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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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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张氏兄弟入禁中/b

b尚书英魂断悬崖/b

神宫元年(公元697年)二月,出使吐蕃的娄师德从逻些回到了神都。

他带回了一个让武曌欣慰的消息,钦陵收回了索要安西四镇的条件,两国达成和亲之议,永结友好睦邻,不再起战事。

“爱卿不虚此行,朕心甚慰。”武曌放下娄师德的奏章,脸上多日来第一次有了笑意,“田舍翁三寸巧舌,独战钦陵幕僚,也是大周奇事一桩!这一趟逻些之行,爱卿是益发发福了呀!”

娄师德憨憨一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奈何?”

武曌道:“爱卿说说,那盛气凌人的钦陵怎的就放弃了四镇呢?”

娄师德自信地回道:“道义在我,人心在我,赖陛下神威,钦陵其奈我何?只要吐蕃不生事端,我朝尽可专心平叛讨逆。于此而言,皇上运筹帷幄,千里却敌,真圣皇矣。”

一句话说得武曌笑出了声,道:“爱卿这张嘴,真乃舌灿莲花,慢说钦陵,死人都能说活了。”

武曌又转身对伺候在一旁的武钦道:“传朕旨意,任娄师德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娄师德至此方才明白,皇上外放他果然是为平息舆情。

待娄师德谢完恩,话题很自然地转到当前战事上来。武曌毫不隐瞒对武三思、武攸宜几位侄子的愤懑,感叹先尊英雄一世,后人却一个个都是粪土之墙……

娄师德只是静静地听,他完全理解皇上对前方战事的焦虑,便趁机道:“国家有事,他王孝杰怎么可以赋闲在家呢?”

武曌就暗地笑娄师德,便也回他一个调侃:“爱卿如此聪颖,焉何未老迟暮?王将军已在路上了。”

“啊!”娄师德满心感佩,忙道,“陛下圣明,起用良将,必可扭转局势。”

“你等啊!一个姚上书,接着狄怀英也上奏,都举荐王孝杰,朕要再不召回,岂非太无器量?”武曌接着说道,“明日朕就召几位宰相进宫,选一家大人或者王公的女儿,朕要封她为怡和公主,赴匈奴和亲。”

“陛下圣明!”娄师德言罢,起身便欲告辞。

武曌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从案头拿起一道奏章问道:“徐有功此人爱卿还记得吧?”

“哦!记得,他不是审过德妃娘娘的母亲庞氏‘厌胜’案么?”娄师德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徐有功闯进武成殿的直言敢谏,倏忽之间,他已被流表四年了,皇上怎么忽然想起了他?娄师德很审慎地看了一眼武曌,没有说话。

“有人写了一份奏章,谏言朕重新起用他,爱卿怎样看?”

娄师德将武钦递来的奏章浏览了一遍,就大体摸清了皇上的思路,便顺势道:“徐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诚节,臣以为陛下召他回京,此圣明之举也。”

“哦!你也这样看。”武曌的兴趣便被娄师德调动起来了,“那依爱卿看,徐有功于今谁与为比?”

闻言,娄师德眉眼中溢着笑回道:“四海至广,人物至多,臣不敢妄言,然若问臣所见闻,唯徐公一人耳!”

武曌的身子向前移了移:“徐有功与汉张释之相比如何?”

娄师德就笑出了声道:“陛下博古通今,然臣以为,释之不过逢文帝时天下晏然,故所行者甚易;徐公逢革命之秋,属唯新之运。李唐遗老,包藏祸心,使人主有疑,如周兴、来俊臣,乃尧年之饕餮、穷奇、梼杌、浑沌四凶也,而徐公守死善道,忠贞不改,所行者难。难易之间,优劣见矣!故而,陛下召回徐公正当其时。”

“难得爱卿如此敢言直谏,朕知道了。”

就这样,徐有功被擢升为左台殿中侍御史。

武曌又问:“姚元崇这个人你熟悉么?前些日子,狄怀英从魏州上书,举荐其人。”

娄师德便很感慨狄仁杰的惜才爱才,于是回道:“元崇承继乃父遗风,精文习武,正当盛年,乃可造之才。”

“爱卿所见与朕甚同。朕见他所报战报,剖析如流,拟擢升其为夏官侍郎,爱卿以为可否?”

“陛下圣明!”

娄师德觉得这趟宫进得很值。走出瑶光殿,他忽然想到了曾与自己一道共事的李昭德,有机会也该在皇上面前提提他了……如此想着,他便已到了司马道口,正要上车,见前面銮驾、仪仗已塞了道路,禁卫们挥动马鞭驱赶着行人,有些行动迟缓的甚至被抽出了血印。娄师德不禁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是哪家公主,如此排场?”

“是太平公主的銮驾。”驭手应道。

娄师德这才注意到,走在仪仗前面的两位骑马男子,一位是楚王武攸暨,另一位生得玉树临风、面如敷粉,似乎有些面生。

扑面不寒二月风。太平公主坐在车辇内,缓缓地掀开帘子朝外看,粉色的纬帘经过春阳的照射将她的两颊染成了胭脂色,那着意修饰过的眉毛也就益发地立体起来。

不管边关的战事再紧,太平公主依然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近来,她的心思都用在为母皇寻找新的侍寝上。薛怀义不明不白地死了,沈南璆便成了唯一夜夜厮守在母皇身边的男人,其实他也是太平公主引荐给皇上的。要从母皇那边说,倒是对这沈南璆很满意。可公主却渐渐地觉得他不入眼了。这沈南璆太书生气,他虽然人在皇宫内,心却还是惦念着太医署,惦记着那些把脉开药的琐碎日子。有几次,他竟然暗地里对公主表示过想回到太医署,这岂非不识时务?她太平公主是何等人物,没有她,他沈南璆怎么可能进入皇上的视线?可几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点回应都没有,甚至连登门拜谢都没有,这岂非忘恩负义?

其实太平公主当初在太医署第一眼看到沈南璆时,就对他很倾心了。有几次,她趁着武攸暨外出的机会,请沈南璆前来对饮,甚至还为了他着意沐浴、更衣、秋波频频,可他始终没有回应,难道他只愿守着一个七旬老妪么?

这所有的怨恨逐渐在太平公主心里积为一种厌恶。若不是母皇处处护着他,他早已成了她的刀下之鬼。

“哼!本宫就来个以桃代李,让你死不了,却也活不好。”太平公主在心底暗地打定了主意。

二月二惊蛰那天,她与武攸暨到郊外的神都苑游玩。

神都苑坐落在毅水西岸,与东岸的上阳宫隔河相望。当初高宗皇帝为了排解武曌的梦魇,移驾洛阳,特命户部郎中韦泰真为大匠,在前隋苑囿基础上修建了神都苑,以供皇后游玩。如今,经过数十年经营,它已经成为一座分为几个不同游览区、方圆数里的皇家园林了。

北方的春天本还含着料峭的寒意,可神都苑内却已郁郁葱葱,一片苍翠。尤其是栽植在曲径周围的翠竹,在春阳的照耀下,那绿就显得分外有层次,外面是嫩绿,越往里走,就越是绿得深沉,绿得凝重。穿过翠竹,远远地便望见一大片梅树,枝头花朵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层层叠叠,煞是好看。人花相映,太平公主顿时心花怒放,心也香了,人也香了,两腮绯红,不断地向武攸暨身边靠。

然而,武攸暨却毫无反应,一双眼睛只痴痴地盯着梅林边走过来的一群女子,全然不知公主早已在旁边杏眼怒目了。

太平公主毕竟是皇家贵胄,大庭广众的不便发作,只是把一口牙咬得“咯咯”响,向宫娥们喝了一声“开道”,便径自来到一泓碧水前。池边的垂柳还没有发芽,枯黄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抖动着软软的身子,微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就在这时,太平公主的目光凝滞了,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进而捂住了樱口。

原来码头上坐着一位垂钓的男子,只见他着一身浅绿色圆领翻袍窄袖棉衫,没有合上颈下胸上的一段衣襟,而让其自然松开垂下,形成一个翻领的样子,头戴一顶黑色幞头,两边各有一硬角,从鬓角处露出乌黑的头发,于是那皮肤就被衬得格外白皙,显然,他很懂得时尚,绝不像沈南璆那般古板。太平公主自小生在宫中,也见过不少俊美的男子,却还没有见过如此皓雪凝脂、丰肌秀骨的。太平公主心想不知哪家父母生得如此的玉面男儿?在她印象中,大概已故的表兄贺兰敏之在他面前,也要稍逊一筹吧!

此男子身旁放着一个鱼篓,鱼竿没入水里,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忽然,水面上起了些许的微澜,接着那浮标就忽悠悠地下垂了几次,那人迅速地拉起鱼竿,果然是一条足有半斤的红鲤鱼,摇摇摆摆地溅了一池的水花。他将鱼儿放进鱼篓,姿势真是潇洒极了。

做完这些,当他抬头的那一刻,就与太平公主痴痴的目光相遇了。

太平公主急忙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宫娥低声道:“你去传他过来。”

宫娥道一声“遵命”,刚要离去,却又被公主叫住嘱咐道:“你举止须得有礼,千万不可惊吓了他。”

宫娥去了不一会儿,那男子就过来了,向太平公主施了一礼道:“下官见过公主。”

太平显得有几分矜持,道:“敢问大人在何处高就?”

男子答道:“下官乃春官郎中张昌宗,今日闲来无事,故而来此垂钓,不想惊动了公主,还请恕罪。”

太平公主忙道:“无妨!大人真可谓年轻有为。倘是有空,不如就在前面的亭子间小坐如何?本宫命宫娥们备了些酒菜,咱们可边浅酌边叙话。”

张昌宗求之不得,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正说着话,武攸暨恰好走过来了,所谓相形见绌,武攸暨也被张昌宗的风流倜傥所震撼,在太平公主面前越发没有自信了。如是平常在府中,他这半晌不见人,早已遭到呵斥,然而如今当着外人的面,太平公主还是顾及了他的面子,遂引见了他二人。随后,三人来到亭子间,太平公主举起酒杯道:“今日得遇张大人,也算是一件快事,本宫先饮为敬了。”张昌宗急忙陪饮,之后又回敬公主夫妇。

酒过三巡,太平公主道:“看大人如此仙姿秀骨,不知可懂音律否?”

“不瞒公主,下官自幼随父亲学过琵琶,只是今日走得匆忙,未带……”

“这不需大人费心。”说完,太平公主转脸对武攸暨道,“烦劳王爷去这神都苑乐坊借琵琶一件,以尽大人雅兴。”

武攸暨怎么会看不出她眼中的春波潋滟?可即使对太平公主的支使有一百个不愿意,他却也不敢不照做,只好悻悻而去。

这空当,太平公主没有说话,就那么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张昌宗偶尔回看一眼,公主那热辣辣的眼神就让他有种被烁熔的感觉,他忽地感到浑身燥热,很不自在。待他的目光转向梅林时,就为那一树寒香而动心,于是他急忙离席,折了一枝红梅回来,对太平公主道:“初次见面,未有礼赠,权以梅花为礼吧!”言罢,他竟轻轻地把那梅花插在了公主鬓边。

这些举动,让太平公主心中自是十分熨帖。

正此时,武攸暨回来了。他不但借来了琵琶,而且带了几名美艳的乐伎来,太平公主见此就有些不高兴。倒是张昌宗很豁达道:“有乐伎合奏,自是别有一番情趣。”当下,他怀抱琵琶,随口就唱出一首《太平公主山亭侍宴》来:

淮南有小山,嬴女隐其间。

折桂芙蓉浦,吹箫明月湾。

扇掩将雏曲,钗承堕马鬟。

欢情本无限,莫掩洛城关。

一曲奏完,太平公主就两面潮红,眼见得醉入情海了。

张昌宗就这样走进了太平公主的眼界,也走进了她的府邸。武攸暨自然是心知肚明,却也只能装糊涂罢了。

一天,太平公主向张昌宗提出,有意将他引荐到皇上身边。他沉默了片刻,就答应了,他想,自己命运的转机到了。

太平公主的车辇停在了司马门前,下了车子,她对武攸暨道:“本宫要与张大人一起去见母皇,你就在此看护车辇人等吧。”言罢,太平公主彬彬有礼地对张昌宗道了一声“请”,便踏上了司马道。

武钦正在瑶光殿外守着,看见太平公主带着一个男人进来,急忙上前见礼。

太平公主问道:“母皇还在忙么?”

“启奏公主,陛下刚刚听完娄大人的陈奏,有些累,躺下了。”

“哦!那烦劳公公进去看看,母皇睡着否,就说本宫求见。”

武曌的确有些累,斜倚在榻上闭目假寐,睫毛还在悠悠地颤。她近来常常做梦,梦见前方不断吃败仗,就连沈南璆的推拿也无法让她安眠了。刚才武钦提出是不是传沈南璆来,她也拒绝了。

她怎么能睡得着呢?虽说李尽忠已死,可那个孙万荣的势力却越来越大。前方那么多将领,除了李多祚屡建战功外,其余人竟都不堪一击,她不得不重新召回王孝杰,王孝杰奉诏星夜赶往了前线。她现在担心的是,王孝杰因雪耻心切而冒进,因此临行前,她曾反复叮嘱,遇事要多与狄仁杰和姚商议。

武钦再度进来时,脚步很轻,但还是被武曌听见了:“有事么?”

“启奏陛下!太平公主求见。”

武曌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宣她进来!”

太平公主按常理向母皇施礼、问候,武曌也没太注意,蓦地看见太平身边的美貌男子,她倒是吃了一惊,不由得问道:“他……”

太平公主连忙介绍道:“他就是儿臣前些日子向母皇奏过的张昌宗,现在春官署任郎中。”

张昌宗还是第一次面圣,不免战战兢兢:“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武曌说着,便仔细端详起来,这一看不要紧,那人仿佛是一束光照进了她的眼睛,她惊异于朝内真是藏宝隐珠,竟有如此美貌男子!

武曌记得在和高宗皇帝相爱时,曾读过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如今想来,这段话用来描述眼前这男子是最贴切不过了。

武曌所有的心绪变化,太平公主都捕捉到了,张昌宗集薛怀义的雄劲与沈南璆的文雅于一身,她相信他不久就会博得皇上的欢心的。

“启奏母皇!”太平公主近前一步道,“闻说母皇近来身心不宁,夜间少眠,儿臣特荐张大人为您分忧。”

“好!你等起来说话。”武曌挥了挥手,又问张昌宗,“朕近日气血不畅,健忘少眠,公主荐你来为朕分忧,你可有良方?”

张昌宗何等聪明,立即领会了皇上的意思,急忙答道:“微臣有一兄长名易之,现在司仆寺骅骝署任尚乘奉御。他不但精通音律,且能炼制丹药,可延年益寿。如陛下有意,微臣改日带他来见。”

“尔兄比之爱卿如何?”

太平公主在一旁回道:“这兄弟俩可算是神都双璧,易之比之其弟,有过之而无不及。”

武曌闻言大悦,拊掌道:“如此,你兄弟二人都来,朕定当病痛消除、神清气爽,只是你等出入宫中,须合情合理……朕就任你为云麾将军,行使左千牛中郎将职务。张易之为司卫少卿,赐住宅一处。”

张昌宗听后自是从心底感谢太平公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这千载良机。

张昌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道:“谢陛下隆恩!微臣日后就是陛下的坐骑,任陛下鞭策,虽九死而无悔。”

太平公主见火候已到,遂借故武攸暨还在府上等候,很适时得体地告退了。武曌也不挽留,看着她出了殿,随后,她又对武钦耳语几句,武钦便急忙追出门去,喊道:“公主留步,陛下口谕,陛下会命沈南璆回太医署,要公主不要为难他。”

“本宫明白!”太平公主回身去看时,粉色的幔帐已经拉上,张尚宫带着宫娥们纷纷退出瑶光殿,在阶下肃立……

有道是“人唯求旧,器唯求新”。武曌此刻却是人求新,身上的器也求新。张昌宗给她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远比沈南璆会揣摩她的需要。武曌在精神恍惚中仿佛回到了与李治相拥的岁月,那时她总称他为“九郎”……如今,她便唤这张昌宗为“六郎”。

夏官尚书、清边道总管王孝杰到达平州前几天,就已经知会魏州刺史狄仁杰、安抚副使姚和前军总管张九节在平州城相聚,共商破敌大计。会议在王孝杰行辕举行。

与王孝杰同来的还有羽林将军苏宏晖,此人曾跟随薛怀义讨过突厥,结果还没等到两军接战,敌便自退了,薛怀义和他都受到了皇上赏赐。

旧友重逢,说起坎坷人生,不禁感慨万千。王孝杰很坦荡,为自己在素罗汉山的大败而羞愧,觉得皇上贬自己为庶人正当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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