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萨屋里依然很静,梦羽看着建明把那只为她特制的钻戒摆在自己面前,钻石的光芒有点让这安静显得突兀和倾斜。她拂了拂额头,又想起了郭川曾经写在书的夹缝里的这首歪诗,想起了他们那段自来熟的爱情。他们是在学校后门一家简易的兰州拉面店里认识的。那是冬天,拉面店的生意特别好,店面不大却热气腾腾地勾着人往里钻。桌子上垢着一层油泥,但老板娘特别热情,拉面的味道也实在是好。牛肉块大得让人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很有成就感。那天特别冷,梦羽穿着白色的紧腿裤,短式淡褐色毛皮大衣,鸵鸟似的就进来了。这种店里大多是男生的天下,女孩子总不是嫌脏就是嫌乱,吆三喝四、乌烟瘴气是这里特有的亲切。梦羽挺喜欢这儿,她觉得在这么一帮人中间吃饭好玩。随兴吹两声口哨,打两个响指,然后看着白花花的热气从大碗里涌出来把眼镜片糊个严严实实,扎猛子似的把头埋进面里,太惬意。那天她也是怀着这种享受的心情走进去的,临桌一帮男生在大谈将来如果有钱去什么地方好。从夏威夷到冰岛,从西班牙到委内瑞拉,要多离谱有多离谱。梦羽却只是撇着嘴,她最最厌恶这种把庸俗当浪漫的格调。
“什么有钱没钱,真想去的地方还管他有钱没钱。我就想去东北,就是扒货车我也要去。”说话的人本来一直闷头吃着拉面,他的碗里有一大堆绿绿的香菜,把整个碗都铺满了。梦羽心里一颤:东北!她看了一眼那个侧面长得像猫鼬一样伶俐的家伙,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抹了抹嘴巴走到梦羽对面说:“记住那些好吃的香菜,我叫郭川。”转身晃晃悠悠地出了店。后来又在校园里遇到,才知道他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不同班。
有一点留心这个人之后,梦羽才发现郭川很少来上课,但总是能看到他在校园里急匆匆地走来走去,却又完全不是在赶时间,因为他永远很空闲。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梦羽也不知道。他是个看上去嬉皮笑脸的活宝贝,但梦羽说过,这小子从来就没怎么正经笑过,他脸上的那种笑啊,都跟打水漂儿似的,糊弄自己玩的。
他从来都没说过要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她也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这个称呼的问题。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他们理所当然地属于对方,却也理所当然地属于自己。校园里依然是独来独往的郭川和我行我素的梦羽,但是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一起的。兴致好的时候,郭川带着梦羽骑车到很远的河沟边钓虾。他用钢针和细线把虾骗上来,娴熟得很。月亮底下,他赤裸着上身,盘着腿认认真真地烧一堆火烤虾。木签子都是梦羽找来的小棍子,用铅笔刀削得尖尖的、光光的。虾儿穿上去银白剔透,凑在火上慢慢变红,郭川的眼睛馋得放光。
“这没意思,我要是去了东北,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打狍子烤给你吃,那才带劲呢。”他把虾一只只地揪下来扔进嘴里。火光映着他的胸膛,黑红黑红的,下巴的棱角也分明了许多。一种男人汉子的野劲儿突然狠狠地抓住了她,让她想抱上去,把他撕碎。她想象着在大雪皑皑的山林子里,烧死在这滚烫的胸膛上,该有多美。梦羽呆住了。
“你真像我家乡的人。”
“是吗?你家乡在哪里?”
“在东北,在一条大江边上,松花江你知道吗?”
“真的吗?你是东北人?我们以后一起回去。你回家,我也回家。”
梦羽当时没明白,为什么郭川说他也回家。很多年后,她想起他总是在校园里闲逛的样子,终于明白了,他那时候是在专心致志地找他的家。他是一只候鸟,他找到的答案是东北。郭川曾经无数次地向梦羽描绘了他如何去内蒙古草原开辟一个牧场的伟大蓝图,以及怎样地戴起狗皮帽,高声叫骂着“他妈的”在东北的白桦林里打猎糊口的宏伟计划。他甚至都预算好了,就算跑到最远的乌苏里江去游个泳也只需要每天省下一块钱伙食费省一年。
后来他终于去了,和那个几乎长在他后背上的吊儿郎当的书包一起去了东北。梦羽曾经想过要和郭川一起去,但是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她太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愚昧与质朴同在,野蛮和豁达并存。那里的制度陈旧不堪,懒惰已经成为人们骨髓里没法拔出去的硬刺。广告艺术到了那个苍凉的世界里,只能死路一条。但她拦不了郭川,不是因为谁比谁更固执,关键是梦羽明白郭川属于那里,而她不属于。
梦羽知道自己也曾无法抗拒那种茫茫雪原上秃立的大杨树,也曾拜倒在那种把骨头冻成铁的寒冷中,也曾为那打着旋儿拖一声干哑的嘶叫的鸦群而心醉神迷,也曾被那血红的夕阳咕咚一下掉进黑夜里的悲壮而震撼。但是,她无法忍受那里血淋淋的愚昧无知,无法忍受那里不知廉耻的贫穷,无法忍受那里与生俱来的奴性。她爱郭川,但她也爱广告,她爱这种和商业背靠背的艺术。她需要一个流通新鲜的世界,而东北拥有的只是周而复始的死寂的沉沦。但她知道,郭川必须去那里,他的文学他的诗在西湖水性的涤荡里只能被溺死。他们曾经在断桥等待一场不可预期的落雪。她记得起漆黑的夜里郭川孩子般的呼喊,冰冷的栏杆上郭川毫不掩饰垂下的大滴的眼泪。那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的哭泣,动天坼地。
“跟我一起走吧。做我的妻子,跟我走吧。”郭川从不恳求,但那次他哭着抱着梦羽,几近哀求。这是他在水乡唯一的牵挂。梦羽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们就是在一个堆满碎石头的空地上这样抱在一起。她没有眼泪,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石头,想起郭川生日的那天。她把自己扎成一个毛刺刺的稻草人,戳在落日的下巴底下,看影子一点点地拉长。她说,她要做他的守望者,一辈子。原来那个生日早已预言了一切——守望意味着已经永别。郭川不是一个适合做丈夫的人,而她也不会嫁给除他以外的男人。他们都是只飞单程的候鸟。只不过梦羽先找到了家,然后找到了所爱;而郭川先找到所爱,后找到了家。候鸟必须飞向家,哪怕家里没有相伴相随的另一只候鸟。所以,梦羽只能守望这只单程的候鸟,一辈子。
“我的生命在路上,在寻找中受着时间的驱赶。”郭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再也没有音讯。只留下一首诗的结尾:
北方在闹蝗灾!
那些受驱赶的燕子们
影子在地上被抢收的镰刀割裁
运回南方一火车皮的麦穗
作为报酬
日头在明年的春天
硬邦邦地变成花盛开
钻石在建明的手中闪闪发光,每一种东西都有它致命的软肋。钻石坚硬无比,但是烧了以后也不过成灰。所以,如果钻石碰上了它命里的那团火,就只能毁灭。玻璃杯里的咖啡又冷得分了层,梦羽明白了:无论咖啡的芯子里面是怎样的,终究有一些东西无法相融。那种无法相融是本来就存在的,和芯子无关。不能相融的东西,就应该被扔掉。她和郭川都很清楚,什么东西该被扔掉。
梦羽终于把戒指放回建明的手里。
“为什么?你说过要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啊!”
“对,我是说过,前提是我想嫁人的话。但现在,前提被推翻了。”
梦羽轻轻地抚着建明的脸,一张柔和而又明朗的脸。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一开始就只跟着玫瑰的花瓣不由自主地往下旋,却一直不知道那芯子是什么样子。所以,你永远也不明白,如果我真的爱一个人,可以想他想到要去倒立。我的爱情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颠倒的世界,而你从来不曾属于那里。”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八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人文学院2001级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