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将自己心底的担忧告诉妻儿们,不愿意让他们与自己一起受折磨。他目光柔和地说道:“自你母亲与二弟去世后,本王视你们为生命,唯愿你等兄弟平安无事,修为积德,报效朝廷,明白么?”
见儿子们点了点头,李恪又道:“你们下去吧!本王有话要与你们母妃说。”
当前厅只剩下他与萧氏时,李恪终于将自己的担心说给了她,他拉着萧氏的手道:“你我虽贵为皇胄,但毕竟嫡庶有别,因此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自招其祸。这几天若是有人来找,就说本王病笃,暂不见客。”
“哦!殿下如此说,臣妾倒想起一件事来。”
“哦?”
“昨日晚间,府役从门外捡到一封书信,那是写给殿下的,不想让臣妾给忘了。”
“什么书信?你为何不早说?快拿来给我看看。”
展读书信,李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信中的文字让他心惊肉跳,呼吸骤然加快了:
王兄乃一代雄杰,文韬武略,朝野折服。昔日若非长孙无忌掣肘,今日新皇非王兄莫属……今陛下妄违祖训,无视人伦,欲纳武氏入宫;妄听谗言,忠奸不辨,唯长孙氏之是为是。夫圣朝者,乃李氏之天下,非长孙氏一人之朝廷;兴社稷者,乃诸王、公主之共责,岂容庸主怠朝……
虽没有署名,但从笔迹上看,这是高阳公主写的。
李恪放下书信,呆呆地望着对面由阎立本所绘的太宗图,讷讷自语道:“果然不出本王所料。”
“出什么事了?”萧氏问道。
“他们要反。信是高阳公主写的,这岂非要陷本王于不忠不孝么?”李恪说着就站了起来往外走。
萧氏一步上前,拦住他问道:“王爷这是要去往何处?”
“本王要进宫禀奏皇上。”
“王爷这是要将书信交给皇上么?”
“本王心底坦荡,无须掩饰。”
“唉!王爷聪明一世,为何糊涂一时?”萧妃夺下李恪手中的书信,眼里就涌出了泪花,“王爷心底坦荡,未必长孙太尉就思想无邪。倘若他拿这书信作证据,王爷还能洗清自己吗?”
“那依爱妃之见呢?”李恪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萧氏的看法有道理。
萧氏将书信投进香炉,眼见那几页纸化为了灰烬。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紧急的脚步声,李恪抬眼去看,原来是府令站在厅外了。他无法判定,这事对他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
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欲图谋反的消息,没有让长孙无忌感到任何意外。
在皇上向他们通报了这个消息后,长孙无忌辛辣地讽刺薛万彻是个莽汉,嘲笑房遗爱不自量力、柴令武利令智昏:“陛下岂不闻以卵击石之愚乎!长安固若金汤,若非如此,老夫还有何颜面面对太宗仙灵。”
李对长孙无忌的话深表赞同:“骄兵必败,房遗爱、薛万彻高估了自己的军力。据臣所知,仅左右金吾卫营中就有不少将军对薛氏的飞扬跋扈早已不满,只是没有个机会除之,只要陛下诏令一出,必是旌旗竞奋,将士同力!”
“有人谏言朕放出口谕,说将前往濮王府吊唁,引出叛军聚而歼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李治问道。
长孙无忌闻言很是吃惊,何人见解竟与自己所思如出一辙,且先于他而上奏皇上?但此时他也不便细究,只是点头连道:“此计甚妙!只是需有一人与皇上容貌相近,以此迷惑贼众。”
李治闻之又是一惊,感叹武媚知兵之深,暗自庆幸舅父没有深究。
李接话道:“这个不难,微臣前日散朝后从司马门经过,见一执戟郎的容颜与皇上十分相近,现在就由他假扮皇上,诱敌出巢。”
李治转脸又问崔敦礼道:“那爱卿以为如何呢?”
崔敦礼忙回道:“两位大人高见。遵陛下旨意,微臣拟调左卫将军张延师率禁卫精锐在濮王府周围设伏,此人骁勇善战,又处事周密,定能手擒贼首。此外,微臣欲调右金吾将军庞同善率军夜围薛万彻府,一举剿灭叛贼老巢,调左武侯将军于东门拒叛军之援军。其余京师禁卫,各司职守,护卫太子、皇后。”
“微臣虽然老迈么,然擒贼平叛应付裕如,就由臣亲率禁卫守护太子,敢保太子毫发无损。”李请命道。
事不宜迟,李治转脸对伺候在旁的李荣道:“传朕口谕,命濮王府众人于灵堂前迎朕。”
长孙无忌特别加重语气道:“此事声势一定要大,陛下可诏命许敬宗、李博乂和鸿胪寺卿随行,以迷惑叛贼。”
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李治目光炯炯地环顾着身边的几位大臣,语意刚毅地说道:“三位爱卿听旨,此次平叛,悉由太尉总决,两位爱卿通力协同,贻误时机者斩无赦!”
“微臣遵旨!”
此刻,平日的政见相左、心性相隔,明哲保身的谨言慎行,都因为一场宫廷风雨的到来而淡远了。只有在这紧要关头,李治才体味到先帝托孤,对自己、对社稷是多么的重要,他情不自禁看着三位大臣,话语中带了浓浓的深情:“大唐的社稷都在各位爱卿身上了,望众位勿负朕望,朕在此静候捷音。”
出了两仪殿,李看见长孙无忌的脚步明显地缓慢了,并且不时回头望着跟在后面的崔敦礼。他情知他们有事要说,遂向二位揖别。长孙无忌也不阻拦,待李上了车驾,才对崔敦礼道:“大人陪老夫走走如何?”
崔敦礼见此说道:“太尉有话不妨直言!”
长孙无忌明显老了,背有些驼,却依然精神矍铄,目光中透出沉静和狡黠:“崔大人想过没有,刚才在殿中,无论是你我还是陛下都忘了一个人?”
“请太尉明示!”
“难道吴王与叛贼没有牵连吗?”
崔敦礼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长孙无忌,他猜不透太尉的心思,为何忽然想起了久已不在朝的吴王。
“太尉过虑了吧?下官听说吴王素来严于约束,举止有度,行为循规,甚至禁止到访的朝臣议论朝政,每有外行,必先奏明皇上。如此淡泊之人,岂会有非分之想?”
“大人糊涂!”长孙无忌以长辈的语气批评道,“大人不闻昔日汉朝之梁王刘武么?他外表谦恭儒雅,敬畏景帝,背后里却觊觎储君,派遣刺客行刺拥立太子的大臣,岂非口蜜腹剑?今昔相比,你还能相信吴王已收敛了那颗躁动之心么?”
“太尉所虑也不无道理,然《唐律疏议》是大人写就,倘若轻信传言,不重证据,又如何向朝野交代呢?”崔敦礼还是有所疑虑。
“这个大人多虑了。”长孙无忌对自己的推断充满自信,“老夫既是为国除害,自然不会因证据不足给人以口实。”
崔敦礼便不好再说什么了,末了留下一句话:“下官署理兵部,对律例不大清楚,还请太尉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多沟通,才好定夺。”说罢就告辞了。
长孙无忌望着崔敦礼渐行渐远,才收回目光,嘴角溢出依稀的冷笑,撒下一句“如此胆小,岂可统万军于麾下”的话,就上车离开了司马道。
辕马的蹄声缓缓地敲着地面,与车轮声浑然一体,将长孙无忌的思绪拉得很远。
贞观十六年,那是一个让他伤心纠结的岁月。他看着长大,又由他鼎力举荐的太子李承乾与太宗交恶了。事情缘由是承乾行为放荡,纵欲沉沦,竟与一个叫称心的乐人纠缠不清。太宗闻之大怒,杀了称心,还连坐数人。承乾怀疑是李泰告密,怨心逾甚。又在宫中搭起棚室,日夜作乐,悼念称心。右庶子孔颖达和左庶子于志宁规劝,他不但不听,反而招募刺客张师正追杀他们。
更令太宗不能容忍的是,承乾在听到李泰有可能取代他为太子时,竟勾结汉王李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扬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等人谋反,欲纵兵入西宫。贞观十七年,齐王李祐反于齐州。承乾大笑,对纥干承基道:“本宫西畔宫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事后纥干承基被抓,太子谋反之事暴露。
在社稷与亲情冲突之际,太宗选择了江山,将此案交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等人处置,最后太子被废。但让长孙无忌无法理解的是,太宗竟置朝臣立魏王李泰为嗣的陈奏于不顾,执意要立吴王李恪为太子。
那李恪算什么?他非嫡子,名不正言不顺;母亲又是前隋的公主,倘若他成了皇上,那无异于隋朝的复辟,这是长孙无忌所不能容忍的。
那天朝会后,他和太宗在两仪殿里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他以内兄和丞相的身份,疾言厉色地申明了自己的理由:“陛下此举,可想过长眠于昭陵中的文德皇后?微臣记得皇后弥留之际,多有托付,言辞恳切,现嵕山犹在,而情已去矣?皇后泉下,岂不涕泪怆然?”
“立嗣之事,关乎社稷,贤者但举,与文德皇后何干?”太宗不以为然。
“陛下此言差矣!当年炀帝昏庸,民怨沸腾,遍地薪火,触之即燃。微臣与皇后追随高祖,与陛下共生死于战阵,同患难于艰危,皆为解民于倒悬,救世于危羸。今天下方定,陛下又欲立吴王为太子,莫非要复故隋之业,置英烈亡魂于不顾?”
李世民据理力争:“爱卿所言,未免危言耸听。李恪虽杨妃所生,亦乃唐室血脉。”
长孙无忌也毫不退让,以死相抗:“陛下若要立吴王为太子,请先除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杀了微臣。”
这样的激辩不止一次地在两仪殿延续。那也是长孙无忌最紧张的日子,他夜访褚遂良,私会李,联络于志宁,发动朝野轮番向太宗力荐李治为太子。
作为亲舅父,长孙无忌对文德皇后生的每一个儿子都了如指掌,他不是不知道李治懦弱的性格,但他宁可用一个才气平庸,却能容人的李治,也不愿让大唐的国柄落到体内流着一半隋室血液的李恪手中。
李世民在朝野的强大压力下,终于将目光落在李治身上。
在长孙无忌看来,风波并没有平息。李恪也从来没有放弃觊觎皇位的野心。十几年来,他的眼睛一天也没有离开李恪,他断定李恪清静淡泊,不过是韬光养晦,是沉默的等待。他不相信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欲图谋反时,李恪能熟视无睹地去做一个旁观者。
既然李治把平叛的权力给了自己,他一定要趁机除去这颗在心头堵了十多年的赘瘤,他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私心,做这一切都是效忠朝廷。
“吁!”驭手一声吆喝,车驾停在了府门前,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思绪。他抬眼一看,雪渐渐地小了。
夫人一边为他清理着身上的雪花,一边要丫鬟拿来常服,嘴里还吩咐道:“如此大冷的天,老爷还出去办事,你们快去为老爷备几样小菜,烫一壶热酒来驱寒!”
长孙无忌心不在焉地回应夫人的热情,却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他还没有从思绪中走出来。
这时,府令在门口禀报道:“老爷,中书令柳奭大人、左卫将军张延师大人求见。”
长孙无忌闻言十分纳闷,不知这两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可他很快就判断出来,至少张延师前来是与平叛脱不开干系的。他的眉头顿时就展开了,立即吩咐下去准备酒菜,他要与两位做映雪之饮,还没忘记让丫鬟为两位大人打去肩头的落雪。这份热情与细心让那些平素见惯了他冷峻的丫鬟、府役们多少有些不习惯。
此刻,长孙无忌已换上干爽的常服出现在客厅门口,柳奭与张延师急忙起身相迎。宾主相互见礼后,张延师道:“雪天到访,甚是唐突,还望太尉见谅。”
柳奭也道:“太尉年事已高,还在为朝事奔波,我等还来讨扰,真是不安之至。”
“哪里!哪里!”长孙无忌也十分客气。
大家说着话,酒菜就上齐了,丫鬟为各位大人斟满了酒,长孙无忌的脸上就充满了融融的暖意:“窗外大雪纷飞,庭中炉火正旺,正是饮酒的最好时节!老夫敬两位大人一杯!”
柳奭和张延师正要起身,却被长孙无忌拦住:“此乃府中小聚,各位大人就不必拘礼了。”
饮了太尉的敬酒,柳奭和张延师自然也要回敬,如此酒过三巡之后,三位的脸上就带了春色。长孙无忌夹了一块肉,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话就显得不那么清晰了:“请两位大人尝尝,此菜名曰‘羊臂臑’,这是选了上好的羊腿肉,再佐以葱、姜、花椒烹制而成,食之补中益气,驱寒健体。”
他俩品尝之后,果然入口爽滑,舌尖生香,回味无穷。柳奭是个有心人,正在想太尉何以上了这道菜,是有什么用意吗?便听见长孙无忌说话了:“老夫每食此菜,常心生遐想,人这一生宁做饥饿的虎,也不能为安逸的羊。贪图安逸,必成饿虎口中之食。”
这番议论,又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了。
张延师道:“崔大人已向末将转达了皇上的平叛旨意。末将已命各路校尉今夜一律白衣掩甲,埋伏在濮王府途中的酒肆、店铺中。”
“如此甚好!”长孙无忌并没有向他们透露由执戟郎假扮皇上的秘密,生怕不慎会引起叛贼疑虑,“陛下安危,俱系于将军,万不可大意?否则,吾等皆成千古罪人矣!”
“除了部署探哨外,末将还布置了强弩,叛贼若敢妄动,末将定让他们万箭穿心!”张延师又道。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开始将话题往吴王身上引:“拒内探禀报,叛贼拟在事成之后拥立荆王称帝,然素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需谨防有人趁乱而起,窃国篡位。”
柳奭立即明白了太尉的意思,问道:“大人是指吴王么?”
“依老夫观之,吴王觊觎皇位远甚于荆王。一则荆王乃叔辈之人,虽有觊觎之嫌,却违逆太宗遗诏;二则其谋略才学远逊于吴王。相比之下,直接威胁陛下者,乃吴王也。”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酒杯,接着道,“将军若能拨出千人将吴王府团团围住,使之不能离王府半步,则陛下吊唁之行万无一失矣。”
张延师双手抱拳道:“请太尉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不过……”
“将军但讲无妨。”
“末将伏击叛贼,房遗爱之流有负皇恩,诛之毫不足惜,只是高阳公主乃先帝之女,皇上的妹妹,末将不知该……”
长孙无忌将酒杯重重地击在案头,眼里立时结了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除恶务尽!吴王犹不能赦,何况公主乎?”
末了,长孙无忌又加了一句话:“今日所议,只在你我三人心中,不可让他人知道。”
“如此,末将便明白了。”张延师起身告辞,长孙无忌也不阻拦,他已从柳奭的目光中猜到,他一定有话要说。
果然,张延师一走,柳奭就把最近的新发现禀告给了长孙无忌:“近日,皇后宣下官与于大人一同进宫,询问了太子近日的学习。皇后说话间露出了惆怅和惶恐,说自武才人回京后,皇上倒是不再去萧淑妃那边了,可他却常常借口夜间观书而住在甘露殿,并且只传武才人一起论书。”
“哦!有这事?”长孙无忌眉头皱了一下,脸色顿时就严肃了,“那武才人近来都干了些什么?”
柳奭回道:“据皇后说,皇上把武才人安置在相思殿,又把宫中存书交与她看,还要她跟褚大人研习书艺。”
“哦?”
“这武才人甚会笼络人心,把皇上给予她的赏赐都分与皇后身边的人,这些人感恩于她,都喜欢看她的眼色行事。”
“老夫几次听陛下说,皇后常在他面前奏言才人之美,何以会有如此之事发生呢?”长孙无忌有些不解。
柳奭将酒杯推到一边,身子朝前挪了挪道:“太尉有所不知,刚刚进宫时,武才人确实卑辞屈己以事皇后,皇后宽仁贤惠,故常于皇上面前美言。然则人心叵测,知其面而难知其心。直到有一天吴尚宫禀奏皇后,言说才人要她报告皇后的起居诸事,她才恍然梦醒,识其真实面目。”
柳奭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已无法保持静心倾听的仪态,他很吃惊,这个武才人的权变之术让那浅薄的萧淑妃黯然失色,她竟想到以求学书艺为名而试图扫清册封路上的羁绊;他更惊异于她的精明,竟会以小恩小惠而攫取宫人之心。他“呼”地从座上起身怒道:“荒唐!荒唐!”他顿足捶胸,向着窗外的冬雪喊道:“先帝在天之灵,可知我大唐危矣!都是微臣一时手软,才留下如此祸根。”
他十分感叹,为何皇后就不懂得这些呢?他了解自己的外甥女,当今皇上醉心于风流,倘若有一天他事事听命于武氏,这大唐的江山岂不要毁于裙钗么?
长孙无忌顿时感到一种灼热焚烧着胸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他突然昏厥在地。冥冥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太尉大人……”