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行俭就选制做了陈述后,李敬玄又就如何选拔边远地区的官员,如何考核官员政绩做了进一步的阐述。
在群臣的议论声中,李治说话了:“诸位爱卿!政之兴在人,人之用在选官。选制之变,关乎社稷,众卿有何灼见,不妨奏来。”
大司宪乐彦玮、西台侍郎同东西台门下三品的孙处约,都是布衣出身,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对世袭门第早有异议。他们首先对新制表示了发自内心的赞同,极言新制广开贤路,大唐必人才荟萃,群英翔集。
“启奏陛下!臣有话说。”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大家转脸看去,却是袭封英国公、现任太仆少卿的李之孙李敬业。他将笏板举在当面,遮住自己不屑和放任的目光,“臣以为,新制贬抑功臣子弟,名为集贤,实乃不公,臣以为行之不便。”
他的话很快得到了袭封周国公、已改姓武氏的韩国夫人之子贺兰敏之的响应:“李大人所言至为有理。夫君者,委任而责成功,所委者当,则所用者自精矣,选制在台,岂非暗讽陛下不知人矣!臣以为此乃奸人用心,当治罪。”
贺兰敏之的话音刚落,已故宰相窦德玄之子窦怀贞立即跟了上来,言道:“新制选官权在司列,难免力所不及,照有所穷,如有人假公济私,阻塞才路亦未可知。”
贺兰敏之更是把矛头直指裴行俭:“众所周知,裴大人当年是如何离京的,在下不言,裴大人心中自明。而今归朝,裴大人本当尽职履命,为何又生风波,实乃居心叵测,臣以为当严治罪。”
裴行俭很吃惊,这些功臣子弟沆瀣一气,才是朝廷潜在的危险。前有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为训,今又有贺兰敏之等人之行。他们凭借祖宗之功,趾高气昂,让裴行俭感到了很大的压力。他把目光转向了姜恪,只见他颜面通红,摩挲双拳。果然,姜恪出列说话了,长期的兵戎生涯练就了他声若洪钟的气度:“臣以为方才各位国公所言差矣。各位只见显爵之荣光,而不闻军功之艰辛。且不论别的,敢问李大人,可知故英国公李将军遍体创伤几何?再问武大人,可知故周国公疆场险夷几何?你等不思报效朝廷,只为坐享其成,岂功臣之后所为乎?”
姜恪的话在刘仁轨心头激起层层浪花,可叹时人不晓“君子之泽,五世而渐”乃千古不易之理。他明白李敬业、贺兰敏之不过是其中的代表,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大批这样的官宦子弟,倘若再不改弦更张,总有一天社稷要毁这些人手里。想到这里,他面朝皇上,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启奏陛下,姜大人所奏切中时弊,臣以为选制当改、当新、当行,臣恭请‘二圣’圣裁。”
武曌在竹帘后听着朝臣们的争论,内心也很不平静,尤其是贺兰敏之的陈奏让她很是失望。若非武元庆兄弟逆鳞,哪会让他袭封周国公的爵位。他不知感恩,反而大言不惭,反对选制,这让她十分恼火。她之所以一直强压心火,就是要听一听宰辅们的声音。如今,姜恪与刘仁轨已说了话,该是她出面的时候了。
“众位爱卿!方才听诸位爱卿奏言,一则喜,一则忧。所喜者,乃刘爱卿、姜爱卿情在社稷,心忧天下。所忧者,在功臣之后抱残守缺,不思进取,浑浑噩噩。本宫倒要问一句,扪心自问,国公之爵可有你等一滴血,一寸功乎?本宫还想问一句,今日朝堂之上颐指气使者,是有否恃权贪贿,倚强凌弱,欺压百姓之为乎?”武曌此言一出,刚才还声高气粗的几位功臣之后顿时蔫了,悄悄地低下了头。
武曌厉声道:“乐彦玮、卢承庆何在?”
两人同时回答:“老臣在!”
“退朝后,司宪寺会同司刑寺查一查这些功臣之后,看看他们背着陛下都做了些什么?如有触犯律令者,严惩不贷!”
李治觉得廷议到这个时候该是落幕的时候了,刚才皇后的一番话等于为这场争论做了结语,也代表了他此刻的心境,于是,他环顾了一下站在下面的臣僚说道:“传朕旨意,新选制于明春颁行,知晓州县。并改元咸亨,大赦天下。”
“‘二圣’圣明!”从紫宸殿发出的声涛,久久地在大明宫的建筑群间回旋……
咸亨元年(公元670年)的春夏之季,李弘觉得每一个日子都是靓丽清朗的。在父皇与母后于坐落长安西南的九成宫避暑时,他与留守在京城的刘仁轨、裴行俭等一起署理朝政。
十八岁正是情窦初绽的年龄,太子妃的选定使他的梦想很快将触手可及。每当处理完政务,一人静下来的时候,他都会痴痴地面对殿门外馨香馥郁的花木,想象着那位佳人如云霞一般地飘到他的面前。
她到底是怎样的性格,是同母后一样温柔中多了阳刚,还是如表姐贺兰蕊儿那样小鸟依人呢?近年来,他看到父皇在母后凌厉目光下的怯懦,暗生了不尽的悲悯,他发誓将来太子妃一定不选母后那样的女人。他不在乎婚礼的浓重与否,他向往的是花前月下的厮守。
而另外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是,选制的变革使早年被父皇和母后严令出宫的王勃等才俊有可能重新入仕,他们就有机会一起谈文论诗了。因此,当李敬玄向他禀奏说已将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举荐给裴行俭时,他就期待着有一天与他们重逢。
现在正是上午巳时,八月的天气虽然在正午时分还有些热,但暑流的消退使得夜晚十分清凉。皇上已命内侍省传来消息,不日将回到京都,他需要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好给父皇和母后一个交代。
他刚刚翻开一卷奏章,贴身太监郭纬就进来禀奏道:“殿下,姜恪大人求见。”
他知道司戎前来必是边关有事,忙停下手中的笔道:“宣他来见。”
果然,姜恪带来了一个令太子十分不快的消息。
说起来那是四月的事情,远在西南的吐蕃连下西域十八州,消息传来,朝野震惊。李治当即敕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副总管讨吐蕃,并护送吐谷浑回归故地。
然而此刻却传来唐军大败的朝报,李弘很是震惊:“怎么会这样呢?”
“据军中虞侯禀报,此事皆在郭待封。早年征高丽时,其与薛仁贵并列,及至征吐蕃,其耻于居下。故薛仁贵所言,他多违之。乌海一战,薛将军以为乌海险远,军行甚难,宜留二万人,为两栅于大非岭上,辎重悉置栅内,然后率精锐倍道兼行,必大破敌军。然郭待封不用其策,将辎重徐进,未至乌海,便遭遇吐蕃军二十余万,后因寡不敌众,大败而归。”姜恪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郭待封该杀!”李弘怒而击案道。
“吐蕃知我将心离散,接连攻击,我军全军覆没,仅三将脱身而还。”
“三将误国,是可忍孰不可忍!兵法云,‘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于主,国之宝也’,今将不为民,争名于朝,焉能不败?”李弘顿了顿,说话的声音就加重了,“传本宫旨意,敕大司宪乐彦玮赴军,待将三人羁押回京后,关进大司宪诏狱。父皇、母后不日回京,待禀奏后再行处置。”
离开东宫,回望长长的司马道,姜恪有一种无言的欣喜。太子真的成人了,他处事的稳健、多思,使他对大唐后继有人充满了欣慰。
可李弘的心境却没有轻松,以致当尚衣令拿来婚典的服饰要他试穿时,他竟发了脾气:“你等为何如此着急,不是九月才行大典么?”
尚衣令小心翼翼地回道:“殿下先试穿,若有不适之处,微臣好让大匠们另做。”
“你等只求其表,何求其实?唉!本宫不与你等说,这礼装本宫不试了,拿下去吧。”
尚衣令道:“这……此非微臣之所为,乃皇后旨意也!皇后前往九成宫前夕曾传微臣到蓬莱殿,明旨礼装做好后呈殿下试穿。”
李弘于是就很无奈,只好勉强试了……
八月底,李治和武曌结束了一年一度的避暑回到长安。两人对太子署理的国政十分满意,严令将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免死除名,贬为庶人。
当李弘在宣政殿对朝政侃侃而谈时,李治与武曌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太子真是长大了,婚礼也迫在眉睫了。
回京第四天,武曌传司礼、司宗、奉常寺太常伯到宫中详细地询问了婚礼大典,知会各国使节以及州府朝贺等筹备进城,她对每个细节都寻根问底,直到觉得毫无纰漏才放心。末了她道:“太子婚礼,关乎国威,不可疏忽。你等当尽职尽责,若有贻误,本宫唯你等是问。”
然而,武曌没有想到,在大臣们刚刚告退后,荣国府府令便慌慌张张地进宫来了。武曌一见,刚才还满怀喜悦的心境顿时变得老大不快,责备道:“何事如此慌张失色,这成何体统?”
府令战战兢兢地说道:“启奏娘娘,大事不好了!老夫人她……”
“老夫人怎么了……快说!”
“老夫人病体沉重了,要小的进宫来禀奏,说是要见娘娘。”
武曌顿时有些紧张,大声道:“你老实说,老夫人究竟如何了?”
“从七月初起,老夫人就感不适,太子殿下曾多次探视,并遣太医诊脉司药,但终无起色。老夫人自言去日无多,便要小的进宫来,说有话要对娘娘说。”府令说着,眼眶就涌出了泪水。
武曌的心顿时绞痛了,她记得四月离开长安时,母亲尚颜面红润,体态康健,未料几个月过去,竟然病入腠理。她不敢有丝毫的耽误,要府令速回荣国府,她随后就到。
“老夫人还说,让娘娘将太子妃带上。”府令又加了一句。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看着府令离去,武曌朝外面喊道,“张尚宫!”
张尚宫应声进来。
“速遣人传太医令、太子妃素儿随本宫前往荣国府。”
张尚宫道一声遵旨,转身疾疾离去,武曌又在身后叫住了她:“你去禀奏陛下,就说老夫人病重了。”
随着张尚宫一声应答,武曌颓然地跌在榻上,忽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很疲倦地闭上了双眼,热辣辣的泪水顺着两颊淌到嘴角,苦涩的咸……
荣国夫人杨氏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一片云被风吹着,在天地间游荡,眼前忽而风雨滂沱,忽而愁云重重。而每一朵云彩上,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别人,是曾对自己十分冷落的武元庆和武元爽,还有武惟良、武怀远。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声言是武曌害死了他们,要向她索命。她恐惧而又声嘶力竭地呼唤丈夫武士彟来救她。
哦!武士彟来了,依旧是盔甲被身,依旧是风尘仆仆。他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牵她来到一座佛山前。那里金光四射,殿宇嵯峨。佛祖莲台高坐,对跪拜在面前的武士彟夫妇道:“佛法无边,度你入慈航慧海。”
就在此时,杨氏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自远及近地穿越云霭,在耳边回响。哦!那是女儿的呼唤。她回眸寻找,果然在蓬莱殿前发现了武曌。
“母亲!女儿看您来了。”
荣国夫人睁开眼睛,发现武曌带着太子李弘、太子妃素儿,还有外孙左散骑常侍贺兰敏之。
八十岁的她看上去很憔悴,两颊浮肿,黄中透亮,武曌心头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含着泪道:“母亲刚才睡过去了。”她不愿意用“晕”字,那太伤情了。
荣国夫人低声应道:“老身方才在天地间看见你父亲了。”
“那是母亲精神恍惚,也是父亲在天之灵牵挂所致。母亲不必担心,本宫这就命太医令为您诊脉。”武曌擦了擦眼角,便来到外间,传淳于太医进去。
淳于太医将一条丝线系在荣国夫人右腕,一头用三指捏着,专心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收起丝线来到外间。武曌急忙问道:“老夫人病情如何?据实说来,恕你无罪。”
淳于太医就跪倒在地道:“老夫人脉跳微弱无力,紊乱无序。依微臣观之,老夫人病入膏肓,难以为治矣。”
“依太医估量,老夫人尚有多少时日?”
“大概不过两日。”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来到内室,未至榻前,武曌已泪眼婆娑了。荣国夫人双目微闭道:“佛祖度我,老身自知不久人世,将去之际,萦萦牵挂,不绝如缕。你父亲乃一代开国功臣,战功卓著,屡蒙圣恩,多所追赠。还请皇后奏明陛下,再事封赠,以慰在天之灵;自武元庆弟兄去后,敏之续脉。彼虽行为无常,还请善待。老身当年初到京都,举目无亲,赖许敬宗大人关照,乃得有余生。老身去后,定要知会他。”
说到这里,荣国夫人微微睁开眼睛,两行浊泪纷然而下:“太子婚事,事关国脉,更牵后宫,若非老身病笃,当亲观婚典。”
武曌的心被浸透了酸涩,忙传李弘和素儿进内室。
李弘偕素儿来到榻前,轻声道:“外祖母,孙儿来看您了。”
荣国夫人侧过脸看着一对年轻人,她伸出清瘦的手摸索着素儿的头发,就难得地笑了:“看看!出脱得像个玉人似的。”
素儿母亲早逝,这些年在父亲和乳母的抚养下,出落得楚楚动人。她感受着一位将去的老人的手无力地拂过自己的乌发,油然想起自己母亲离开时的情景,禁不住泪流满面:“老夫人一定会好的。”
荣国夫人喘一口气,声音低微地说道:“难得太子妃一片孝心,老身即便去也放心了。”接着,她又拉起李弘的手说,“你为太子,将来要主宰大唐江山。后宫安则朝事顺,婚典以后,你要善待太子妃。”
李弘的喉头就哽咽了,童年时被外祖母殷殷呵护的记忆犹在昨日。往事历历,不想她已成垂暮之人。岁月无情,天不慭遗一老。李弘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让老人毫无牵挂地去。他擦掉眼泪,换上笑容道:“弘儿谨遵外祖母教诲。”
武曌见状,忍住泪水道:“向你外祖母叩头谢恩。”
李弘遵旨一一做了。
贺兰敏之这会儿在干什么呢?当李弘和素儿在榻前听老夫人说话之际,他则一直透过薄如蝉翼的帷帐,暗暗地瞧着素儿发呆。
他从心底感叹造化怡人,生了这冰清玉洁的女子。不说那粉面桃腮,肌肤如雪,不说那青丝如瀑,螺髻盘旋,不说那纤纤素指,如丹朱唇,就说那一双眼睛宛若一泓秋水,波光涟漪,羞怯中含着沉静,顾盼中熠熠生辉,倒是与蕊儿生前有得一比。
他倾心素儿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在前年清明,他约了李敬业去踏青。在曲江池畔漫步,他的心思并不在桃烟柳雨,春和景明,不在水色山光,曲江流饮,他一双眼睛不断地在如织游人中搜寻着妙龄女子。当他的目光掠过池中央的画舫时,就被一位站在船头的女子勾了魂去。
“年兄是否动心了?”他的情态怎能逃过李敬业的眼睛呢?
贺兰敏之神魂颠倒,语无伦次道:“美哉!美哉!若可与之一谈,死而无憾了。”
李敬业笑道:“年兄既是喜欢,何不命衙役传来见见?”
贺兰敏之正要说话,却看见从舱内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太子中舍人杨思俭。他的心顿时收了,他担心自己的无礼行径被告到皇后那里。依皇后的性格,他不死也该脱层皮。
再后来,他就听说素儿已被选为太子妃。他曾嫉妒过,不平过,多少次在夜深人静之际问,李弘有什么呢?他哪一点比自己强呢?就因为他是皇上的儿子,就该把世间所有的美占为己有吗?
这种想法一旦脱缰而出,就漫无边际地横冲直撞,让他浑身燥热,血往上冲。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武曌那双冰冷的眼睛。
“敏之!你好生无礼!”武曌斥责道。
贺兰敏之打了一个寒战,急忙收回淫邪的目光。好在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出来传他进去回话,他趁机躲开了严责。
在几位外孙中,荣国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贺兰敏之。他父亲贺兰越石一生放荡不羁,对这孩子的影响太深。他空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副挺拔的身子,却难成大器。荣国夫人已经拼了最后的力气留给贺兰敏之一句嘱托:“你要好自为之。”说完,便垂下了瘦骨嶙峋的双手。
“外祖母!”贺兰敏之一下子感到天塌下来了,扑到荣国夫人榻前放声大哭。
武曌没有再流泪,她知道母亲去了。往后,这荣国府人去室空,空留一腔思念。她打起精神,对蓬莱殿詹事道:“你速去禀奏陛下,就说了老夫人殒薨了。”言罢,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张尚宫与宫娥们急忙上前搀扶。
可詹事还未离去,就听见府门外传来“陛下驾到”的宣唤。武曌急忙率太监、宫娥们出门迎驾。看见李治,武曌再也无法压抑断肠的悲痛,扑到他怀里便泣不成声了。
李治一声长叹,他进到内室,看了荣国夫人最后一眼,便来到外室对李荣道:“宣旨!”
李荣捧着圣旨,高声念道——
制曰:荣国夫人殒薨,苍峰举哀,渭水垂首,国之彻痛,敕文武百官九品以上及外命妇并诣宅吊哭。故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彟功勋卓著,万古不朽。诏加赠为太尉、太原王,夫人为王妃。
陛下口谕:太子与太子妃为太原王妃守灵,太子婚典另择吉日。
这一切来得如此自然,而又如此突然。在这一刻,武曌尽享了李治对自己的深爱,感受到了父母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她油然地跪在李治面前,发自肺腑地道了一声:“臣妾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治一步上前扶起武曌,亲自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安慰道:“为社稷计,皇后还要节哀。”
这时候,贺兰敏之上前请求“二圣”恩准他陪太子为外祖母守灵。
武曌闻言道:“念你未忘记老夫人养育之恩,本宫就恩准你尽孝心。”
武士彟在一日之内由周国公追赠为太原王,使荣国夫人的丧葬立时成为朝野关注的中心。从后半天开始,在京的三台宰辅、各司首辅以及他们的夫人们都纷纷按照司宗寺和奉常寺的安排前来吊祭。荣国府内银羽纷飞,哀声动地,守灵和答谢盖由太子和即将过门的太子妃以及武氏家族的钦定续脉贺兰敏之履行。
暮色落地的时候,老态龙钟的许敬宗在府令的陪同下也到府中来了。他一进灵堂,就哭跪在灵前。他声声泣诉过往的岁月,一字一泪地追忆两家的友情。他的悲情让贺兰敏之感到极不舒服,他明白这哭声中含了太多的意味。
李弘则在还了孝子的礼仪后,以太子的身份安慰道:“人已去矣!老师还需保重为要。”
在叮嘱郭纬送许敬宗上了车驾,李弘回转身子时,发现素儿脸色蜡黄,疲倦不堪。眼看时间已过酉时三刻,在她的父亲杨思俭吊祭之后,李弘就要府中丫鬟扶她到后房歇息。
贺兰敏之一直目送素儿转过了灵堂后面的回廊,才转过脸来对李弘道:“时候不早了,吊祭者渐次稀少,殿下也去歇息吧,微臣在这里照看足矣。”
李弘难得看到贺兰敏之如此郑重其事地说话,他报以凄然,道:“老夫人在世时,对本宫百般牵护,她如今去矣,本宫当替父皇、母后尽人主之情。你若困倦,不妨去厢房歇息。”
“那微臣谢殿下了。”贺兰敏之向李弘施了一礼,小心谨慎地退下。
他一出灵堂,没有去厢房,而是沿着后院的小径绕了一大圈,来到素儿歇息的后房。
天阴沉沉的,月朦胧,树朦胧,墨影掩径,守候在素儿房门外的几位府役和丫鬟昏昏欲睡。从室内传出素儿纤细的、均匀的呼吸,仿佛静夜里缕缕馨香,直入贺兰敏之的心脾,让他心猿不定,口舌干燥。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窗前,用手指穿破窗纸朝里面望,那呼吸就骤然凝固了。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呢?
上苍该是多么的偏爱,怎么将人间所有的美都给了她。也许是室内暖融,素儿睡得微汗津津。一双细长的胳膊露在外面,恰如玉色藕节般圆润。鲜桃般的脸庞,似乎还挂着泪珠儿,洁白粉嫩的脖颈,这隆起的双乳,这柔滑的肌肤……上天哦!你该是多么的不公,为什么她就不能属于我呢?
李弘究竟能给她带来什么?他自幼体弱多病,形销骨立。哪有一点男人的雄健和威猛。他自信只有他才能给予这女人以海的汹涌,浪的喷薄;给她山的崔嵬,原的逶迤;给她情欲的蒸腾,梦幻的绚烂。现在躺在他眼前的不是皇上、皇后的儿媳,也不是太子妃,就是一个散发着芬芳,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他不是没有想到后果,然而当情感将理智压缩到狭小空间的时候,当一种报复的心理淹没了人性的时候,他为自己寻找了条堂而皇之的理由。不要看皇上每日正襟危坐在朝堂上,可他的骨子里都是淫邪的。他的母亲本是有夫之妇,却要不时地被送上皇榻,而他的父亲还要在朝会时卑躬屈膝地面对皇上。
不!贺兰敏之不再多想,他绕开丫鬟、府役溜进室内,迅速扑灭灯火,像一头饥饿的狼向着素儿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