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武则天(杨焕亭)》小说信息

中卷 君临九州(第1页,共2页)

字体:

第一章

b裴少常力定选制/b

b荣国府突生事端/b

“嘚嘚嘚”的马蹄声穿破暮色,劲风吹散了大漠孤烟,战马一声嘶鸣,前蹄在戈壁上磕出火星。都督府长史任惠急忙出了大帐,迎着翻身下马的裴行俭抱拳施礼道:“大人回来了!”

裴行俭还了一礼,回眸看去,远方一轮硕大的红日正慢慢地在大漠边缘沉没。他胸间顿时漫过一片苍茫,岁月如白驹过隙,一转眼来西州都十四年了。

在陪裴行俭回大帐的路上,任惠告诉他说朝廷的使者来了,现在正等着。

裴行俭“哦”了一声,不免心生诧异——多年了,他伴随着边关冷月,每日巡察在茫茫戈壁,目送着一队队商旅远去,也曾想朝廷会不会派使者前来抚慰。可是望断云山,留下的却是空寂的落寞。眼下,使者这久违的称呼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进了大帐,他就看见一位中年官员正就着灯光翻阅案头的书。那不是别人,正是司宪侍御史韦思谦。他连忙上前请道:“韦大人一路风尘,下官有礼了。”

韦思谦放下书,忙起身道:“在下一到西州,就听说裴大人巡视边陲,不辞辛劳,在下十分钦佩。”

裴行俭连道不敢。

等他话音一落,韦思谦就严肃起来,高声说道:“西州都督裴行俭接旨!”

“微臣接旨。”

制曰:西州都督裴行俭,文雅方略,无谢昔贤,治戎安边,绰有心术,将材文雄,壮容伟绩。着即调回京履新,钦此。

“微臣谢陛下隆恩!”裴行俭伏地长呼,及至站起来时已泪水滂沱了。他感慨岁月蹉跎,将他乌黑的双鬓易为白霜;他感念十四年的朝堂风雨,多少知己先他而去;他感激皇上,没忘记在遥远的边陲还有一位铁衣忠良。

看着裴行俭热泪盈眶,韦思谦和任惠的眼圈也红了。特别是韦思谦,更是心有块垒,口不能言,郁结心头,挥之不去。

当晚,裴行俭在行辕设了小宴,为其接风,所上菜肴皆依西域风俗。一只全羊以木棒贯穿首尾放在炭火上烤,酒是五百里外庭州所产的玉液。显庆四年,他率军驰援庭州刺史来济,当地酋长赠了他一坛上好的酒。他一直珍藏至今,是为了寄托对来大人的念想,不过今夜他们放开喝了。

开宴之际,裴行俭高举酒酿,倾洒在地道:“来大人!今夜在下与你同饮,不醉不休。”

任惠会意,急忙在旁边添了一个空座与一套餐具。裴行俭每举一次杯,都要向空座上邀约。这情景,让韦思谦十分感动。

席间,任惠告诉韦思谦,说裴大人主政西州十四载,乐民之乐,忧民之忧,在各族中官声斐然,百姓感陛下恩德,心皆向往长安。

“西州有裴大人,乃百姓之福;大唐有裴大人,乃社稷之幸。”韦思谦说着起身来到他面前仰首狂饮,脸被烈酒烧得灼红,话也慷慨苍凉起来,“作为使者,在下期待大人早日归京担负大任。在下虽愚钝迟滞,然愿以臃肿之姿追随于玫瑰之末。”

任惠也趁着酒劲道:“下官在西州多蒙大人观照,不胜感激,于此作别之际,下官尚有一不敬之请,不知大人可否为下官留一墨宝?”

“这有何难?”裴行俭将一杯酒灌进肚里,转脸对着外面喊道,“拿笔墨来!”

不一会儿,两名士卒捧着墨砚进来了。裴行俭铺开绢帛,沉思片刻,挥毫便写就“心雄万夫”四字。刚刚落笔,身后就传来一阵掌声。

裴行俭也不客气道:“人谓褚遂良无精笔佳墨就写不出好字来,而不择笔墨快且好者,唯在下与虞世南矣。”

第二天,裴行俭和韦思谦骑两匹快马巡查边防,沿途营帐林立、亭堡壁垒,校尉旅帅军容整齐,因此,韦思谦由衷地感叹裴行俭治军有方。

两人放松马缰,漫步在草原戈壁之上,话题也变得宽泛起来。说到当今朝堂,裴行俭问韦思谦道:“听闻大人已做到了司宪少常伯,为何又复任侍御史了?”

韦思谦叹了一口气:“宦海险恶,大人自不难思解。当初许圉师大人为李义府所嫉,他趁许大人之子踩踏百姓稼禾之际,兴师问罪。在下秉公办案,不想遭池鱼之殃。好在陛下开恩,得以重履旧职。”

裴行俭望了望远方天山的白雪道:“大人光明磊落,就如这天山,洁者自洁,污者自污,岂是小人所能误解!好在李义府自毙,刘仁轨大人主政,朝野清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许敬宗,便问道,“另一位许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年老失宠,皇后很少召见了。”

裴行俭“哦”了一声,看看日近午时,便向附近的军营走去。他们决定在那里歇息之后再返回行辕。

路上,裴行俭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虑提到韦思谦面前:“像下官这样的贬官,陛下要召回京,皇后那一关能过么?”

韦思谦勒住马头,向裴行俭身边靠了靠道:“依在下观之,皇后虽恣肆专权,然于用人上却不失慧眼,不失胸怀。此次就是她接纳刘大人之谏言调大人回京的。”

闻言,裴行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韦思谦的话。他离京太久了,许多事他还要等到回京后亲自去参验……

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十二月,裴行俭回到了阔别十四年的长安。

坐骑驰过渭桥的时候,他勒住马头站在桥中央举目望去,渭河已结了厚厚的冰层,两岸的柳树上挂满了霜花,恰似万树梨花迎风怒放;河湾处的芦苇荡里偶尔飞起一只寒鸟,很快就融入茫茫大雾之中。

昨夜,他到了京郊的咸阳,就宿在当年赴西州时的西去天阁。他还点了永徽六年与褚遂良、长孙无忌春游时的菜蔬,在对面和旁侧各放了一只杯子,又给杯中斟满了酒,他满脸怆然地对着空座说道:“两位大人,下官回来了。”言罢,他将酒洒在了地上……

他仿佛看见了长孙无忌棱角分明的脸庞,褚遂良潇洒的身姿,仿佛听见了上官仪爽朗的笑声。

今非昔比,时过境迁,长安物是人非,他需要从头收拾自己的心绪,重新面对十四年之后的朝廷。他不知道该怎样适应“二圣”并立的局面,尤其是如何梳理与武曌之间的关系。尽管刘仁轨在给他的书札中对皇后的用人气度不无感佩,但毕竟他是因为反对立武曌才被迫离开京都的,而且那时武曌还没有今天的气象。

也许刘仁轨的感觉是对的,裴行俭收回目光,轻轻地鞭策了一下坐骑,飞快向桥对面驰去!咦?站在桥南头的不正是刘仁轨么?他顿时有些惶恐,急忙下了马上前抱拳道:“劳右相大人出城,下官不胜惭愧。”

“老夫之盼大人,若阳关之望归凤矣。”刘仁轨只这一句话,两个在往日并无多少往来的大臣就彼此交心了。

并马而行,两人进了长安城。一路走来,裴行俭不由得感慨世事沧桑,长安又新添了不少商贾店铺和皇家宫苑,让他徒生了诸多陌生。刘仁轨还告诉他,大明宫修葺一新,新建了不少殿宇。

“满目皆非昨日景,还将新花当旧花啊!”裴行俭满腹感慨。当年离开京都时,他的夫人因产后风而去世,刚刚出生不久的幼子也随母而去。他孤身一人,飘落西州,这也是刘仁轨很牵挂的。

“多谢大人还记得这些。下官在边塞十四年,多得诸族关照,期间有一女子库狄氏善解人意,多有关照,后经已故都督唐休璟大人的撮合,乃为续弦,膝下生有一子。此次回京,下官先行一步,他们母子由长史遣人护送,随后才到。”裴行俭解释了一下。

刘仁轨闻言合掌道:“大人能与胡人联姻,也是佳话一则。”

说着话就到了,刘仁轨道:“大人刚回来,府邸尚需清扫,老夫已在府上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明日老夫就陪你觐见‘二圣’。”

裴行俭十分感动,就恭敬不如从命,客随主便了。

洗去征尘,裴行俭来到膳室,刘夫人早在那里等候多时。

裴行俭谢道:“劳嫂夫人费心,在下深感不安。”

“大人与夫君皆戍边多年,其间甘苦老身深知,何言费心,还请大人畅饮。”说罢,刘夫人举杯向裴行俭敬酒,“饮罢这杯,就请大人慢用,老身就不奉陪了,夫君也好和大人说说话。”

当室内只有两人的时候,刘仁轨才将近年来朝堂变故一一说与裴行俭听。其中有些他在西州时已有所闻,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他听得很专注,时不时地住杯停箸,甚至连酒洒了也全然不知。

“大人有所不知,上官仪一案致使数百人死于非命,梁王李忠以参与谋反之罪名而被皇上赐死于黔州。第二年,太子请求陛下恩准才得以迁葬昭陵。”

裴行俭长叹一声道:“下官在西州闻听上官大人一案,为他的举止感到震惊又敬佩。”

“上官大人忠心天地可鉴,然则书生气太浓,做事操之过急,期待一纸诏书就可转不可逆之势,未免浮泛无根,到头来则事与愿违,不仅自己血溅西市,而且从此‘二圣’临朝,诸事皆决于皇后。”刘仁轨顿了顿继续道,“这也是老夫要对大人说的,眼下朝局非朝夕可扭转,故而你我需谨慎从事,顺势而为,多为朝廷做些实事为好。”

听了这话,裴行俭觉得刘仁轨虽久在海东,然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外柔内刚,这也正是自己所缺少的。其实在回京的路上,他也曾反复梳理过这些年的宦海经历,从中也悟出不少道理。与其知之不可为而强为,不如情系百姓而求实。如今,这些想法都与刘仁轨的话契合了,他不禁生出知音难觅的感觉,油然端起酒杯,把满腹的敬意说给这位大自己十二岁的兄长听。

刘仁饮干完杯中之酒,然后告诉裴行俭道:“陛下已与皇后商定,任你为司列少常伯,主持选官。此乃大人大有可为之机。”

闻言,裴行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假若此议出于武曌之口,那么,这至少说明她对朝事变革是洞若观火,切中积弊的。

自武德以来,任官虽广开才路,然选仕之制唯以出身门第定高下尊卑,以致布衣卒伍者仕路阻塞。大唐立国至今五十余年,正逢中兴,若因循旧习,必致有志者报国无门。

“下官定辅助大人革新选制,为贤者开道,为能者造境。”

刘仁轨为裴行俭的雄心所感动,禁不住越过席位,抱拳道:“大人正当盛年,报国有时,此老夫最感快慰者矣。”

日色过午,两人都有些微醉,出了刘府,裴行俭抬头看去,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岁末的太阳透出春的亮丽。他的心境也因这阳光而豁然开朗,屈指数来,该是腊月初八了。

他似乎听到冥冥间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嗯!刘大人说得对,他要尽快开始新的生活,把积蓄了十四年的抱负捧给长安,献给朝廷……

裴行俭很快见证了刘仁轨在信札中对皇后的评价。回京第三天,正不逢朝会,刘仁轨偕裴行俭一同到宣政殿来拜见皇上皇后。

路上,裴行俭问道:“皇后与陛下并肩问事么?”

刘仁轨告诉他:“皇后在帘后,皇上在台前。”

裴行俭“哦”了一声,心想皇上能做到这样已很不容易了。

来到塾门,两人看见李荣,裴行俭忙上前见礼道:“烦劳公公禀奏,就说西州都督裴行俭觐见‘二圣’。”

“哦!是裴大人啊!”李荣惊异岁月如刀,在眉宇间刻镂下了每个人流逝的年华。看看,裴行俭的鬓角已有了白发。而裴行俭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呢?李荣老了,老得须眉皆白,可还是一步不离陛下左右,真可谓忠心赤胆。李荣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殿,不一会儿便出来宣道:“陛下有旨,刘仁轨、裴行俭觐见!”

当裴行俭遵循刘仁轨的提醒,跪倒在宣政殿中央,口称“微臣裴行俭参见‘二圣’”时,李治放下了朱笔,睁开有些昏花的眼睛问道:“裴爱卿回来了!”

“陛下!微臣回来了。”裴行俭抑制住激动的语气,忍不住热泪盈眶。

刘仁轨道:“启奏‘二圣’!裴大人一回京就急着要见‘二圣’,只是臣因要与太子中舍人杨思俭商议太子婚典大计,故今日才来拜见。臣已向裴大人转达了陛下旨意,任命他为司列少常伯,与西台侍郎李敬玄主持选官。”

“如此甚好!本宫闻裴大人在西州选贤任能,不拘一格;华夷睦邻,人皆称颂,今回京参知选官,必能擢拔英才,举荐贤能。”随着一声赞叹,武曌从竹帘后出来了,她满面春风,对裴行俭的归来充满了喜悦,似乎早忘记了当年的龃龉和不快。

这情景让李治很欣慰,道:“皇后所言,亦朕之所望。”

刘仁轨与裴行俭见此,几乎同声回答道:“臣等定不负‘二圣’厚望。”

然而,就在大家激动之际,武曌接下来的话却让大家有石破天惊之感:“两位爱卿且不要急于断言。本宫夜观史籍,乃知秦四世而霸,其兴在于制。故制立则国强,制废则国亡。选官之制,累代沿袭,陈陈相因。世卿世禄,屡废屡行。有隋以来,虽科举勃兴,然旧制未除。纨绔者得先祖荫庇而入仕,贤达者空怀壮志而无路。别的不说,如本宫几位兄长,因周国公有功而得以任官,结果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恃权妄为,鱼肉百姓。更武惟良投毒谋刺,罪在不赦。我朝立国久矣,选官之制不改,人才匮乏,何谈中兴呢?”

这话无论是李治,还是刘仁轨、裴行俭都没有想到,武曌言及选制因革,先从自己说起。尤其是裴行俭,更是一时瞠目,话就由衷地出口了:“皇后圣明!”

李治便马上对裴行俭说道:“朕给你十日时间,将因革选制呈与朕与皇后如何?”

裴行俭忙回答:“微臣遵旨!”

眼见时间不早,武曌便道:“裴爱卿刚回京,免不了造访应酬,可以退下了。刘爱卿先留下,本宫与陛下还有话要说。”

告辞出了宣政殿,裴行俭忽地生出一种如负泰山的感觉,皇后以武氏兄弟为据而言选官旧制之弊,令他很是震撼,只是还不知道在武氏家族发生了什么。

他问送自己出来的李荣道:“皇后几位兄长安在?”

李荣回道:“唉!说起来那是乾封元年的事了。皇后以谦虚之故,奏请陛下外放武元庆为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刺史。两人一在职上忧郁而死,一因被人举报贪贿而在流放振州途中病死。”

裴行俭“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离京太久,这做法有多少出于公心,有多少源于私怨他还理不清。皇后与几位兄长不和,他是知道的。

“皇后的族兄武惟良竟大逆不道,欲投毒皇后,结果魏国夫人却不幸中毒身亡,皇后下令将其斩于西市。”

裴行俭又“哦”了一声,这些事他在西州的确不曾闻听。登上车驾,回头看了看李荣转身的背影,裴行俭双目迷离,那感觉却无法用一句准确的语言来表达。武曌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他开始追溯,从褚遂良到长孙无忌,从韩瑗、来济到他自己,是不是对武曌太疏于了解了……

此时,在宣政殿内,刘仁轨正向李治与武曌禀奏太子婚典的筹备。

“臣曾就此征询过杨思俭,他深感‘二圣’知遇之恩,只是……”

武曌一听这话,便打断了:“难道他不愿意么?”

“那倒不是!他是忧虑自己门第太低,教子不严,有辱皇家声誉。”

又是门第桎梏,这也让李治感喟之至。世人一旦发迹,往往看重门第,可哪里知道他们的祖先也是从贫寒起家的:“朕与皇后皆悦,他不应再有顾虑。”

刘仁轨回道:“臣也是如此说的,杨大人当即表示一切遵从‘二圣’旨意。”

“这不就对了,本宫已问过太子,他言曾在偶然场合见过杨家小姐,他对这桩婚姻也心向往之。”武曌又表达了赞同之意。

刘仁轨便禀奏道已要司宗寺、奉常寺、内侍省同心协力筹办太子婚礼大典。而且太史推演阴阳,以明年秋日为吉时。

武曌十分感慨刘仁轨办事干练,不禁为当初听信许敬宗谗言,为了李义府贬他到边关而感到惋惜,于是说道:“既是阴阳勘定,当是天意。爱卿当尽心为之,不可疏忽大意。”

刘仁轨觉得该禀奏的事都已说完,遂起身告退,不料武曌又叫住他道:“本宫已奏明陛下,龙朔二年改制以来已有六年,朝野多言不便,请爱卿回去召集三台集议,看是否要恢复旧称?”

李治接着武曌的话道:“朕自即位以来,愿听诤谏,朝野当以真言奏之,不可言不及义,口是心非,虚于应付。”

“臣不敢!”刘仁轨说着,便向“二圣”告辞。

出了宣政殿,他看见太子少师许敬宗在塾门等候。见刘仁轨出来,他忙上前问道:“大人奏事完了?”

刘仁轨点了点头:“大人这是……”

许敬宗咳了一声,显出一副老态。他迟疑片刻,才将准备致仕的想法说与刘仁轨听。

“哦?大人要告老还乡?”刘仁轨很诧异。

自永徽以来,许敬宗追随皇后,官至太子少师。然则,眼下已七十有八,步履蹒跚。

“陛下念臣年老,恩准骑马入宫,倘若老夫不知趣而退,待在朝堂,岂不碍眼?”

尽管刘仁轨因道不同而一向不待见许敬宗,回朝以来,诸事多与姜恪商议,可许敬宗这番话却在他心头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岁月如梭,过了年,他也已年届七旬了,当急流勇退才是。好在裴行俭回来了,他芳林新叶,正当盛年,自己可以放心了:“大人清明!下官只比大人小九岁,开年也该乞骸骨致仕了。”

这时候,就听见李荣在殿门口喊道:“陛下有旨,许敬宗觐见。”

许敬宗转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刘仁轨急忙扶住,许敬宗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慈祥和温柔在刘仁轨心里盘桓了多日,让他难以释怀。他一次次地感慨,善端者,人之本性,浮沉相扰,至有变异。像许敬宗这样的人,也有善心的时候。

王朝的选制变革,因为裴行俭的归来而风生水起。连日来,他遍访了东、中、西台及各司臣僚,征询对选官的灼见卓识。他很吃惊,朝野对选制的变革竟如此关注,以至于成为署中的中心话题。裴行俭很谨慎,他不仅仅听赞同的言论,更注意不同的声音。几天下来,他发现凡是反对新制的,大都是那些袭封了先祖爵位,而又在朝任官的功臣子弟。而拥戴者则多为农家布衣,以科举而入仕者。

这有什么要紧呢?自古及今,变法未有一帆风顺的。让他有底气的是,从李治到武曌,都对新制寄予了厚望。还令他颇为欣慰的是,与他一起推进选制变法的西台侍郎李敬玄更是不遗余力。两人博集众长,一连数日不知晨昏旦暮,终于将复杂的吏制理出头绪来。

十二月十八日的朝会中心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选官新制。

关于选制的奏章前一日已送至李治与武曌的案头,裴行俭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明晰地阐释新制的思路。他一脸的肃穆,暗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臣僚,从他们迥然各异的目光中读出了对新制诞生的惶恐、兴奋和诧异。他撩了撩袍袖,又整了整冠冕,使自己跃动的心能够平静下来。然后,他才缓缓来到大殿中央,展开文稿说道:“大略选官之法,取人以身、言、书、判。身者,言其体貌丰伟;言者,取其言辞辩证;书者,取其楷发遒美;判者,取其文理优长。考虑资历、衡量劳绩而分别授任官职。”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阵骚动。他侧目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刘仁轨,从他坚毅的目光中获得了巨大的鼓励,便接着道:“何以证身、言、书、判之臧否,乃在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体貌、言辞。及注授官职,须得征询其人便利。”

接着,他详细解释了选拔的过程:“凡注授之官员,须在应试者中公开宣布,此所谓‘已注而唱’。然后分类罗列次序,由仆射选报东台省,给事中填注情况、意见,侍郞查核,东台审定,对不适当的提出异议,审定后上报皇帝,司列寺按皇帝旨意授官,分别发给凭信,称为‘告身’。”

班列中又是一阵哗然,但裴行俭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他继续侃侃而谈。无论是刘仁轨还是姜恪,都从心底感慨裴行俭西州十四年没有白待。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