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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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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且行且看,王孝杰由衷地感喟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矗立在火焰山南麓的高昌城,自乾封年间裴行俭任都督以来,秣马厉兵,励精图治,使之成为呈长方形、方十一里、内城外城相互照应的坚固城池。举目远眺,每隔几里,亭堡林立,连属相望,而当年坚守西州的老将军却已长眠地下。那时候,王孝杰尚年轻,但裴行俭掀起总章选制热风的场面他是有所耳闻的。

睹物思贤,王孝杰深感此次出兵责任的重大,便对阿史那忠节道:“我等身负皇命,当以先贤为范,戮力同心,共击吐蕃,收复失地。”

阿史那忠节系突厥血统,其父亲阿史那忠自追随太宗以来,屡立战功,声名赫赫,尽管在唐时突厥族将领时有反叛北归者,然而,他的父亲却矢志不改初衷。裴行俭的故事,他在神都任职时没少听,故而对王孝杰的话很有同感:“大人所言,正是末将之愿。”

两人的战马刚刚来到西州都督府门前,现任都督唐休璟就紧跑慢跑地迎出门来。

进入都督府前厅,王孝杰环顾厅中设置,虽是简朴,却弥散着战阵气息。公案后面,置兵器架,上有一青锋宝剑。两边呈八字形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各种兵器。墙上挂一幅西州兵略图。

室内生了牛粪饼烧的炉子,倒也暖融融的。

唐休璟命录事参军给两位大人斟上奶茶,说:“末将自上书朝廷,陈请收复四镇后,日夜盼望朝廷大军到来,诚恐失了歼敌良机。”

王孝杰呷一口奶茶,心中荡起悠悠的边陲情怀。仪凤二年,他随工部尚书刘审礼西行出击吐蕃,九月,两军战于青海大非川,唐军被困,时为行军总管的中书令李敬玄畏敌怯战,按兵不救,以致他和刘审礼被俘。那时候,他终日喝的就是这奶茶:“许久没有喝此杯中物了,味道如旧啊!”

阿史那忠节更是喝得津津有味,似乎从中品出了族脉的隽永。

话题很快转到军情的分析,唐休璟带着两位将军来到西州兵略图前说:“末将之所以要上书朝廷,请求出兵,盖因吐蕃新赞普弃都登基时尚年幼,朝政大事悉归宰相钦陵主持。随着弃都年齿渐长,日欲亲政,对于钦陵权倾朝野心怀不满,两人神离久矣,天授二年,弃都削钦陵主盟权,从此,君臣之间剑拔弩张,动荡不安。末将审时度势,以为此正是我收复失地之良机。”

王孝杰频频点头说:“大人所奏,亦陛下所虑。末将与阿史那忠节将军率兵来此,正要一举收复四镇,雪我失地之辱,振我大周国威。”

阿史那忠节问道:“依末将之意,我军远途奔袭,只宜速战,不可盘桓。不知眼下哪一镇兵力较弱?”

唐休璟指着地图说:“若论兵力,龟兹最弱。自高宗上元二年龟兹王归附我朝领都督以来,十七年间,屡次出尔反尔,时而投奔吐蕃,时而依附大唐。以致我朝镇制,屡建屡废。末将以为,先打龟兹,最易震慑诸镇,且师出有名。”

唐休璟进一步强调:“最为有利者,莫过于龟兹王白素稽老迈,镇内围绕继嗣明争暗斗,正好趁机出兵。”

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频频颔首,当下商定,由王孝杰率一军攻打龟兹,阿史那忠节率一部向西南方向布军,以防疏勒镇兵马驰援,待攻下龟兹后,合兵一处,直取疏勒。唐休璟部则往南拒于阗、碎叶两镇兵马。

随后,唐休璟便用西州地方菜蔬宴请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牛羊肉溢香,马奶酒醉人。席间,唐休璟频频举杯,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与吐蕃决战而干杯。

“两位大人。”唐休璟仰起脖子,将一杯酒灌进腹中,印堂显得红而闪亮,“四镇几归几废,想来令人感慨良多,最近一次,乃垂拱二年,他匐之役战败后,朝廷不得不弃置四镇。然末将未有一天不想到要重头收拾山河,再完金瓯。这一天终于来了,末将要感谢二位大人。”

“此皆陛下运筹之故。”王孝杰言罢,三人的杯子一声脆响,碰在一起。

三位将军散席时,唐休璟说:“二位将军住在城外风餐露宿,末将甚为不安,还是将行营搬进城中来吧!”

“为将者当沙场醉卧,马革裹尸,行辕设在城外,进退自如。大人的心意本将领了。”王孝杰说完便翻身上马,一声鞭响,朝城外奔去了。

回到行辕,日色过午。王孝杰立即传将军高仙芝、张怀寂、韩思忠等到帐前听令,两位将军一位二十一二岁,一位刚刚十八岁,都是自小在西域长大的青年才俊,听说要打仗,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男儿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末将随时听命出征。”

王孝杰高声道:“高将军虽然年轻,但已在西域经年,本将出征前,就曾向陛下和李大人点名要你。此次出击吐蕃,首战务胜。明日卯时,趁着夜色出兵,奔袭龟兹,可有难乎?”

高仙芝说:“没有!末将之骑兵,皆以西域战马为坐骑,只消一天,便可到达龟兹城下。”

王孝杰紧锁的双眉顿时展开了,道:“将军前行,本将行辕紧随其后。”

张怀寂见状也出列道:“大帅!末将请命出征。”

王孝杰又部署道:“张将军率部,在龟兹城西布兵,策应阿史那将军,伏击疏勒驰援之敌。”

“末将遵令!”两位年轻将军转身出营去了。

王孝杰对着外面喊道:“来人!传录事参军,收拾行装,行辕前移。”

第三天卯时一刻,高仙芝的军队踏着晨间的幽暗,来到龟兹城下时,一钩残月还冰冷地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上。对于自幼就跟随父亲在这里长大的高仙芝,这冷月天山早已司空见惯,他现在心中唯一所愿,就是用自己的刀去为头顶的盔缨增添光彩。

借着淡淡的月色看去,这座所谓西域最大国的都城周长不过八里,每面城墙长不过二里,最短处也就小二里,构成了不规则的正方形城池。夯土筑成的墙最低处六尺,最高处二十一尺。也许,它作为一国的国都,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辉煌,然而,自从沦为大唐或者吐蕃的军镇后,早已铅华不再。

前几日派出的细作禀报说,龟兹城内的白素稽和属下根本不知道大周大军兵临城下,依旧在围绕谁为继嗣争论不休。高仙芝闻言大喜,立即传来旅帅,要他带领属下扮成吐蕃军模样,前去叫城。其他大军埋伏在城周围,待城开后一举攻入。

卯时三刻,一位身着牛皮盔甲的“吐蕃副将”率领大约二百人马来到东城门下,用吐蕃语对着城上守城的官兵喊道:“我等受钦陵宰相差遣,来助白素稽王爷守城,速速开门,让我等进去。”

不一会儿,从城垛伸出一个脑袋,借着羊油灯火看去,似乎也是一位副将,瞅了瞅城下的军伍道:“弃都不是赞普么?焉何将军会持钦陵宰相之命而来。”

“副将”解释道:“弃都赞普违逆天意,欲投降大周,钦陵宰相明于大义,将弃都软禁,命各路将军奔赴各如(吐蕃军队单位),加强军备,以防周人来攻。”

“哦!如此说来,钦陵宰相掌握国柄了?”

“正是!否则,你我都会当了大周的刀下之鬼。”

“将军少待,待末将禀奏王爷。”

过了一会儿,城门果然开了,那位副将率了士卒出城迎接,两人寒暄片刻,副将便道:“天气寒冷,还是请将军进城吧!”

于是,龟兹守军在前,高仙芝的军队在后,刚刚进到一半,只见那位扮作吐蕃副将的旅帅从身后一刀取了守城副将首级,他的部属未及反应过来,就被大周军士斩于城门口。旅帅回身招了招手,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周军在高仙芝的率领下,潮水般地涌进城来。

城楼上的龟兹守军发现情势不对,急忙冲下城来,为首的一位判官大声对身边的一位百夫长喊道:“速去禀告王爷,周军攻进城了。”言罢,他便率领部下与周军厮杀在一起。

白素稽是在睡梦里被侍卫喊醒的,他已精疲力竭。昨夜,他的两个儿子来到王宫,逼着要他做出选择。弟兄二人说到激动处,拔出腰刀格斗许久,结果,大儿子白虎将小儿子白龙刺伤,侥幸没有伤及性命。白虎临行前留下话,三日之内要结果,否则,将率军投奔疏勒王,那时候,父子兵戎相见,必伤情感,也难以保全父王。

面对甩手而去的白虎,白素稽伤心之至。过去,他只听说史上有弑父篡位的故事,不想今日在自己身上应验。他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后悔当初叛唐投奔吐蕃,现今弃都、钦陵之间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又怎么可能分兵助他呢?看来,只能期望疏勒驰援了。

白素稽直到丑时方才睡去。他在梦中被白虎持刀追杀,连喊救命。睁开眼睛,却是亲兵站在榻前禀报,说大周军队打进城了!

“真的么?怎么可能呢?从未听说周朝发兵啊?”

“千真万确,现在,街上已血流成河。”

白素稽慌了神,匆匆忙忙披挂上马,冲出府邸。晨曦中,城内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火光中,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将军,大声喊着:“白素稽老贼,朝廷待你不薄,你却屡次叛国投敌,还不快下马投降,可免你一死。”

一看来将的年纪,白素稽就明白遇到克星了。他也不答话,手执双鞭,就开打了。高仙芝轻轻一拨,震得白素稽手腕发麻。勉强战了十数个回合,白素稽拨转马头,朝西门奔去。

高仙芝挥着大刀,紧追不舍,追至西门口,却驻马不前,对身边的旅帅说:“速速清扫战场,将大周旗帜插上城楼。”

旅帅们很不解,问将军焉何不追了?

高仙芝笑笑说:“那边正有人张网以待呢,我等就等着王总管进城吧。”

白素稽冲出城门,回头一看,不见了追兵,不禁松了一口气。判官禀告道:“在凌晨的大战中,白虎被乱军砍死,白龙不见踪影。城池已被周军占据,下一步,王爷欲往何处?”

白素稽仰天长叹:“两位蠢子,自相残杀,给周军可乘之隙。于今之计,只有西去疏勒了。”

一干人驱马向西,约五里地,天色才渐渐放明,白素稽不禁大笑道:“人言周朝人杰辈出,不过如此,竟然百密亦有一疏,周人于此处设伏,本王休矣!”话音未落,只见前面红柳林中涌出一支军队,为首的将军不过十八九岁,高呼“活捉白素稽”,杀将过来。

白素稽魂惊魄飞,哪有心思恋战,勉强应了几个回合,即落荒逃走。谁知不远处,正有沙坑等着,他一个跟斗就陷进去了。

太阳从盘桓在戈壁尽头的云彩间跃上天空时,阿史那忠节的军队与张怀寂的军队在龟兹城西汇合。

当白素稽被张怀寂押到阿史那将军的马前时,他心里道:可谓冤家路窄,当年自己与忠节的父亲一同归附唐朝,太宗分别授阿史那忠宁州都督,授他以龟兹都督,但他不久就叛唐而去。正思绪纷乱间,就听见耳边传来阿史那忠节的声音:“你不辨是非,鼠目寸光,出尔反尔,杀掠大周臣民,罪在不赦,今日终成囚徒,还有何话说?”

白素稽笑道:“今日落在将军手中,本无生望。只是如将军这样的突厥族裔,效命大周,终非长策,此处地在边陲,将军正可趁机倒戈,回归突厥。”

阿史那忠节大怒,喝断白素稽的话说:“将死之人,竟敢策反本将。来人,将之押回龟兹城中,等候王总管处置。”

白素稽一离开,阿史那就对张怀寂说:“张将军擒贼有功,本将当奏明朝廷,以期赏赐。”

张怀寂正要说话,便有探哨进来禀报:“吐蕃疏勒驻军正向龟兹方向而来。”

“敌从西南驰援而来,此时疏勒城中必然空虚,张将军听令!由你率军拦截西来敌军,本将乘机夺取疏勒城。”接着,阿史那忠节喊来军中司兵,要求传令下去,早膳之后开拔,绕过东来敌军,朝疏勒方向迂回。

张怀寂深为阿史那忠节的气度所感染,在马上作揖道:“请将军放心,有末将在,绝不让敌军东进一步。”

张怀寂把白素稽押到龟兹城中时,王孝杰的行辕也前移进了龟兹城,他谢绝了高仙芝要他住进王宫的建议,而在城中间扎下行辕大帐。身边的侍卫和录事参军刚刚部署好一切,高仙芝便进帐来禀告攻取龟兹城的过程,王孝杰听了,击节道:“高将军善于用疑兵之计,不伤一卒而得一城,首战即胜,功莫大焉,本官要奏明陛下,为将军请赏。”

高仙芝自谦道:“末将久闻老将军用兵如神,今日终于得以就教于麾下,荣幸之至。”

王孝杰摇了摇头说:“为将者,不能总记着出五关,更当牢记走麦城。说本将用兵如神,乃徒有虚名耳。仪凤二年,不就被吐蕃俘虏了么?多年来,本将常以此为训,检点思过。”

高仙芝道:“胜败本兵家常事,老将军何必纠结于心。”

王孝杰却笑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将流落吐蕃之际,乞黎赞普刚刚驾崩不久,弃都赞普登基,思父心切,第一次见到本将,竟误以为父王复活。及至知本官容貌颇类其父时,待为上宾,使得本将有机会摸清吐蕃军情。后来,唐与吐蕃修睦,本将得以还乡。然雪耻之心,未有一日冷却。”

高仙芝深为王孝杰的虚怀若谷而感动,由衷地说道:“末将年轻,还望老将军不吝赐教。”

两人说着话,出了营帐,沿着街道缓缓而行。迎面吹来的风沙打得脸颊有些疼,王孝杰拉了拉风帽说:“高将军自幼随父亲在此戍边,也真是苦了青春年华。”

高仙芝按了按剑柄说:“末将倒没有觉得有多苦。这里的龟兹乐音沧桑动人,听来如饮甘醇。”

“哦?”王孝杰侧耳去听,从城中的某个角落传来琵琶、五弦、横笛的和声,悠扬中透着几分苍凉和忧伤。

高仙芝说道:“将军若有逸兴,不妨去看看。”

于是,两人循声而来,只见东南角的穹庐内,一群龟兹土人正随着琴音翩翩起舞。四位舞者,皆用朱砂涂额,穿绯红色的小袄,下着白裤,脚蹬帑乌皮鞋。女舞者头发很长,飘洒起来,煞是优美。

见有人推门进来,一位老者立即认出是大周朝廷的人来了,起身施礼,邀请他们入席。高仙芝告诉他们,朝廷王将军很喜欢龟兹舞蹈,希望大家不要拘束,继续欢歌。

王孝杰挨着老者坐了,一边观看舞蹈,一边品尝龟兹人的食品,一边听高仙芝转达老人的话。老者告他,吐蕃士兵滥杀无辜,民不聊生。龟兹人盼望大周军队很久了。对此,王孝杰更深地体味到陛下为什么要打一场收复安西四镇的战争了。

告别百姓,出了穹庐,老者的话一直在王孝杰的耳边回响。是的!民心者,社稷之本也,朝廷应该考虑在这里重置都督府了。他决计将军情写成奏章,快马送往神都。同时,奏请恢复四镇镇制,由朝廷官军长期驻守。

高仙芝说:“还是老将军虑事周密详致,时间不早了,将军早些歇息,末将还要查查岗哨。”

回到大帐,王孝杰却毫无睡意,传令士卒押解白素稽进来。仪凤二年,两人就曾经有过交锋,见了面,王孝杰问:“无耻叛贼,见了本将为何不跪?”

白素稽不以为然地看了看王孝杰说:“昔日败军之将,本王为何要跪?”

王孝杰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然而,旋即转换过来,不无讽刺地说:“你今日终被大周军队俘获,本将正要用你的头颅祭奠当年西征的将士。”

白素稽暗暗打量王孝杰,果然目光中杀气逼人,知道他不是恫吓,浑身就不由得颤抖个不停。

这又怎会逃过王孝杰的眼睛呢?他来到白素稽面前,静观良久,才说道:“本将临行时,大周皇帝有旨,战非图杀戮,乃以复地为要,倘你能道出于阗、碎叶军情,不唯可以免死,本将当奏明皇上,可依旧羁縻封赐。”

白素稽用余光暗扫王孝杰,没有说话。

王孝杰并不理会,喊了一声“来人”,伺候在帐外的士卒应声冲了进来,一个个手中的刀寒光闪闪。

“将这叛贼押出去砍了首级,报送朝廷请功。”

士卒们齐刷刷地道“遵命”,七手八脚地上前扯着白素稽身上的绳索就朝外拉。几双脚刚刚迈出大帐,白素稽却挣扎着喊道:“且慢!本王有话要说。”

王孝杰知道他的心理壁垒终于冲破,于是吩咐士卒退下,对白素稽道:“你还有何话,不妨直说。”

白素稽疑惑道:“倘本王讲出军情,果真可以活命么?”

“本将乃堂堂大周行军总管,岂能言而无信?说吧!”接着,王孝杰命士卒为白素稽松了绑。

白素稽摸了摸酸胀的胳膊道:“于阗、碎叶,虽然依附于吐蕃,然近年来吐蕃内乱不断,鞭长莫及,疏于过问。故而两城仅有本部人马坚守。”

王孝杰的眼睛眨了眨,头伸到前面问道:“还有呢?”

“九月于阗祭祀天地时,本王应邀赴会,闻于阗老王伏酦雄病入膏肓,天年有限。其子伏酦降年幼,赖辅政大臣主事……至于碎叶么,本大唐所置,后与四镇沦入吐蕃。”

话说到这儿,王孝杰已经获得了最重要的消息。他要重新思索进军方略了。待士卒将白素稽押出帐外后,他立即要录事参军传话给高仙芝,大军在龟兹休整五日,待疏勒那边有了消息后,再行南下。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王孝杰没有想到,此次进军竟会如此顺利。

坐在案头,想起了皇上临行时的旨意:“为战之上,乃在不战而屈人之兵,故前方战情,瞬息万变,将军须应物策决,不可墨守旧规,影响战局。”现在,机会就在面前,起码于阗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取之。

但他总结边镇之所以几置几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过于依赖羁縻之策,朝廷不曾有边将值守,这一次四镇恢复后,他以为必须由朝廷派遣镇守使,与四镇旧王族共同戍边,遏制其反叛图谋。

尽管牛粪火烧得很旺,然而,茫茫戈壁,到了深夜与凌晨交接之际,仍然寒风袭人。王孝杰哈了哈冰冷的手,要录事参军研墨铺绢,向朝廷直达自己的意见:

……

置镇屯兵,固边之要。曩者我朝边镇几度置废,盖因羁縻姑息,疏于监督。然则,边镇之于神都,万里之迢。羁縻都督,或缘于吐蕃诱惑,或迫于生计,或期于割据,乃逐利择主,了无定势。一旦事发,远水难熄火患,鞭长不及野骥。故臣以为,固边者莫过于置镇,置镇者莫过于选将。凯旋之际,陛下宜颁诏,任镇守使官,以主军务;羁縻之官,劝业兴农,乃安边固土之长策也。

将军高仙芝、张怀寂,风华俊茂,精兵通略,若镇守边镇,必可胜任……

写完奏章,天已大亮。他要录事参军安排快马送往神都。

五天以后,唐休璟以西州都督身份前来龟兹劳军,而阿史那忠节在夺取了疏勒城交与张怀寂镇守之后,也快马到了龟兹城。

当晚的军前会议上,阿史那忠节讲述了夺取疏勒城的过程,盛赞张怀寂英勇善战,精于谋划,在龟兹城西拦截疏勒援军,大获全胜。疏勒残军逃回时,城池已被他占领。

“将军谋略不逊于霍去病啊。”阿史那忠节最后感叹道。

王孝杰点点头说:“大人所言甚是,高仙芝将军二十二岁,然排兵布阵,有卫青之风,本将已奏请皇上,待凯旋后,任他们为四镇镇守使。”

唐休璟更是感慨良多,江山万里,才人代出。自己若从麹智湛任都督开始,先后为两任都督辅助,最使他难堪的是裴行俭,他本是长史,可麴智湛殒薨后,一举起任都督,他却仍居于副都督之位,可现今的年轻人,二十岁就做了将军。

唐休璟带给王孝杰、阿史那忠节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说在于阗的线人禀报说,于阗王伏酦雄晏驾,他的儿子伏酦降生性脆弱,被几个王妃生的兄弟挟持,加之距吐蕃都城太远,已秘密派遣使者潜入西州,欲图归附。然慑于钦陵之弟跛论压力,请求驰援。

王孝杰大喜过望道:“此天助我也。我军当不失时机,进驻于阗,至于剩下一个碎叶,取之如囊中探物之易耳。”

阿史那忠节忙道:“碎叶城就由末将率军攻打,以末将属下韩思忠军为前锋,直击跛论,两位大人速往于阗镇压军乱,稳定局势。”

“如此甚好!”王孝杰挥着大手道,“留高仙芝镇守龟兹,我军不日南开,直指于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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