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谢死书一旦被识破,我等就是欺君之罪啊!”侯思止有些害怕。
来俊臣叹一口气道:“百密一疏啊,事到如今,也只能且行且看吧?
“依在下之见,不如将那老贼……”说话间,侯思止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来俊臣连连摆手:“祸积忽微,我等已错失一局,再不能因小失大。狄仁杰是何等人物?他向来受到皇上垂爱。皇上没有遣魏王来,本就蹊跷,他再死在狱中,必然引起皇上疑虑。”
外面起了风,如雪的柳絮纷纷扬扬地从窗前飞过,白茫茫一片……
武承嗣跪在武曌面前,口中嗫嚅道:“陛下!侄臣……”
武曌厉声道:“你不要再说了,身为亲王,本该遵法表率,你却为了一个婢女而杀了朝廷命官,如此胸怀,岂能成就大事?”
武承嗣一头雾水,武三思明明告诉他,乔知之的上书被上官婉儿抽掉了,事情是从何处败露的?
他根本不会想到,他本人就是“告密”者。
乔知之虽为一介补阙,但对朝廷的人事布局看得很清。他对春燕并非图一时之快,而是出于真诚的爱。自从春燕被武承嗣以教授姬人妆梳“借”入府中,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春燕。果然,不久就传来春燕投井自尽的消息,他痛不欲生,喝得酩酊大醉,反复吟咏两人最后一次私会时他写给她的诗句: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
他不甘心一棵含珠带露的玫瑰被摧折,即便玉碎,他也要上书朝廷,控告武承嗣草菅人命的罪行。在草成上书之后,他担心武承嗣的爪牙遍布宫中,上书无法顺利地到武曌手中。于是,他将上书又抄写了两份,一份投往北阙,一份投进“铜匦”,一份缝进自己的衣襟。
在大火炙烤他的时候,他庆幸于自己已有准备。
现在,这两份上书都已到了武曌手中。上书的日期,正是王庆一闹着要她立武承嗣为太子的那些日子,武曌就很感佩狄仁杰的见事之明,也为自己未改立国嗣而庆幸。
武承嗣悄悄地用余光看了一眼武曌说道:“都是侄臣一时糊涂,贪恋女色,才酿成如此后果,请皇上赐侄臣死罪。”
武曌看看武承嗣,不由得为武门子弟不争气而叹息:“你父亲目光短浅,才招致流表。本期望贺兰敏之能撑起门户,孰料他淫性不改,朕自当清理门户。如今,你又……”
武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命你自今日起,闭门思过一月,未经朕恩准,不必再到署中。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你今以己昏昏,焉能使人昭昭,退下吧!”
武承嗣连忙叩首谢恩,正要告退,就见武钦、上官婉儿走了进来。
上官婉儿先呈上代皇上分拣过的奏章,然后说道:“微臣从推事院归来,特来向陛下复旨。”
武曌脸色阴沉地看了看武承嗣说:“你先不要急着走,听听推事院那边的事儿。”
武承嗣听得出,姑母的恼怒已经过去,而且上官婉儿所说之事,也是他最关心的。
上官婉儿将牢狱所见一一禀奏之后,见武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看来!这个来俊臣还真是办事周密有致。”遂将话题转到狄仁杰身上来。
武承嗣心中自然十分清楚,自己的消息没有白送。
上官婉儿说:“狄大人衣衫整洁,气色尚好。不过,据来大人说,狄大人自承反后,就向皇上写了‘谢死书’,甘愿伏诛。”
“哦!有这等事?呈上来。”武曌接过绢帛,果然乃狄仁杰手笔,字体严谨,章法工整,遣词真诚,自语道,“这个狄仁杰,前日上书辩冤,现今又求速死,究竟想些什么?”
这一层上官婉儿当时的确没有想到,经武曌一提示,也颇感奇怪。
此时,武承嗣在一旁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他将死之人,企图做最后一搏,也属常理;求而无望,但盼速死,亦不奇怪。故臣斗胆进言,请陛下择定刑期,将反贼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魏元忠斩首。”
“没让你说话。”武曌瞪了武承嗣一眼,转过脸对上官婉儿说,“依你之见呢?”
“微臣原也没有想那么多。经陛下提示,亦觉不解之处甚多。”
“你断定这‘谢死书’出自狄仁杰之手?”
“来大人亲口对微臣所言。”
武曌沉思片刻说:“这也不难,来人!”
武钦应声进来,武曌下令道:“速带人快马前往推事院,提嫌犯狄仁杰来武成殿回话。”
武承嗣一听就急了,上前阻拦道:“何劳公公。就由侄臣命人去提,岂不快捷。”
武曌的眉毛就横了,大声斥责道:“要你闭门思过,明白么?”
武钦见皇上发怒,忙答一声“遵旨”,就带着禁卫直奔丽景门。
半个时辰后,估摸武钦差不多快到了,武曌这才回转身来,厉声要武承嗣退下。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已经跪倒在武曌面前了:“罪臣狄仁杰,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曌眼睛冰冷地掠过狄仁杰的额头:“狄仁杰!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武曌冷笑一声:“承认谋反‘狱辞’在此,还敢说无罪么?”
“启奏陛下,微臣深受皇恩,纵肝脑涂地,无以回报,何敢徒生异心,反叛朝廷;其二,臣乃一介书生,手无寸兵,如何反叛?其三,臣父子三代皆朝廷忠贞之士,无由反叛。”
“既无叛心,焉何承认谋反?”
“启奏陛下,臣若不承认谋反,则已死于拷掠也。御史中丞魏元忠不承认谋反,被施以酷刑,遍体鳞伤,至今犹不能动。知制诰前几日查看牢狱,当有所见。”
听狄仁杰如此说,武曌想起乐思晦之子的哭诉,两相对照,当是实言。但她仍然不能理解,既然上书为自己辩冤,为何又表奏谢死?
狄仁杰很吃惊地睁大眼睛:“微臣不曾表奏谢死啊!”
武曌对上官婉儿说:“拿给他看。”
狄仁杰将表奏来回看了几遍,由衷地感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奇人,模仿微臣笔迹几于乱真,实属难得。”但他接下来就笑了,说模仿终究是模仿,乱真毕竟不敌本真,请陛下将臣的上书与谢死书两相对照,自然不难看出马脚。
武钦于是将两份文书摊开在案头,狄仁杰一眼就看出谢死书的漏洞来:“请陛下细观,别的不说,就臣狄仁杰这三个字,与臣奏章中之书写习惯就不尽相同。陛下再看,臣的字偏于欧阳公,重于恭谨,而其人之字,显然在欧阳询、褚遂良之间兼取,故而虽像,却还是破绽百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明了了:“由此观之,爱卿果真被冤了。”
狄仁杰说:“此次冤案,非臣一人之冤。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诸位大人,迫于酷刑而承认谋反,然其忠周之心,可比伯夷、叔齐。”
武曌道:“好了!爱卿不必再回推事院,朕即刻命你回府与家人团聚。其余诸事,朕自会决断。”
风雨终于过去,狄仁杰伏地拜谢皇恩,久久不愿起来。武曌分明看见,狄仁杰的泪水滴落在地。
唉!原来男儿有泪,只在伤心处哦!武曌朝着外面喊:“来人!送狄爱卿回府。”
狄仁杰走了,但他泪水津津的样子却在武曌脑海里回旋,引出她诸多的心事。
“依知制诰观之,朕该如何处置此案?”武曌问身边的上官婉儿。
“这……”上官婉儿拖长了声音,这件事情的确让她不好回答。在武曌身边这两年,她从皇上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御臣理政之术,还无形中承继了她性格中许多只在意会中的东西。以至于有一次武三思与她在一起时,说她说话的神态与陛下像极了。闻言,她当时真有些害怕。
一方面,作为上官仪的孙女,她对于狄仁杰这样的忠臣良将有着发自内心的敬仰,但同时,她又喜欢壮实而又英俊的武三思。在武曌的几个侄子中,三思在相貌上,是最像武曌的。于是,她选择了反询的语气:“陛下圣明,定会做出圣裁的。”
“朕是如此谋虑的。单就此案而言,几位爱卿理当官复原职。”
“陛下是不是说,对这几个人的处置,关乎大周初创基业?”上官婉儿立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武曌起身道:“朕以为,此案要置于革命大计上研判之。大周初立,人心不稳,臣僚中不少人身进了大周,可心还在唐室。倘是重新启用狄公诸卿,承嗣与三思等也有所顾忌。但若有些臣下效仿魏元忠等口无遮拦,事无分寸,岂不乱了朝纲。”
“陛下的意思是,不追究死罪,但仍需降职使用,以震慑朝野。”上官婉儿望着年届七旬的皇上,深感上苍让武曌降生到人间,就是驾驭群臣的。就是狄仁杰这样的大贤,在她的手中,都不过是一颗棋子,怎么出,放在什么位置,她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贬他们的官,是做给别人看的。大臣们就如同风筝,线永远在武曌的手里。她由衷地感佩道:“陛下所虑甚周,微臣明白了。”
“你替朕拟一道诏书,贬狄仁杰为彭泽令、任知古为江夏令、魏元忠为涪陵令、崔宣礼为夷陵令……裴行本、李嗣真流表岭南。交天官署阅过,若无异议,明日朝会上宣布。”
一场涉及数名大臣的谋反案终于落了幕,可是被诬陷者遭到贬谪,诬陷者却没有被追究。朝臣们的心也还是终日悬着,担心不定什么时候,同样的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因此,早朝的氛围也是万分的凝重。
早朝后,武曌特意传狄仁杰到武成殿说话:“朕知道卿有不白之冤,然则,此案涉及人数太多,如裴行本、李嗣真者,确有反状,所谓‘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爱卿既有染,朕就得给朝野一个交代。故贬彭泽,情非得已。”
狄仁杰拜倒在武曌面前说:“微臣铭感陛下不杀之恩。官有大小而责无巨细。彭泽虽一小县,然臣不敢略有懈怠,必竭力尽忠,以报君恩。”
一番话说得武曌心头潮热,眼睛湿润了,她上前抚着狄仁杰的肩膀说:“此去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半载,朕定当调卿回京,为大周社稷股肱之臣。”
武曌一直看着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才收回目光。她这一生中,斩杀朝臣,不计其数,贬谪朝臣,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谁像狄仁杰这样牵动着她的心绪。
朝政仍需一刻不停地运转。一批人走了,自然另有一批人来填充空白。朝廷相继任命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为冬官尚书,主持宫廷修建,以秋官尚书袁智弘为同平章事,以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为文昌右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同平章事。
说起来,李游道也是法吏世家,他的父亲李叔慎就做过刑部侍郎。然而,一想到左肃政台那批武承嗣擢拔的酷吏,他就觉得这冬官尚书做起来十分棘手。他是在长寿元年正月十四被任命的,那天,他跪在含元殿许久,直到朝臣们散去,仍然没有起来,他恳请辞去职务,仍然到陕州去做刺史。可皇上并不理会他。
还有二月任命的秋官尚书同平章事袁智弘,更是战战兢兢。那天,他走出含元殿,满腹心事地对李游道说:“公以为比之狄仁杰,你我如何?”
李游道说:“在下不敢妄议,依在下而言,狄公乃凤凰,在下乃燕雀耳。”
袁智弘叹一口气说:“在下亦有同感。狄公若猛虎,在下乃麋鹿耳。狄公尚不能自保,为贼所陷,贬谪彭泽,你我上任之日,项上人头恐怕已落了一半。”
宰相班底中,最为引人注目者,乃夏官侍郎李昭德。他出身望族,其父李乾祐为太宗贞观年间的殿中侍御史,祖母去世时,太宗还遣使到墓前吊丧。李昭德虽为妾所生,然强势干练,颇得乃父遗风。天授二年,王庆一上书改立国嗣时,他也曾劝谏武曌,不可助长此风。因此,皇上对他还是颇为欣赏的。
狄仁杰一案落幕后,他是朝臣中唯一送狄仁杰出京的高官。那一天,两人从丽景门出城,路过推事院时,李昭德问道:“大人当时就是在这里度日如年的?”
狄仁杰用马鞭指了推事院门前的岗哨说道:“处官任事,全在心境。不瞒大人说,从被拘捕的那一刻起,老夫就没想能活着出去。心想生死不过一程路而已,便也心安理得了。”
“嘿嘿!”李昭德自嘲道,“只要铜匦仍在,来俊臣诸人不死,说不定哪天在下也进了这牢狱。”
对于狄仁杰的为人,李昭德早从心底感佩,两人出了城,边走边说话,都为朝事的纷纭而忧心忡忡。
“老夫此番离京,陛下虽言情非得已,然一旦下去,三年五载必不能回京。虽然皇上对于酷吏任事,有所反思,然要告密之风彻息,恐非易事。老夫素仰大人刚直,当担当社稷重任。”
“大人所言,鞭辟入里。在下正要就此请大人赐教呢!”
狄仁杰忧心忡忡:“想来大人也知道,老夫之所以入狱,全因打死拥立武承嗣的王庆一而起。然依老夫观之,此事还没有完结,武承嗣、武三思还会再起风浪的。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用人唯亲,武承嗣权力过大,势必有一日,会凌主逼宫,大人须当警之。”
李昭德听得出狄仁杰心头的沉重,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呢?他环顾皇上新任命的袁智弘与李游道,皆胆小怕事之辈,因而就有了一种孤鸿的寂寞:“大人这一走,在下少了一位良师益友,心中顿感十分孤单。”
狄仁杰看着眼睛湿润的李昭德,也是感慨万千:“老夫虽人在天涯,然与大人心意相通,会时刻关注神都风雨的。老夫拜托大人,务必以社稷为重,无惜此身。”
两人惜别,李昭德一直看着狄仁杰消失在阳关尽头,才姗姗回身。
不久,狄仁杰所有的担心和忧虑就被验证了。刚刚履职的李昭德就与武承嗣在朝会发生了担任宰相后的第一次冲突。
五月十九日朝会一开始,李昭德陈奏吐蕃酋长曷苏率部落请求内附,请武曌定夺。
武曌处理起这些事情,向来是胸有成竹的:“尽管大周素与吐蕃修睦善邻,然其动辄犯边掠地。今曷苏来附,削敌之力,壮我军威,当善待之。”
李昭德十分赞同:“陛下圣明,微臣也以为若能善待之,并安置于大周境内,必能分化吐蕃国内之主战挑衅流,求得边陲安宁。故臣以为,当派遣右玉钤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将精卒二万人迎之。”
“爱卿所奏,甚合朕意。传朕旨意,诏命张玄遇为安抚使,前往宣达谕意,置其部落于莱川州,令其安居乐业,臣服朝廷。”
接下来,冬官尚书袁智弘出列禀奏,说初由凤阁侍郎李昭德大人主持的文昌台、定鼎、上东诸门的改建和外郭城修建,已经竣工,恳请陛下前往一观。
武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李爱卿于我大周,功莫大焉,外城既修,神都固若金汤。明日不早朝,诸位爱卿就随朕前往一观吧!”
李昭德最是感动。当初要他主持修建外城,他生怕给武承嗣等人留下把柄,对下属严厉约束,自己更是行若由夷,不染一尘。今日获得皇上的赞誉,总算是值了。
接着,武曌便问:“诸位大臣,还有陈奏么?”
人群中沉默了一会儿,魏王武承嗣捧了一块赤纹白石出列。奏说有西都长安人献瑞石,呈陛下观之。
武承嗣这一段时间很沉默,很谨慎,尽管武曌没有就乔知之的死再追究下去,但他明白,立为国嗣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消除姑侄之间的阴影,扭转皇上对自己的印象。
一天,武攸暨匆匆赶来,说是有一位从长安来的商贾欲献瑞石给皇上,他用重金买回来反复把玩,觉得应了天人之交,便拿来供王兄鉴玩。
武承嗣将那石头捧在手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与其他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还是惊呼道:“哎呀!兄弟慧眼,此乃神石也。”接着便极力从颜色到纹理细细品评恭维了一番。
武攸暨不学无术,被武承嗣说得乐不可支,说太平公主平日里总是讽刺他有眼无珠,这回看她还有何话说。
武承嗣手捧白石,始终没有松手,对武攸暨说:“为兄出两倍价钱,你就卖与为兄吧!”
武攸暨先是不肯出让,后架不住武承嗣规劝,终于心动,拿了钱乐颠颠地走了。
武承嗣深知,自从洛水边拜“宝图”后,皇上对来自天外的神石情有独钟,视其为国之祥瑞,朝之福祉。
武曌见此石圆润玉泽,晶莹透亮,特别是红色的纹理中竟然隐约可见是条龙在白云间腾跃,脸上霎时布满了喜色。
武承嗣不失时机地说:“微臣以为,神石之出,乃我朝盛事,请陛下与洛水‘宝图’等同视之,不唯册封,还要举行盛典,中外朝贺。”
经武承嗣这样一说,大臣们纷纷附和,不仅称赞武承嗣慧眼识宝,尤其将之与大周中兴联系起来,铺排演绎,尽情想象,一时朝堂上人声鼎沸,及至后来,竟然哗啦啦地跪倒在朝堂上,山呼万岁,不能自已。
李昭德深深为朝臣的虚伪和昏聩而悲哀,因此,当武承嗣喋喋不休地向武曌诠释神石的“色白而心赤”时,遭到了他辛辣的嘲讽:“依武大人所言,此石赤心,那下官斗胆问一句,难道天下的白心石头都存有反心么?”
李昭德的话在朝堂上引起哄然大笑,武承嗣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大声喊道:“你等为何发笑?神石出水,我朝幸事,很好笑么?即便石心无反,但你等之中必有怀反心之人。”
臣僚们被武承嗣的气势所震慑,顿时鸦雀无声,把目光投向武曌,不知道皇上就此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唯独李昭德没有退却,他上前一把从武承嗣手中夺过赤纹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拿刀来”,于是禁卫进来奉上腰刀。李昭德举起石头,对武曌说:“臣只要一刀下去,即可见真伪。”言罢,用腰刀在石纹上来回刮削,不用一刻时间,那些涂在白石外表的红纹纷纷脱落。
李昭德看一眼武承嗣说:“请问王爷,这该如何解释?”
“这个?本王怎么会知道此乃作弊之作?”
李昭德凛然而立,全然不把武承嗣放在眼里:“启奏陛下,此石显然是别有用心之人欲取悦陛下,故而以假充真,既戏弄了王爷,又犯了欺君罔上之罪。臣请将此人发司刑寺问罪。”
武承嗣将头深深地垂在胸前,不敢看臣僚,也不敢看武曌。
武曌坐在龙案里,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地盯着武承嗣,心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复杂。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使她对几个侄儿很失望。
这时候,冬官尚书李游道出列说:“微臣以为,奸人献石,王爷不知,所谓不知者不罪,臣今日散朝后,就命有司拘拿嫌犯,以欺君之罪斩之。”
可谁也没有想到,武曌却对大臣们说:“虽石有假,然心无恶,且罢了吧!退朝!”
武承嗣再次从心底感谢姑母给了自己一个台阶,若是真要追究下来,李昭德定不会放过他,这既会让陛下伤心,又有损武氏在朝中的力量。走出含元殿,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哼!竟敢欺瞒本王,纵然皇上饶恕了你,本王也定要杀了你!武承嗣在心里想。走了一个狄仁杰,又来一个李昭德,武承嗣觉得,如意元年的夏天让人分外烦躁。
八月底,彭泽县令狄仁杰向李昭德发来一封书信,要他代为转呈自己提请皇上省刑罚的奏章。李昭德为狄仁杰“居江湖之远而怀其君”的胸襟所感动,打开奏章,刚看了几句,他的心潮就滔滔翻卷了——
彭泽县令臣狄仁杰叩见吾皇陛下:
夫法者,国之权衡也;若尺寸绳墨、规矩衡石、斗斛角量。所以决疑而明是非,百姓所悬命也。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万全之道也。
今既革命,民心思定,宜省刑尚宽。曩者李斯相秦,用刻薄变诈以屠诸侯,不知易之以宽和,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汉高祖定天下,陆贾、叔孙通说之以礼义,传世十二,此知变之善也。
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目无纲纪,豫州兵祸,生灵涂炭,故不设钩距,无以顺天应人;四凶抅难,扬州遭劫,人心浮动,故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设神器,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奸佞尽处,四海偃然,然则,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伏愿陛下览秦汉得失,考时事之宜,审糟粕之可遗,顿艰险之锋芒,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
李昭德心中积蓄许久的话,都被狄仁杰这淋漓酣畅的文字点透了,他卷起奏章,南望云天,由衷感喟:“国有怀英,中天一柱;民有怀英,民之安乐。”
狄仁杰奏疏中所列,正是周初政之弊端,它积之于显庆年间,而终于在此刻暴露出,与当今上下思定的祈愿相去甚远。如果不决然切除,则总有一天,会有社稷倾覆之危。李昭德相信,狄仁杰这道奏疏,如惊雷横田,如醍醐灌顶,一定能引起皇上的深思。
狄公远在江南,尚胸怀社稷,昭德如何能毫无作为,他意气风发地喊道:“来人!”
值守的丫鬟进来,李昭德兴冲冲说道:“润笔研墨,本官要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