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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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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便打开地牢,战俘们将信将疑地跟着军士上到地面,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录事参军要随身的军士将战俘分成几排,席地而坐。又对身后的军厨挥了挥手,只见几位军士抬着几只大木桶,里面盛满了刚煮开的糠粥,热气腾腾,惹得战俘们分外眼馋。

待将糠粥分发给每一位战俘后,录事参军道:“李将军有言,养你等则无食,杀了你等又不忍,故而决定卖个人情,放你等回去。”

坐在最前面的一位大汉,看样子是一位旅帅,三两口就将糠粥喝完,还用舌头将残渣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眼睛就充满了狐疑:“真的会放我等回去吗?”

“李将军言出即行,岂会诓骗你等?”录事参军说着,来到旅帅面前,“不瞒足下,李将军现今对反叛朝廷悔之深矣,欲重归大周,共享圣朝之光,由此已与李尽忠反目。请足下回到周军大营,将此情转告曹仁师将军,就说我军饥寒不能自存,唯俟官军至即降矣。”

说着,录事参军又把一串钱放在旅帅手上:“路上做个盘缠,这里还有李将军一封信札,务请足下转交曹将军。”

见状,战俘们这才心安理得地散去。

两天以后,战俘便已到了曹仁师的军营,带头的旅帅详细地向他陈说了被释放的过程,还特别转交了李楷固的信札,曹仁师打开信札一看,果然满是归降之言——

李尽忠欺瞒众将,倏然反叛,天理不容。楷固自归顺大周以来,备受皇恩,泽被举族,岂能为人鹰犬,助纣为虐。闻朝廷大军至,乃若枯木逢春,引领南望。

为避与李贼同流合污,楷固乃将所部隐于西硖石谷口。一俟官军到来,即率本部人马出山迎接。切切此意,天日可见。

合上书札,曹仁师大喜过望,如果说前几日的议军上,他毫不犹豫地站在武三思一边,是因为他春官尚书的头衔,那眼前的这封书札,使他强烈地感到立功的机会来了。于是,他立即传张玄遇、麻仁节、李多祚前来帐中议事。

曹仁师完完整整地将李楷固的信念给诸将听,他从他们脸上获得的是兴奋,是跃跃欲试的热情,是急于建功立业的躁动。可是,他却没有从李多祚那里看到任何回应。

“虽信札由我方俘虏带回,亦不能证明其真假,”李多祚道,“倘是敌于硖石谷暗设伏兵,我军即面临全军覆没之危险,末将请将军详察。再说白纸黑字,他就不怕我们将之转给李尽忠么?还是禀告安抚使大人定夺吧。”

李多祚的一番话噎得曹仁师说不出话来,只好遣军中校尉当日快马驰往守捉城请示。结果,武三思不顾姚的劝解,竟然允准受降,还嘲笑姚畏缩不前。

当晚酉时,校尉从守捉城行辕赶回,曹仁师再度部署受降事宜,自信道:“以我数倍于敌之兵力,还怕他反悔么?”他还提议由李多祚任前军先锋,可是被他婉言谢绝了。

“各位大人,非末将临阵拒命,盖因敌军狡诈,末将不得不防,末将愿率领本部人马趁夜色潜入硖石谷口密林中,近可以随时接应我军,远可以钳制驰援之敌。”李多祚言罢,便起身告辞了。

卯时三刻,曹仁师、张玄遇和麻仁节诸部大军,踩着黎明的露水出发了,辰时一刻,西峡石谷便已经在望了。

三位将军驻马眺望,但见谷口草色蓊郁,林木密扎,而就在这密林里,藏着李多祚的军队。一想到这位出身靺鞨族的将领,麻仁节就忘不了他昨夜忧郁的眸子,加上一路进军过于顺利,让他对李楷固的意图也多了许多疑虑。他便勒住了马头,对身旁的张玄遇说道:“将军不觉得我军一路太顺利了么?”

张玄遇甩了甩马鞭道:“末将也觉得疑点重重,数万之众的李尽忠大军到哪里去了?”

闻言,曹仁师很自负地笑道:“二位将军何须多虑。本将听说李尽忠正在北边与驻守幽州的清边前道副总管张九节周旋,根本无暇顾及李楷固;二则,李将军欲降我军的密札岂能让李尽忠知晓?以本将之见,此正是李将军处事周密之处。”说罢,他打马朝前飞驰而去,掌旗官扛着写有“周”字和“曹”字的大旗紧跟其后。

接下来便是骑兵“嘚嘚嘚”地从步兵身旁驰过,惹起一阵骂声:“神气什么,惹恼了老子,砍你的马腿。”然而,落在他们头上的却是骑兵的马鞭。

张玄遇看见后,大声呵斥道:“大敌当前,为何起哄,是要本将斩了你等的首级么?”说罢,他自己也追着曹仁师去了。

大军刚刚进谷口时,道路还算宽敞,可越往里走越狭窄,深入一二里地后,竟只能容一队人马行走。曹仁师抬头看看,也只得见一线的天空,他的心渐渐地悬到了半空,便问紧随其后的张玄遇:“军中可有本地人?”

张玄遇忙吩咐校尉去找。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士卒,自称曾经在此地戍边,知道这西峡石谷又名黄麞谷,因谷内常有大量黄麞出没而得名:“此谷地势险要,外宽内窄,行走不便,深入其间,回旋很难。”

曹仁师听着,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真让李多祚言中了?可事到如今,退回已无可能,他只有让身边的校尉吩咐下去:“军队呈长蛇状推进,将士随时准备迎战!”

麻仁节的队伍走在最后,刚至谷口处,他便接到校尉传来的消息,霎时心里变得不安起来,埋怨曹仁师用兵不慎。然而,这般部署也是武三思的意思,他若中途退却,回到京都定也难逃牢狱之灾,便对身边的司马道:“传令下去,谨慎行进,提高警觉,以防敌军埋伏。”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将近五里地,山间又起了大雾,乳白色的雾霭乘着山风,从这座山头飘向那座山头,缠绕在褐色的山石周围,以致一两丈之外的景物看上去都模模糊糊的。

曹仁师催动坐骑登上一高坡,环顾峡谷两岸,林深树密,却依然看不见李楷固的旗帜,心中益发地慌乱。

正在这时,却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他便急忙命人前去探问。

校尉去了不一会儿,便带回几名老者,这几人见了曹仁师纳头便拜,声称是奉了李将军之命在此迎接官军。

曹仁师很疑惑,问道:“那李将军现在何处?”

其中一位老者道:“由此进深约五里地,有一开阔地带,半坡有一山洞,李将军的人马就在那里等候。”

曹仁师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对老者道:“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剿灭贼寇,你须从实禀报,若有半点诓骗,本将手中的利剑随时都可结果你等性命。”

老者忙不迭地说道:“小人怎敢欺瞒大人,就是大人不杀小人,李将军也不会饶过小人的。”

“如此甚好,请老者前面带路。”

曹仁师打马冲下山坡,走在队伍前面。可当他们来到谷底道上时,却发现大批老牛瘦马占道,大军难以通行,老者上前驱赶良久,牛马仍怡然自得,毫无所动。

老者见状便站在道旁,朝山谷深处高声大喊:“此乃谁家牛马,怎可阻挡官军前行?”那声音在山谷间荡起此起彼伏的回声,传到数里之外。

“唉!你对牛言语,与对石说话何异?”曹仁师长叹一声,吩咐步军缓行,自己却率骑兵向前赶去。

就在这时,两山的密林中传出一阵鼓噪,接着,仿佛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喊杀声迅速覆盖了整个山谷。

万千利箭随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眼看着官军一片又一片倒在了谷底的小溪旁。曹仁师情知受骗,抬眼寻找老者,见他正欲逃走,便追上前去一剑刺穿了他。

本来就疲惫至极的官军此刻更加混乱不堪,想活命者,凭借自己的气力将同伍者推到前面作为挡箭牌;欲逃命者,踩着别人的身子向山崖后面躲去;年老迟缓者,则纷纷被踩死脚下……

不一会儿,鲜血染红了溪水,尸体挡住了水流,很快在曹仁师面前形成一处殷红的水洼。

曹仁师愤怒了,他挥动着宝剑,一连砍杀了数名临阵脱逃者,才使得队伍暂时稳定下来。

然而,待曹仁师命令撤退时,后面的路已被堵死,最要命的是叛军已从山林间涌出,“活捉曹仁师”的喊声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知道已无退路,只有拼死一搏了。他冲到一股叛军面前,手起刀落,几名叛军霎时倒地,可顷刻就又有一批叛军冲了上来,他只顾杀敌,却没想到这时从山崖背后飞来数根飞索,套住了他的脚踝、手腕和脖颈。

曹仁师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很快被拥上来的叛军捆绑结实,向峡谷深处的山洞押去。他回看身后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中的属下,沮丧地低下了头……

再说张玄遇的军队当时也被李楷固的司马截断了,与曹仁师首尾不能相顾,如同一条蛇,被抖散了腰骨,只有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张玄遇很快就被叛军的飞索擒获了,在被押往李楷固行营的路上,他一直屈辱地低着头。

深入黄麞谷十里地处,便是李楷固的营寨。这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所在!山道拐弯处,矗立着一面山崖,崖面齐刷刷的,仿佛神工斧凿一般,中间一个供人出入的洞门,进了洞门,才是一片开阔地,溪水潺潺,碧草青青,林子间露出绣了契丹图腾的旗帜——那是一只狼,虽然因为相隔甚远,有些模糊,但他仍能感受到它的凶狠。

他惊叹契丹真不愧是狼的种族。相传上古时,契丹始祖诞生之际,险些成为虎口之食,孰料正在危急之际,一群狼骤然出现,护卫在始祖母亲周围,直到始祖诞生。从此,狼便成了契丹人的神灵。而他们的性格也由此嵌入了狼性,不但彪悍,也很狡黠。当他们孤立无援时,会俯首向强者称臣;而当他们强大时,就会叛离而去。可是只要不侵犯他们的领地,也能和睦相处。赵文翙正是不懂这一点,而成了大周的罪臣。

“如果没有赵文翙的刚愎自用,自己焉能为敌所虏?赵文翙真该死!”张玄遇暗地里骂道。正想时,一行人已经进了洞口,回看身后,巨大的洞门竟然闭上了。他不能不惊异于李楷固的狡诈,有谁能想到他会把行营设在这里呢?而此处距平州不过百里,刺史为何就没有发现这藏兵要地呢?

张玄遇被押进营帐时,才发现曹仁师和麻仁节也被捆来了,三人一照面,就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无言的愧疚。

此时,他们心里都想起了一个人——李多祚,他不是在谷口密林中埋伏么?

……

李多祚透过密林的缝隙,看着曹仁师等将的人马一路向黄麞谷内移动,渐渐离开了他的视线,不祥的预感也愈来愈甚。

在辽西长大的李多祚虽然没有到过黄麞谷,但兵法上“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的道理他是懂得的,士气正盛的李楷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投降呢?他显然是看透了曹仁师的立功心切,故“利而诱之”,再利用官军地形不熟的弱点,“乱而取之”。

想到此处,李多祚唤来所部司马,要他带五百人马悄悄出林,顺着河谷,潜入谷口埋伏,随时接应官军。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一切都是平静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没有消息。

这种诡谲的宁静让李多祚内心更是不安。他悄悄来到密林边缘,守候在一丛灌木背后,以便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来自谷内的消息。

八月正午的太阳让人燥热万分。李多祚发现握着剑柄的手早已出了汗,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而且吃惊地张大了嘴。

司马竟带着一干人,顺着河谷朝密林这边跑来了!

出事了!

果然,带兵的司马一进密林,就扑倒在李多祚面前,放声大哭:“大人!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告诉李多祚,他们在深入谷中八里地时遭到了李楷固的伏击,大军被截为三节,死伤弟兄无数……唉!血流成河啊!

“那三位将军呢?”

“三位将军……三位将军被叛军飞索擒获,押到行营去了。”司马道。

李多祚呆了,他的忧心终于成了现实。

“一局失而全局失哦!武三思,我看你如何向陛下交代?”李多祚跌坐在草地上讷讷自语。

司马又道:“请将军下令,末将率领一队人马,进谷去救三位将军。”

“糊涂!”李多祚摇了摇头道,“敌有所备,贸然进谷,非但不能救三位将军,还必将全军覆没。”

“难道就此罢休了么?”

“非也!此次贼众反叛,咎在赵文翙,若非他杀了酋长,断不会酿成事变。据本将所知,李楷固一向忠于大周,只不过乃李尽忠属下,只有勉力随之。故而,三位将军性命当暂无大忧,本将担心的倒是守捉城那边……”一想到这层,李多祚眉宇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嗖”地从腰间拔出宝剑,对司马道,“快!传令下去,移师临榆关。”

“遵命!”司马转身而去。

李多祚又对录事参军道:“你速遣人驰往平州城和守捉城,将这里的战况通报诸位将领和安抚使大人,让他们在平州城布防,严防贼众南下。”

待队伍集结完毕,李多祚正要发令出发,却见谷口跑来一群兵卒,声称是从峡谷里逃出来的,要随李将军击敌。为首的一位队史手握一支箭,高声道:“不报血仇,形同此箭”,言罢,他便将箭镞一折为二。其他的伤兵也跟着发誓,要与贼众血战到底。

李多祚见此很感动,挥手让他们入列,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出发!”

武曌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阳光透过窗棂在殿门口投下鲜亮的光晕,煞是耀眼:“现在是何时了?”

张尚宫站在帷帐外轻声回答:“启禀陛下!已是辰时二刻。”

“哦!今日不逢早朝,朕睡过了。”武曌微微笑了笑,伸开酸困的双臂,很舒服地眯着眼睛,懒懒地说,“扶朕起来。”

于是,随着张尚宫的传唤,几名宫娥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扶她起身来到梳妆台前。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宫娥们终于让武曌神采奕奕了。

刚刚坐定,武钦就来禀奏,说上官婉儿求见,武曌一挥手,便宣她进来了。

上官婉儿今天身着一件粉色的祎衣,内配玫红束胸,两只高耸的乳峰伴随着莲步轻移,颤颤悠悠。武曌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当初与高宗幽会时……武曌十分喜欢上官婉儿,她总能安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从不管不该管的事情。

上官婉儿带给武曌一个新的消息,说吐蕃使节带了赞普钦陵的信札,请求和亲。

“如此甚好!”武曌道,“眼下我军正与叛军对战,无暇西顾,和亲不失为上策。”

“微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依爱卿看,该让谁去呢?”

上官婉儿眉头皱了一下道:“有一个人最为合适,他久与吐蕃交战,熟悉其风土人情。只是现在被贬了……”

“哦!你说的是娄师德。”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武曌犹豫了片刻道:“爱卿所言极是。朕以为,他虽新败,无统兵排阵之资,然充邦交使未尝不可。你替朕拟一道敕令,宣原州员外司马娄师德即日进京,担任出使吐蕃使节,商议和亲事宜。”

她又转脸对武钦说道:“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在含元殿见吐蕃使节。”

武钦道一声“遵旨”,就出殿去了。

当殿内只留下两人时,上官婉儿的话语中就多了对前方战事的牵挂:“也不知讨伐李贼的战事如何了,至今竟仍无战报。”她话面上虽是担心讨逆平叛的战局,眼睛里却流溢着对武三思的惦念。

武曌对此事本也十分纳闷,正要问上官婉儿,不料她倒先提起来了,于是便道:“明日早朝,也许孙元亨就会有消息前来,朕一想起让三思前去督战,心里就很不安,他毕竟是第一次。”

两人正说着话,一位太监进来禀奏道:“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大人有紧急军情禀奏。”于是,两个女人的心瞬时都被这消息吊了起来。

孙元亨一听到皇上召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连走带跑地进来了,待跪倒在武曌面前时,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启奏陛下,前方传来战报,我军在平州城西之硖石谷遭到叛军伏击,两万人马葬身此地,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三位将军被俘。敌气焰嚣张,正欲北夺幽州,南下平州。”

武曌闻言,急得身子剧烈前倾,喘着粗气问道:“武三思现在何处?”

“梁王与安抚副使姚驻军临榆关之守捉城,得李多祚将军护卫,敌未能靠近一步。临榆关北部之山峰,重峦叠嶂,十分险要,李将军于此布重兵,却敌于山外。”

上官婉儿的脸色这才平静下来。

武曌听说武三思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追究战败之责,遂颓然长叹道:“三思无能,误朕大计。”言罢,她双目紧闭,疲惫地向后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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