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知道你瞅着那个侍中的位子。哀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然则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资历尚浅,过早擢拔则难以服众。换言之,同中书门下三品与宰相何异?王德真固然平庸,却稳健些,此所谓用当其人,乃金石之策也。”
武曌呵呵笑了,站起来在殿里踱着步子来到武承嗣面前,抚着他的肩膀道:“你现今的礼部尚书可不要小看,主礼仪、祭祀、宴餐、学校、科举和邦交,整日不离哀家左右。当年许敬宗就是于此起步的。”
“谢太后隆恩。”
武曌挥了挥手:“话也说了,官也任了,你且退下吧,哀家累了。”
武承嗣很谦恭地向武曌行了大礼,才小心翼翼地出了大殿。在司马道的尽头,即将上车的当儿,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对驭手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说完,他转身就去了李旦的别殿。
他已许久没到过这里了。他想,不唯是他,大概文明元年以来的朝臣都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位不理朝政的皇帝。与武成殿动辄朝臣连属相比,这里连门可罗雀都算不上。他之所以中途改道,正是要看看他这位表弟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太监郭纬最先看到武承嗣,急忙上前搭话:“武大人到了,咱家这就进去通禀皇上。”
“不必了,我进去就是。”武承嗣挥了挥手。
“好!大人请。”郭纬往旁边让了让,看着武承嗣大摇大摆地进了别殿,心里一阵悲哀,就是“二圣”临朝的当年,没有太监的通禀,哪个朝臣敢直闯高宗的殿门。
其实,对武承嗣突然到来最为惊怵的还是李旦。
武承嗣进来的时候,李旦正全神贯注地画着一幅画。他画的是一棵古松,树杈间有一鸟巢,四只雏鸟嗷嗷待哺,旁边另一枝杈上,一只雌鸟正将一只虫子伸进最小的一只雏鸟口里。题款是《育雏图》,并附上了一首诗——
亭亭松如盖,悠悠慈母怀。
嗷嗷待哺者,唧唧盼亲来。
盖好名章、闲章,李旦俯下身子吹了吹,猛然抬头,却发现武承嗣站在旁边,他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说话也不那么利索:“武大人何时来的?朕为何不知?”
武承嗣笑了笑道:“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何大人之称乎?还是叫兄弟更亲切。皇上这画画得好,太后看了一定高兴。”
“朕每日所思,唯母后恩德也,母恩浩瀚,朕终其一生未得报偿。”
武承嗣满意地点了点头:“皇上能如此想,实属难得,为兄定当禀奏太后。”
“如此便多谢表兄了。”李旦瞅了瞅武承嗣面前的杯子,一边招呼宫娥续茶,一边选择说话的措辞,“太后掌政,朝野晏然,表兄功不可没,朕钦佩之至。表兄若是喜欢这画,朕就将之奉赠予你。”
武承嗣接过画,忙不迭地说道:“皇上此言差矣,皇上为君,为兄为臣,该是赏赐才对。”
“母乃为天,朕乃为子,何敢言赐?”
闻言,武承嗣就觉得李旦对自己位置的认识,比李贤和李显清醒多了,忙道:“恭敬不如从命,为兄就收下了。”
李旦让宫娥把画装好,武承嗣觉得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遂起身告辞。李旦送到殿门口,话语益发谦恭:“朕无他,唯书画诗词耳。表兄倘是喜欢,尽管来拿好了。”
武承嗣离去后,李旦回到殿中,发现刘皇后从后殿过来了,便问道:“方才的话,皇后都听见了?”
刘皇后蛾眉拧在一起道:“岂止是听见了,臣妾的肺都要气炸了,堂堂国君,竟在臣下面前唯唯诺诺。说到底,他还不是仗太后的势!”
李旦无奈一笑,并不反驳,但刘皇后并不因此而气消,而是继续发泄道:“如此狂徒,能晓得何谓丹青?皇上竟送画给他,岂非珍珠落于粪溷?”
“朕哪是送他?朕是要他传信给母后,极表朕无心觊觎权力,唯母后之意是从。须知朕与皇后之命,皆系于母后喜怒。”说着,李旦的泪水哗哗涌流出了眼角。他又摸了摸刘皇后隆起的腹部道,“眼看皇儿就要出生,朕可不愿意他一降生,就惨死在淫威之下。”
“皇上!”刘皇后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九月五日的朝会没有任何争议,朝臣们都对改制百般称颂。除了三省及其长官改名,左右仆射也改为左右相,从此,宰相这个一直掌握着朝政的职务成了一种褒奖功臣的虚职。与此同时,六曹以天、地、春、夏、秋、冬为职官名;至于秘书、殿中、九卿寺、少府寺、国子监等其他有司,也都以义类改之。朝廷还将御史台改为左肃政台,增设了右肃政台,以严肃纲纪。
武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凤眼看着下面的朝臣说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诸位爱卿,自今日起,改元光宅,大赦天下!王德真何在?”
“臣在!”
“哀家要你稽考神都源流,可有眉目了?”
“启奏太后,微臣与太常寺博士们遍查史籍,发现《礼记·月令》中曰:‘中央土,其帝黄帝,其神后土’,溯源稽古,考之典籍,乃知‘神州,洛阳也’。因此臣以为,改东都为神都乃顺天应命之举,大唐复兴之兆。”
“众卿以为呢?”武曌高声问大家。
群臣一片呼声,朝会就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结束了。
裴炎是怀着沉重的心境走出乾元殿的。一场集议让刘景先丢掉了相位,让他的心里很不好受。其实,这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只是从此他更加寂寞和孤立,有种独木难撑的痛苦。武承嗣、刘祎之、韦思谦站到了一起,留下一个老迈的王德真左右摇摆,他这内史还如何当?可一些事情就在这不经意间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十月,外甥薛仲璋忽然登门探望。他在朝廷担任监察御史,年方三十四五,正是年富力强之际,而且声誉不错。平日里甥舅之间忙于公务,偷闲来看看也是常理。
薛仲璋先到后堂问候了舅母,并送了一只高丽参,裴夫人自是十分感动,又询问他的母亲身心可康宁,精神可健旺。薛仲璋都一一做了回答。
“甥儿已得朝廷恩准,不日将出使扬州,巡察州县监察官员风纪。”坐在裴府前厅,薛仲璋对裴炎道。
“为何老夫事前毫无所闻呢?”裴炎有些惊奇。
薛仲璋解释道:“事出突然。本来甥儿是要到并州巡察的,可未及开行,却接到御史台命,哦!现今改肃政台了,言说扬州司马唐之奇举报扬州刺史陈敬之贪贿成性,故而将甥儿行程改为南行。”
“哦!如此老夫就明白了。”说话间,丫鬟上了酒菜,裴炎便道,“那今日老夫就借此为你饯行了。”
薛仲璋急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抢在前面为裴炎斟满了酒,话匣子也借此开启了:“舅父怎么看太后的这次改制?”
裴炎很吃惊外甥这样向自己问话,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肃政台之责在严纲纪,弹劾不法官员。你母亲常为你在朝作为而担心,老夫也以为你当自勉上进,至于朝事纷纭,不问也罢!”
“舅父用心良苦,甥儿深解。然甥儿至今犹记,少时舅父总不忘谆谆教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武氏专朝,玩皇上于股掌之间。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吾等身为大唐之臣,岂可熟视无睹?”
“唉!弱肉强食,自古亦然,当今皇上软弱无能,其母又强……”后面的话裴炎没说,一说他就忍不住心痛。
前些日子,他到别殿去看望皇上,说到处境,他比佛门中人还要淡泊,甚至连“唐室”二字都不愿意提,皇上到了如此不顾自尊的地步,也难怪武氏一族任意横为呢!可这些话,他不能对薛仲璋说,他太年轻,一旦说出去,连累裴、薛两家不说,皇上也难逃厄运。
虽是甥舅,可一旦打开哑谜,这酒就喝得寡淡无味。薛仲璋也隐瞒了一个细节,他暗中接到被贬谪为周至县尉的魏思温的密信,约他到扬州会见李敬业,商量起兵讨武之计。于是他转移了话题,笑着对裴炎道:“甥儿也就是在舅父面前说说。皇上都不奋起,臣下奈何?甥儿还是遵舅父嘱托,履行职责,察劾为要。请舅父干了此杯,明日甥儿就要出京了。”
但裴炎还是不放心,一说到南下,他立即就想到李敬业,贬他到柳州任司马的诏书就是他拟定的:“虽说你年过而立,但毕竟未在州县任官,因此老夫还要提醒你,此去有两个人你要谨为提防。”
“不知舅父所指何人?”
“一位乃柳州司马李敬业,其人出生在功臣之家,自幼骄纵其性,就因为在朝堂上大骂武承嗣被贬;另一位是唐之奇,此人因是李贤的幕属而受牵连流表岭南。”
“哦!甥儿明白了!”薛仲璋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甥儿此去正是要见此二人。
这场酒从午后喝到日色将暮,甥舅二人都醉得较深,裴炎唤来府令,要他送薛仲璋上车。
“不妨事!我很清醒。”薛仲璋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上车时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府令急忙上前扶住。
薛仲璋走后,裴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外甥这趟差让他很不放心,总感到要出什么事,却又说不清:“快沏茶来,老夫要醒酒。”
丹水清清,从终南山南麓一泻而出,沿途不断有支流汇入,到均州已是浩浩汤汤了。它进入楚地南缘后又称为均水,均州之名便由此而来。均州雄踞在汉江之滨,武当山下,治所均阳西北的关门岩,像一道屏障呵护着它的生民。
从房州转道而来的庐陵王李显,在均州刺史的陪同下正站在关门岩前,望着滔滔东去的汉江而惆怅。
房州与均州,都地处楚地西北,本是毗邻,自古百姓说到两地都喜欢将“均”“房”连称,唯其如此,李显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没有到房州,母后就又来了旨意,要他转到均州,这意味着什么呢?一路上他都为此而惶恐不安,生怕被人暗害。
他这种心思,被一路援送的羽林将军张虔勗看在眼里。他心里暗笑先帝的几个儿子,除了李贤之外,为何一个个都如此贪生怕死呢?从内心上讲,他已将命运系在太后身上,只要太后有密令前来,他杀起人来是毫不犹豫的。可太后临行前有过交代,只要他一路上好生押解,绝不可伤及毫发,否则拿他是问。故而尽管他从内心瞧不起这个废帝,脸上还是表现得尊重有节:“看殿下一副忧虑的样子,可否有话要对末将说?”
李显一激灵道:“本王看到这武当崇山峻岭,汉江滔滔东去,忽然有了一种‘逝者如斯’的感触。”
张虔勗又问道:“殿下被废黜皇位,难道就不感到纠结么?”
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李显立即警惕起来:“错在本王,母后不杀已是开恩,本王只有感恩,何来纠结?”
想你也不敢徒生怨气。张虔勗心里想着,抬头看了看前面又对李显说道:“前面就是关门岩,过了这关口就是均州地界了,末将向均州刺史交代之后就要回京了,殿下有话要带给太后么?”
“请将军代本王向母后祝福,就说本王一定静心思过,以纠往错。”
说着话,就看见均州刺史率属下在关口迎候,李显在心里悲叹:别了,东都;别了,长安!
当晚,均州刺史为李显和张虔勗一行接风。席间,刺史说道:“下官已在城中为殿下安排了王府,已派府卫士卒守护,殿下尽可放心安居。”
张虔勗接着道:“请刺史大人派人安排殿下入住,下官还有几句话要对您讲。”
刺史唤来守卫王府的司马交代了几句,待他离开后,张虔勗才将太后的旨意说给他知晓:“依太后旨意,庐陵王是要安置到房州的。可中途接到朝廷旨意,据说武承嗣大人以为房州不大安定,所以转来均州。庐陵王虽触犯国法,然依旧是一家亲王,防之可以,然虐之不可。还望大人谨记。”
第二天临回京时,在关门岩前,张虔勗又对刺史道:“每过一段时间,大人需将殿下在此情貌上奏朝廷。”
“下官明白了,还请将军代下官祝福太后。”
……
一转眼到均州已有月余,李显整日闷闷不乐,无所事事,有时候无端地发脾气,吓得刚刚一岁的儿子李重润大哭不止。
“殿下这是干什么?吓着润儿了。”
李显回看一眼儿子,内心就充满了歉疚:“唉!本王何愿如此呢?可你看看,门外有重兵看守,外出须向司马通报,这与囚笼何异?”说着,李显竟嘤嘤地哭出了声。
韦香的心就乱了,她一手抱着李重润,一手抚着李显的肩膀道:“臣妾听闻孔子当年绝粮时,尚能刻苦励志,诲人不倦,殿下今虽遭逆境,然衣食尚无忧。比之李贤皇兄,不知好之多少,何须如此不能自拔呢?”
闻言,李显止住了哭声,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爱妃提醒,本王失态了。”
正是深秋的日子,夜里躺在榻上,听着蟋蟀啾啾鸣唱,李显的心头顿时豁然,第二天就唤来司马道:“本王欲上山捉促织,请将军禀报刺史。”
过了一天,刺史到了,李显便道:“本王待在府中久矣,想出去散散心,还请大人允准。”
刺史皱眉想了许久,还是有些为难:“殿下心境,微臣深解。然太后有命,殿下不可出王府。微臣若是允准,岂非违背太后之意。”
“大人还信不过本王么?”
刺史还是十分为难,最后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由微臣陪同殿下去捉吧……”
有道是境由心造,站在关门岩前,望着漫山遍野的枫叶被秋阳映成一片殷红,让李显忽然想到了血。这是李弘中毒从七窍流出的血,是李贤自缢之后脖子上的血印,他的秋兴因这些联想而荡然无存,有些慌乱不堪地对刺史说道:“本王想回府了。”说罢,他抬头看山,天旋地转,一下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再度醒来时,李显发现自己已卧榻在床,忙问道:“本王不是在山上捉促织么?”
韦香见李显醒了过来,脸上才有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忙解释道:“殿下昏迷已两个昼夜了。”
“啊!这……”
“不是臣妾埋怨殿下,好好的捉什么促织?结果……”韦香眼睛红红的。
“本王哪里是因为促织,实在是看到那满山的红叶,就想到了两位皇兄可怜的下场。由人推己,说不定本王哪天就……”
李显长叹一声,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韦香堵住了嘴:“殿下千万不要说出口,臣妾……”
“快叫父王。”韦香转过身去,强忍着心痛抱起李重润。她知道,只有襁褓中的婴儿,才是李显的希望。他只要看到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孩子灿烂的笑容映入李显的眼帘,他心中的惧怕渐渐远去:“爱妃哪里知道,以本王现今的处境,哪还有心情去玩蟋蟀,那不过是隐晦求生之术罢了。”
“臣妾深知殿下的苦衷……”
韦香刚刚说了一句,就听见府令急忙跑进来道:“禀奏王爷,刺史大人来了。”
韦香连忙要李显躺下,又给他的头上蒙了一块浸了热水的绢帛,这才迎到外室道:“王爷病了,谢大人牵挂。”
刺史曾闻李显有一位十步闻香的王妃,却是第一次见。虽说是一落魄王妃,却是天生丽质、淡香弥漫、沁人心脾。及至暗中打量,那白皙的雪肤,那玲珑的目光,都不因际遇沧桑而有丝毫的衰退。也许是王妃的气质感染之故,刺史说话就不敢造次了:“王妃言重了,王爷为君,下官为臣,看望王爷本是臣下的职责所系。”说着,他向外挥了挥手,就见一名士卒捧着一个蟋蟀罐进来了,“这是昨日上山捉的优等蟋蟀,下官为王爷送来了。”
李显在内室听见,忙谢道:“烦劳刺史大人亲自送来,本王内心甚是不安。爱妃,请刺史大人近前叙话。”
刺史来到门前先问安,接着就捧上蟋蟀罐说道:“昨日下官捉了许多促织,便连夜请均州行家挑选了这只,一大早就为王爷送来了。”说着,他揭开罐盖,一只精瘦却硕大的蟋蟀趴在里面,“这是有名的‘关将军’,它的头部又圆且大,是所谓的菩提头。单从这头来看,就知道是促织中的上品。”
接着,刺史又从蟋蟀的“须”、“眉”、“脸”一一地解析下去,末了说道:“王爷的这只‘关将军’不唯卖价昂贵,而且斗起来十分凶猛,连斗三场仍气势汹汹,不见疲劳。”
刺史的话,听得李显瞠目结舌,忙不迭地说道:“本王今日大长了见识,原来斗促织亦有如此学问啊!”
刺史合上蟋蟀罐,对士卒道:“为王爷好生伺候,待王爷康复,下官邀城中斗家杀他一场!历来都言斗促织乃玩物丧志,可下官不如此看,此智、勇、谋俱用矣。胜败之间,可见谋略。”
听刺史这样说,李显又警觉起来,忙道:“本王不大懂斗促织,只是看热闹罢了。”
刺史心里就觉得遗憾。他早听人说过,李显在为太子时经常乔装到斗鸡场厮杀,也曾间或到促织店中观战,正要套话,却不料被他封了口。见时候不早,刺史起身告辞,李显唤来府令恭送他到门前。
刺史一走,李显就对韦香道:“爱妃信不信?不几日,本王的行为就会送到太后案头了。”
韦香“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