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默啜毁约兴兵爨/b
b狄公奉旨再出征/b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八月,武承嗣之子、淮阳王武延秀离开神都,前往黑沙城迎娶颉妍公主。
行前,他陪着母亲去了魏宣王陵前祭拜。面对日渐衰老、泣不成声的母亲,武延秀流下了泪水。他觉得父王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他只顾着谋求太子之位,并且为此而弄得朝野厌之,却总对母亲不闻不问,让她孤守寂寞。
虽说此次前往突厥和亲乃皇上钦命,但也是他自己慷慨答应的,只是唯一牵挂的还是琴断朱弦的母亲。因此,在出行前的日子里,他特地向皇上请告,在家中陪伴母亲。武延秀尽其所能地向母亲描绘了心目中的颉妍公主,说她的性格并不像她的父亲那样狡黠多变,说她螓首蛾眉,善解人意,他此去不久就会带她回来,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魏王夫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抚摸着儿子的头叮嘱道:“你虽说头上有顶王冠,可在娘的眼里终究还是个孩子。塞外风高野旷、人烟稀少,早晚要注意增减衣裳。”
临行的前一天,武延秀到瑶光殿向武曌辞行。武曌的心境就酸酸的,刚刚送走父亲,儿子又要远行,她也觉得太仓促。可她是一国的君主,言出即行,怎么好再迁延行程呢?便嘱咐道:“爱卿此去,身负修睦邦交重任,望你大局为重,遵循礼义,不卑不亢,勿负朕望。”
接着,武曌命武钦宣阎知微、杨齐庄进殿,大概询问了和亲礼品的准备情况。阎知微禀奏:“此去除了金银以外,还备了玉器百件、绢帛两千匹,为颉妍公主备的祎衣、礼服也都一应俱全。”
武曌点了点头,又问杨齐庄道:“那个默咄还在神都么?”
杨齐庄急忙回道:“默咄明日将来向陛下辞行。”
武曌点了点头道:“对突厥使节要以礼相待,以诚相待,然彼毕竟乃我藩属国,切不可失了大周的国格。”
这话让阎知微心头“咯噔”一声,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听到了什么风声?但他旋即释然,深信自己与默咄深夜相见并无他人知晓,便当即表示:“臣明白,臣奉旨出使突厥,乃为宣大周国威,播大周礼义,彰大周恩泽。子曰: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何况臣为一国使者,宁可玉碎,而不可有伤国格。”
听了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武曌很欢悦,看来自己的眼光不错:“爱卿怀乡报国之志,朕深解矣!明日出发时,朕将遣各位宰相到定鼎门外送别,为淮阳王与诸位爱卿‘祖道’,以祈平安。”
武延秀、阎知微、杨齐庄为皇上的恩典深深感动,齐刷刷跪倒在地:“谢陛下隆恩。”
长长的车队和运送礼物的卫队呈“之”字形在草原上匆匆奔走,塞外的风将旗帜吹得哗啦啦直响,映出金色秋阳的温暖;身后的阴山波浪般地向西翻涌,白云在遥远的天际悠悠漫步,珍珠般的羊群伴随着阵阵牧歌“咩咩”相应——
阴山高啊!高不过突厥汉子的肩膀,
大黑河长啊!长不过妹妹对哥哥的情。
是雄鹰,就该破云而飞,
是骏马,就该驮着妹妹去寻找幸福。
只要哥哥的马缰系着我的心,
就跟你走到天尽头。
这歌声该是多么熟悉啊!九年前,刚刚十五岁的武延秀,便常常在这样的歌声中把颉妍公主托上马背,在草原深处奔驰。那种情感是多么的天真无邪啊,纯得如大黑河的水一样,看得见河底水草的每一片叶子。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们会真正地走到一起。
一想到这,武延秀问身边的左厢察默咄道:“颉妍公主还好么?”
默咄狡黠地笑了笑道:“好!颉妍公主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她正盼望着大唐的王爷呢!”
“大唐?”武延秀心头一抖,但也只是一瞬,这也许是他们多年的习惯,毕竟大周立国时间不长。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引起了阎知微的注意,他急忙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不要太在意,在突厥人眼里,唐、周素来混为一谈。”
武延秀的确没有在意,他如今唯一关心的是能够尽快见到公主:“请问左厢察,本王何时可以见到公主?”
默咄眯着眼睛看了看武延秀,笑道:“殿下不用着急!公主乃大汗的女儿,用你们的话说,她是金枝玉叶,岂能随随便便地嫁人,总要依照礼仪而行吧!”
闻言,武延秀的脸上便流露出些许的不自然,为自己的迫不及待而暗中惭愧。但当他坐在马上,走过一顶顶穹庐的时候,还是想起了许多让他大惑不解的情景。
记得队伍刚刚过了长城,眼看暮色降临,朔风乍起,默咄便建议就在长城脚下搭起帐篷过夜。
阎知微和杨齐庄以臣下的身份安排武延秀单独住一顶帐篷,并且安排了武艺高强的禁卫值守。半夜里,他起身如厕时,发现值守的两名禁卫竟然靠着拴马桩呼呼入睡了,他正要大声呵斥,却不意间看到阎知微的帐篷亮着灯火,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正是默咄。他不由得满腹疑窦,便蹑手蹑脚地朝阎知微的帐篷移动脚步,谁知这时两位值守醒了,惊慌失措地来到他面前,连道“属下有罪”。武延秀只得转身,问跟在身后的两名禁卫:“说!你等何罪之有?”
年长的禁卫应道:“阎尚书临歇息前交代,塞外偏僻,猛兽出没,要属下看护好殿下,尤其是夜间,不要轻易走动。谁料连日行走,人马疲惫,属下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武延秀点了点头道:“本王就是如厕,便不追究你等失责了。”
队伍行进了两日,到第三日太阳升起时,队伍来到了黑沙城下。抬头望去,黑沙城头绣着狼图腾的大旗呼呼飘扬,并无张灯结彩的迹象,武延秀正有些疑惑,就听见默咄的副使对着城头上喊道:“左厢察从洛阳归来,速速放下吊桥,让我等进去。”
武延秀又是不解,大周乃宗主国,突厥乃藩属国,既是结和亲之好,就该在城外五里迎接,何以城门紧闭?他所记得的突厥人一向能歌善舞,英武善射,岂是如此冰冷?他看了看阎知微和杨齐庄,两人面目严肃。在这样的场合,他也不好再问什么。
吊桥放下来后,默咄便来到武延秀面前道:“请王爷进城。”
队伍过了吊桥以后,默咄始终以主人身份走在前面。
武延秀边走边观赏街道两旁的风物,却是与九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些富人住的穹庐。来往的当地突厥人看见浩浩荡荡的大周使团,纷纷驻足观看,可人群中传出的议论让武延秀心中很不安:
“听说大唐使节是来和亲的。”
“可不!颉妍公主要嫁到中原去了。”
“看这年轻王爷生得英俊倜傥,只是不知是哪家王爷?”
“还能有哪家王爷?定是李唐宗室。”
武延秀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便立即把目光转向他处。他心中的疑云就越发沉重了,便侧过脸低声问身边的阎知微:“阎尚书可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阎知微顿了顿,回答道:“殿下不必介意,平头百姓知道什么?”
“尚书再看看,此种气氛像是结亲的样子么?”
“殿下多虑了,所谓客随主便,我们到了这里,可汗自会有妥当安排。”
“不!下官也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阎知微转脸去看,说话的乃是随迎亲队伍而来的监军、监察御史裴怀古,脸上立刻布满阴云道:“有何蹊跷?”
“大人乃春官尚书,难道看不出气氛有些异常么?”裴怀古尽量让自己的马靠阎知微近些,低声道,“一国公主出嫁,都城毫无迹象,这正常么?”
其实阎知微也觉得默啜可汗做得太过分了。大军刚刚越过长城的那个晚上,默咄悄悄来到他的帐篷,言明和亲只是一个说辞,而真正的目的是要皇上将昔日契丹占据之松漠连同牛羊、人口赐予突厥。这让阎知微很为难,他深知武曌的性格,便只口头答应相机行事。默咄当即表示了极大的不悦,指责皇上言而无信,甚至道:“突厥世受李氏皇恩,若非河北战事,焉知大周乎?本使知阎大人素来心向北境,若是大汗做出不尽如人意之举,还望大人海涵。”
如今,面对裴知古的发问,他只有暗暗叫苦,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送亲的大周使团终于到了突厥王城,右厢察默矩早已率了将军、叶户、苏尼、特勤等大小官员在外迎接,这也让阎知微稍稍松了口气。
默咄上前与默矩耳语几句,转身对阎知微等人道:“本使已将诸君迎进王城,于后诸事皆由右厢察处置,本使就此告辞了。”说完,他施了一礼,翻身上马,率领卫队离开了。
见状,阎知微便率司宾卿杨齐庄与监军裴怀古近前见礼道:“大周使者阎知微送淮阳王武延秀赴黑沙城和亲,拜见默矩右厢察。”言罢,他便请武延秀与默矩见面。
一副络腮胡子的默矩虽然看起来有些凶悍,然举止倒也彬彬有礼。当他来到武延秀面前时,看着这个在自己眼皮下长到十五岁的孩子,不免多打量了几眼。九年的岁月,已让当年稚嫩的弱苗长成了一位挺拔的男人。
武延秀急忙施礼道:“小王重返黑沙城,请右厢察多加关照。”
待默矩见过监军裴怀古后,杨齐庄不失时机地朝司宾丞挥了挥手,司宾丞立即将礼单奉上。杨齐庄手捧礼单道:“大周皇帝陛下甚为看重王爷与颉妍公主之联姻,特命以金银各两千两,玉器百件、绢帛两千匹为聘礼,与为颉妍公主所备之祎衣、礼服一并呈上,请右厢察过目。”
默矩接过礼单,大体浏览了一遍,便交给了身边的礼宾官,然后对阎知微道:“大汗旨意,安排淮阳王及迎亲使团到驿馆歇息,明日在汗庭迎见大周使节。”
“右厢察大人,小王何时能见到颉妍公主?”闻言,武延秀不免有些急躁。
默矩凝了凝眉毛道:“王爷少安毋躁。本厢察记得,汉人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突厥自有突厥的婚俗,一切且待阎大人见过大汗,自有分晓。”
裴怀古听着这话心里就很不舒服,上前道:“大汗既已入大周为陛下义子,自当听从陛下旨意。然自大周迎亲使节入境以来,竟未见一灯一彩,这是何道理?”
阎知微见状,忙拦住裴怀古道:“右厢察所言,自有道理。所谓十里乡俗各异,况两国乎?就依右厢察之意。”
默矩的脸上便流露出不经意的得意,派了一位叶户陪同武延秀与大周使团前去位于黑沙城西北角的驿馆区,又道:“本厢察与阎大人进王庭谒见大汗。”
说是驿馆区,实际上就是一簇穹庐。叶户对武延秀道:“王爷乃上宾,独住一庐。阎大人独住一庐,司宾卿与监军大人合住一庐,其余宾客四人一庐,值守由大周使节所带禁卫与突厥士卒同任,饮食起居皆随突厥。”
默矩与阎知微此时则已来到了王庭。从步入王庭区的那一刻,阎知微就觉得气氛十分紧张。从穹庐外半里路的地方起,就布置了严密的岗哨,明晃晃的战刀队伍一直排到了王庭门前,再看看那些卫兵们,一个个身材挺拔、目露凶光。阎知微先自怯了,悄悄地对默矩道:“两国结亲,本是喜事,为何剑拔弩张?”
默矩道:“大人不必惊慌,此乃我突厥迎接上宾之礼。”
说话间,两人进了王庭,阎知微忙上前施礼:“大周使节、春官尚书阎知微奉陛下旨意,前来迎亲,拜见大汗。”
“平身!赐坐。”
阎知微在右厢察默矩身边的地毡上就座后,默啜便道:“和亲之议,乃本汗所提,然闻陛下遣武氏侄孙武延秀前来迎亲,此非本汗初衷矣!”
阎知微对他们的企图自是心知肚明,只是作为使节,场面上的文章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做足的,便侧了侧身子道:“本使不明白大汗所言,还请明示。”
默啜抚摸着硕大的耳环道:“别人若是听不明白,本汗尚可宽谅;若是阎大人故作不明,就非突厥朋友了。”说完,他大喝了一口马奶酒,眉眼里就带了讽刺,“本汗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儿邪?”
阎知微嗫嚅道:“此乃陛下旨意,本使只是奉旨行事。”
默啜示意阎知微喝酒,继续道:“突厥世受李氏之恩,闻李氏尽灭,唯留两儿,本汗当将兵辅立之。”
阎知微心头一惊,这岂不是刚从前门驱走了孙万荣这头豺狼,却又从后门冲进了默啜这头猛虎?他正思谋着应对的言辞,默啜又高声笑道:“本汗欲以阎大人为南面可汗,你我携手共图大举如何?”
这笑声阴森森的,阎知微不由得脊背发凉,他十分熟稔突厥官制,所谓“南面可汗”,也就是个“小可汗”,与儿皇帝无异。阎知微满脸都是尴尬和不自在:“大汗说笑了,本使才疏学浅,岂能担此大任。”
默啜早已从默咄的飞鸽传书中全面了解了这个阎使节,知道只要再稍用力,便可奏效,于是朝外面喊道:“来人!”
门外便立即冲进来四个荷刀侍卫,默啜道:“看来阎大人是不给本汗面子,那好,拉出去砍了,头颅挂在王庭高杆上示众。”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默矩见火候已到,知道该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便起身挡开了侍卫的战刀,来到默啜面前假意劝道:“阎大人乃突厥上宾,岂能擅杀?大汗且息雷霆之怒,待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又转过身来到阎知微面前,抚着他的肩膀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武氏擅权,妄自称帝,人心尽失,大人又何须死守一道呢?大人如今已是人在船上,不行,大汗焉能放过大人?倒不如择木而栖,接受‘南面可汗’的封赐,共图大事。”
阎知微浑身筛糠般地抖个不停,事到如今,看来此次是不可能完成任务了,回去也是个死,不如……“右厢察一席话令阎某豁然开朗,下官愿追随大汗,鞍前马后,听任驱使。”
“好!大人果真明白之人。”默啜一招手,早有女奴将“南面可汗”的官服、饰佩捧上来换了。但当阎知微从铜镜里看到自己身着异族服饰的模样时,不免心中五味杂陈,落魄失魂,目光也分外地离散了。
默矩围着阎知微转了一圈,虽说看着他如此装扮有些不伦不类,却仍是夸张地称赞道:“哎呀!大人,不!是南面可汗穿了这身服饰,披裘登靴,气宇轩昂啊!本厢察先贺喜可汗了。”
阎知微回了默矩一个难为情的笑,心想从这一刻起,就一任命运之舟载着自己漂流了。他不敢想象,在神都的妻子儿女会是什么下场……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眼角潮热、酸涩,而不得不背过身去。
事情的发展如此残酷而又骤然,默啜随后便毫无顾忌地发出一道道旨意,每一声都让阎知微战栗不已——
“来人!将武延秀囚之别所。”
“传旨,令杨齐庄、裴怀古立即投降,有敢抗旨者,格杀勿论。”
“命小可汗匐俱为兵马元帅,左厢察默咄为副帅,即日随南面可汗兵发静难州,匡复李唐宗室。”
看来,自己是死定了,阎知微听完后更是一阵腿软。
颉妍公主已经二十二岁了,草原的风吹着她,草原的雨淋着她,草原的太阳晒着她,草原的牛羊肉滋养着她,可她还是生就了如雪的肌肤。她白玉般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灿星一样的眼睛,明亮而又多情。
她骑着一匹名为“雪花”的白马,在夜色中穿越一座座穹庐,在她的身后,是一位叫玛娜的侍卫长。她娇羞地回过头去问道:“玛娜!玛娜!你说,武延秀还会是九年前的样子么?”
“嘻嘻!公主想他了?依玛娜说,他定是越来越风流倜傥了。”
公主笑了,笑得含嫣撒露:“是么?想他傻乎乎的样子……”
“公主不说真心话。”玛娜轻抽马匹,跟上公主的脚步。但她很快发现,公主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已褪去了,代之而来的却是惆怅和叹息。
“公主怎么了,刚才还……”
颉妍公主摇了摇手,玛娜便收回话头,默默地跟着。
怎么跟玛娜说呢?当初父汗提出和亲时,她就在心底许了一个愿,希望这幸运能落到武延秀身上。不久,默咄飞鸽传书回来,真是武延秀!她的心一下子就乐开了花。
她想象着当年那个浑小子如今成了什么样儿?
他以亲王的身份外出,一定与自己一样前呼后拥吧?
他站在朝堂上奏事时一定威风八面吧?
她恨不得他立即飞到自己身边,甚至急不可耐地要玛娜派侍卫前去打探关于他的一切。
他来了,与他庞大的使团一起来了。可侍卫带来的消息却让她很失望,父汗竟因为他不是李氏血脉而要毁掉婚约!
她的心顿时就碎了,她把女儿家的自尊和羞怯抛到一边,直接跑去王庭质问父汗为何要背信弃义,撕毁婚约。她用草原人的直接向父汗表明,她等待的就是九年前分手的那个少年武延秀。
默啜却斥责了女儿,说这是国家之间的事情,并让身边的近卫送她回自己的穹庐好生看管,绝不能让她与武延秀见面。
半夜里,公主借口天冷,命身边的侍卫轮番向看管他的队帅敬酒,直喝得他酩酊大醉。她和玛娜便蹑手蹑脚地来到马槽前,牵了“雪花”向外走去。
“公主!您真的决定辞别父母,跟随武王爷南去神都么?”
“嗯!”公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已打定主意,生生世世就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