有整齐的蛙叫声,大片大片的稻田,干燥的晚风温柔吹拂。几个归家农民,驾着牛车,吹着嘹亮口哨。凉子靠在尘风的肩上,她说,其实我最想要的是这种生活,安静,有简单的欲望。每天和你在一起,打鱼,种地,然后慢慢老去。
他回过头,在凉子额头前留下一个浅吻。我也想一直这样,可我明白,你有许多无奈。我们无法随心所欲。
回到尘风的家里,他们一起做爱。合乎自然,彼此需要。当爱不能长久逗留,总希望拥有一丝刻骨铭心,能够抵抗痛苦的思念。他搂着凉子的身体,似乎一枝脆弱柳条。呻吟,呼吸。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真实,震撼一切。
我录取了一所音乐学校,在上海。父母为我安排的,我无法抗拒。凉子对尘风说。
那样很好,有利于你的进一步学习。
可是我们会看不到彼此。只能像今天这样,偷偷跑出来看你,然后回去被父母痛打一顿。
凉子,我们要耐心等待。我们会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凉子离开。尘风送她,默默走了好几里路。十指紧扣,舍不得放开一秒。然后,再然后,尘风一人回到村里。等待不久就要来到的大学。
14
大学生活十分自由,没有高中时的那种约束。在这里,不必太计较考试成绩,也没有没完没了的课堂。
尘风依然另类。写作,沉默,我行我素地生活。只不过这种另类,在人数众多的大学校园里并不过分刺眼。与高中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两个比较合意的朋友。能够在一起说话。一个是同宿舍的志诚,另一个是同班同学安心。
志诚是个野性十足的男生。狂妄,有着无法理喻的不可一世。心地善良,不会有太多的城府。爽朗,实话实说。尘风觉得这样的男生现在已经不多,他担心志诚有一天会被这个社会所伤害。因为,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乖顺,逆来顺受以及逢迎献媚。
认识安心则是个巧合。尘风喜欢黄昏时一个人走在学校广阔无人的草地上,带着几本诗集。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枫树,长着硕大的叶子。风吹过时,有沙沙的声音。有时,夕阳余晖从叶子之间的间隙中折射下来,细碎的像童话世界。平坦整齐的草地,参差不齐长着许多野草。他会在那里坐上好长一段时间,想着凉子的脸,还有不知多久后的再见。很多次,尘风都会看到一个常穿着白色短袖的女孩,也在草地上走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有时,无意碰面时,他们会给对方一个笑容。而在某一天,这个沉默的笑容终于被几声话语打破。她主动向尘风问好,然后两人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女孩告诉尘风她叫安心。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俩人是同班同学。她问尘风为什么常一个人在草地上坐着。尘风直言不讳,想念一个人,想得太深时会来这里坐着。感觉这里离思念的人很近。
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吗?她继续问道。
是。她很善良,有清澈的笑容,很美。
你呢?为什么也来这里?也想念一个人?尘风略带微笑地问她。
没有。我没有男朋友。我只感觉这里很安静,可以避开一些东西。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继续在这里相遇。会聊不同的话题,比如文学,比如电影。尘风偶尔提及小婷和凉子,只是无意。安心听后,有强烈的好奇感。她要尘风告诉她全部。他笑而不语,拒绝公开自己的故事。而且,他认为,小婷和凉子的故事,在别人看来只能是个童话。很少有人相信。
在安心的介绍下,尘风加入了学校的电影协会。目的只有一个,看更多的电影。安心告诉他,相信我,电影会改变你的生活。那里有另一个世界,奇妙,诡异。给人无穷尽的回味与思索。
尘风开始看大量的电影。黑白,彩色。各种画面在屏幕上逐一轮换,有着触摸不到的精致。各种眼神,忧郁的,伤感的,沉沦的。以及超出他想象的故事和场景。不可否认,孤独的人会不可遏止地爱上电影。除了能派遣孤寂,还有那种无法洞察的交流。
周末时,安心和尘风一起去学校的电影院。他们坐在一起,彼此盯着宽大的屏幕。没有言语,只是欣赏。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
15
一天,志诚突然在寝室里喝起了酒。眼神呆滞,之前的活力与桀骜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个突然迷失方向的孩子,无端做着徒劳的努力。尘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志诚的状态感到担心。当一个一直都很开朗的人突然沉默起来,会让人有种措手不及的恐惧。那种恐惧是你猜测不到的,没有任何暗示,没有任何信息。似乎盲目,束手无策。
尘风拿过志诚的酒瓶,上面标着“56度”的数字,酒精含量很高。他摸着志诚的额头,很烫。
志诚,怎么了?
志诚不说话。他拿回尘风手里的酒瓶,继续喝着。脸色逐渐由通红到惨白。尘风不再阻拦,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志诚。让他放任,给他宣泄的自由。
终于,志诚倒下了。地板上满是呕吐的秽物以及浓烈的酒精味。仿佛扼杀了一个灵魂,在空气中放肆地流窜。尘风把他扶上床,擦去志诚身上的脏物。志诚很快入睡,呼吸比任何时候都要贪婪。
尘风躺在床上。他想帮助志城,却不知如何去做。在沉默面前,人有时候无能为力。
午夜,尘风迷糊在半睡半醒之间,仿佛听见洗手间里有低泣声。他下床,打开洗手间门。然后发现志诚蹲在那里,裤子脱下,一只手捏住他的生殖器,蜷缩在角落里。眼里含着泪光,粉白墙壁上有稀疏的黏液。尘风知道,那是志诚的精液。刚刚,志诚进行了一次自慰。而且,带着痛苦的心情。
尘风心疼。他走过去,抱起志诚,为他穿好裤子,擦干泪痕。志诚趴在他的肩上哭起来。尘风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他们走出寝室,一起坐在宿舍楼顶的平台上。夜风有些凉,皮肤收缩。没有任何声音,只听得一阵清风从耳旁徐徐而过。
尘风,我刚和女朋友分手了。
如果不适合,分开也是好事一件。尘风冷静地说道。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她面前,我那里老是不行,硬不起来。她说我有病。
是不是爱情都需要做爱呢?如果舍弃肉体,爱情还有多少价值?
尘风,我是个俗人,并不高尚。我也渴望有爱,渴望和自己喜欢的女人融为一体。只是,我做不到。在她面前,我只会发热,无法燃烧。
在爱情面前,很少有人免疫。就算平时不可一世的志诚,也会因为爱而忧郁伤感。尘风看着志诚高大的背影,心里有了莫名的伤感。关于爱,世俗中的人们如何对待?是该让它融入潮流,平淡甚至庸俗地占有它?还是特立独行,浪漫甚至高尚,却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他想起了眼睛会说话的凉子,想起了和她一起做爱时那种酸楚的感觉。他很想念她,他想自己应该鼓起勇气,去寻找凉子。他不想像志诚一样,被爱委屈,葬送自己的温存。
16
尘风搭上去上海的列车。他没带任何行李,只在心里放入思念。列车缓慢行驶,窗边流过各种风景。看得到,却抓不住。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不时吹过的风会轻扬起他的头发,遮住那对深邃的双眼,让他在隐约的视线中冷冷看着这个世界。
下车。他走在陌生的建筑倒影下,因为凉子的存在使他觉得这个城市并不冷漠。是秋天了,梧桐叶子逐渐泛黄,陆续离开树枝,优美盘旋几圈后落在泥土上,寻找另一个起点。然后被埋葬,被腐烂。
他走进凉子就读的学校。问路,终于找到音乐楼。尘风一间一间教室走去,他极力想辨认出那张天真的脸。他的心跳慢慢加快,脚步中多了几分坚定与向往。
是一间练功房。尘风看到了凉子,看到她正在那练着舞蹈。依然美丽,依然有着精致无可挑剔的笑容。他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凉子,忘记了时间。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凉子走出教室。尘风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迅速地回过头,看见了尘风。她愣了片刻,然后马上跑上前抱着尘风。尘风,我好想你。
他们走出校园。尘风看到凉子手指上缠着绷带,他知道那是练琴太勤的结果。凉子拉着他的手,带他去附近的饭馆吃饭,点了他最喜欢的辣椒炒肉。心中幸福感渐渐蔓延,快要淹没好久不见的陌生。
然后住进一家旅馆。拉上窗帘,忽略外面的白昼与喧闹。眼里只有彼此和干涸的爱。没有距离,拥抱对方的身体。像久旱的土地,遇见春风化雨,拼命享受每一秒滋润。肌肤干裂的纹路,慢慢愈合。在一阵心酸的呻吟中,达到快乐的顶峰。
尘风侧躺着,眼睛注视凉子的脸。虽近在眼前,却仿佛晃隔好几光年。他不知该对凉子说点什么,在情感面前,言语有时候缺乏应有的力度。他们只能疯狂地做爱,像发泄一场无辜的忍耐。也许,他们都已忘记,爱是现实的。只是两个孩子,无辜期待着冥想中的天真。
这种爱,结果注定是惨烈的。
门突然被撞开。尘风看见一对满脸怒火的中年男女,眼睛红得刺眼。凉子马上站起来,脸上有着异常的恐慌。那是她的父母,为了监督女儿的学业,放弃一切,将家搬到上海。尘风不知道他们如何找到这家旅馆。他们几乎发疯,呵斥凉子丢尽家族的脸。凉子只是趴在床单上大声地抽泣。
你这是犯罪,是强奸!我要报警,抓走你这个流氓。他们指着尘风说道。
尘风淡然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穿好衣服,然后也为凉子披上外衣。他摸着凉子的脸,对她说,别哭,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哼,你还有脸说些话!你们懂什么?流氓,不要脸!凉子的母亲继续骂道,嗓音扯到很高。
我们不懂。难道你们就懂吗?尘风终于说话了。
凉子的父亲跑上前,抓住尘风的头发,要动手打他。她的母亲也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够了!你们别这样了!凉子突然叫道,声嘶力竭。泪在脸上纷纷下落,脸色却有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你们别报警了,如果报了,我告诉你们,我一定死给你们看。让尘风走,我也答应你们,从今以后,不再和他来往。她对愤怒的父母说着,一字一句,很清楚。
父母果然不敢再去报警,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说得出,就一定会做到。尘风回头看着凉子,一脸茫然。
怎么了,凉子?别怕,我们会在一起的。
尘风,我们相爱,却不可能在一起。如果这样下去,你我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原谅我的中途而退,请你相信,我会一直爱着你。
凉子说完便跑出房间,她的父母紧随其后。忽然间,只剩尘风一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预兆。地板上有凉子流下的泪迹,仿佛支离破碎的玻璃。过去的倔强与不妥协,瞬间松懈。
尘风独自踏上回校的列车,他的心里承载着深刻的伤疤。他想起了小婷,那满天飞舞的纸飞机,是该落地了吗?梦境中的古木,是该沉睡了吗?站在十字路口,向左,向右,都是荆棘密布的歧路吗?他想大哭一场,以对抗这个世界的残忍。和凉子一起走过的路,他猜中了前面的痛与快乐,却猜不中终点却是繁华落尽后一阵荒凉的失落。
17
那天安心坐在尘风的身旁,看他抽完平生第一根烟。尘风对安心说,安心,我很难过。陪我去看海吧,突然很想去那里。
安心点了点头。尘风,我知道你一定出了什么事,你不想说。你要明白,无论怎样,还有我陪在你身边。
他们坐上周末的长途汽车,直奔海边。一路上,陆续闪过忙碌的渔民。一张张渔网,夹杂着鱼腥味。沿海公路蜿蜒曲折,不时闻到咸湿的海风。尘风坐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那若隐若现的海,停泊港口的渔船在大山后面躲避强烈的风暴。
终于到了海边,找了家旅馆,尘风匆匆放下行李,走向沙滩边。淡季,没有太多的游人。只有几个捡贝壳的小孩,唱着新鲜的童谣。海水很蓝,天空很平静。尘风脱下鞋子,踩在柔软的沙上。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来回摇晃,有着酸楚的表情。
风吹着。安心想看清尘风的眼睛,却被长发遮掩。尘风一直在沙滩上走着,看着远远的岛屿。潮水涨了又退,几只海鸟在近处悠闲飞翔。偶尔传来一阵鸣叫,和着潮声,响彻在宁静的岸边。
晚上,他们在海边一家排档吃饭。然后,尘风又赤脚走向沙滩。安心问,尘风,你还要去海边吗?
还要去。我觉得夜晚的海更有魅力,我想听海啸声。
我也去。
尘风坐在沙滩上,不说话。耳朵用心倾听着什么。遥远的港口几只渔船即将出海,点亮了几盏船火,在海上显得格外别致,扰乱了本来的寂寞,温暖了离家的孤独。
安心不敢打扰尘风,放任他去捕捉大海的慰藉。大海是剂不错的良药,也许源自自然的魔力。每个人的生命深处,都有原始与自然的冲动。
沉默了好久。尘风突然对安心说,安心,我感觉好多了。
能忘记一些伤痛吗?她问。
不知道。我希望能够忘记,但愿时间会冲淡一切。
安心笑了一下。会好的,我们都不要轻易绝望。她把头靠在尘风的肩上,夜风在宁静的沙滩上吹,一切都合乎情理。尘风,我喜欢你,真的。
尘风的嘴唇抖了抖。他低头看看安心,有着秀丽的脸和温柔的嗓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抱着安心。嘴唇也贴近了她的脸庞。像一个盲目的投奔,无所适从,无从拒绝。
在旅馆的小房间里,尘风和安心抱在一起。动作近乎粗鲁,有种久违的狂野。安心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看上去,如静夜怒放的花蕾。她闭着眼睛,双手抓住尘风的脊背。尘风如一只野兽,饿极了,在黑暗中寻找猎物。他脱下安心的外衣,然后牛仔裤,然后紧裹的文胸。他的肉体像着了火,迫切渴望燃烧,渴望宣泄。可当他的手指触摸到安心的乳房,他的心突然一阵冰凉。欲望马上减退,紧接着松软。他停止了放肆,躺在一边。
对不起,我忘记不了过去。谢谢你,安心。我不能伤害你,不能不负责任地去欺骗情感。尘风说完,穿好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一夜,尘风躺在屋顶的阳台上,听着不远的海浪声。往事如海水一样席卷,涨满了整个青春的河流。安心捂着被子,哭泣。她的呜咽残留着遗憾。她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永远也无法取代。
18
已经进入深秋。学校操场上的草渐渐染黄,遮挡不住视线。枫叶一片片飘落,堆满整条整条的街道。
海边回来后,安心并没有太多的尴尬,只是找尘风的次数少了很多。尘风在操场上,难得再看见原来的安心。依然是他一个人,停驻在落寞风景中。不久,他在学校周末电影院看到安心和另一个男生牵着手,有说有笑。尘风想到那个海风习习的夜晚,安心单纯的梦被他捏碎,吹散在海边。他有些隐痛,继而是些许的欣慰。
那段时间,尘风的写作有了很大变化。他大量阅读西方哲学。伊壁鸠鲁,尼采,叔本华,罗素。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字,一篇又一篇。常做着儿时的梦,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一人划着船。古木长出新叶,盖住他用石块砌成的小平房。闲时喂马,劈柴,做饭。看缕缕炊烟冉冉升起。小婷,凉子,还有安心,都不在。
他把写好的文字装进箱子,从不投稿。他认为那些文字只是岁月长河中的证明,记录忧愁与快乐,沉淀在心里,独自享用。有时,他写下几首诗。读一遍,然后烧掉。只是个过程,不在乎结果,和无价值的留下。
压抑让尘风感到厌倦。他的血液里突然涌起了流浪的冲动,他想勇敢一点,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他所需要的,是让自己的灵魂飘荡起来,永不停歇。就像纸飞机,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跟着心灵的指引,向前行走。
他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妈妈没有责怪他。只是平和地说,孩子,你长大了,许多事情要自己去掌握,爸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要记住,无论何时,我们都要勇敢生存。
尘风没有哭,他忍着泪水,坚强地点着头。妈,我会记着你的话。
挂掉电话后,尘风抽了一根烟。然后再打电话给安心。安心,我要走了,能出来陪我走走吗?
他们走在第一次相遇的草地上。安心突然哭泣,看着尘风。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是不是因为我的错?尘风,你别走,我害怕看不到你。尘风微微一笑。别想太多了,不关你的事。现在你有男朋友了,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那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安心,我只是暂时离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告诉志诚。
安心点了点头。尘风,你在外面一个人,千万要保重自己。
尘风摸着她的脸,露出笑容。从那以后,尘风便离开了学校。临走时,他叮嘱志诚,一定要好好照看安心,有事马上电话联系他。
19
尘风并未远离这个城市。他感觉到,某种宿命正接近他。那个宿命也许关于安心,也许关于志诚。他不敢消失,害怕看到宿命的结局。
他背着行李在市区某个工地落脚,找了一份搬运砖头的活干。他想体验那种接近本质的生活,与卖弄聪明无关。和众多民工一起,他也住在阴暗简陋的工地里。尘风告诉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从现在开始,他必须适应新的生活。
工作程序并不复杂,只是将砖头从楼下搬到楼上。一天要不停地来回十多个小时。对于初次融入社会的尘风来说,劳累程度超出他想象之外。他常看到汗水在额前一滴一滴凝聚起来,然后顺着鼻梁往下落。衣服一直都是湿的。但是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必计较人情冷暖,不在乎你争我抢。
和尘风同住一间房的叫木头。木头比尘风大五岁,老家在安徽某个农村,几年前便来城市打工。经过多年磨炼,已完全适应高强度的劳动。有时,木头和尘风会在晚上空闲时一起去外面走走,比如溜冰场,比如台球室。尘风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抽烟,喝酒,说粗口,大大咧咧。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么做,才能避免被伤害。
偶尔会感觉寂寞。寂寞时,他需要烟和啤酒,把伤心往事全部弃置在烟酒当中,然后融入身体。尘风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他已经告别那个属于任性的阶段。许多事情,他需要自己去面对,没有人能够帮他。
木头有一个女朋友,在某家小工厂里做裁缝。每逢周末,女友会来工地看木头,两人抱在一起?做着情人之间略显肉麻的动作。他们并不介意尘风,尘风也不因此感到尴尬。看到他们亲热,尘风微笑地走开。他知道,木头需要和女友有进一步的亲热,他们没有太多的钱去旅馆开房。尘风一个人去外面行走,他能准确地估算时间,当他回到工地时,木头的女朋友已经离开,而木头已经买好啤酒,正笑着等待尘风回来畅饮。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木头会问尘风一些问题。他问尘风有没有女朋友。尘风说没有,过去曾经有过。木头笑了笑说,其实找个能和自己过一辈子的女人并不简单,有时他妈甚至会把人整成神经病。尘风问木头,看来你深有体会。木头没有回答,自己点燃一根烟,再递给尘风一根。尘风接过,两人坐在黑暗潮湿的房间,一口一口地吸着。
尘风,说起来你不信,我以前读书成绩很好,一个人在县城读中学,全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考取好大学,去大城市发展。读高二那年,我喜欢上我们村的一个女孩,她叫小翠。她没读过书,但是她真的很好,我是真心喜欢她。父母发现后,骂我没出息,逼我忘记她,说她没文化,根本不配我们家。我不理睬,继续和小翠在一起。后来父母跑到小翠家里,说了很多难听话,小翠在村里被人耻笑。一气之下,我问小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小翠哭着点了头。我说好,那我们一起去逃出这个鬼地方,去外面过自己的生活吧。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只丢给家里一封信。现在已经五年了,我们过得很好。
木头说这些话的时候,尘风一直在旁边听着,烟放在手指上忘了抽。尘风说,木头,我很羡慕你,如果当初我像你一样,就好了。木头笑了笑,难不成我们是同病相怜?尘风摇了摇头,过去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我们太缺乏在一起的勇气了。木头叹了口气,尘风,我们都要朝前看,我们都不要轻易失望,知道吗?
20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经不起变更。尘风在工地里,只有劳累与汗水。他发现,知道的东西少了,一些欲望也会随之而少。他甚至喜欢上这种生活,不计较得失。志诚来工地见过尘风两次,尘风只问他安心过得如何。听到志诚说她很好时,尘风宽慰地露出笑容。
以前,他的世界承载的东西太多,所以有时会身心告急。现在,他感觉那些东西正慢慢褪色,虽然单调,但心安理得。每天够他去忙碌,为了挣更多的工钱,他必须拼命工作。晚上就和木头聊天,然后在接近某种本质的生活里渐渐沉睡。
临近年关,工地越来越忙,每晚尘风和木头都要加班到很晚。尘风很开心,因为那样可以得到额外一笔钱。到过年时,他能拿着自己积攒的几千块钱给父母买点东西。
小翠依然时常过来看木头,带着许多水果和零食,为木头和尘风做一顿不错的饭菜。然后默默把木头和尘风的衣服洗好,扫地,整理房间,善良到无可挑剔。尘风拍着木头的肩膀说,小翠真的很好,你要好好对她。木头呵呵笑着,知道,我这辈子就认定小翠了,以后我们结婚你就做证婚人吧。尘风也哈哈笑起来,一定一定,证婚人我做定了,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到时你可不能抵赖。
可不知为何,尘风每次看到小翠和木头在一起,就会有微微的酸楚感。他忘不了凉子。他希望木头和小翠能一直幸福下去,永远也不分开。
又见凉子。
那是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尘风正在工地里搬运石头。他老远便看见志诚朝这边走来,身后有一个穿着白色线衫的女孩,有熟悉的味道。不会的,不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当志诚和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时,尘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凉子,那个他最爱的女子。她比以前更漂亮,看上去依然单纯。尘风手里抱着砖头,忘记自己该做些什么,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凉子。
凉子走上前,用手触摸尘风的脸。她露出微笑,轻轻地说着,尘风,你变了好多,头发染黄了,还打了耳洞。尘风说,你别害怕,我这样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别人看到不敢欺负我。凉子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尘风,我知道你还是你,你永远也不会变。我很想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凉子的手指在尘风脸孔上来回游动,像一条迷失方向的线。尘风看着她,凉子,去里面坐坐吧,我去买点菜,给你做饭。凉子摇了摇头,尘风,我马上就要走了,爸妈还在那边等我,我去你们学校找你,是你这个同学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来了又要马上走呢?
我要出国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来。出国前,我向爸妈要求来这里再看你一眼。尘风,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忘了我,找个可以陪你一辈子的女人。
凉子的眼里含着泪花。尘风放下砖块,甩了甩长发,露出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珠。他用自己粗糙的双手拭去凉子的眼泪,心里如破碎般绞痛。他终于还是笑了,对凉子说,凉子,我会记着你,记着你陪我一起走过的路,还有你对我说过的话。
木头站在旁边,问道,尘风,这是谁,是你女朋友吗?尘风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凉子。凉子回头看着木头,微笑着说,是的,我是尘风的女朋友,以后在这里麻烦你多照顾尘风。木头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尘风他人很好,我们都喜欢他。
凉子递给尘风一台cd机,是他们读书时常常用来听邓丽君的那台。她给了尘风一个吻,贴着他的耳朵告诉尘风。尘风,相信我,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我永远是你的女朋友,想我的时候,听听这台cd吧。然后她转身离开,尘风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模糊,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他没有语言,没有眼泪。所有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了。凉子终究还是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个空空的席位。
那天,尘风折了好多只纸飞机,在工地建筑的最高楼放飞它们。他在楼顶坐了很久,看着那些纸飞机没有目的地飞来飞去,最后掉落在地上。那种飞翔的感觉,原来只是一个惨烈的短暂。然后他回到楼下,继续工作。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在乎。
21
尘风依然在工地干活,正为过年回家做最后的努力。这些日子赚的钱比平时多好几倍,工地老板急着完工,要求工人晚上都必须加班到凌晨。虽然累了点,但是能获得更高的报酬,尘风和木头因此并不感觉辛苦。
木头告诉尘风,他也打算过年回家。不管家人如何反对,他要告诉他们,他将娶小翠为妻。尘风说,那样很好,很多事情还是有必要让父母知道。经过这么些年,他们或许早已原谅你了。
可宿命总是捉弄世人,它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人们看不到它。偶尔它会探出头来,有时小打小闹,有时则让人濒临崩溃。
是一个加班的夜晚。尘风在大楼内部粉刷墙壁,木头在外面扛水泥。突然一阵巨响,尘风捂着头,耳朵被震到发麻。安静下来之后,尘风跑出大楼,才发现原来是大楼一侧墙壁坍塌,砖头、钢筋全部堆在地上。他理理头发上的灰尘,喊了喊木头的名字。没有应答。尘风加大了嗓门再喊了几次,依然没有回应。尘风有点紧张,他问工地其他人有没有看到木头,他们纷纷摇头。尘风跑进楼里,找了个遍,也没有木头的踪影。尘风回到楼的外面,看着那堆乱砖和钢筋,他的眼皮开始颤抖。尘风发疯地趴着砖块,手指被砖和钢铁磨出鲜血。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木头,被压在那里,肚子被几根钢筋戳穿,脸上被鲜血覆盖,面容模糊。尘风马上哭了起来,他抱着木头的头,不停地说,木头,你别死啊,求求你别死,你快醒醒。他把钢筋从木头肚子里拔了出去,血液染红了四周,木头的肠子流了出来,尘风的手指瑟瑟发抖。
处理人员抵达现场,他们把尘风拉开。尘风像发了狂,他的叫声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那一刻,或许只有尘风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痛苦。当现场被处理好后,尘风终于看到木头那不完整的尸体。木头的嘴巴张着,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永远也说不出口。尘风趴在他的身上,失声痛哭。前几天还说要回家过年的木头,就这样被钢筋砖块砸向了地狱。现实残酷,让人应接不暇,无法接受。
几个警察对尘风说,你是他家属吗?快把尸体领走。尘风看着那些警察,眼睛通红,像一串火。警察不敢再说些什么。尘风低头依然看着躺在地上的木头。不久,小翠便赶到那里。她看到木头时,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摇着头。这不是木头,尘风,你告诉我,这肯定不是木头。尘风没有抬头,跪在地上,哭声依旧很大。小翠突然拉着他的衣领,尘风,你怎么不说话?木头呢?木头在哪?尘风指了指尸体,木头在这里。
小翠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她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因为她哭不出来。她的眼神有些呆滞,表情凄凉。尘风站起身来对她说,你打电话通知一下木头的父母吧。然后他离开,径直朝工地老板的办公室走去。他把门撞开,看到那个戴着小眼镜挺着肥肚子的老板,他马上跑上前,拽住他猛打,直到鼻血四溅。那个老板大声叫喊,你他妈怎么无缘无故打人,我要告你去坐牢。尘风再给了他几巴掌,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那么危险的钢筋你不找人隔离,现在砸死人了,还幸灾乐祸,你告吧,看最后是谁坐牢。老板顿了顿,有些害怕。我有的是钱,你一个民工告不了我。尘风眼睛一横,畜生,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你坐牢。
那天晚上,尘风守在木头的尸体旁,没有睡觉。小翠通知了木头父母,然后她继续哭,直到晕厥过去。那个夜晚对尘风来说无比漫长。他的心很痛。如果可以,他愿意那个被砸死的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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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父母赶到工地时,尘风再次伤心欲绝。那是两张十分苍老的脸,五年来为儿子提心吊胆,最后留给他们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木头的母亲一看到尸体,便晕倒过去。年迈的父亲忍住泪水,颤抖地站在儿子面前,看了很久很久。小翠跪倒在木头父亲前,是我害了木头,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来这里,就不会死了。父亲终于抽泣起来,他没有责骂小翠,弯腰扶起她,小翠,不关你的事,是我们做父母的错。
尘风走回自己的房间,拿出自己积攒的三千块钱,递给木头的父亲。叔叔,您拿着,木头下葬需要钱。男人推辞,坚决不要。尘风硬塞给他,您收下吧,我和木头就像亲兄弟,就当我为他孝顺您吧。男人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尸体被木头父母运回家乡。尘风感觉呼吸快要停止。他用力,拼命想要去忘记,又怕心灵承担不起。他无能为力,不能挽回这个结局。
木头死了,小翠走了。工地只剩狼藉一片。尘风拿起纸和笔,写下状纸,递到法院。他要告发工地老板危险工程的行径,为木头不应该的死讨个公道。他不停奔波,被拒绝,被驳回,从不放弃。晚上,他抽着烟,想到木头的笑容,难过到泪流。胡须慢慢爬满了尘风的嘴角,瞬间仿佛成熟了多年。
终于,那个老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经法院调查核实,他被抓进了监狱。尘风得知消息,没有微笑。他安静地拿起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在离开之前,他回到了学校。他坐在音乐楼的草地上,听着楼上传来的钢琴声。一群飞鸟在灰色建筑上空盘旋,尘风望着天空,好久好久。下课铃响了,他站在路边,等着看到安心。
安心很远就看到尘风。她马上跑过去,眼睛潮红起来。尘风带她走到第一次相遇的操场上。还有那片草,树木一棵没少。安心说,尘风,你去哪了?
尘风笑了笑,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想看看你。
尘风,不要离开,好吗?
安心,我一定要走。有我在身边,我担心你会出事。
不会的,尘风,我不会有事的。不是你的错。
安心,你听我说,我要走。
安心拉着尘风的衣袖,眼泪唰唰掉着。尘风给了她一个轻吻。他说,谢谢你,安心,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希望你快乐,再见。
是一个下雪天,尘风回到了父母身边。妈妈看到尘风,笑着说,孩子,你回来了。尘风看着妈妈的笑容,一阵委屈,做回幼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投进妈妈的怀抱,没有顾忌地大哭起来。雪在下,雪在下,迷路王子终于找到自己的家;大风吹,大风吹,伤心故事还有灿烂的结尾。妈妈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孩子,你长大了,爸妈为你高兴。
尘风坐在窗沿,看着慈祥的父母。爸,妈,我想一个人去外面走走,过一段时间后再回来。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父母看了看他,各自点了点头。孩子,我相信你。
我觉得对不起你们。尘风声音哽咽起来。
别这么想。我们不怪你。爸爸妈妈经历过压抑的时代,知道被压抑的痛苦。我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好人,这就够了。
尘风坚强地点着头。那天晚上,他终于睡了个好觉。醒来,父母早已出去工作。桌子上留着一张字条:孩子,祝你一路平安。旁边是一叠钱。尘风颤抖地把它收好,准备好衣服。然后踏上列车,去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在逃跑。只能去陌生的地点,才能宽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当一个人忘记不了过去的事时,他能做的,只能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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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风讲到这里的时候,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或许是感动的缘故,我竟忘了说话。尘风朝我笑了一下,还好吧?眼睛没熬出血丝?
我也笑了笑。还好,看来今天我是上不了班了,一回到家倒上床肯定就死睡过去。
不上班?
先睡了再说,哪管得了那么多?
尘风和我一道走下天台。黎明的城市街道有种清冷,我看着尘风单薄的身体,似乎在风中经受了太多的煎熬。还有他那长长的头发,到底遮住了多少故事。
尘风,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他嘴唇撇了撇。
你走了那么多地方,后来学会忘记了吗?
那些事情,永远也不该忘记。我去了云南,沿着茶马古道到了很多地方,那里的淳朴和神秘带给我很多启示,我仿佛得到了解救。几年后,我回到父母身边,开始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直到现在。
你对我说过,现在你还喜欢着一个女人,恕我多嘴,她是谁?
凉子。我永远也忘不了她。
我点了点头。尘风,谢谢你的故事。我找到了自己的小说素材。我想把它写出来。
好啊。要写可以,不过先请我吃顿饭。
没问题,马上就去。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忙着写小说。尘风在报社里做得很好,同事都很喜欢他。尘风常约我一起去喝咖啡、淘碟。
淘碟店的小哲终于和他的女友结婚。结婚那天,我和尘风都受邀出席。婚礼很简陋,但有一对幸福的夫妻,这便足够。尘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该找一个女朋友了。我笑了笑,会的,听了你的故事,再看到小哲,我很想再找一个。你等着吧。说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小说终于写好。我把它寄给几家文学杂志社。不久就收到了它们的退稿信。我没有再投,把稿子收好。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了小哲,另一份准备给尘风。
我和尘风再一次来到“cd鸟的手指”,一起喝着咖啡。背景音乐换了leannrimes的howdoilive。有种难得的温暖。尘风接过我那厚厚的稿子,笑着说,这么多啊,写的肯定很辛苦吧?
还好。不过投给杂志社,全被退回来了。他们说我语言表达不到位,读上去很散乱,故事不逼真,虚构成分太多。
真的难为你了。谢谢你为我写故事,我想我会喜欢它的。
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也谢谢你。有心人会喜欢它的。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十四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传媒学院2010级美学专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