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祚一到榆关,就骑马沿着山道巡视了一番,那葫芦状的峡谷走向,那蓊郁葱茏的林茂山青,都让他由衷地感叹这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冲,更是伏击歼敌的绝佳之处。而这里又是通往守捉城的唯一路径,因此只要守住榆关,叛军休想前进一步。
回到行营,李多祚立即召集几位司马、校尉帐下议军,命令两位司马率三千人马在丘陵地带设伏,自己则率领五千人马在山口截击叛军。
五天以后,他们便与李楷固的前锋别帅骆务整在关口遭遇。沉浸在新胜兴奋中的骆务整根本没有把小小的榆关放在眼里,可他先后发动两次攻击,都被击退了。骆务整这才有些焦虑了,第二天干脆自己亲率部下攻城。李多祚便派一位校尉接战,两人厮杀方十几个回合,校尉拨马便向关内败走,骆务整则得意扬扬地催马在后紧追。然而他坐骑的前蹄刚上吊桥,城头上的守军便奋力拉起吊桥,骆务整连人带马瞬间翻倒,被早已埋伏在关门两旁密林中的官军当下拿住。
骆务整被押进李多祚帐中却并不下跪,倔强地站在大帐中央道:“本将军数闻李将军骁勇善战,精通兵法,可惜乃武氏爪牙尔!今日既是落在将军之手,并无生还之愿,只求将军来痛快点。”
李多祚并不生气,微笑着上前为骆务整解开绳索道:“本将不与你计较,准备放你回去。”
骆务整狐疑地看了看李多祚,没有说话,倒是李多祚很大度地说道:“本将言出即行,绝无设局诓骗之意,不过,想请将军带几句话给李楷固将军。”
李多祚吩咐属下给骆务整看座,又沏了上好的茶为他压惊,这才说道:“将军就在辽西,想来也熟知榆关地形,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何况本将早已料到将军要来袭击我军行营,因此已于数日前在此严阵以待,岂能轻易让你过关?请将军思虑,自我等归顺朝廷以来,屡受皇恩,以都督之职‘羁縻’自治,朝廷还多次为辽西百姓免除税赋。此次兵变,乃赵文翙一意孤行,背主妄为之举。还请将军转告李将军,倘能回归大周,本将将在陛下面前力奏,保诸位同享圣恩。何必大动兵戈,令百姓遭殃,生灵涂炭。”
这一番话,语重心长,入理入心,骆务整不知该怎样回答。李多祚见状又道:“本将并不要二位将军立马回答,何时想通,尽快告知本将就是。”
骆务整便起身告辞,李多祚亲自骑马送出二里地,才马上作别。
待李多祚回到行营,几位校尉围上来,纷纷道:“骆务整在硖石谷杀我数万将士,今日既被我擒获,就该用他祭奠亡灵,将军却怀柔绥靖,将之释放,此为何意?”
李多祚笑着说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本将放走一个骆务整,等于退敌三万,本将相信,于今以后,叛军不再会顾榆关而蠢动了。”说完,他唤来录事参军道,“速将今日战况,快马上报守捉城梁王知晓。”
当晚,李多祚在行营设宴,招待将士,酒至半酣时他起身举杯道:“兵者,诡道也。尽管本将对骆务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两军交战,变数甚多,小胜不可大骄,我全军将士须得严守榆关!守住榆关,就是守住守捉城,守住守捉城,陛下才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校尉、司马们齐声回应:“遵将军之命!”
娄师德接到朝廷诏命后,心中暗暗吃惊,他刚刚离开京都半年,边城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尽管三月间被贬原州时,他把一切看得很淡然,一笑而别。那是因为他相信,皇上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让他出山的,只是没料到会如此之快。
他以员外司马的身份恭敬地向原州刺史辞行。刺史为自己能够与一代名相相处数月而备感欣慰,当下就要设宴饯行,却被娄师德拦住道:“在下多蒙刺史关顾,在原州甚是愉快。在下应召回京,乃因朝廷事急,切不可劳动大人,更不必兴师动众。”刺史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勉强。
第二天卯时三刻,原州城还在梦乡之中,娄师德便悄悄离开了原州,一路东去,踏上了回京的征程。
战马疾驰,娄师德的心却比战马还要急,他通知沿途驿站,换马人不停,只在打尖时才歇息片刻。他已是六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如此颠簸,等回到京城,他整个人都散了架。夫人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酸得直流泪,他却笑着说:“老夫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请夫人速命膳厨上些茶饭,老夫饿坏了。”
孰料饭菜端上桌时,他却已躺靠着座椅上睡去了,阵阵鼾声在堂中回荡,夫人摆了摆手,吩咐丫鬟们下去,自己却静静地坐在一旁抹眼泪。
这一睡就是三个时辰,等到他从梦中醒来时,洛阳已是暮色沉沉了。夫人急忙将热好的饭菜再端上桌,在一旁看着娄师德狼吞虎咽,由衷道:“原州地僻天远,妾身担心老爷身子受不了,现在看来,人倒是没有瘦。”
这一句话说得娄师德哈哈大笑:“老夫这身板,喝口凉水都发胖,还能瘦得了?”
“老爷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娄师德此时终于吃饱了,他放下碗筷,看着夫人说道:“倒是夫人这几个月,白发添了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口有了人声,夫人闻声便说道:“云儿回来了。”
说着话,娄云进来了,见是父亲回来了,不禁喜出望外,忙来见礼。
娄云现在与狄光远同在太子宫中供职,他是仓曹参军,专管太子宫中器物采买,虽官阶比之狄光远低了两级,但两人相处甚笃。娄师德问到太子近况,娄云回道:“太子的生活一如往常,近来边患和邦交之事不断,朝廷根本顾不上太子。好在太子现在心静如水,以作画为乐,倒也相安无事。”
娄师德很欣慰,太子这些年学会了韬光养晦,明白了这是自保的唯一途径。自李显远离京都,偏居房州后,他就是李唐宗室在神都唯一的血脉了。
“太子身系国脉,你等定要百般小心,不可疏忽。”娄师德嘱咐儿子道。
娄云接着又告诉他,朝廷与契丹的战事很不顺利,娄师德皱了一下眉头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履行好呵护太子之职即可。时间不早了,去看看你妻儿吧!”
娄云向父母施了礼,这才回自己住所去了。看着儿子的背影,娄师德自言自语道:“陛下性多疑,他若不谨言慎行,会殃及太子啊。”
第二天一大早,娄师德就来到瑶光殿觐见武曌。
娄师德的归来,给武曌抑郁的心境投进了一缕阳光。她吩咐宫娥给娄师德赐座后,第一句话就道:“素罗汉山之战,我军大败,朝野哗然,朕将爱卿贬谪原州,也是为了平息舆情,还需爱卿体谅朕的苦衷。”
娄师德依旧是一副乐天的模样,真诚地说道:“微臣身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本乃死罪,谢陛下宽恕之恩。”
武曌就喜欢娄师德的这一点,顾大局而略枝节。
两人遂将话题转到邦交和战事上来。听武曌介绍完与契丹两战皆败的消息,娄师德也不隐瞒自己的看法道:“恕臣直言,梁王久在京城,论起筹建‘天枢’,功莫大焉。然其虽为将军,却从无战阵之实,运筹难免力不从心。”
武曌闻言就有些尴尬,道:“朕当初也是希望他能到前线历练历练,以当大任,孰料他让朕甚是失望。前日,他通过婉儿转来上书,极言榆关之危,竟然恳请朕宣他回京!”
其实在武三思任安抚使的消息传到原州时,娄师德就参透了武曌的心思,但此刻他并不去点破,而是问道:“前方可有战报?”
“三思上书不久,安抚副使姚发来战报,说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在榆关痛击叛军之骆务整部,大获全胜,敌进攻之气焰得到遏制。”
“好!”娄师德击节赞道,“现正是宣梁王回京的好时机啊!”
武曌的双眼瞬间闪起了光彩,心想:是啊,此时调梁王回京,有榆关大胜为据,朝野当不会说三道四。这个娄师德,回来得真是时候!于是,她转身对武钦道:“你去向知制诰传朕的旨意,敕命武三思将军中诸事交与姚,即刻回京。”
然而,榆关之役的胜利又岂能消除损兵近十万之众带给武曌的羞辱?她从案头的文书中摘出一件,交给娄师德道:“朕已命上官婉儿拟定了一道制文,爱卿不妨看看,直陈所见。”
娄师德接过文书,但见上面赫然写着——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赏其直,发以击契丹……
娄师德收起制文,很吃惊地看着武曌道:“微臣不敢妄加揣测,敢问此议乃出于陛下之思,还是来自于臣下?”
“契丹背信弃义,杀我边吏,朕欲发国中之力而讨之,有何不可?”
娄师德提起袍裾,就跪倒在武曌面前,劝谏道:“陛下!万万不可!”他并不等武曌发问,就接着道,“陛下欲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契丹,此乃权宜之计,非天子之兵也,且陛下掌国政,四海晏然,刑狱久清,罪人极少;奴多怯弱,不惯远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今天下忠臣义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体?臣恐此策未能威示天下矣。”
武曌闻言就有些不高兴,道:“朕的二十八位骁将遇契丹而顷刻冰塌,乃大周奇耻大辱,不雪此恨,朕何以堪?”
娄师德见状便转换了语气道:“臣闻此前陛下已下制,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如若以同州刺史、建安王、右武威大将军武攸宜为清边道总管,以讨契丹,此安邦定国,平叛击贼之上策也。”
闻言,武曌的情绪这才有了转换,娄师德急忙接着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滥竽充数,于国无利,请陛下明察!”
话说到此处,是非已十分明确,武曌便再没有坚持己见,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应对吐蕃上面,她告诉娄师德道:“吐蕃宰相钦陵遣使来和亲,朕一月前在含元殿召见他,使者竟然要以我大周归还龟兹等四镇为条件才答应和亲,真是岂有此理。”
“何止欺人太甚,简直就是趁火打劫。”娄师德满面义愤,“四镇乃大周国土,吐蕃屡次侵噬,赖陛下神威,长寿元年收复,天经地义。何来归还一说,此强盗之论也。”
“爱卿所言甚是。朕命司宾寺留住吐蕃使节,正是要宣爱卿回京,钦命为吐蕃使节,赴逻些面见钦陵,申明大义,勿使其徒生事端,扰朕平叛大计。”
“微臣定不负陛下圣望。”
“朕亦为爱卿安危计,欲遣一位左卫将军率骑兵同行,如何?”
“谢陛下隆恩,然臣为大周使节,道义在身,岂能为彼所胁迫。况率兵前往,亦非睦邻之姿。”娄师德说罢,便起身告辞道,“臣今日就去驿馆与吐蕃使节商定行期。”
望着娄师德臃肿、宽厚而蹒跚的背影,武曌一时想起许多往事,情不自禁道:“板荡识诤臣啊!”
九月初,娄师德便率使团从洛阳出发,前往吐蕃。秋已渐渐地来了,洛阳道旁的槐树叶子已是金灿灿的一片。一路西行,田里的糜谷飘香,看来又是好收成啊。回眸洛阳城,娄师德忽地就生出一丝缱绻之情。
他本是郑州原武人,然而,一生中几次赴任或者担任钦差,都是向西北方向而去,这大概也是与西北的缘分吧!不擅作诗的他此刻竟也情之所至,于马上随口赋了一首《西行》:
持节负命去,秋色云悠悠。
秦山千浪起,黄水一怀收。
青春忆还在,华鬓愁上流。
啾啾斑马啸,皇命系节头。
判官李牧也曾经跟随娄师德巡视河源、鄯州,深知他生来就是乐天性格。然而,今天这五律却是如此沉重,令他一时很是感慨。
是的!娄师德情知此行不同于往常,不仅因为大周军队当下连遭惨败,更因自己刚经历了素罗汉山一役的惨败。此刻虽刚刚离开神都,他就能想象得出钦陵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发生在万岁通天元年的素罗汉山大战,是大周在长寿元年收复四镇五年后主动发起的一场战争。当时武承嗣等人提出将之作为彰显天册金轮大圣皇帝神威的战役来打,唯一可以说得过去的依据是钦陵与新赞普之间有矛盾,大周可趁乱得利。正在兴头上的陛下并不怎么了解吐蕃军的战力,当即任命王孝杰为行军总管、娄师德为副总管,出兵征讨罚论(宰相)钦陵军,而拒绝听取谏言。
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战事啊!虽已屡次与大周军队对阵,而且胜多败少的吐蕃军对十万官军的滚滚而来也很震惊。开始几战,大周军都略占优势,当年大胜而收复四镇的王孝杰因此而生了轻敌之念,谁知老谋深算的钦陵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随即以“诱敌”之策应对大周军的进攻,悲剧就这样开始了。
吐蕃军败退今素罗汉山口,貌似坚持顽强抵抗,可开打没两个时辰,就丢下数十具尸体向深山逃去。那一刻,娄师德警觉了,他快马赶到正欲挥师进山的王孝杰身边道:“穷寇莫追,我军还是鸣金收兵,明日再图歼敌之机。”
王孝杰很不屑地看一眼娄师德道:“进退如何,本将自知,钦陵军仓皇逃窜,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娄师德却并不计较王孝杰的轻慢,继续劝道:“常言道,兵不厌诈,焉知不是诱我之策?”
王孝杰道:“有如此用将士生命诱敌的么?将军没有看到吐蕃将士尸横遍野么?本将亦知兵无常势,倘敌真败,而我失去歼敌之机,陛下追究下来,将何以应对?”
娄师德见王孝杰执意要攻,于是退而求其次,要求自己带一支军伍跟随其后,一旦有变,也好呼应。
“好!就依大人。”
可才过了三个时辰,悲剧就发生了。将近八万大周军队被埋伏在素罗汉山的十万吐蕃大军团团围住。双方大战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天明时,王孝杰的周围堆满了将士的尸骸,鲜血顺着河谷流到山口……
娄师德率领剩余的两万人马沿山行进十里,却终未见吐蕃军踪影,他担心在此遭遇伏击,急忙撤了出来。焉知钦陵的儿子早在归途中等着他,双方就在素罗汉山前展开厮杀,大周军在丢下近千尸体之后,终于突围到安西都护府辖内。
娄师德与王孝杰再一次见面就是在神都了。据王孝杰所言,他被吐蕃军俘获后,误被当作吐蕃人给释放了,他当时很惭愧自己没有听娄师德的劝告。
在朝堂上,面对同僚们的指责和抨击,娄师德并未推诿,而是与王孝杰一起承担责任,也一起受到了武曌的贬谪。
如今走在西行路上,他很怀念王孝杰。是的!他有时候很鲁莽,缺乏细密的思考,甚至很武断,但他有一颗忠于朝廷的心。
十月底,娄师德终于到了吐蕃国都逻些。举目北望,圣山白雪皑皑,雄踞在瓦蓝的天空下;沿着逻些河畔,是数里长的穹庐和寺庙建筑,甚是壮观。十月,逻些天气已转冷,逻些河也进入了一年的宁静期,清悠悠地从城下流过,诉说着这个国度的偏远与散淡。
吐蕃使节向娄师德介绍道:“此山名为喜马拉雅,梵语中乃‘雪域’之意。”
“为何贵国国都名为‘逻些’呢?”
吐蕃使节答道:“吐蕃语中,逻些意为‘佛地’或‘圣地’。”
二人聊着,便已到了城下。
钦陵作为“论”,在城外迎接娄师德。到吐蕃驿馆后,他以宰相身份宴请使团,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青稞酒和马奶酒,一色的银器,豪奢而又华美,席间,女奴们先后进来跳舞,劝酒。如不接受敬酒,则歌不止。
钦陵端起酒碗,不无挑衅地说道:“战场上胜负已见,酒场上总不至于如素罗汉山之战那样吧!”说着,几位窈窕舞女便袅袅婷婷地围着娄师德唱起劝酒歌来。
娄师德满脸涨得通红,怒视钦陵良久,却忽然转而笑道:“兵者,国之凶器也。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本使奉诏前来,非为挑衅,乃在睦邻。大人不必让舞女劝酒,本使当奉陪之。”
李牧知道娄师德年高,不胜酒力,便上前道:“如此好酒,就由在下代大人饮了吧!”没想到娄师德挥手将他拨开,仰起脖子,竟一口气连干了三碗,那气度让在座的各位惊呆了。
“看来!这位娄大人不比王尚书!须得小心应对。”钦陵对坐在一旁的副相小声道。
第二天的议婚在钦陵府上进行。他决计以战胜国的姿态迎接大周的使节,为归还四镇之事铺平道路。因此,从穹庐到街道的路口,全都铺上了猩红色的地毡,更站满了刀光闪闪的卫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娄师德从踩上地毡的那一刻,就猜透了钦陵的心思,他挺直身板,气宇轩昂地从卫队前走过,似乎眼前林立的不是吐蕃军人,而是一群羊或者石头罢了。
双方坐定后,钦陵命女奴们献上奶茶,接着举起银碗,高声道:“此次娄使君莅临逻些,商谈和亲事宜,饮了这杯,我等就说正事吧!”
娄师德以礼相还道:“既是贵国提出和亲,有何请求,不妨直言。本使能断者当断,不能断者当奏明陛下。”
钦陵击掌道:“使君果然痛快。想来使君不难明白,我吐蕃在与大周大战而胜之际提出和亲,足见睦邻诚意。”
“大人此言差矣。”娄师德打断钦陵的话,慷慨道,“今日之会,既为和亲,当不该节外生枝,大人战事之言喋喋不休,本使实在看不出有何诚意。”
钦陵在吐蕃素以知书达理而著称,不料却败给了娄师德,一时被噎得回不上话来。
“本相昨日多饮了些酒,一时失言,还望使君见谅。本相之意……”钦陵特意打量了坐在对面的娄师德,看他形容淡定,才接着说道,“既是和亲,贵国不妨也拿出些诚意,请从龟兹四镇撤去大兵……”
“大人又走题了。”娄师德根本没有打算给钦陵留有余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振振有词道,“大人邀大周使者前来,原为和亲,孰料大人闭口不谈婚礼,却又生出四镇撤兵之事,岂非南辕北辙?四镇十姓,与吐蕃本殊,今请撤军,岂非有兼并之志?”
“这……”钦陵见自己的心思被娄师德戳破,脸上不免尴尬,“使君误解了本相之意,吐蕃苟贪土地,欲为边患,则东侵甘凉,何须窥利于万里之外乎?”
“哈哈哈!大人果然精明。”娄师德一个转身,回到自己座上,饮下一碗奶茶,才侃侃而谈道,“安西四镇自隋朝起,就归于我朝辖内,已历数十载,其间虽被吐蕃屡次掠夺,然心向我朝之志未移,所谓人心向背,社稷之本,大人不可以不察。占得土地,未必占得人心,此理昭然,不待雄辩。”
接着,娄师德话锋一转道:“两国邦交,要在诚信。不以诚信交之,则不得也。孔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贵国若是欲我罢四镇之兵,那就请先还曾经归附我之吐谷浑。”
钦陵呆了,他完全没想到娄师德会剑走偏锋。吐谷浑紧靠吐蕃,乃吐蕃东邻,先是归顺唐朝,后复入吐蕃。娄师德此举,着实击中要害。
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娄师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了:“新赞普春秋日富,正当风华,完婚乃国之大事,亦大周之乐见之事。大皇帝尽心玉成佳缘,还望大人不要妄生枝节,促成两国万世睦邻,岂非青史留名之善举……”
“这个……哈哈哈……”娄师德听着这笑声,就知道钦陵承认自己失败了。
果然,钦陵朝着帐后高喊道:“呈聘礼上来……”
一队侍女便捧着礼盒鱼贯而入,乐队奏起了高亢而又华美的雪域雅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