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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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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天津桥武曌施威/b

b瑶光殿皇亲盟誓/b

武三思到囚室来看望上官婉儿了。

她一看见武三思,满腹的委屈都化成泪水,湿了衣襟:“你怎么才来,你是来替我收尸的吧!”

武三思任上官婉儿使着性子,一直等到她情绪稍稍平静,才告诉她,皇上已经宽恕了她,并且要他接她回宫中打理政事。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一定是武三思在皇上面前求了情,才使她得以赦免。

武三思托着上官婉儿的下颚,仔细地端详她的伤口,并让随行的太医沈南璆为她疗伤。沈南璆小心翼翼地打开缠在她头上的绢帛,待那红色的伤口渐露全貌的时候,就禁不住“啊”了一声,连道:“知制诰大人真是因祸得福。”

武三思顺着沈南璆的手指看去,天哪!莫非上苍真的眷顾婉儿,那经过休整后的伤口,恰似一朵绽开的红梅,镶嵌在上官婉儿的额心。她本就出水芙蓉,天生丽质,如今显得更加明艳动人了。

沈南璆道:“前朝宫苑中女子,也有化梅花妆的,但大都是剪了梅花,贴在额头。似知制诰大人这样浑然天成,真是凤毛麟角。”

武三思拿出武曌赐给上官婉儿的祎衣要她换上,道:“车子就在外面,姑娘还是回宫中去吧!皇上正等着你去阅看奏章、文书呢。”

上官婉儿便又是一阵伤感。进了这宫苑,她就不属于自己,也无法把握自己。皇上发怒了,可以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皇上高兴了,她也要跟着一起喜悦……

走出囚室,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看天,虽只有几日,却恍若隔世,九月的阳光对于刚出来的她似乎太刺眼了,她不得不手搭着凉棚,眯了眼。

路上,武三思告诉她:“皇上一早就宣本王进了宫,说是前线战事吃紧,文书堆积如山,要本王接你回来。皇上很赏识姑娘的才干,总说你身上有她年轻时的影子。”

这样的话上官婉儿这些年来听过不止一次,这也许正是皇上宽容自己的一个重要原因。

“前方战事如何,狄大人那里有消息么?”

“这个狄仁杰还真不能小看。其他几路将军,三十多万人马,都不敌突厥叛军;狄仁杰十万将士,且多为新招募者,却将突厥打得节节败退,从前方来的战报说,突厥撤往漠北了。”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她觉得此时回去正是时候,皇上因为前方战局的扭转,心境转而明朗,也许风雨会远去……

说着话,车子已在司马门外停了下来,可走下车子的那一瞬间,上官婉儿的脚步忽然生出了一些犹豫,在车轼边踯躅了片刻。这次的牢狱之灾,让她对眼前的殿宇有了恍若隔世的陌生。她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武三思,希望从他那里获得某种鼓励:“陛下真的宽恕臣了么?”

“陛下口谕,岂能有假?”

到了瑶光殿前,武三思对武钦道:“烦劳公公通禀,就说梁王与上官婉儿求见。”

“王爷与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明皇上。”武钦再出来的时候,便笑得如菊花般灿烂,尖细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梁王、知制诰觐见。”

风雨过后是丽日,霭云散去见蓝天。

张昌宗的反复解释早已消除了武曌的疑云,而且,天长日久的相互依赖,近来繁忙的国政和因为年高而带来的精力不济,都使她越来越离不开上官婉儿了。她对跪在面前的武三思与上官婉儿道:“抬起头来。”

武曌看似不经意地看了看婉儿的伤口,就禁不住“啊”了一声。那一朵暗香浓艳,开在眉心的梅花,把年过三十的上官婉儿衬托得红飞翠舞,益发端庄了。若非身份的顾忌,武曌差一点就发出“因祸得福”的感喟来。她走下龙位来到上官婉儿面前,伸出手指轻点疤痕,寂然无语,良久才道:“这梅花开在额心,整个人更水灵了。朕看就叫作‘梅花妆’甚好。”

上官婉儿歉疚地拜倒在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微臣谢陛下隆恩。”

“事情已经过去,你不必太多重负。”武曌看了看一旁的武三思道,“你也起来说话。”

武曌道了一声“赐坐”,宫娥便伺候武三思和上官婉儿入座。武曌这才接着对上官婉儿说道:“近来朝事繁忙,朕不胜疲累,这些奏章朕委与你阅看,重大的呈朕批阅。”

“微臣遵旨。”

“眼下就有两道要紧的制书要起草。”武曌说着,从案头拿过一卷文书,“河北道兵马副帅狄仁杰上书,要安抚突厥劫后百姓。你拟一道制书,令流散黎民悉归田业,朝廷免其一年赋税。另,三品春官尚书阎知微、司宾卿杨齐庄违背圣意,助敌反叛,又受封为南面可汗,制命河北道兵马副帅狄仁杰、天兵中道总管武重规、天兵西道总管沙陀忠义、天兵东道主管张仁愿围而歼之。”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道:“微臣下去就起草制书。”

武曌又转脸对武三思道:“命夏官侍郎姚崇六百里快马赴河北宣制。”

出了瑶光殿,上官婉儿看一眼武三思说道:“多谢王爷在陛下面前求情。”

武三思闻言就道:“你我之间,说这些不觉得生分么?”

上官婉儿的脸上就有些发热,忙掩口含笑道:“那就不说了!今日政事急,改日请王爷到舍下饮茶。”

武三思便不好再磨蹭,正要告别,却见迎面走来一群宫娥,一个个语笑嫣然、楚楚动人,到了二人面前,众人急忙行礼。其中一位宫娥眼尖,发现了上官婉儿眉心的梅花,围着她转了一圈,惊呼道:“梅香扑面,大人这妆化得真是绝妙之至。”

这喊声顿时引起了宫娥们的注意,众人将上官婉儿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感叹这梅花画得栩栩如生、美不胜收,纷纷要她教授。

上官婉儿心头就荡起一阵酸楚,脸上却带着笑道:“陛下抬爱,已命这妆为梅花妆。我今天有急务在身,改日一定传之。”

武三思见状,道:“你等如此怠于劳作,在这里围着知制诰闲话,若是陛下知道了,定让你等脱层皮。”宫娥们闻言,便立刻散去了。

上官婉儿回眸莞尔一笑道:“多谢王爷解围。”

武三思望着上官婉儿的背影,忽然就生出无言的怅然来。

只是让上官婉儿没有想到的是,她用鲜血染成的“梅花妆”,竟然在宫中流行开来,不几日,宫娥们的眉心便都有了一朵鲜艳的“梅花”。

事实上,姚崇将制书送到前线时,形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夜醒来,突厥人已从赵州、定州、飞狐三地撤出,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阎知微和杨齐庄。

天气变得很阴沉,灰色的云块笼罩了赵州城头。

阎知微偕杨齐庄登上城楼,朝远处的阳关尽头望去,只见被风吹起的尘埃裹挟着瑟缩摇曳的衰草绵延到远方的阴山,眼前一片苍茫。

阎知微这才有胆量大骂突厥人都是畜生,要紧关头,抛下他们不管了,骂他们置誓约诚信于不顾,背信弃义,悔婚滋事。当他的目光落在城外的空旷地时,就看见新招募的军士正在演练,他们一个个驼背蛇腰,都是不堪一击的模样。

“依丞相看,我们能自救么?”

杨齐庄对“丞相”这个称呼很满意,前些日子,当着突厥人的面,他不得不扮演“左厢察”的角色。而今突厥人一撤,一切都恢复到唐制,顺口多了,但这并不能缓解严酷现实带给他的惆怅。他该怎样经营这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怎样对待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而一心向着大周的臣民呢?他相信,作为被默啜册封的南面可汗,阎知微一定与自己一样,满怀着因为不检点生出的不尽悔意。如果当初他们不是因为怕死,如果他们始终记着朝廷赋予自己的责任,如果他们如裴怀古一样的大义凛然,也不至于遭逢眼下的局面。

他不是没有考虑再回到大周,但他一想到武曌那威严而又冷峻的眼神和狄仁杰一干人鄙夷的目光,就犹豫了。其实,他是有过一次可以逃离的机会的。那是在默啜刚刚占领赵州时,因为战事而流落突厥的唐室元老段志玄之子、承袭褒国公的段瓒,曾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悄悄找到他,劝他趁突厥入城不久、一切混乱之际,逃回到神都去,可懦弱的他竟放弃了这个机会。

现在,一切都晚了。

上午巳时,他们才从城楼下来,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赵州府邸。彼此看去,对方的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霜。阎知微骂道:“如此蛮荒之地,才十一月竟冰天冷地,奈何?”

喝一口热茶暖了暖,两人将城头上的情景梳理了一番,就都沉默了。

这时,录事参军来报,说默啜可汗遣一名叶户送淮阳王已到了城下。

闻报,阎知微的眼睛顿时亮了,忙道:“速令守城将士放下吊桥,迎接王爷,”接着便招呼杨齐庄,“长史与我同去吧。”

杨齐庄心头一惊:“才半天时间,丞相又改称‘长史’了?”

武延秀衣着整洁,看上去精神焕发,似乎没有受到突厥人的折磨和摧残。他刚一下马,阎知微与杨齐庄就迎了上来,双双跪倒在武延秀面前道:“微臣阎知微、杨齐庄参见王爷。”

武延秀轻蔑的目光掠过二人的肩头,话里就带了揶揄的味道:“面前不是突厥南面可汗么?你先是出卖本王,受默啜三品朝服;继之又以南面可汗之名,欲主河北大周臣民;焉何今日倒俯首称臣?本王真有些承受不起。”

听了这些话,阎知微脸上就红一道白一道的,支支吾吾道:“都是微臣一时糊涂,误入了默啜的陷阱,每思及此,微臣悔愧交加,无地自容,幸得殿下平安归来,不日微臣就送殿下到河北兵马副帅狄大人行辕。”

“哦!狄大人到了河北。”武延秀被囚禁在黑沙城,对外面的战事一无所知,“既是如此,本王便不在此滞留,速速送本王过去便是。”

阎知微急了,挪动双膝,上前扯着武延秀的袍裾道:“王爷少安,微臣自知有负圣命,罪该万死,闻知王爷归来,早于城中备了酒宴,为王爷压惊洗尘,请王爷赏光。”

杨齐庄和几位主簿、参军也在一旁相劝。如此推脱再三,武延秀才勉强答应。

在去酒楼的途中,武延秀目睹了城中巷闾满目萧条、狼藉不堪,不时有乞丐迎着冷风沿门乞讨,方知因为自己和亲,竟惹得生灵涂炭,心境不免又沉重了许多。

宴席设在酒楼二层,武延秀来到雅间,并不急于入座,而是推开雕花门窗,凭栏远眺起来。赵州城风物顿时尽收他眼底,特别是看到横卧在洨河水面的赵州桥,虽历经战火,却依旧岿然屹立,抑郁的心境才稍有安慰,道:“历尽沧桑人各异,长虹尤知思君恩啊!人心不若物情,不亦悲乎?”

阎知微与杨齐庄听着,脸就发热,忙请武延秀入席。菜肴自不必说,酒也是当地有名的“燕山红”。阎知微举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敬道:“都是微臣无能,未能促成和亲,又误入迷途,为虎作伥,罪该万死,请殿下饮下这杯,微臣方敢落座。”

阎知微方罢,杨齐庄又跟上来道:“当初段瓒劝臣逃离,臣因牵挂王爷,故而失却时机,为敌所迫,委曲求全,以待殿下归来。请殿下受臣一敬。”

武延秀并不回应,自斟自饮,三巡过后方道:“二位请本王来,绝非只是叙旧忏悔,一定还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阎知微尴尬地笑了笑道:“殿下虽年纪轻轻,然见事敏,臣感佩之至。”

武延秀很不耐烦,脸顿时拉下来了:“好!既是不说,那就请送本王前往狄大人行辕。”

阎知微与杨齐庄闻言,急忙跪在武延秀面前道:“非是微臣不说,实在是愧不堪言。”

武延秀将头转向一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殿下所言极是。”阎知微、杨齐庄接上话茬,“微臣自知罪孽深重,欲回归大周,戴罪立功,还请王爷在陛下和狄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微臣铭感肺腑。”

“你等起来说话!”

“王爷若是不答应,微臣就一直跪在这里。”

“本王答应就是。”武延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沉思片刻后道,“战事平息,朝廷也许有制书安排善后事宜。你等不妨跟随本王前往临城,本王将相机斡旋,以明二位归朝之意,狄大人权衡利弊,自会原谅你等的。”

“这……”

“哼!二位如此迟疑不决,乃不信任本王,极好!那就权当本王未说。”

武延秀便欲起身下楼,却被阎知微伸手拦住:“王爷息怒,微臣亲护殿下前往狄大人行辕就是。”

而此时的临城行辕,姚崇已宣达完朝廷旨意,正与狄仁杰在大帐里说话。

姚崇第一次以宰相的身份出使,这让狄仁杰十分欣慰。还在平息李尽忠、孙万荣叛乱期间,姚崇还在夏官署任郎中时,就因为对前方的战报剖析如流而受到狄仁杰的格外关注,后来他担任夏官侍郎后,更是多次参与朝廷讨伐突厥战事的筹划,此人精通兵法、善谋多计,一直被狄仁杰视为知己。就连让太子李显出任兵马大元帅一议,虽出自狄仁杰之口,其实也源自姚崇之心。因此,狄仁杰在出任河北道兵马副帅,向皇上辞行时,也极力推荐了姚崇为同平章事。

姚崇自是十分感激狄仁杰的知遇之恩,道:“大人于陛下面前多次举荐,令元之铭感肺腑。”

狄仁杰却将之看作顺理成章的事情,当年娄师德不也是这么对自己的吗?想到娄师德,狄仁杰问道:“娄大人近来可好?”

姚崇感佩道:“娄大人以古稀之岁而职营田大使,奔波劳顿,真乃朝廷股肱之臣,元之楷模啊!”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对本官的引荐之情,也让本官没齿难忘。”

说到战事,狄仁杰告诉姚崇:“在默啜率领突厥军队撤回漠北后,阎知微已是独木难撑,道穷途末。本官已知会各路总管分进合击,相信不日即有战报传来。”

“大人用兵如神,先知预见,元之自愧不如。”姚崇赞道。

“过誉了。”狄仁杰立即摇了摇手,旋即严肃起来,“自古兵民乃制胜之本。本官不过上体陛下圣意,下依民心之所向而已。”

这两人相差了整整二十岁,却算是无话不说、神交意会的忘年交。姚崇明白,作为兵马副帅的狄仁杰最关心的还是有关太子的消息。利用续茶的机会,他便把话题换到了太子身上:“本来太子听闻前方大捷,奏请亲自到临城劳军,却被皇上驳回,要他潜心读书,心无旁骛。”

狄仁杰没有回答姚崇的话,内心却是十分无奈,先帝二十二岁即位,可如今太子已经四十三岁,尚不能问涉国事,果真有一天宫车晏驾,他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午饭后,狄仁杰便陪同姚崇到行营以东的太行山麓转了一圈,说到在蝎子沟伏击敌军的运粮车队,狄仁杰极言此次能够逼突厥兵退漠北,河北百姓功不可没。他深有感触地说道:“此次本官对‘民乃社稷之基’有了更深的体味,正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矣。”

说着无意,而听者有心。姚崇从狄仁杰的话中捕捉到了先贤对于后秀的期待,情有所衷道:“与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元之谨受教矣。”

狄仁杰唯独没想到,等他回到行辕时,局面竟出现了让他始料不及的变化。

走进营门,远远便瞧见长史宋元爽站在大帐前,心急火燎地朝外张望着,他一看见狄仁杰,急忙上前道:“大帅,淮阳王回来了。”

“哦?”狄仁杰二话没说,拉着姚崇进了大帐。面朝帐内站着的一位年轻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回转身来,果然是武延秀!狄仁杰和姚崇忙双双见礼。

“殿下受惊了。”狄仁杰问候道。

武延秀大致叙述了突厥将自己交给阎知微、杨齐庄的经历,然后告诉狄仁杰和姚崇:“二贼慑于朝廷大军合围,决计回归朝廷,并亲自送本王到了临城。刚一进大营,就被宋大人拘了,现正关在营寨里。”

狄仁杰听罢,双手击节道:“如此看来,河北之战胜局已定,此皆陛下运筹有章,神威震敌之故。”

“二贼就擒,该当如何处置?”见此,宋元爽插缝问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狄仁杰说罢,看了一眼身边的钦差大臣。

姚崇立即就回应道:“阎知微为三品大臣,杨齐庄乃司宾卿,依律当由陛下圣裁,本官既是朝廷钦差,就将二贼押往神都,交由司刑寺羁押。待审清罪行后,上奏朝廷。”

一整个下午,官军大营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狄仁杰破例吩咐:“今晚于中军帐设宴,一则为平叛大胜,二则为淮阳王与姚崇大人饯行。”

酒至夜半,众人皆散,唯独姚崇没有走。狄仁杰命侍卫泡了上好的醒酒茶,两人便就着后半夜的月色,且饮且话别。

狄仁杰建议道:“阎知微、杨齐庄背主投敌,依律当斩,然其送还淮阳王,图归大周,罪不至死。还请大人上奏陛下,免其死罪。”

闻言,姚崇就为狄仁杰的宽宏大量而感动,当即表示定将此意转奏陛下,恳请从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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