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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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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原

钟已经敲过了12下,幽暗的楼道里廊灯在忽闪着。整幢楼都睡着了,除了一只黑猫,它横在楼梯上,用它阴森森的绿眼睛瞪着我,在我靠近他三级台阶的时候迅速窜走,发出一声怨毒的叫唤。我住的是老小区,电压不稳定,光线时暗时亮。我借着光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响。开了门,摸到地毯,把鞋底上的泥都蹭干净了才悄悄地摆进鞋架。穿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父母卧室的灯还亮着。我愈加放轻脚步溜进房间。只是这夜太静,再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妈妈的声音传出来:“李瞳,是你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高考一完就玩疯了是吧!”我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迅速窜进房间。关上房门,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声把周遭一切的声音淹没,“哗……哗……哗……”,四散的水花沿头顶而下淌至脚尖,汇成一股水流,串起我脑中的一块块碎片,像散乱的相片被一张一张地定格起来。

一、少女自杀事件

今天是开学日,我背着个大书包,里面装了一台凤凰牌的胶片机。相机在书包里晃荡晃荡,发出与背脊撞击的闷响。相机是用爸爸给的奖金买的,算作是鼓励也好纪念也罢,总之我是正式进入高中生活了,也算人生一座小小界碑。

我就这样走进了h高中厚厚的大铜门。这是所江南名中,出过很多大人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考进了这里。我的脑子总是混沌的,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线头,被人杂乱地揉着圈塞进了脑袋。走过一条绵长的甬道,突然间,半空中掉下来一块白色的重物,有一个人的大小,落在我右手边50米开外的水泥地上。我下意识地用随身的相机拍了下来。我这个人不爱管闲事,既然事不关己便继续往教室走。尽管人群像马蜂一般嗡嗡着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坠物的方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高我一级的女生,从楼顶的天台上跳了下来。我第一天进校就目睹了一起自杀事件。

回家以后我就把自己关进厕所,我卧室里有个独立卫生间,因为父母不常用,就成了我的专属厕所,在玩上相机之后就被我搞成了暗房,用旧颜料盒里找出来的赭红色涂红了灯泡。我小时候学过几年书法国画,不过后来都荒废了,倒是家里生生多出了许多墨汁颜料来。我开始调配映胶卷的显影液、定影液,胶卷和药水要一起放进罐子里慢慢摇,边摇着罐子我边想着早上那个女孩的样子,努力回忆她的样貌身形,不小心忘记了时间,显影时间长过了头。印出的照片曝光过度,看不清那女孩脸上的表情,只剩一团模模糊糊的灰白色。

少女自杀事件以后,校内校外自然是鸡飞狗跳。我不喜欢看电视报纸,了解到的只是父母在饭桌上议论,学校告诉家长那个女孩是因为家庭原因跳楼,具体情况没有透露。可是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家长们总会打探到各种“猛料”:有人说那女孩父母正在办离婚,又有人说是她正在跟男朋友谈分手,林林总总的我也记不全,就当听过算过,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倒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找了目击的同学逐个谈话,说是怕对我们产生不好的影响。其实于我也谈不上多大的影响,我本就是个不爱深想的人。至于目击素昧平生者的突然性非正常死亡,让人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的某把钥匙,且再也找不回来,再也打不开那扇门。唯一可能的影响便是她把我的平淡而无奈的生活砸出了一个坑洞,而我填补空洞的法门就是拍照。我喜欢拍人在无意识状态下的表情,当把相片一一冲印出来全部架在晾衣绳上晾干时,我会看着一张张熟悉的或者陌生的脸孔上的表情,开始揣度在他们或呆滞或木讷的表情下面,五脏六腑是否在过着自己的狂欢节。

二、童年,在海中

事情过去了以后,少女就被人迅速遗忘,像公共汽车站前的马路,车来车往倾轧出的凹陷,总会马上被新的沥青填平,依旧支撑着日日夜夜的车水马龙。这事件也跟抹平的凹陷一样,了无痕迹。

我算正式开始了高中生活,用生物老师的话说高中生是幼虫到成虫的“变态阶段”,飞蛾之类是“完全变态”,蝗虫属于“非完全变态”。妈妈似乎是希望我完成转向成人的“完全变态”,她在开学前给我买了块新手表,算是勉励我珍惜“变态”时光,款式是我自己挑的,卡西欧的赛车系列,用二极管发光照明,光是绿莹莹的,像以前在水族馆里看到的一种水母的颜色。这表的好处就是防水,游泳的时候也可以戴。游泳算是我除了拍照以外的唯一一件能长久坚持的事情了。

在我小时候,爸妈带我去海边,别的小朋友都在海滩上捡贝壳、抓海星,我就喜欢一个人泡在海里游。只是我老长时间不冒头,连上下浮动的呼吸管也没有踪影,爸妈开始着急,沿着海滩边跑边喊“李瞳!李瞳!李瞳!”爸爸随即跳进海里来寻我。

可能我的肺活量的确比别的小孩大,我一口气憋住可以潜下很深。依稀是记得我潜到了很深的水下,那真是一个神奇的情境。在大海深处,小鱼小虾们都不见了,淡蓝色的海水变成了暮青色,就是太阳下山前的天空里最后一抹天青色。突然间,我有种不愿意回到岸上的念头,水下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好像和一切外物都隔膜了。小朋友的嬉闹声,父母的喊叫声,卖鱿鱼的小贩的叫卖声,海滨公路上的汽车呼啸声,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另一个极远极远的世界传来,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宁静主宰着周身,一切都凝固了,时间与空间不存在了,却有能够使人心无比沉静的神奇力量。直到多年以后我看到吕克•贝松的《碧海蓝天》,主人公雅克潜入深海之后再也没有浮上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孤独。

后来我是被爸爸发现的,就硬生生地被拽上了岸。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不愿浮起来的念头,他们只当我贪玩过了头。我记得爸爸倒是没有怎么教训我,还给我买了西瓜吃。妈妈自然是又急又凶地训斥了一通,大致是“就知道闯祸”、“不听话”、“不管大人有多担心”什么的话。其实我没有怎么听进去。我一直在回忆海底那片能够平静人心的暮青色。

只可惜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育的关系,我的肺活量就小了不少,再也不能憋那么长时间的气了。也许这特异的功能只是上帝给小孩子的专属吧,我猜想。

四、龚小晶

上学以后我发现h高的课程、老师也是一样的乏味、无聊。没有因为披上了悠久校史的外衣而多点人文情怀。一门门的古怪课程,都像是扑克牌里面一个个板着冷峻脸孔的方块国王和黑桃王后,我潦潦草草地对付着他们,成绩自然也不怎么好,但也不坏,永远徘徊在中游。时间也就在睡觉、发呆中糊涂地过去了。大概是性格就不爱热闹,我从不主动接近同学,可是龚小晶却说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会把人吸过去。龚小晶是我高一那年的同桌,她上课很认真,从来不打瞌睡,下课也抓紧时间做作业。课间的时候她会和我分食饼干,典型的乖学生,像园丁精心修剪的灌木,规整而端庄。龚小晶高中毕业以后加入了乐队做鼓手,成了奇装异服的朋克女孩。日后我听到她的近况时还挺错愕的,和记忆里的规矩灌木划不起等号来。当然这是后话,那时我们的日子就像普通的中学生一样平淡无奇。

我们的班主任叫王妈,数学老师。原本我成绩平平,性格样子都很普通。我这样的学生,甚少受到老师关注,突然有一天数学课,王妈在黑板上写三角函数公式,一转过身,看到我呆滞的脸上显出一丝吊诡的笑。这一文艺的形容是后来龚小晶告诉我的。其实我并不知道当时自己脸上画着什么表情,因为我原以为自己发呆时永远是面无表情的,不过当时我的五脏六腑的确在过着自己的狂欢节。王妈当着全班的面,停下了她的阿尔法角等于伽马角,冲着我说:“李瞳,上课不要傻笑,发什么白日梦!”我感觉自己被王妈定格,成了全面的注视焦点,顿时表情僵住。

其实那天我是想起了余艾克。前一天晚上放学,和余艾克一起挤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没有扶手了,我就顺势抓了余艾克的手臂维持平衡。下车以后,手中还存着余艾克的一点体温,微弱却持久,恍惚间一种情愫在生成。而我觉得脑子里的那一团毛线头又搅在一起了。

五、余艾克

余艾克和别人不太一样。用木心的话说就是“书卷气中带着草莽气,草莽气中透着书卷气”。余艾克走路永远昂着头,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个子不高还是他太过自信的缘故。余艾克有当官瘾,喜欢当干部,当我们班的团支书,还去学生会竞选。他很懂人情世故的样子,这正好是我缺乏的。余艾克也很有人缘,如果他是磁,那他身边聚集起的男孩女孩们就是铁。磁铁们聚集在一起吃饭、打球、唱歌或者看电影。余艾克热衷各种竞技性的活动,篮球赛、辩论赛、唱歌比赛、竞选……他就像一排码放整齐的书架上忽然凸出来的那一本书,让人想要抽出来翻看。

不知道为什么后半个学期王妈突然把他换到了我们前坐,龚小晶很高兴,她似乎很喜欢余艾克,总叫他转过来聊天,可是她又怕尴尬和意图太过明显,于是加入他们的谈话便成了龚小晶给我规定的功课,在她所谓“适当的话题、适当的时机”插入,我也就是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他们。龚小晶对于余艾克的讲话就是一块没有容量上限的海绵,海量吸收。虽然我不是铁,但是总归处在余艾克这个磁场中。早春的一个下午,大家说起《围城》来,余艾克说这结局让人小伤感,虽然是显而易见的。龚小晶趁机问他对爱情、对婚姻的想法,余艾克说:“不想,太早,太远。”我随口一接:“只是我的时间太少,我不关心未来,我只关心现在。”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里的光彩,好像深空中一颗遥远恒星的光芒。终于,余艾克这块磁石发出的射线和我的所谓引力产生了奇妙的反应,于宇宙的无涯洪荒里,不长不短,不早不晚,刚巧赶上了。

夏天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看小说,那台阶上总有些青苔,让人心静默而沁凉。初夏的黄昏,我正在看《倾城之恋》,余艾克跑到我面前,他说他们刚输了球,他把球砸到图书馆外的围墙上,弹出老高,还顺势打飞了黛色的瓦片。白墙上留下了球印。“这场球原本我们稳赢,手风不顺,五罚不中……背又伤了,跟他们中锋卡位吃亏得要死……”他身上那黏稠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让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潮湿起来。

又一个下午,我好像是在看《红与黑》吧,他说原本可以成为校园十佳歌手,只是决赛太紧张,“我是预赛第一啊!”“余艾克你可以的,不要丧气。”“我不丧气啊,我有实力的!”我笑了,余艾克的骄傲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击褪色,也不知道他那股没来由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虽然白天余艾克还是跟龚小晶和我三角会谈,可是每天黄昏,他都会跑来图书馆,坐在台阶上跟我说话。

当这些已经变成一种习惯的时候,学校突然决定改造老图书馆。黛瓦白墙、青苔石板、古树碑刻全都要拆迁翻新。这动议在学生间激起巨大的反对声音,毕竟这些建筑早木是h高几代人的记忆。余艾克是抗议学生里最激进的之一,跟校方谈判、集结同学写联名信、做横幅签名抗议、联系社会媒体……只是一切皆是枉然,强大的校方依旧在一片反对声中拆了老图书馆,为造一个现代的漂亮的图书馆挪出空地。就像现代城市的旧城改造一样地蛮横无理,新陈代谢的过程中,记忆被移除了,连一个悼念的废墟都会被新的现代建筑所取代。与此同时,我每天放学都会经过的小巷也因为蛛网一般遮蔽城市天空的电线杆和老旧的筒子楼而要立面整治,烈日、高楼、电线杆、单车、里弄里飘出的臭豆腐香气……连同我黄昏的读书地都要消失了,生活便是这样无奈。

六、天文兴趣小组

二年级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天文兴趣小组,我开始有了一堆固定的玩伴,一堆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没有灯光的湖边,听青蛙呱呱叫唤,蚊子嗡嗡飞舞,等着英仙座流星雨到来。

根据阿蔡的说法,看到一颗流星就要马上打个结,这样就可以把愿望存起来。于是在去看流星之前,我们去买了好多红绳来,捏着红绳盯着玄青色的夜空。

看流星过程中,出现的最高词频就是“啊!流星!”和“幻觉”。前一句是异常激动的目击者的呼喊,后一句则是大家集体向他泼冷水的冷言冷语。

英仙座那天晚上,所有人不论幻不幻觉总共看到了一百零五颗流星。自然也收获了大把的绳结。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在拆结许愿。流星带来的愿望变成了廉价的鸡肋。流星划过天际的情境,也不尽那种文艺腔的罗曼蒂克,很像我原来用的老旧诺基亚发出信息以后的动画:一个小信封图标后跟的一串省略号星星点点地一闪而过。

当时究竟许了多少愿望、许了什么愿望我也记不清楚了。

在兴趣小组,我可以去天荒坪水库的山顶拍照,拍夜空。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北极星长时间曝光,曝上半夜。冲出来的照片就是一个一个的彩色同心圆。琥珀色、蟹壳青、松柏绿、紫檀色、藤黄色、明黄色、绛紫色、胭脂红。那是一些无与伦比的、在城市中无法见到的颜色,我的旧颜料盒的任何颜色都调不出来的色彩,以至于现在我只用黑白胶卷,不再拍彩色照片。天空中,每一种颜色的圆圈都对应一颗恒星的运动轨迹,各行其道,从不越轨。这照片我至今存着,时时拿出来看,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天体在宇宙间循环往复的全部意义竟然全都呈现在这一张小小的相片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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